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烈钧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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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路线地形复杂清晰,几盏牛油灯静静燃烧,光线略暗,却是柔然王最为习惯的。

    “王上早些休息。”苏勒恭谨一礼,柔然王点点头,他便离开了主帐。

    苏勒牵过小兵送来的马匹,翻身上马引疆,离开夜色和火把交织的王军大营,直到翡裕河边慢下来,沿着河流缓缓而行。

    “王上很信任你。”江悔在不远处等他,脸上带着微笑,河边没有军帐,没有火把,只有星月的疏朗光芒,江悔的蓝眸子看不出本来颜色。

    “叱吕、温撒、白达旦三部都在我手里,他的确对我很放心。”

    苏勒思考事情的时候总是微微低头,轮廓深邃的脸庞显得格外深沉,由内而外静默的力量,这位北疆万里草原上最年轻、最前途无量的汗王,总是怀着看不透的心事。

    走到营前,苏勒抬眼,看见曾经的白达旦汗王、如今的“曲楼兰”,穿一身黑色轻甲,静静负手立于营间,注视着经过的夜巡士兵。

    士兵们对他极为敬重,曲楼兰治军严格,这个脸上总是没什么血色的高大男人总是话不多,黑色眸中似有哀伤又很空洞。

    “他现在究竟是谁?”苏勒眉头微蹙,隔着一段距离,在营门口看着曲楼兰,“他记得很多旧事,心里又毫无感觉。”

    “汗王放心,论本事,他还是曲楼兰,论心……他已经没有心了。”江悔声音清脆悦耳,话里却毫无温度,“白达旦王彻底死了,身体留给他来用,如今已被蛊同化得差不多,那张脸与从前别无二致。”

    若费令雪见到这张脸,能不能张得开口叫一声“曲楼兰”?江悔沉默许久。

    林熠离开死牢,金陵又下起夜雨,一袭红衣策马穿过细雨夜色回到皇宫。

    江南的雨总是轻柔得连声音也敛去,落在檐瓦间润物无声,挽月殿留着几盏温暖灯火。

    林熠大步踏进挽月殿院内,一眼看去便知萧桓已经歇下,他这几天休息得都很早

    聂焉骊带来玉衡君配的药,林熠知道治疗他身上的咒术很麻烦,单是一副药下去,萧桓就沉睡得无知无觉,这对一名五感敏锐之极的武功高手而言很难适应。

    萧桓本打算不服药等林熠回来,林熠临时去死牢找邵崇犹之前,却叮嘱他照常服药。

    “今天别等我了,按玉衡君的话吃药,我回来找你。”

    萧桓答应了便照做,药力上来不得不先睡去。

    林熠琢磨着这阵子都安分守己,临行时任性一把也可以,于是回殿换了衣服简单收拾一下就折出去,依言进了萧桓寝殿找他。

    床帐前留着一盏轻盈的琉璃灯,林熠熄了灯火摸索着上去,在萧桓身边躺下,心里思绪顿时静下来。

    萧桓被药劲扯入深沉梦境,感觉到林熠的动静,竟挣出来,半梦半醒地微微抬起沉重眼皮。

    林熠正借月色侧头看他,神游之际见他居然醒过来,连忙凑过去低声道:“睡罢,我今晚在这儿。”

    萧桓半阖半闭的眸子线条格外昳丽,林熠心里既暖又心疼,握着他的手,萧桓手指没什么力气,轻轻回握扣住他五指,再次陷入沉睡。

    林熠就这么看了一夜。

    天蒙蒙亮,他轻轻起身,宫人送来一身暗银色铠甲,肩头虎啸纹路,是昭武军制式,也是将军制式。

    十六岁的将军,燕国至今未有先例,永光帝着实看重他。

    林熠熟练地披上铠甲,换衣服换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回到榻边俯身仔细看了萧桓睡容一阵。

    这么安静乖顺的状态,林熠越看越喜欢。

    他伸手轻抚萧桓眼尾的痣,又没忍住抚过他高挺分明的眉骨和鼻梁,最后停在萧桓唇角。

    萧桓沉睡得毫无知觉,林熠低下头去,快触到时滞了片刻,仍旧轻柔地亲在萧桓眼尾小痣上。

    停留瞬息,他还是屈服于自己的内心,蜻蜓点水地吻了萧桓脸颊,最后悄悄落在唇上。

    林熠一身铠甲,一手撑在枕边,一手轻轻穿插在萧桓散落肩旁的乌发间,俯身安静长久地吻在萧桓唇上,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只是瞬间明白何谓绕指柔。

    铠甲冰冷坚硬,风霜刀剑都不曾动摇信念,却只因一个安静沉睡的身影就不舍离去。

    第64章 苏勒

    林熠坐在榻边看着萧桓, 无意识轻轻握紧他指尖。

    萧桓总算渐渐摆脱药力,眼睫微动睁开来,林熠不着痕迹地松开手, 似笑非笑看着他。

    “要走了?”

