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戮
封躺在温软的草地上，仰望着浩瀚的星空，却不像以前一样的想着神是不是就居住在天空中的星辰上。他的脸庞在星光下那样清晰，每一丝轮廓都分明无比，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不似他的年纪该有的明朗。
封依然在想着下午的事情，他思考着是不是所有人都和思一样极其厌恶那个所谓的理想，也许他们都只是想过回到圣山时候一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其实封也很想回到从前，他可以每一天都躺在圣山顶上晒太阳数星星，永远不会有饥饿，也永远不会有烦恼。
“我错了吗？”
思只是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却似乎把他这些年构筑起来的意志完全击垮了。“思听了我的理想之后很不礼貌地推了我，那所有族人都知道后他们会不会把我烧死在太阳神像前？”封这样想着，大概现在的他已经成了异教徒，神不会饶恕他。
封听着身后不远处的歌唱声与欢呼声，青纾氏族的族人们正在篝火旁一起分享着他们今天捕回的猎物，他们很快乐。这样才是快乐。
“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中年女人出现在了封的身边，她这样唤着。
封急忙站了起来，收回了一切情绪，“叔母，请叫我封。”他说。
中年女人笑了起来，让封觉得无比亲切，这就是母亲的感觉吧。“好的，封。”她说，“我为今天思对你做的一切表示致歉，请你原谅。”
“没事，只是那样轻轻的一下。”封原本僵硬的表情也随着这个女人的笑容散了开去，他很礼貌地说，“可是，能请教你是谁吗？”
“我是青纾氏族的祭司，也是思的母亲。”女人说。
“你好，叔母。”封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上半身跟大地形成一对平行线。
女人微笑着回以一个点头礼，继续说着，“思爱她的父亲，如同你爱你的父亲一样。所以请你理解她。不管你们有怎样的隔阂，我由衷地希望你们可以成为朋友，很好的朋友。”
“叔母，我做错了吗？”封这样问，他多么希望对方能给他一个他满意的答复，他需要人来肯定他。
“我不知道，”女人说，“你不把它做出来怎么知道是对还是错呢？”
“谢谢你，叔母。”封又鞠了一个躬，顿时觉得这个从没见过面的女人又亲近了几分。
“那么，能邀请你参加我们的舞会吗？”女人对他作出了邀请的姿态，明媚的脸上多了一些淡然，又含有一些深意。
这一定就是母亲的感觉，让人感到那样的温暖，没有一丝的倦意。如果自己的母亲还在，也许封就不会这样痛苦了，有家的感觉才是最幸福的。
突然不远处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把封将要说的话生生压了回去，这一定是一只极其恐怖的猛兽，一个不可战胜的危险。顿时，音乐声与吵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一声巨响，两个战士慌慌忙忙地跑到了中年女人这里。
“祭司，我们该怎么做？”他们中的一个这样发问。
“族长怎么说？”祭司似乎一点也不为这一惊变改变一点脸色，依然平静如初。
“她让女人和孩子躲进房屋里，所有战士们迎战。”
“那就迎战！”女人语气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她忽地伸起一只手臂，狂暴的火元素就在手臂周围跳跃着，若隐若现的火苗不断地闪烁。
封为此惊讶不已，这是一个多么熟练运用自然元素的巫师啊，他见过氏族中的巫师们召唤元素之灵的情景，他们需要冥思良久才能请出一些算不上强烈的元素，可是思的母亲，只是一挥手，无数火焰就随之燃起，围绕在她身边为她效命。
“你呢？你不愿躲在房屋里吧？”女人转向封，这样问他。
“纳尔氏族的男人从不逃避。”封挺直了腰板，豪壮地回答。
这时一个战士跌跌撞撞跑到他们的祭司面前，单腿跪在地上，“祭司，族长们已经发现了野兽，正在交战。”
“请为我带路。”女人说。
萨拉教的传说中，原本的世界在远古的诸神之战中已经被毁灭，现在的世界是战争之后萨拉为首的十三位神重新创造出来的。但是也有一些生物在毁灭中幸存了下来，这些见识过诸神交战的生物们受到了神力的影响，远比后来被创造出来的生物们强大。它们中有的拥有极其强悍的身躯，有的能够得到元素之灵的青睐，但它们的数量极少，并且很少出现在人类的视线中，所以大都只留存在各族的传说里面。
这一次，青纾氏族就遇到了远古的凶兽。戮，这是它的名字，它的身体像猛犸象一样的大，是一只野猪的模样，但是它的毛发都是红色的，鲜艳无比的血红色，连那一对锐利的獠牙都被血色染透了。传说它在远古之战中就是靠残杀同类与异族而存活下来的，它的一双獠牙浸满了世界万物的血，凶残至极。
封们赶到时已经有两个战士死在了戮的利齿下，鲜血溅满一地，可是它并不满意，依旧不断地攻击着面前的所有人类，正如它的名字一样，不是为了食物而杀戮，而是为了杀戮而杀戮。战士们的长矛刺不透它的身体，巫师们的元素也惧怕这只凶兽，微弱的雷电与火焰对它毫无作用。
“怎么办，族长？”一个战士问。
思仍然闭着眼睛与元素之灵沟通，她的嘴里只吐出一句话：“战斗到最后一刻。”他们的身后，是无数不能战斗的女人孩子，他们只有战斗，没有别的选择。思的母亲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尽管元素之灵不再那么管用，但在这里，不能畏惧，永远不能。“让女人们带着孩子去拉奇尔，”她说，“我们为他们争取时间。”
