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二十二秒。
reid合上卷宗,迟疑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从他的书架上拖出一本书垫在下面,再次无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hotch已经结束了那个电话,此刻他正在全神贯注地整理一些文件,侧身的剪影因为专注而显得迷人。
——他曾经休息过吗?reid想。他都不知道把自己的百叶窗开着会给他的组员多大的鼓励。但reid随即想到,那可能就是hotch把窗户始终保持在可见状态的原因。
他笑了起来,开始把他的卷宗细心地理好边角。
被aaron hoter引领着去行动就像是种荣耀。
也许在各方面hotch都并不是最拔尖的一个,但作为一个主管他如果不能被称为完美无缺那也与之相差无几了。他熟知他团队里的每一个人如同熟悉他自己的手指,他极其善于很好地使用他们,物尽其用的那种‘用’。他对团队中的每个人都有一套不同的应对机制,reid甚至都不像以前那么担心自己难以交际的毛病了——hotch当然会指派给他最适合于他的部分,而reid只需要信任他主管的判断,并且全力以赴地去执行,而那就是他需要在意的全部。他其实不那么确定hotch有没有发现他不那么正常的依赖,毕竟他掩饰得很好。但hotch做得就好像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一样,reid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
多数时候面对spencer reid他表现得很耐心,他倾听,然后冷静地给出一些建议,得出共识,再分派给他们每个人去确认。若非必要hotch从不打断他,但总是会在自己快要真正失控的时候等在那里,用‘那种声音’给出个提示好让reid自己停下来,而他也总是能够意识到。确切地说,那就像aaron hoter为他特制的乐章休止符——reid一直都在等待那个。
——这不是全无代价的,reid足够地清醒以至于能够意识到这一点。
他将卷宗在桌子上顿了顿,完成最后的整理。就在他往后拉开凳子准备站起来的同时,他听见对面传来man的一声哀嚎:“kid,别告诉我你这就已经看完了。”
reid从容不迫地朝办公室进发,轻快地回答:“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
他听见了man把脑袋“咚”地磕在办公桌上的声音,以及elle随之而来的摇头碎碎念:“作弊作弊,这是作弊。”
spenser reid的步子又迈得更大了些,他一步两级地几乎是跳上台阶。
他现在真的,真的很快乐。bau的工作很适合他,而对hotch的关注把他从那个孤独的岛屿里带出来了,他没有失去自控,也没有被控制——hotch完全不想要去操纵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reid?”他推开门,而同一时间,他的主管停下他手头的一切工作,从办公桌后向他递来目光。他的嗓音有些疲惫,但一如既往的平静。
“hotch。”于是reid在他的面前坐下,摊开那本卷宗,开始巨细无靡地讲述他所发现的。
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刻。
他不感到尴尬,也不需要担心被羞辱,他是全然自由的。
reid进入bau的时候23岁,已经过了会盲目乐观的年纪。他不会以为这样就一切都好了。他已经习惯了人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任何要跟上他思维的人都必须对他给予绝对的关注,而忽视hotch对此作出的努力是愚蠢的。
reid已经与他隐秘的迷恋达成共存,他处理得很好。
迄今这里面只有一件事情需要他去担忧。
当spencer reid上周末在图书馆找到一本想读的书籍的时候,他发现他正心不在焉地在手里摆弄它,盘算着该把它摆在他bau办公桌的哪个位置,这样他就可以在空闲时读它——又或者,他可以给hotch也顺带买本一模一样的。reid习惯于在谈话间夹杂他近期所看的书籍内容,这样能够避免hotch要花更多的精力才能揣度出他心血来潮时的引用源。
这想法把reid自己都吓到了。
reid大学时曾经被人戏称为住在图书馆里,他从不否认——他对那里有归属感。但bau的临时办公室显然并不是一个适合阅读的好地方。它甚至不是他的住所,不是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地方,单单是hotch的存在就把bau变成一个他想要、他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而最糟的事情是这样描述的。
——reid找不出任何理由不让自己那么做,于是他就那么做了。
