书名:清观魇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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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离笑笑:“说不定你儿子就学成了呢。”

    摊主道:“哈哈,如今我那茂儿年纪还小,瞧着也聪明,今又借了云公子的吉言,说不定咱家的路数真能被改一改呢。”说到引以为傲的小儿子,摊主心下疼爱,不免多说几句道:“我就天天给他讲你们云珏书院那位苏公子的事情,叫他好好学苏公子……说起来,苏求光没见到他儿子的出息实在是太可惜了。世上少有寒门贵子,好儿子叫他给遇上了,结果他……都说他死得惨,我想怕是他此生福气太大,肉身承受不住,叫福气给撑死了……哎哟,这人呐。”

    云离接不了话,只好蹲下身拨弄篓子里的金鱼。

    摊主:“云公子,听说皇上提前召举人们进京了?”

    云离点头。

    “苏公子他可出发了?”

    “今天刚走。”

    摊主竖起大拇指笑道:“咱们修竹马上就要回来一位状元啦!”

    云离正要回说“借你吉言”,可“错过吉时”这茬却在他脑中电光般闪过。仿佛要是“吉言”生效的话“吉时”就会生效,云离略觉不安,吸了口气终于没开口。云离掸了掸手上的水,问:“怎么称呼?”

    摊主眨了眨眼:“萧根……我叫萧根。”

    云离道:“萧先生,我得麻烦你一件事。”

    摊主挠头道:“瞧我,只顾上说自家的事情了,都忘了云公子让我帮忙送鱼来着。云公子想要我把这些鱼往哪边送?”

    云离:“不只是这个,我还要你的竹篓。”

    摊主:“云公子只管拿去就是。”

    “更大些的。不用能装水,结实就好。”

    摊主爽快地保证道:“多大都没问题,我现编,云公子可以过些天来拿……那我现在就叫几个人来,把金鱼送到云珏书院去。”

    云离道:“不,不是云珏。”

    摊主愣了下,挠头笑道:“云公子只管说。”

    云离:“送去修竹河。”

    萧根的篓子是个好东西。他现在可以在修竹河里养金鱼了。

    第四十一章

    筠瑶收到了充州尉迟家寄来的一封信,看罢,让许真给云离拿去。

    然许真寻遍了云珏,却不见云离的踪影。一司命小仙道:“云离君肯定又在河边上喂鱼。”

    修竹河旁,垂髫孩童相约成团,脱了鞋踩在水浅的地方玩水玩沙。甜雨丰沛年,炎阳高照天,这河水本该清而见底,净而吐碧,可沿河道遥看过去,水中阴影成块,像是皓白的锦缎被点染了稀释过的墨痕。

    忽然一个孩子失足滑进了深水,其同伴先是惊呼,而后朗声脆笑。河边小孩水性都不差,落水那个只险险地扑腾了两下,便灵巧地翻过了身,一边游泳一边捧水往同伴身上泼。小孩们搅得河水层层翻涌,那些看似平静的“阴影”因而被惊动。

    笑声闹声中,只听成众的细小物什的拨水之声占了主流,排挤杂音,哗啦啦奏响清调。小孩们拍掌喊“鱼”,与此同时,他们口中的鱼有几条越出了水面,下落时擦过他们的脸,留下滑腻腻的触感。

    金鱼,攒聚为墨团的金鱼开始舞动,粼粼闪动出斑斓而晶亮的色泽。

    两三个小孩埋头下扎,金鱼们急忙分流。他们饶是能力足够,潜到一定深度却无法再往下了。阻拦他们的是竹条编织的屏障。实则那“屏障”非为屏障,而是巨大的浅底竹篓,由云离买来放在河中圈鱼。

    大竹篓统共四个,其四角系有藤条,藤条耷拉入河水,末端牵至岸边,被拴在扎进河沙的木头桩子上。这工程可谓浩大,令人佩服的是,萧根竟然真的依诺把这么几个大竹篓编出来了。

    云离每天向篓子里投放米面,金鱼中虽不乏逃跑者,但绝大多数倒还安分。除去云离前后买来的数百条金鱼,修竹河里不少杂鱼也因着米面赶来,偶尔用餐者有,“定居”者也有。

    司命小仙说云离在这喂鱼,可并无人影。

    许真寻思,他肯定不能从这些玩兴正酣的小孩口中打听到什么,转而向经过修竹河的路人询问云离的去处。一年轻女子道:“这个时辰,云公子该在茶馆里头了。”

    许真:“茶馆?”