“战斗到最后一刻。”
封看着这一切，手中的长矛越握越紧。什么荣耀，什么耻辱，人们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保护自己的所爱，哪怕是用生命来保护。“可是，”封突然又犹豫了，“父亲……”
正在所有人忘却了所有一切去战斗，准备做最后的打算时，一声幼稚而又充满力量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耳边响起，“用火焰攻击它的眼睛。”封说。
“他要做什么？”巫师们这样想，他们对这个纳尔氏族的孩子原本就没有什么好感，也许他想让他们都死了也说不定。但是看到那个充满杀戮的凶兽，他们照做了，因为那个孩子和他们的命运已经绑在一起了。“居然要和憎恨的人一起死去，真是可笑。”他们想。
封不管这些，正当戮闭上眼睛遮挡火焰之时，一个幼小的身体闪现在凶兽的面前。封拔出了自己的那把匕首，狠狠地戳在戮的脑门上，“父亲，对不起。”他说。尽管这一刺没有什么伤害，连血都没看见，但戮睁开眼时正好看到了这个大胆的孩子。“吼！”戮再次发出了震彻天地的吼声，它的一切怒火都集中在了这个孩子的身上，它要把这个孩子撕碎。
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思和她的母亲。“他到底要做什么？”所有人都这样问，这无疑是最愚蠢的行为，“他想要死得快一点吗？”
“臭怪物，来撕碎我啊！”封如同孩子般淘气地说———或许他本就是孩子，他的身体迅速地窜入了灌木丛中，向着密林深处跑去。“快来追我啊。”封心里这样想着，他的打算就是自己引走这只满藏杀戮的凶兽，让青纾氏族脱离危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样做，可是他想到了思的母亲说的那句话：“你不把它做出来怎么知道是对还是错呢。”
封只想做出来。
思看着戮跟着那个孩子窜入了密林，呆呆地站了很久。和她所有的族人一样。
“向这个纳尔氏族的战士致敬。”她的母亲率先说了这句话，向着孩子逃窜的方向低下了头颅。所有族人也跟着这样做。
只有思例外。“母亲，族人交给你。”思丢下这句话，跟着那一人一兽奔跑过去，也不管母亲是否答应了她。
“我不会输给你。”思说。
夜晚的森林处处充满着诡异，传说中叫做树精的会动的树总在这个时候寻找那些迷路的人，把他们的血肉吸干，剩下的头骨则挂在高高的树冠上，跟随着树枝随风晃动。封可管不了这些，和戮相比，什么所谓的树精根本算不上什么危险，他在黑暗的丛林中钻来钻去，危险让他忘记了疲惫，只要稍微一停歇，他身后的凶兽就会一口把他吞掉。
很快，封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下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向神祈祷，一切只有靠他自己。他敏锐的视觉让他迅速发现了一个树洞，尽管从外面看上去黑洞洞的通口像是一个吞噬一切的源头，但和身后让他必死无疑的威胁比起来，封宁愿钻进那个洞，也许还有生机也说不定，更有可能一切都是自己太敏感了，自己所想的黑洞与树精根本是不存在的。
可是当封钻入树洞以后，他后悔了。这只是一棵枯老的树，树壁脆弱无比，戮随便撞几下就能够咬住他了，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黑暗中很寂静，连虫子的叫声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封抱起双腿蜷在树洞中，戮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危险正离他越来越近。一只鸟被惊动然后飞走的声音传入封的耳中，戮已经面对着他说藏身的这棵枯树了。
接下来没了动静，很久都没有动静。
“戮走了吗？”封想，心中还是不停地颤栗着。
又过了很久。仍然没有动静，封忍不住探出了头，可是他却看到一个黑影，一个人的身影。突然，“嘭！”一团火焰突然燃起，照亮了两个人。
“是你。”封喊了出来。这个人正是为他治过病的叫做大巫师的人。
“是我。”大巫师说。
森林中某个地方点起了一处篝火，一个全身黑色斗篷的人和一个孩子面对面地坐着。这一团火焰在整片树林的黑暗与神秘中显得那样渺小，仿佛随时都会被吞噬殆尽。但是火焰依旧倔强地绽放着，点亮了一丝光明。
“你的理想我大致明白了。”大巫师说，“我也有一个和你差不多的理想，我要创造一个秩序，一个全新的秩序。”
“秩序？寒冰领主所说的秩序？”封问，秩序这个词语他在阳族传说中听过。
“我不叫他寒冰领主，他的名字叫德拉比。”大巫师回答着，似乎这一切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一样，“德拉比最终背离了他一开始的誓言，但我不会。”
“我尊敬你的理想。青纾氏族的祭司说把理想实现了之后才知道是对还是错。”
“谢谢你的尊敬。我想我们可以互相帮助。”大巫师说，“在你认为你足够强大后我们会再相遇。”
封冥思着，一边思考自己的理想，一边思考这个神秘的人。“我可以去哪里找你？”他问。
“也许我们下一次相遇会在萨拉城。”
萨拉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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