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子莫的身形一顿,他转向迎上了那些腾跃而起的黄金面具们。
“子莫!”
有人喊了他一声。
“我是掌门!”
云子莫头也不回,怒吼了一声, 到了这个时候,他显出了太上宗的风格。
——去他妈见鬼的沉稳稳重。
“太上宗弟子听我命令——”云子莫改单手持刀为双手持刀,他的脸色变得通红,“不准出阵——”
最后他几乎是在嘶声咆哮。
璀璨的光芒从他手中握着的剑上爆发出来。
他迎上了想要去拦截其他长老的敌人。
糟老头在半空中听到了背后云子莫的嘶吼,他的脸上每条皱纹在这个时候都变得如同雕刻出来的一样。
他太清楚云子莫了。
说什么稳重说什么识大局,云子莫和九玄门的易鹤平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啊!他就像看着叶秋生一样看着云子莫长大,在他的心里,云子莫和叶秋生都像是他的儿子。有父亲不了解自己儿子的性格吗?
云子莫是典型的太上宗弟子。
血液里奔腾的满满的全是冲动和侠气。
所以他会直接撕碎王朝的书信,会拔剑砍平了山头,会在叶秋生的身份暴露之后直接任命叶秋生为太上宗的下任掌门。
他就是个彻头彻底的太上宗的弟子啊!
烈酒与热血中长起来的太上宗弟子,每一块肌肉都写着冲动与重感情。
在云子莫的咆哮声中,糟老头用力地握刀,他用的力气那么大,虎口都震裂,鲜血染红那把冰刃一样的长刀。
“杀啊啊啊啊———”
他咆哮起来,像狮子,像被触了逆鳞的狂龙,像暴怒的太古的武士。
也像即将失去儿子的父亲。
………………………………………………
雪,亘古不化的雪。
永无休止的雪。
飘飘转转。
北地的雪脉从远古以来就盘踞在大地上,在万仙纪元中断之后,有一天有人踏上了这片皑皑的白雪,背负十八个姓氏宿命的人们在深深的地底找到了王城陨落之后沉下的天柱。他们封印了天柱,在雪峰之上留了下来。
他们守卫着这里。
后来,留在这里的人慢慢地变多了。
一个宗门在这里建立起来了。
这个宗门的人从少到多,宗门的弟子每天行走在皑皑的白雪之中,踏着万古不化的玄冰,喝着烧刀子一样的酒。
宗门的弟子打打闹闹,意气风发。
很快地,这个宗门变得强大,以十八个姓氏为根基的宗门拥有着古老的隐秘,他们守着深埋地底的力量,同时也用那力量让自己变成强大起来。
这个宗门成为了仙门之一。
声扬整个十二王朝大地。
它所在的忽吉和突契王朝像它表示臣服,任由宗门在自己的州郡中建立起来巍峨的青冥塔,宗门的飞舟从凡人的皇城之上掠过,他们是凌驾于世俗之上的修仙者。
后来,宗门有一位长老,他整日喝酒,醉醺醺地,看着宗门的孩子们长老。他养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长大了,整天板着脸,操心着宗门上下大大小小的琐碎事务。那个孩子会严肃着脸给他买来美酒。
长老后来还养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心思敏感,观察力很好,长老看着第二个孩子在雪地里也慢慢地长大了,长成了宗门的大师兄,会习惯地把师弟师妹们护在身后。
长老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其他的弟子们也觉得这样日子挺好的。
所有人笑笑闹闹地长大,在刀一样的狂风中放声大笑,有敌人了就一起操起刀剑迎上去。
然后有一天,一直以来向这个宗门供奉种种东西,交出大片土地的王朝,他们的军队不远万里,走进了这片雪地里。这些人离家万里,向着他们敬畏着的宗门拉开了弓弦。
他们中很多人其实也还年轻。
但是所有人都很年轻,所有人都有自己爱的人,所有人都不肯让步。
战争开始了。
苍苍白雪上开始有了血迹。
这个宗门的弟子们失去了他们神情严肃其实是个老妈子的掌门,失去了他们总是坐在石头上,一边喝酒一边看他们练剑的长老们。
掌门命令他们守在阵法里,不准出来。
一向听从掌门命令的弟子们违背了他的命令。
他们握着刀剑,嘶吼着,红着眼,流着泪冲出了阵法。
这个宗门名字叫做:
太上。
………………………………………………………
血泊。
那么多的血,北地雪脉的寒冷都没能够在第一时间将它们冻为冰块,因为刚刚结成薄冰下一秒就有新的热血洒落了下来。
尸体。
人的,战马的。
太上宗的护宗阵法之前,这最后的几座山峰堆满了尸体,披着黑甲的,披着道袍的。全部都有。
南方的人们并不适应这北地雪脉的寒冷,他们靠着精良的盔甲和弓箭而战。依靠着人数获胜,太上宗的弟子每倒下一位,披着黑甲的士兵就倒下了十位几十位。所有人都杀红了眼,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命令。
什么指挥都无效了。
只是战而已。
叶秋生赶到的时候,见到就是这样的场景。
天上是缓缓压下的王城,那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宏伟的城池的轮廓。
叶秋生曾经在回溯的时光中见到类似于它的城池,那时是在囚荒塔底部时,他曾见过在白云之中黑石铸成的不落之国,长有羽翼的天马从城池的街道上奔驰而过,然后飞入云层,不朽的王座悬浮在城池之上。
叶秋生也曾亲眼目睹这样的城池,那是在纳姆的故地,无尽的虚空中仿造八根天柱建立起来的巨石柱支撑着黑石王城,城池之中房屋与高塔都如同巨人的居住地,有燃烧着火焰的无头骑士永恒地巡逻在街道之上,神殿中生着不朽的神木。
如此宏伟,如此神迹。
震撼到令人想要叩首跪伏。
但是——
谁他妈地叩首谁他妈的跪伏!谁在意那些东西!谁在意那古老的威严!
他看到他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在茫茫白雪中高喊他的名字的面孔,他们倒下血泊中,他看到掌门的残剑插在峭壁之上,他看到糟老头从天空中坠落。
看到没有人抵抗的王城朝着太上宗缓缓落下。
可是没有人抬头。
所有人都在厮杀。
谁去管他下一刻王城降临,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死去?!
叶秋生拔出了刀。
他宽大的袍袖在空中烈烈地展开,他总说自己是个书生,带着调侃的语气说太上宗的弟子太不文雅,可是当他嘶吼着拔刀冲进战场的时候,他也完全不是个儒生了。他转身,挥刀。刀光扫过一片。
血和雪一同飞舞在空间。
苍白的,猩红的。
百里疏的手按在了剑柄之上,他直冲而起,迎上了那缓缓落下的王城,烈烈的风吹得他的黑袍翻滚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瞳孔深处有苍白的凤凰虚影在展翅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