    女子的同伴凑前道:“没错,茶馆……就街上那个叫‘馨韵’的。茶馆老板请了云公子去说书,不少人都赶到那啦。”说话时打量许真一通,又道:“公子你是位读书人?”许真看她欲有后言,简洁说“不算是”,抬手请她继续讲。

    第一个女子先道:“我们听说那边争得很凶,许多书生模样的人都被轰出去了。”两女子意在告诫许真小心遭骂挨打,正要直言,许真已经谢过她们,捏着信转头去了茶馆。

    如两位姑娘所言,那挂牌“馨韵”的茶馆门口,聚集着书生打扮的少年。少年们面上含怨,由于某种原因压抑着音量,交头接耳议论不绝。许真淡淡扫了一眼,见他们身上的衣服不是云珏的,便打算略过他们进茶馆里去。

    但本该大开门扇的茶馆却紧闭着,不像是开张的样子。许真蜷手作扣门状,第一声还未敲响,身后的书生之一上前道:“你怎还敢进去?”

    茶馆又不会关押吃人的猛兽,何来敢于不敢之说?许真的惊异尚深埋在心里,那年轻书生却先面露疑惑;两人对视良久,旋即书生反应过来许真是后来人,还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书生对门冷哼一声,鄙夷道:“里头的尽是些粗俗之辈,刚才叫嚣说要还动手打人呢……现在他们正头脑发热,你还是……哎,公子?”

    门其实没上闩,轻轻一推就开了。说话那青年伸手要拦住许真,许真避开他道:“我找人。”

    开门的声音很轻微,茶馆里的人却纷纷转头看向这边。茶馆里的氛围略显怪异,说书的台子上空无一人,旁边横摆着桌子腿椅子腿这些破败的杂物,茶馆老板招呼伙计清扫的同时,也亲自上阵把台子下尚且有救的桌椅扶起来。

    许真刚一进门,数道目光齐射而来;他不胜惶恐,双手合十弯腰躬身做出“打扰了”的姿势,这才小心翼翼把门掩好,缩到后排贴墙而立。那些审视的目光追随了许真,直到确认他和外面那些青年不同路,终于移了开去。

    许真无心揣想这茶馆中可能发生过的一场争执,放眼寻人。可惜他忙活了大半天,从云珏到修竹河再到这馨韵茶馆,仍然没能把手头的信转递给云离。见这里面座无虚席,许真想云离既然不在台上,可能身在座中;怕自己看晃了眼,许真从茶馆西北角的第一张桌子认起,希望认出云离,让自己不至于又白跑一趟。

    人还是没寻到,不过众人就方才之事的说辞却塞满了耳朵。

    “他娘的,今天这书是没法听了吧!”

    “哪能呢,咱们掏了钱,这老板总不能把客人撂在这儿不管……哎,等他们收拾收拾,就好了就好了。”

    第一个人嗤道:“我是说心情!我这心情都被小崽子们坏透啦!”

    “这倒是……还读书的呢,瞧他们那书读得……那帮人踩着股酸臭气登上了天,用鼻孔看人,我就在这儿,当着大家的面咒他们,指望他们哪天栽下来死球算了!”许真见那人用食指指地,指尖上有种把地板捅破的狠劲,“他看不起我们‘平常人’,等他们在码得天高的酸书臭书上失了脚,看有没有谁接他们一把!”

    邻桌不少人哄笑着应和,但也有不甚赞同的:“哎哎哎,仁兄,这话过了哈。酸臭的是他们,不是咱老祖宗传下来的书……呃,讲一句不好听的话,咱们一个二个卖力气的,在评书方面还真比不过人家那些……”

    他说前半段时,还有好些人点头,后半段话就没人容他说完了。

    咒人那个大声道:“你行了吧,别个说我们都是没脑子的蠢蛋,你还装圣人?!”较之他,对方显得软弱些,避而不语了。

    静了一阵,又有人道:“要我说,他们嚼的书和我们听的簿子根本就是两码事,根本没法比,何来高下之分……话说回来,砸牌子是他们不对,不过可是我们先动手的……”他的视线不由飘向第一个动手的人,尽管停留得不久,被他瞟的那个顿时不乐意了:“瞄什么瞄呢?!我先动手?你看清楚了吗?我就轻轻点了一下那崽子,哪知道他禁不得一点儿风,竟然倒了!”

    这时,茶馆老板和伙计们清理完了桌椅,开始合力把一块扑倒的木板架起来。徐真看到木板上刻有大字,字道:十年握寒剑,一朝名万载。传说抔土下,大师才不埋。

    徐真暂时擅自撇下送信一事,拍了一个人肩膀问道:“这到底怎么了?”

