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时候,身为帝王的骄傲与威严,令他高高在上的心蒙蔽了内心深处真实的感情,如果不是因为分离,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夺回龙势剑(5)
一如现在,印无痕即将离去,他才迟迟地发现,自己一直是信任他的,从不曾怀疑过他。
“谢陛下恩准。”印无痕又行了一个君臣大礼。
然后,他缓缓伸出左手,握向玉白色的剑鞘。
又倏地立起,看向千雅冰修,淡淡道:“千雅公子手中的龙势剑乃吾镜国国宝,盼君归还。”
“哈?”千雅冰修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忍不住笑的嘴角抽搐,道:“印无痕,劝你一介书生还是不要妄想贪图龙势宝剑了,到时候,恐怕怎么死也不知道。”
他只当是印无痕也对宝剑痴迷,好心劝说。
印无痕神色未动,平静如常,宛如无风的湖面。
他淡淡地直视武林盟主,淡淡道:“使用龙势剑之时,你是否觉得它非常锋利?”
千雅冰修不知他要表达什么,于是只听不答。
这些舞文弄墨的文士,表面看起来和善仁义,谁又了解他们肚子里的阴谋诡计呢。
印无痕并非真要得到答案,他继续说道:“如果只有‘锋利’这唯一的感受,说明你不是它是主人。龙势剑是有灵性的,它会认主。”又看向夏墨兮,向他微一颔首,道:“溟血剑也一样。”
“什么认主,什么灵性,当我是白痴吗?”千雅冰修讥笑。
仿佛认定印无痕的话很荒唐,又仿佛是在气恼印无痕暗指自己不配拥有龙势剑,他的声音不自觉的渐渐抬高,“剑如果有灵性,这世上岂不是有神仙了?”
“千雅公子,你复姓千雅,是否是灵巫族人。”
与千雅冰修相比,印无痕淡静的言行举止,令人几乎要到忽视的地步,他静静说道:“龙势与溟血便是以觉醒的灵巫族人之血,铸造而成,它们同时拥有灵巫族人的非自然法则之能。”
“你是谁?”蓦地,千雅冰修的面色大变,警惕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夺回龙势剑(6)
是的,他是灵巫族人。
千雅一族的所有人都属于灵巫族的一部分,他们都是灵巫族人。
灵巫族人的体质通常比普通人类显得优异。
所以,身为灵巫族人的他,武功才能比同龄人高出几倍,是因为他的体内流着属于灵巫族的血,优异而强健。
然而,普通的灵巫族人除了体质相对优越以外,和普通人是没有区别的,只有觉醒的灵巫族人才是真正的强悍到恐怖的地步。
“我只是一个曾经到访过灵巫族的旧客。”印无痕平静地回答。
接着,他又看向了夏墨兮,仿佛是要告诉夏国皇帝更多的信息,他慢慢回忆道:“灵巫族人的觉醒,首先是血液的觉醒,其次是发色的改变,最后才是能力的显现。他们的血是能力的根本,所以,一个觉醒的灵巫族人的血是非常珍贵的。”
他将头望向了别处。
幽幽的月色,将白衣的他衬托出一种岁月的霜华。
平静的语气下,似有沧桑,似有悲凉。
印无痕轻语:“可是,即便珍贵,普通人也得不到一滴,他们太强也太隐秘了。”
“哈哈哈……”千雅冰修的神情显得疯狂,声音颤抖,“如果……如果龙势剑真的是由觉醒的灵巫族人之血铸造,那我……就相信它是有灵性亦会认主的兵器。”
那种疯狂,那种痴迷,令他忘记思考印无痕为何那么了解隐秘的灵巫族。
他们这一族的存在是个秘密,百年前或许还有人听说过灵巫族。
然而百年后的今天,时间磨灭了历史的痕迹,现在,也许只有在个别的古籍孤本上才能找到灵巫族的传说,而其中一本古籍就落在夏国皇室的秘书之中。
有这样一段文字记载——
北方巫丏,远古圣灵,非神非魔,非人非鬼,非仙非妖,知过去,通未来,然,体质怪异,令人畏寒。
当初夏墨兮在读到这段文字时,并未太过关注,只是记在了心上。
夺回龙势剑(7)
现在他听了印无痕和千雅冰修的谈话,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段文字。
莫非文字里讲诉的异类是指灵巫族人吗?或者是觉醒的灵巫族人?
