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勇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姑姑不说话了,她知道那是最高指示,反对了要犯错误的。
“你去上学也可以。”姑姑转着弯儿说,“你可要把小良儿背着。”
“什么?背着个孩子去上学?”岳勇觉得姑姑这个要求太无理了。
“你要背去。”姑姑说,“不能让他在家里哭喊着闹我。”
岳勇心里想:学校也不让啊,我先答应了再说,便说:“可以,我背着,你给我四块钱交学费,买书,买本子。”
姑姑望着案子上的猪草,听见屋前圈里的猪叫,便说:“你剁猪草吧,后天上学去。”
晚上,岳勇在厨屋里煮猪食,听见屋门口有人轻轻喊他,他问:“谁呀?”
“我。”进来的是同学王淑惠。岳勇问:“你来干什么?”王淑惠说:“我阿妈和我阿爸吵了。”
“为什么吵?”
“我阿爸不让我去上学了,要留我在家里干活儿。”
唉,别的家里也有这样的事:岳勇知道王淑惠是跟着妈妈改嫁过来的,她阿爸待她不好。“你阿妈愿意吗?”
“阿妈说一定让我念完小学,要不,就带我走。”
岳勇十分同情面前这个女同学,她学习是很好的,在班里最守纪律,老师是很喜欢她的。
“后来,阿爸同意我上了。”王淑惠露出了笑容,“我来问问你,还上不?”
“上。”岳勇把他与姑姑斗争的经过说了一遍,王淑惠也替他高兴。她见岳勇还穿那件齐肚脐的短褂,迟迟疑疑地问:“你姑没给你做件衣裳?”
“没有。”岳勇为自己的短衣,有些难过。过了一会儿,王淑惠说:“你那褂子上掉了两个扣子,脱下来洗洗,再钉上扣子吧。”岳勇说:“我老要干活儿,没空儿。”又过了一会儿,王淑惠怯怯地说:“我帮你洗吧。”
岳勇摇摇头:“不用。”王淑惠站起来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纽扣和一把剪子。
“给你。”王淑惠把两个纽扣递给岳勇。灶里的火光闪闪,岳勇看王淑惠的脸红红的,发着光。他伸手接过那两个纽扣。
“我把头发给你剪短些吧。”王淑惠俯身看着岳勇,“你这头发太长了,上学时……”
岳勇的喉头哽咽了,他说不出什么来,为了不让王淑惠看到他眼中的泪,忙把头低下来。
过了两天,岳勇很早就起来了,他做完了该做的活儿,拿过几块苞谷饼,背上书包,就要向学校跑。“站住!”姑姑怀里抱着小良儿,大喊了一声。岳勇收住了脚。
“把小良儿背了去!”姑姑走到岳勇面前,把小良儿向岳勇后背上放。
“背着他,老师不同意的。”岳勇为难地说。“那你就不要去上学。”
“我要上学。”
“那.你就得背上,你昨天说过了的。”姑姑就是这么个游手好闲的女人,把孩子交给别人,她可以随便到各家串门子,可以随便约几个人到家里来摸纸牌。如果能用小良儿把岳勇拴下来,家里的活儿,更可以让他多干些了。她估计岳勇不能背着一个四岁的孩子跑四里路去上学的。“我背!”岳勇赌气地说。
“就是要你背!”姑姑把背兜攀在岳勇的肩上,把小良儿放到了背兜里。
岳勇气呼呼地背着走了,他一边走一边想:看我不把他扔在半路上!
小良儿很高兴,他在小勇的背上舞动着双手,嘻嘻哈哈地笑着。
走了一里,岳勇的后背全被汗湿透了,他想把小良儿放下来歇一歇,可是不行啊,一歇准要迟到的,走……走了二里,累得岳勇脚发软,他望了望山路边的草丛,心想:我把小良儿放在这儿吧,下午放学回来时再把他背回去。哎呀,不行,要是有什么野物把他吃了怎么办?走……
走了三里,岳勇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一个体重只有八十斤的十岁的孩子,背着一个四岁的孩子疾走,他实在吃不消了。他想转过身来把背后的小良儿掐死!但当他转过脸来看着他那嬉笑的小表弟时,他的怒气消了,走,快些走,准又要迟到了……
走完了四里路,到了学校,果然,第一节课已经快上完了。岳勇气喘吁吁地从教室的后门轻轻地走上自己的座位。正在讲课的钟老师吃惊了:“啊,你怎么背个孩子?”
“我……”岳勇本想哭出来,但他制止住自己,只是把头低下。
同学们都哗然了,全转过脸来看岳勇。岳勇躲闪那一双双嘲笑的和同情的眼睛。“同学们,安静!”钟老师提高了声音向全体学生说,“你们……”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都应该向岳勇学习!”
同学们看着老师严肃的脸,渐渐地都静下来了。“我第一次见背孩子来上课的学生。”钟老师擦了下眼角的泪:“他是学习条件最差的学生,可是,他又是我们班考第一的学生。”钟老师说不下去了,他的感情感染了同学,王淑惠第一个哭了。
“现在继续讲课。”钟老师清理下嗓子,认真地讲起课来。
一年又过去了,岳勇初小毕业了。当他拿着考试的成绩和毕业证书要去告诉爷爷时,他得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爷爷死了。
岳勇哭着来到爷爷的屋里,见老人安详地躺在竹床上,眼睛闭着,嘴闭着。他看不到岳勇的毕业证书了,他不能说“小勇可以考状元”了!那一双手,也不能再为小勇编草鞋了,小勇拉着爷爷僵硬的手,哭得伤心。
爷爷被埋在小河边的荒地里。当埋葬的人都走去的时候,小勇还守在那坟旁,他有满心的苦处要对坟里的爷爷说。
“爷爷,我回不回山东去找爸爸呢?”小勇向坟里的爷爷说,“我初小念完了,回德州上高小去……”
“谁知你爸是什么心呢?有晚娘就有晚爹呀!”好像爷爷在回答。
“看样子,他们待我是不坏的,每个月都给我按时寄钱和粮票来。”小勇默默地说。
“也许是他们不愿意让你回去,才这样做的。”
“我在姑姑这里太累了,每天腰都快累断了。”
“有什么办法呢?”小勇真的像听见爷爷在说话,
“你是个没娘、爹不管的孩子,回去,怕连个学也上、不成了!”
“唉!”小勇叹息一声。一阵风吹来,那地里的野草有的倒伏,有的颤巍巍地挺立着,也有的被吹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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