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
序
《北方》原为七月诗丛之一,后因武汉撤退,未能出版,我到桂林后,才自己掏钱把它印了出来,聊慰自己和写诗的友人的寂寞而已。
至于出版后,读者对它的那种信任,却是我意料之外的事。
我是酷爱朴素的,这种爱好,使我的情感显得毫无遮蔽,而我又对自己这种毫无遮蔽的情感激起了愉悦。
很久了,我就在这样的境况里继续着写诗。
近来常常有一种企图抹煞刻画现实面貌的任何诗作的,恶劣的倾向。
而坚持这种倾向的人,却又是那些无论在理论上或在技巧上都早已成了僵死的陈尸的人。
这些人的头脑之昏庸,实可令人惊叹!中国新诗,已走上可以稳定地发展下去的道路:现实的内容和艺术的技巧已慢慢地结合在一起。
新诗已在进行着向幼稚的叫喊与庸俗的艺术至上主义可以雄辩地取得胜利的斗争。
而取得胜利的最大的条件,却是由于它能保持中国新文学之忠实于现实的,战斗的传统的缘故。
《北方》原为六十四开的横排本,内收诗八首,现由文化生活出版社收进文学丛刊,增加了《骆驼》《黄昏》二首,改成现在的版本。
这集子是我在抗战后所写的诗作的一小部分,在今日,如果真能由它而激起一点种族的哀感,不平,愤懑,和对于土地的眷念之情,该是我的快乐吧。
艾青,一九三九年,七月,桂林。
复活的土地
腐朽的日子早已沉到河底,让流水冲洗得快要不留痕迹了;河岸上春天的脚步所经过的地方,到处是繁花与茂草;而从那边的丛林里也传出了忠心于季节的百鸟之高亢的歌唱。
播种者呵是应该播种的时候了,为了我们肯辛勤地劳作大地将孕育金色的颗粒。
就在此刻,你一悲哀的诗人呀,也应该拂去往日的忧郁,让希望苏醒在你自己的久久负伤着的心里:因为,我们的曾经死了的大地,在明朗的天空下已复活了!―苦难也已成为记忆,在它温热的胸膛里重新漩流着的将是战斗者的血液。
一九三七,七月六日,沪杭路上。
他起来了
他起来了一从几十年的屈辱里从敌人为他掘好的深坑旁边他的额上淋着血他的胸上也淋着血但他却笑着―他从来不曾如此地笑过他笑着两眼前望且闪光像在寻找那给他倒地的一击的敌人他起来了他起来将比一切兽类更勇猛又比一切人类更聪明因为他必须如此因为他必须从敌人的死亡夺回来自己的生存
一九三七年,十月十二日,杭州。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风,像一个太悲哀了的老妇,紧紧地跟随着伸出寒冷的指爪拉扯着行人的衣襟,用着像土地一样古老的话一刻也不停地絮咕着……那从林间出现的,赶着马车的你中国的农夫載着皮帽冒着大雪你要到那儿去呢?告诉你我也是农人的后裔一由于你们的刻满了痛苦的皱纹的脸我能如此深深地知道了生活在草原上的人们的岁月的艰辛。
而我也并不比你们快乐啊―躺在时间的河流上苦难的浪涛曾经几次把我吞没而又巻起流浪与禁监已失去了我的青春的最可贵的日子,我的生命也像你们的生命一样的憔悴呀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沿着雪夜的河流,一盏小油灯在徐缓地移行,那破烂的乌篷船里映着灯光,垂着头坐着的是谁呀?——啊,你蓬发垢面的少妇,是不是你的家―那幸福与温暧的巢穴一已被暴戻的敌人烧毁了么?是不是也像这样的夜间,失去了男人的保护,在死亡的恐怖里你已经受尽敌人刺刀的戏弄?咳,就在如此寒冷的今夜,无数的我们的年老的母亲,都蜷伏在不是自己的家里,就像异邦人不知明天的车轮要滚上怎样的路程……―而且中国的路是如此的崎岖是如此的泥泞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透过雪夜的草原那些被烽火所啮哨着的地域,无数的,土地的垦植者失去了他们所饲养的家畜失去了他们肥沃的田地拥挤在生活的绝望的污巷里:馑饥的大地朝向阴暗的天伸出乞援的颤抖着的两臂。
中国的苦痛与灾难像这雪夜一样广阔而又漫长呀!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中国,我的在没有灯光的晚上所写的无力的诗句能给你些许的温暖么?
―九三七,十二月,二十八夜间。
方匕
一天那个珂尔沁萆原上的诗人对我说:北方是悲哀的。不错北方是悲哀的。
从塞外吹来的沙漠风,已卷去北方的生命的绿色与时日的光辉片暗淡的灰黄蒙上一层揭不开的沙雾;那天边疾奔而至的呼啸带来了恐怖疯狂地扫荡过大地;荒漠的原野冻结在十二月的寒风里,村庄呀,山坡呀,河岸呀颓垣与荒塚呀都披上了土色的忧郁……孤单的行人,上身俯前用手遮住了脸颊,在风沙里困苦了呼吸步一步地挣扎着前进……几只驴子―那有悲哀的眼和疲乏的耳朵的畜生,载负了土地的痛苦的重压,它们厌倦的脚步徐缓地踏过北国的修长而又寂寞的道路……事那些小河早已枯干了河底也已画满了车辙,北方的土地和人民在渴求着那滋润生命的流泉啊!枯死的林木与低矮的住房稀疏地,阴郁地散布在灰暗的天幕下;天上,看不见太阳,只有那结成大队的雁群惶乱的雁群击着黑色的翅膀叫出它们的不安与悲苦,从这荒凉的地域逃亡逃亡到绿荫蔽天的南方去了。北方是悲哀的而万里的黄河汹涌着混浊的波涛给广大的北方倾泻着灾难与不幸;而年代的风霜刻画着广大的北方的贫穷与饥饿啊。
而我―这来自南方的旅客,却爱这悲哀的北国啊。
扑面的风沙与入骨的冷气决不曾使我咒诅;我爱这悲哀的国土,一片无垠的荒漠也引起了我的崇敬―我看见我们的祖先带领了羊群吹着笳笛沉浸在这大漠的黄昏里;我们踏着的古老的松软的黄土层里埋有我们袓先的骨骸啊,―这土地是他们所开垦几千年了他们曾在这里和带给他们以打击的自然相搏斗,他们为保
<ter>》》</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