他深深地打量着千雅冰修,觉得这个人并无特别之处,倒是自己手中的溟血剑确实像印无痕说的那样,似乎是有灵性,似乎是会认主。
他想到这里,只听印无痕又道:“龙势剑没有认你为主人……”这是对千雅冰修说的话。
“谁说没有!”千雅冰修猛地打断,他反驳道:“你看,刚才它还在自己颤动,它苏醒了不是吗?它要认主了。”
印无痕摇头道:“不,龙势是受到溟血剑苏醒的影响,得到共鸣,才暂时苏醒过来。”
“废话少说。”千雅冰修举剑横指,咬牙切齿道:“想要剑,就凭本事拿。”印无痕的话太多了,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被说动,不战而败,岂不冤枉。
“陛下,我们袖手旁观吗?”楚致远悄悄走到夏墨兮的身侧,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在千雅冰修和印无痕的脸上左右观察。
眼看这两人就要打起来了,他们是否要上去帮忙?
让陛下帮忙虽然说不过去,可是这里除了千雅冰修,就只有陛下懂武功了,他和印无痕只能旁敲侧击,扰乱千雅冰修的神志。
胜的虽不光彩,但也正印证了什么叫“兵不厌诈”。
“是。”然而,夏墨兮却声音淡淡地同意袖手旁观。
楚致远摸了摸鼻子,他很喜欢印无痕的博学多才,若是死于非命,可就可惜了一个人才。
他试图游说:“陛下,印大人……”
“他已非朝廷中人。”夏墨兮冷冷打断,言下之意是指责楚致远不该再称呼印无痕为“大人”。
楚致远何其聪明,自是明白皇帝的意思,他本打算合三人之力困住千雅冰修,现在看来,陛下是不可能与印无痕合作的了。
他不想忤逆皇帝,只得灰溜溜的住了口。
夺回龙势剑(8)
夏墨兮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溟血剑,口中喃喃:“青天则见,贤王叙。”
“‘青天则见贤王叙’?”楚致远复述了一边,轻声嘀咕:“那不是一句镜国的传说吗?”忍不住转头看向皇帝。
暗红色的无锋钝剑,配上一身漆黑如暗夜的长袍,令皇帝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统治魔界的魔君,冷酷而残忍。
就从外表来看,他实在不像是一位仁厚的帝王。
楚致远一边暗自思忖着皇帝的个性,一边又回想那句镜国的传说。
那还是很小的时候,从一个旅人口中听来的——
镜国的历史上有两位了不得的人物,他们被后世称为“青天则见”和“贤王叙”,至于其他,就不得而知了,毕竟镜国离夏国太遥远了。
却不知陛下何以突然想起这句话来?