“我最近在看这本书,呃。”他有点儿焦虑地在桌子下绞着自己的手指,目光死死地锁在书名上,也许在晨会上向自己的上司推荐书并不是什么被鼓励的行为。他尽可能地把那些话说得含糊其辞又快速,好像那样就不会被记住似的,“就是说一声,也许你也可以看看,我觉得它不错,有些晦涩的知识讲得非常浅显好懂。”
他没有错过aaron hoter稍后在顶着张扑克脸接过书放到一边的时候,那个不期而至的小小的笑容。
第三章 【part3】
侧写你的unsub是一回事,侧写你的队友是另一回事。
hotch的职责之一就是去了解他的组员。
当那只卷卷头毛,又瘦又高的熊猫再一次在机舱沙发上毫无所觉地端着咖啡靠着他舒服地蜷缩起来时,hotch想,他可能会比reid发现得更早。
虽然bau默认的礼节是不要去侧写你的同事,但任何人都心知肚明,做出那份侧写只是迟早的问题。作为同事之间的尊重,他们会做的仅仅是不去把它们写下来做成表单,然后寻找证据去佐证自己的侧写。他们通常将自己保持在薛定谔的怀疑状态,但hotch连寻找证据都不需要——他只需要观察那个模式。
在冷气开得并不足的机舱里,热量很容易地隔着两层衬衫透过来。hotch有些疑心那是他的错觉——因为他明明规规整整地穿着他的西装,察觉到这热量好像也不是特别实际。他短暂地迟疑了一下是否要立即阻止这种下意识的行为,或者是不是该不动声色地换个位置作为暗示,但那孩子所有的肢体语言都诉说着安心和放松,这让hotch分心地去留意了一下reid的目光所停驻的页面——博尔赫斯的《虚构集》,故事正翻在“叛徒和英雄的主题”上。他嘴角上翘,睫毛长长地罩在眼睛上,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又满足又快乐。
这舒适感甚至传染到了hotch。
而且很明显,那孩子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hotch呆在主管位置上的时间并不长,但也长到他足以明白bau里这样短暂的安宁并不常见。正因此每一刻都显得弥足珍贵,他不想立刻就毁坏这份安宁。于是他仅仅是抖开了报纸,不出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并对那逐渐因为困倦而倾斜到他肩上的重量视而不见。
下一次,他想,下一次。
他花了一些时间去确认这件事,观察。在不需要深入干涉隐私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留意那些迹象。
它们并不十分明显,但也不是特别难以察觉到,只要你预先对此有所警醒。
第一件被发现的事有关于服从。
身处hotch的位置上,难免总是会受到质疑。他的组员们多多少少都曾对他的决议明确表示过反对,或者至少是疑问。但reid——与其说他‘很少’反对,不如说他‘从不’。他对hotch的做法或许有些不太认可,但他几乎很快就能转为接受和理解。他不想去假设什么,然而在被hotch打发走去做一些远离他的工作时,reid转瞬即逝的失落是不争的事实,这让hotch往往身不由己地多解释几句。
reid习惯于站在某个人的后面就像是一个追随者,偶尔是elle,有时是man,而hotch是最通常的品位选择。这一点在他跟随进入unsub的房间时表现得尤为明显。
不是说他对此会感到困扰。恰恰相反,reid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的情感反馈。hotch甚至能纤毫毕现地看到,当那孩子全无所觉地向他索取依靠时,他的心情是怎样向愉悦转向的。
hotch是个自我诊断的‘保护者’(凯尔西气质类型上中的isfj型),他符合那定位中大部分的描述。一直以来,hotch都习惯于把他人利益放置于自身需求之上来考虑,他安于一个照顾者的身份定位,他习惯了被误解、苛责以及情感虐待,对付高压的工作和被寄予过高期待几乎是他的家常便饭。为他人提供安全与归属感近似于他的本能,因为只有当有人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才能从中获取到莫大的满足感。
简单来说,他过于享受这种被依赖的关系以至于不想去阻止,而正是这令他感到警惕和愧疚——如果他无法以一个全然公正的立场去对待reid,那么迟早这关系会开始给他们制造麻烦。
他们绝对该谈谈。
不幸的是,他们从来都找不到合适的时间。unsub永远比他们更敬业——他们简直是拼了命的在督促着警方把他们赶紧都抓进监狱去。于是当下一次reid揉着自己的黑眼圈迷迷蒙蒙地走过来,照旧将他的大长腿像个孩子一样地折叠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时,hotch在片刻的迟疑之后,依旧默许了这一行为。
而后在整个航程中他都醒着,手里的卷宗翻在同一页。
当一件事情开始难以被提出的时候,你会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会越来越难以被讨论。他不自觉地倾听着reid平稳的呼吸声,慎重地思考着这事可不可能有个好结果。