    那人打量他,用自嘲的口吻套话道:“看你文质彬彬的,读闲书不?”

    徐真只是个被均瑶雇来接引云珏来客的,平素浸在书院中不免沾了点书香而已;不想这阵子那丝书香因为对方敏感的嗅觉浓重了几分。徐真思索着,现下不能触这些人的引火线,便道:“读的。”这仿佛是划分敌我的标准,对方警惕的神色立时松了几分,将事情的精油仔仔细细说了。

    原来,少年书生和听书人的争执起于茶馆老板立起来的那块牌子。今早,几名镇上的书生结伴出游,途径馨韵茶馆,见得门口木牌上的二十个刻字。书生们习惯性把那种格律的文字当作诗句品读,读来觉得此“诗”不佳,于是进了茶馆问老板此句是何人所做、所吟何人?

    老板谦道“句子乃鄙人所作,但不足称诗”,又说这二十个字赞的是一明月白易的作者。老板张出牌子,意在吸引听书的茶客,以示今天即将开讲的说书内容。

    不料那几个书生十分较真,齐道“白易浅薄,当不得‘大师’一称”;口上辩论还不够,少年们硬要茶馆老板把牌子撤去。老板怎会答应,挥手要伙计“送客”;两方都坚持不让,又不知是哪一边的言语先重了些、动作先粗了些,小小的争论渐渐迅速演化成了“拳脚相向”、“砸桌子踹椅子。”

    少年书生的体力哪比得上茶馆伙计,加之几个茶客也参与了进来,几个书生很快被攘了出去。众人念着那些书生年纪尚小,没下狠手,然不经日晒雨淋的细胳膊细腿们着实脆弱,有几个书生受了皮肉伤。不只江湖人士,书生们也讲兄弟义气,稍冲的两个少年见同窗流血,刹时抛却邹邹文质,隔着门扇把老板伙计连着茶客骂入了猪猡之类。

    之后便是许真看到的景象了。

    说完,叙述者抄着手臂连叹三声。

    许真问:“那白易是何许人?”

    那人道:“《玄行记》你总该知道吧?”

    《玄行记》是流传民间的鬼怪志,人说是一失意书生所写,多闻于市井百姓之口。徐真听说过这志怪集子的名字,点头恍然道:“原来白易是这书的作者。”对方道:“是了。白易是海州人,前不久海州传言过来说他死了。白易孤家寡人一个,街坊邻里出钱给他凑齐了个葬礼。翻检他遗物的时候,人们找到了他记事的簿子,才晓得他在第三次科举不中后,游遍了夏国五州;《玄行记》当中的内容并非他凭空捏造,而是他收集整理的各地世代传说的合集。”

    根据白易的记事簿,《玄行记》写了十年。十年间他箪食豆羹,破屋漏室,形影相吊,雕冷墨为奇文。

    徐真道:“那几个书生对他何以那般不屑?”

    对方奇怪地笑笑:“他们说白易用语俗鄙,什么‘不辞也’。还说……还说……哎,算了,我也背不全他们的话。”

    徐真忽地想起了正事:“说是今天云离君……云公子来说书?”

    “对啊。”

    徐真没时间觉得奇怪,道:“云公子他人呢?”

    “唔?他不在了?咦,他本来来了的啊……”

    徐真:“云公子怎会来说书?”对方耸肩道:“我们只知道自己是冲着云公子的名号来的,至于云公子他为什么要来,我就不知道了。”这时,邻桌有人插话道:“反正不是云公子自己来的,是茶馆老板请他来的。云公子是修竹名人,我看老板请动他,花了不少钱。”

    反驳声:“胡说八道。云公子是什么人,哪是花钱就能请来的。”

    “你也别把他抬得太高。四年前救修竹大旱,归根是他仙门师父的功劳。他师父闭关不出,才派了徒弟来;我猜他祈雨少不了法器,而那法器必定是师父借给他用的。”

    还有人乘着这话道:“对了,说不定他真的缺钱。你们想想看哈,云珏书院虽然挂着他的名字,但这些年其中事务都是由那位叫均瑶的仙门姑娘操办。四年来云公子去了不知哪里,实则和云珏没多大关系,云珏赚的银两没准半分都归不了他。”

    “呵,这话也有理……”

    许真虽然也不怎么了解云离,但心知这群人把话编得有些离谱了。听众人把话题绕到云离身上说了开去,许真油生掐断话头的责任感,正要说话,眼皮却猛地一跳,似乎在提醒他有人在暗中关注这边。他凭借直觉抬头向上看,不由惊得一抖。

    云离坐在房梁上,众人做的说的尽收入他的目中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