夏墨兮面色沉静,然而内心却在挣扎着。
了然方丈告诉过他:印无痕身患奇病,乃与柳依婷的师娘属于同一种,即是“容颜永驻的不老病”,而且,印无痕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在镜国的历史上也有一人拥有这种本领,那就是“青天则见”。
小时候,他听父皇讲诉过此人的诸多故事。
青天则见——九岁随父出征,是历史上最年轻的军师;十二岁退出战场,在朝审理刑案,此后得到“青天”美誉;十八岁位居一品,二十三岁重返战场辅佐贤王叙,在之后的几年战争中,此人患上一种怪病,几度徘徊在生死之间,后来就销声匿迹了。
有传说:青天则见仍然在世。
印无痕和青天则见的相同之处太多了——
同是镜国人,同样拥有过目不忘的罕见本领,都患有怪病。而且,现在细细回想,印无痕的办事手法,与历史上的青天则见也有许多相似之处。
如果印无痕是青天则见,那就不必担心了,因为历史上的青天则见是武将出生。可如果不是,印无痕就要危险了。
夺回龙势剑(9)
他记得,这个清瘦的昔日文官,搬十本书,不出十丈就会气喘吁吁,文弱不堪。
夏墨兮在犹豫。
他并不打算出手相救,因为他想看一看印无痕到底有没有武功,到底是不是青天则见。然而毕竟君臣共处了七年,他也不忍心看着印无痕送死。
最后,当他决定以一个友人的身份相助的时候,千雅冰修却先他一步动了手。
锋利的龙势剑在月光下仿佛落满一层寒霜。
冰冷的剑,宛如一道闪电直刺印无痕的左臂。
千雅冰修并无杀人之意。
前不久他刺伤了印无痕的右臂,今日在刺伤他的左臂,如此一来也能断了印无痕夺剑的念头。
印无痕却宛如一个人偶娃娃,面无表情地站立在原地,仿佛那一剑并不是刺向自己。
“快跑啊!”楚致远忍不住大喊,同时,他的余光瞥见身旁的陛下一跃而出,举起剑,就往千雅冰修那飞去,显然是为了去救印无痕。
然而——
当千雅冰修的龙势剑即将刺中印无痕的左臂的一刹那间,印无痕的左臂倏地抬起,他手中的剑鞘微微一个侧转,似乎轻轻地碰了一下龙势剑刃,随即,他的左手再次垂下。
看到这一幕,夏墨兮停止了去势,唇角微微上翘。
千雅冰修,输了!
至于在不懂武功的楚致远的眼里,这又是另一番情况——
他只见千雅冰修冲到印无痕的面前,然后身体一个侧转,身形优雅,手法从容……千雅冰修竟然主动将龙势剑插入了印无痕手中的剑鞘,紧接着,千雅冰修立刻松了手,退后一步。
“啊!你他妈的唧唧歪歪说了一堆废话,原来早就想送人家剑了。”楚致远哭笑不得,大叫:“想不到你也有这么大方的一天。”
千雅冰修哪里听得见楚致远的调侃,他茫然地望着自己的双手,为什么?为什么印无痕只是碰了一下龙势剑,他就无法控制自己手臂的走势了?
夺回龙势剑(10)
“千雅公子,多谢归还龙势剑。”印无痕行了一个江湖礼。
千雅冰修什么也没听见,他的口中吐出几声凄凉的笑声。
他三岁习武,被族人称为武学天才。www奇qisuu書com网
哈……这就是所谓的武学天才吗?
一招被人解决!!
不!
也许一招都不到!!
他输了,输在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手里。
输的毫无尊严,狼狈不堪,连兵器都被夺走了。
千雅冰修不知道印无痕的真实年纪已达百岁有余,只是看印无痕的容貌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和自己差不多。他从未输过,又极度痴迷武学,如今败在差不多年纪的人手下,精神一时间无法承受这种无情的打击。
他痛苦地仰天大吼,天地仿佛都在震动。
那种吼声带了强大的内力,楚致远难以承受,捂住双耳,脸色煞白。
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晕死过去的时候,千雅冰修忽地一跃而起,发疯一样的点足在屋檐上飞驰,刹那消失在夜幕下。
楚致远一下子瘫软在地,感觉自己又在鬼门关溜了一圈,好在阎王嫌弃,不想收留。
千雅冰修才离开一瞬,印无痕忽然以手捂口。
然而动了内功的他,再也无法控制体内的寒毒侵蚀。
血的腥味充斥在口中,想咽下去,却越来越多,冰冷刺骨的血液从喉咙急速涌出,自紧抿的双唇溢出。
眼前有些恍惚,似乎看见了百年前,那座清幽的“雷府”,书房窗外的梅树,树下的秋千轻轻摇晃,妹妹静静凝视着批阅公文的自己。他似乎又看见了百年前,那座喧闹的“花涧小楼”,任性的弟弟总是不肯回家,每一次回家又总是和妹妹吵架。
长兄如父啊,他却没能照顾好他们。
忽然,有人轻轻地扶住了他。
他转过头,看到一张俊美的脸庞正担忧地望着自己,他一下子从回忆回到了现实。
“陛下,谢谢。”印无痕轻声道。
江山与美人的抉择(1)
在印无痕说话的同时,仍有鲜血流出,伴随着一股白色的寒雾从他口中飘飘渺渺地飞出来,宛如在寒冷的冬季呵出的热气。
他的胸口起伏不定,身子摇摇欲坠,虚弱到了极致。
夏墨兮忍不住问道:“还能走动吗?”