当rossi终于因为他太久没有动静而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时,hotch忽略了他。
他从座位底部捡起那本从reid手里掉落的《虚构集》,翻到那孩子最近做的标记处看了起来。
hotch不需要他人来告知自己会更容易对哪类人群给予特殊的照顾。
多数时候那根本不存在问题,考虑到他面对的大多数都是些真正需要保护的受害者,少数时候,那也不构成问题——家庭和工作占用了他绝大多数的时间。而当对待他的组员时,他总是尽可能地以平等讨论的身份参与进去。
他们更喜欢感受到自身的掌控力,而不是被动地接受庇护,单单是他们就职于bau这一事件本身就鲜明地昭显了这个事实。hotch可以完美地忽略自身的情感偏好,将感情进行隔离处理是他的强项,而这就是为什么他能代替jason gideon站在这里。
但事情就棘手在这里:这事情不关乎于他,而关乎于reid。
reid需要一个理由。
——无论是理解或是支持都非常重要,他需要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借口也行。至少是现下,在gideon也离他而去的时候。
而这才真正令hotch进退两难。他能观察到reid的模式的改变,意即他也能同时意识到这转变是好的或是不好的。他变得更自信了,大方,而且开始融入这个家庭。他开始在案件的分析上展露他耀眼的锋芒,他甚至默许了那些友好的调侃,然后把jj约了出去(当然,无疾而终)
那孩子正在独自一人艰难地尝试走出那座孤岛,而他选择了让aaron hoter成为架设其上的那座桥。hotch最不想看到的,莫过于在他走到半途时将之拆毁。
与他们大多数fbi探员的动机所不同的是,保护受害者并不算spencer reid的第一出发点,他来到bau只是因为他的才能和背景让他最适合这里。
他作为dr.reid被gideon推荐过来。这不是说与那孩子天生的同理心就毫无关联,但仍旧有所区别,因为比起一个以履行规则为天职的保护者,reid更接近于一个isfp——一个创造者。他善良而富有灵性,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时候他乐于被称为dr.reid而非agent reid。他们敏感而不被理解,难以信任,并极其容易受伤。
hotch当然可以那么做:直接告诉他。
那是正确的。但做正确的事情会比做‘好’的事情更重要吗?说真的?
reid已经花了他前半生几乎所有的时间来使自己规避于伤害,他害怕失去对自己情绪的控制,试图保护自己远离声称的虐待或遗弃,害怕到甚至不敢把家庭状况这一条写在自己的档案上——因为显露自己真实的意愿是危险的。
如果hotch无法在一开始就避免与他太接近,那么在此时给予告诫则要冒着巨大的风险:一旦有人发现他的弱点,就相当于让他直面潜在的羞辱,惩罚或抛弃。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下意识的防御姿态,几乎可以肯定,reid会用最快的速度从bau逃出去,不管他的借口看上去有多完美与aaron hoter多不相干。
把他推开这件事情有多容易,不造成伤害就有多难。这让hotch不得不谨慎地做他的决定。
但总有那么些时刻,你找不到那完美的第三条路。
它们完全与理智不沾边,所有的决定似乎都只屈服于纯粹的欲求,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除了本能以外你无所依凭。当reid跌跌撞撞地靠向他,哽咽地用哭腔说着“hotch”并在他能够思考之前就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当那孩子把带着释然的一句“我知道你会理解”埋进他的胸口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地将他的手轻轻地拍在那个瘦小的身躯上,用力地搂了搂。
——那一瞬间完整的感觉充实得让他觉得可怕。
但这会比保持沉默更糟吗?说真的?
hotch忍不住在一周后的早晨再次那么想着,当他走过reid的办公区域,发现有一个毛毛脑袋埋在卷宗后面,而他的书架上又摆着两本一模一样的书。
reid给了他一把双刃剑,这让hotch得以选择是以此来肆无忌惮地伤害他,或者是保护这孩子。但也许,他不一定需要把这件事情昭告天下。他可以将这一发现隐藏下去,然后到哪一天,spencer会需要他的指引,而hotch就能在必要的时候使用他的影响力。
那并不是一个小概率的事情,它看起来还挺可能发生的。
至于目前,他享受这份隐秘的亲近,而reid也和他一样,这里面总有什么方法可以两全其美。
“停——止——分析我。”reid的头都没从卷宗后抬起来地道。他听起来面无表情。
“ok。”于是hotch给了他一个‘好吧,我们都明白’的眼神,从他的工作台前心平气和地走开,“没有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