感觉到印无痕的身体越来越寒,他仿佛扶着一尊冰雕,而非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然而他也并未太过惊讶。
他认识柳依婷的师娘,也见过她的师娘发病。
除了不至于吐血以外,与印无痕此刻的症状几乎无异。
印无痕微微侧头,气息虚弱,道:“恐怕,暂时走不了。”
“是啊,走不了了。”夏墨兮苦笑了一下,也侧过头,看向了“悬壶济世”的医馆外。
数以百计的火把烈烈燃烧,将医馆的里里外外照耀得宛如白昼。
精兵悍马,将医馆围困得滴水不漏,插翅难飞。
万人兵马,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为首的一排弓箭手,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到了这种局面,显然是被千雅冰修胡搅蛮缠了一阵,他们失去了撤走的先机,而南精忠又比左少弈抢先一步到达这里,当真是天不垂怜,处处向着敌方。
“你说朕今日会是怎样的结局?”夏墨兮神色镇定,目光深邃如夜,仿佛早已作足了万全准备,迎接这场无可避免的战斗。
“陛下洪福齐天,自有神明护佑。”印无痕接口道。
“但愿如此。”夏墨兮将孱弱的印无痕扶到墙角边,让他靠着墙壁休息,他既然能活百年,应是不至于在此结束生命。
夏墨兮蹲下,道:“有机会撤离,就赶紧走吧。”
“我会的。”印无痕淡淡道。
“……”楚致远无语,这人还真不客气。
夏墨兮凝视着印无痕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真诚地说道:“感谢你为夏国这几年的付出,作为夏国的皇帝,朕由衷的向你表达谢意。”
江山与美人的抉择(2)
宛如枯井般萧索的眼睛回视着夏国的皇帝,印无痕轻声道:“我也很感激,能够辅佐一位仁德之君,夏国的劫难必将过去,未来的辉煌无可限量。”
两人沉默下来。
夏墨兮对印无痕的身份已然有所猜测,然而他却没有寻问印无痕,来证实自己猜测的真伪,此后的一生也没有追查他的真正背景。
忙忙碌碌的生涯,过客匆匆无数。
他只当印无痕就是夏国的印无痕,昔日的礼部尚书,现已辞官回乡。
而印无痕亦无表露自己的身份,因为没有必要。
他的突然离开,成为后世又一个解不开的迷,又一个新的传说。
只是,传说里的他只是夏国的印无痕,与镜国的青天则见没有任何联系。
谁也不会想到,他们是同一人。
夏墨兮轻轻地拍了拍印无痕的肩膀,声音显得沉重,道:“保重。”
然后站了起来,转身朝“悬壶济世”医馆外走去。
“陛下,草民跟您一起出去。”楚致远勉强从地上站起,跟在夏墨兮的身后。
方才千雅冰修的吼声将他震得晕头转向,此刻才稍微缓解了一点。
看着他们一君一臣走向万人军马,印无痕的眼神却始终淡如清水。
直到夏墨兮走出院子,他才用一种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轻喃:“保重。”
******
“悬壶济世”医馆之外。
南精忠坐在高大挺拔的黑色骏马之上,一身黑袍在风中猎猎飞舞,仿佛是对今晚的行动有了万分胜算,连战甲都未换戴。
在他旁边有一顶装饰简单的步辇。
一个面无血色的女子坐在上面。
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双目自然地闭着,面色虽然苍白如血,然而容色秀雅宛如一朵在水面静静沉睡的白莲,圣洁而高贵。
施月舞毫无知觉地昏睡着,仿佛已然死去。
夜,起风了。
乌云遮蔽了月亮。
江山与美人的抉择(3)
隆隆的闷雷,在北方巫丏山巅沉闷地打响,宛如战鼓雷动。
伴随着从云层劈下的闪电,一场风雨眼看就要落下。
当夏墨兮走出来时,一眼就瞧见了步辇上神态宁静的施月舞,她仿佛是睡着了。
单薄的身子上覆着一条薄薄的锦被,看起来并没有受到残酷的待遇。
然而,在这千军万马之中还能坦然入睡,恐怕也只有那些昏死过去的人了。
夏墨兮的心骤然一痛,眼睛蓦地黯淡下来,双手不自觉的紧紧握成拳,五指咯咯作响。
溟血剑仿佛感受到主人隐忍的愤怒,剑身陡然变化成鲜艳欲滴的鲜红色。
周围目睹了这一变化的士兵皆是一片骇然。
起初看见那把暗红色的剑,大家都没怎么在意,剑看起来太过古旧破落,而且还是把无锋的钝剑。
士兵们还未从那把妖异的剑的震撼中缓过神来,夏国的最高统治者以雷霆之势怒斥,竟令他们吓得一阵哆嗦。
夏墨兮直指马背上的南精忠,怒声道:“身为昔日大将南锐盟之子,南精忠!你可有羞耻之心?”
这一声喝斥,令南精忠一怔。
他记忆中的夏墨兮还是没长大的皇太子,沉默寡言,埋首于书堆中像是一个准备赶考的书生,常年累月在读书。
大一些的时候,那个年少的皇太子就跟在先皇的身边,出席所有议政会,包括各类宴会。
然而皇太子却从不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听着。
他一度以为皇太子是个哑巴,或者是个书呆子,却决不可能是眼前这个伟岸内敛的成熟青年。
一开口就有压倒一切的威严气势,令他险些从马背上甩下来。
他甚至怀疑自己如果称帝,是否能有这种强势的气势,不耍手段、不以酷刑、不用阴谋,只是简单的一句忠孝仁义,就能压倒对方?
“陛下,老夫确实感到羞耻,却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我父亲。”
江山与美人的抉择(4)
过了良久,南精忠才回答了夏墨兮。
他态度和善,话语恭敬,只有举动显示出他的大不敬。
他坐在马背上,让一国之君仰视自己,那是一种对帝王的挑衅,对权力的野心,对江山的志在必得。
“父亲在世时,握有夏国一半以上的兵马粮草,他却只想效忠皇帝,作一辈子的臣下奴才。”南精忠的面色严肃起来,他左手牵着缰绳,右手高举,“可我不同,父亲告老还乡,我就随他一起回乡,因为我不要像他一样成为别人的奴才,我在长乐城创立自己的军队,我要的是最高统治者的位置。”
“你是不是记错了?”夏墨兮的唇角噙着一丝冷笑,“朕可记得,是南老将军的牵制,逼得你不得不随父回乡。”
“胡说!”南精忠挥手一划,怒极,“父亲有眼无珠,先皇也有眼无珠,我南精忠熟读兵书,擅于作战,可是到最后都得不到重用。”
“是你的野心。”夏墨兮淡淡,“先皇,还有你的父亲,早就察觉你不安于室,野心勃勃,如果留在朝廷,早晚酿成大祸。”
“他们是怕我夺了你这书呆子的皇位。”南精忠大笑,然后,恢复了淡定从容,阴恻恻地说道:“没关系,虽然晚了几年,但并不妨碍我的计划。”
“是吗?”夏墨兮冷笑,右手翻转。
溟血剑在他手中不间断的鸣动,仿佛在告诉他——
赶紧速战速决,它是一把非常强大的剑,不要小瞧了它。
“锵”一声,南精忠从腰际抽出携带的佩剑,森冷的剑尖直抵昏睡中的施月舞的脖颈,笑眯眯地说道:“陛下,请勿有企图偷袭的举动。”
夏墨兮一滞,翻转的手腕又暗暗复原,手指紧紧抓着溟血剑首,骨节微微泛白。脸上却还是一副沉着的神态
“昨日月舞已经将老夫的心愿传达给陛下,现在老夫就不多说了。”南精忠高声道:“来人!”
江山与美人的抉择(5)
一道闪电划破北方天际。
雷声隆隆。
风,越来越猛。
一个少年士兵穿着铠甲迎风走来,他手上端着笔墨纸砚,雪白的纸压在黑色的砚台下,狼毫笔在风的驱动下左右翻滚。
少年士兵的身体微微颤栗,不知是因为风太猛的缘故,还是眼前威仪的帝王令他感到害怕。
他将笔墨纸砚举到夏墨兮的面前,始终垂着头,不敢凝视天子龙颜。
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世界静得宛如末日的到来,只有风在呼啸,雷在震撼,闪电照亮天幕的瞬间,将步辇上的女子衬托的更加苍白如死。
施月舞静静地昏睡,气若游丝,在自己的世界里编织着美丽的梦。
没有人打扰她,亦没有人与她争夺金银财宝,更没有人与她分享所爱之人。
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安然入睡,属于她一个人的世界,洗去了尘世的黑暗也失去了红尘欢乐。
宁静昏睡的她,宛如巫丏山圣洁的白雪,神圣而典雅,褪去了精明与城府,剩下柔雅的美丽容姿。
凝视着南精忠剑下的施月舞,夏墨兮的心情复杂而痛苦。
现在的她,美丽端庄,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她更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可是,又有谁能比此刻的她更脆弱,更令人心疼呢?
要以整片江山换一个施月舞,值得吗?
不值得!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不值得,这是显而易见的选择,可是,他却又在犹豫不决了。
或许,他真的不适合坐这个位置,帝王之路是孤寂之路,帝王之情该是绝情、多情,唯独不能专情。
专情是致命的弱点,而这个弱点现在就被南精忠牢牢地扣在剑下。
这个绝情的小女人呵!
从未将他放在眼里,从未替他考虑过,一直紧紧地逼着他,将他的心越勒越紧,一松即碎。
此时此刻,她却睡得那么安宁。
你难道不知道,你带给朕多大的痛苦抉择吗?
江山与美人的抉择(6)
他凝视着她。
那种与身俱来的威严一分分的减弱了,到后来,他竟然像个无助的少年不知所措地望着心爱的女子,毫无办法。
仿佛感受到丈夫心中的痛苦,步辇上睡着的施月舞双眉微蹙,只是一个刹那的时间,便又舒展开。
乌黑的发丝飘扬在风中,贴着她那苍白的脸庞。
她的神情宁静,宛如完成使命即将离世的仙女。
即使南精忠一剑刺下,她也不会感到任何痛苦吧?
然而他却要承受一辈子的罪,作为一个无法保护妻子的无用丈夫,作为一个无法保护子民的昏庸皇帝。可是,如果选择了施月舞,他却要背负更加承重的罪孽,一个无法守护疆土的无能皇帝,一个无法守护祖业的夏氏子孙。
对不起!
夏墨兮的心恍若在滴血,右手紧紧握着溟血剑,左手缓缓地抬起,那个姿势俨然是要去拿少年士兵手中端着的笔墨砚纸。
“陛下!”静默在旁的楚致远惊诧地喊,企图阻止。
昨日施月舞来见陛下的时候,他也在场,所以他知道——南精忠的心愿是逼陛下退位啊!
他从不知道南精忠会卑鄙无耻到这种程度,利用手无缚鸡之力的施月舞作为人质。
在他的印象中,南精忠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者,唯独逼迫百姓建造圣莲宫一事,令人十分厌恶,除去这些,也许南精忠的野心他是可以忽视的,毕竟,这个国家由谁当皇帝,他们老百姓不会太过在意,只要生活过的富裕,才是百姓的心之所向。
南精忠生怕楚致远那张利嘴破坏了自己的好事,他威胁道:“楚致远,老夫这几年给你的恩惠可不少,别不知好歹。”
“哼,你让我随意进出圣莲宫,还不是你需要巫丏山上罕见的药材……”楚致远的话才说一半……
夏墨兮突然左手一拂,将那少年士兵手中的笔墨纸砚尽数扫落。
江山与美人的抉择(7)
那少年士兵吓得跪倒在皇帝的身前,身体颤栗,竟忘记了自己所效忠的兵马。
风呼啸,卷起一张张苍白的纸,带向远方,转瞬消弭了踪迹。
砚台倒翻,墨洒一地。
狼毫笔骨碌碌地滚落在南精忠的座下,骏马在悠闲地吞吐着气,不懂这周围正发生巨变。
在夏墨兮无情地扫落笔墨纸砚的一刹那,在场目睹这一切的人全部惊骇住。
南精忠更是脸色巨变,张口无言,整个人仿佛被点了岤一样不能动弹,手中的佩剑依然抵在施月舞的颌下,手却僵硬着无法刺下去。
他因为对自己的推算过于自信,导致了此刻的震惊。
他根本想不到夏墨兮会作出弃施月舞保江山的举动,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年少的皇太子沉默寡言,像个文弱的书生,又继承了先皇过于仁慈的个性,身体里留着夏姓人专情的血,怎么可能会……
就在南精忠惊呆的刹那,夏墨兮趁机挥出溟血剑。
溟血剑拥有灵性,通人心,它吸收主人传递的内力,将其挪为己用,然后随主人的意愿融汇在主人挥出的剑招中。
所以,当夏墨兮的心中想到攻击南精忠的时候,溟血剑早已感知主人的意图。
在夏墨兮挥出第一剑的同时,一道形如弯月色如血的剑气便自溟血剑身突飞而出。
凌厉地!
萧杀地!
那是带了十二分杀意与怒意的一击。
溟血剑通人心,主人的杀意有多深,它的攻击力便有多强,甚至更强!
南精忠惊觉!
那一剑快如闪电,如果他刺杀施月舞,便要赔上自己一条命。
他没那么傻,立刻放弃了人质,举剑挡在身前防护。
血色弯月刹那飞射而来,南精忠以内力格挡。
剑与剑气相撞。
“喀喇”佩剑从中断裂,一分为二。
幸亏南精忠的内功不弱,剑虽断了,然而自身并无半分损伤。
江山与美人的抉择(8)
再听几声凄惨的叫声,在他附近的一群士兵被剑气所伤,口吐鲜血,一招毙命。
夏墨兮一剑挥出后,抢身上前,一把抱住昏睡在步辇里的施月舞。
然而溟血剑的剑气所伤范围太广,他为了让施月舞不至于受连累,以单臂左手替她承受了余下的伤害。
溟血剑虽能跟随主人的意愿配合发出攻击,但它却不能控制已挥出去的攻击。它仿佛知道自己伤到了主人,鲜红如血的剑身一下子退回了暗红,仿佛是在心虚。
夏墨兮承受了剑伤,但不严重,他忍着痛横抱起施月舞的身子,欲要后撤。
“别动。”南精忠叫道,同时挥手示意周围的步兵。
顷刻间,近百名步兵将夏墨兮与施月舞团团围困,长枪齐刷刷地指向这个国家的帝与后。
夏墨兮尚未来得及后撤,已被围困,削尖的枪头发出冷芒,北方一道闪电破空,反射出枪头的冷光,照射在他镇定的脸庞,一闪即逝。
他向旁边慢慢挪动一步,那些枪头便跟着他的方向移动。
昏睡中的施月舞躺在夏墨兮的怀里,安静地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咪,她仿佛沉浸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不愿醒来。
夏季温热的季节,她的身体却冰冷的令人感到害怕。
夏墨兮紧紧抱着她,由于太过用力,左臂上的伤口,血汹涌地流出。
“怎么?”对峙了良久,夏国的统治者冷笑起来,“想要弑君?”
听得“弑君”二字,那些围困皇帝的步兵起了小小的马蚤动,毕竟这个罪名不是普通人能够承担的,如果南精忠今晚失败,等待他们的结果可能比诛九族还要严重,至于还能怎么严重法,他们不清楚,反正一家老小是肯定活不了了。
看出步兵们的犹豫,夏墨兮抱着施月舞,一个飞腿踢出,再纵身一跃,踩着人头跳出围困圈。
“弓箭手准备。”南精忠淡定地喊出来,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敢杀一国之君的。
江山与美人的抉择(9)
然而,他也不怕夏墨兮会在此刻逃走。
夏墨兮不会走,他放不下施月舞,而且身后还有不懂武功的楚致远,医馆里还有受伤的印无痕。如果此刻他是单身一人,以他的身手配合溟血剑要从这里撤走绰绰有余。
他可以不顾楚致远和印无痕,却万万无法放下怀里的妻子,虽然他们有名无实,虽然她总是伤他的心,可是爱到深处,已是由不得己,很多时候甚至没时间思考,身体已然做出了反映。
夏墨兮怀抱施月舞退回到楚致远一起。
几百张弓箭齐齐对准,将他们瞬间当成丨人肉靶心。
“陛下,您太冒险了!”楚致远抹去额间的冷汗,刚才的举动吓得心脏险些跳出体外散步去,他又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幸亏阎王嫌弃啊!
“南精忠不敢刺杀朕,朕若在此亡之,北州必将血流成河,他亦讨不到一点好处。”夏墨兮悄声道,“想办法拖延时间。”
“为何?”楚致远是个市井小民,有些痞子气,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忘记夏墨兮的尊贵身份,他心里不解,就直接问了出来。
“不必过问,照办就是。”夏墨兮却是永远改不了的帝王绝对强势的架子。
“哦。”楚致远答应。
既然南精忠不敢弑君,暂时是拿他们没办法了。
他心下放松,走上前一步,抬头作赏月状,然而天空除了偶尔划过的闪电,连一滴雨也没有,很不给他面子。
“月儿弯弯像柳眉。”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作诗的雅兴。
不过,楚致远的即兴作诗也不妨碍南精忠的继续威胁,他眼望北方巫丏山,恢复了一贯慈和的笑容,笑眯眯地说道:“陛下,眼看北方乌云滚滚,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您是万金之躯,自是不能被雨淋,不如跟老夫一起回圣莲宫,如何?”
“都给朕听好了!”
不知是南精忠的言辞进一步惹怒了夏墨兮,还是楚致远无聊的诗句触怒了他。
江山与美人的抉择(10)
夏墨兮威仪地立在众人的对立面,用他那天生低沉而极富魅惑的嗓音,威严地说道:“朕是夏国的皇帝,你们都是朕的子民,今日敢对朕举剑相对的人,朕一改不究。”
他向前踏出一步。
那些弓箭手仿佛被皇帝的霸气震撼,有些胆子小的士兵竟然不自觉的向后退却。
“退步之人杀无赦!”南精忠目露凶光,狠狠命令。他对着皇帝咬牙切齿,顾不得用敬语,厉声道:“夏墨兮!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军心在瞬间被皇帝一个人给逼压下去,岂能不让他痛恨,继续拖延对自己极其不利。
夏墨兮一步站定,狂风将深黑色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神色肃穆而冷酷,目光冷厉如冰刀,宛如站在朝堂之上,带着接受百官朝拜时的傲然与自信。
“朕已收复北州,占据圣莲宫,长乐城不在受南精忠控制。”夏墨兮孤身站在南精忠的对立面,以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态宣布。
所有士兵皆是一惊,面面相窥。
南精忠忍不住大笑,“夏墨兮,你不是疯了吧?”
然而,夏墨兮却根本不理他,大喝:“所有将士听令,统统放下兵器。楚致远,令牌。”
楚致远“啊”了一声,马上反映过来,迅速从怀里取出南轩留下的那块“号令北州兵权”的令牌。
其实,一块死的令牌并不足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