    萧桓揉揉眉心, 起身更衣洗漱,林熠就倚在一旁看他。

    萧桓走到林熠面前, 给他扣好铠甲护臂,挽月殿内透进淡淡晨曦,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该走了。”林熠看看殿外天色。

    他抬起佩着光泽冷硬护臂的手, 指尖抚过萧桓脸颊, 短短一瞬便收回手。

    萧桓笑意中有些无奈,温柔地道:“很快就会再见。”

    林熠点点头,晨光在他鼻梁上打出一道柔亮的影, 一身战甲的林熠更显英俊,他转身大步离开挽月殿,背影坚定笔挺,萧桓站在廊下目送。

    林熠去见永光帝, 领旨便即刻出发往北大营,左相于立琛领了雀符,以监军身份率一众随行往西境定远军大营。

    玄武门外, 林熠在马背上朝须发花白的于立琛抱拳一礼:“大人保重,在下先行一步。”

    林熠只带了几名随行,一骑当先,骏马飒沓穿过金陵城主街, 城门缓缓打开,一行人带起风声出城远去。

    一路星夜兼程,几乎不曾歇息,林熠方抵北大营门口便有林斯鸿亲卫来迎:“侯爷请。”

    林熠翻身下马,旁边人接过缰绳,林熠大步往主帅大帐走去,北大营早已处于备战状态,士兵往来都提起了精神,却不急不躁,一切井然有序。

    “大将军。”

    他一进帅帐便见昭武军一众将领都在,与林斯鸿围着舆图沙盘商议事情。林熠身负要务,这场合便以军职称呼林斯鸿。

    林斯鸿朝林熠点点头,转头对手下几道:“侯爷来了,你们三位便先出发去定远军大营,那边一直空着位置,想来已乱成一团。”

    那几名将领听令离去,林熠一身风尘仆仆,拾起湿帕子擦擦脸,眼中泛着血丝,却没有任何倦意。

    “柔然人兵分两路,主将都是谁?”

    林熠走到舆图前迅速扫了一遍,对状况大致有了解。

    林斯鸿有力的大手捏捏他肩膀,示意他放松些:“这回是有备而来,柔然王率主力兵马直冲莫浑关去。另有一将领是个年轻人,从前未曾听说过,却是带军直取北境,这两日在翡裕河一带徘徊着,意图不明。”

    林熠微微蹙眉:“北境有昭武军在自不必愁,柔然王带兵所指,正是昭武军和定远军辖下相接地带,这是要趁着雀符令来打七寸。”

    一名副将无奈道:“定远军如今急转直下,西境自身尚且难保,军中乱成一团,怕是指望不上。”

    “指望不上也得让他们上,被打退几百里,最好退到金陵城外,才好让他们长个教训。”林熠半开玩笑道。

    众人商议半晌定下对策,上一世在北□□当一面多年,林熠稳重老练的表现让林斯鸿颇为意外,也对他完全放心下来,干脆把北境一带交给林熠,林斯鸿亲自率大军去填补定远军守不住的空缺。

    “多日不见,侯爷已是大有不同了。”林斯鸿笑道。

    他和林熠走出大帐,父子二人并肩,皆气度不凡,身上昭武军甲流转暗光,林熠眉眼间与林斯鸿很相似,林斯鸿面目刚毅俊朗,林熠则多了几分细致和苍白,大约是像他娘。

    “爹,你还真把北大营交给我了?”林熠望了一眼军帐连绵的宽阔平谷,语气轻松。

    “这回忙完了,你还是当你的侯爷,北大营有爹在,你做好更重要的事。”林斯鸿抬手搂住儿子肩膀,指了指远处迅速调动准备拔营出发的队伍,“朝中万事不平,昭武军就日后拆东墙补西墙的事就少不了。”

    定远军自顾不暇,永光帝借此再收一轮兵权,雀符令归权于金陵朝中,定远军却始来不及过渡到新的平衡中。

    燕国西境和北境的防线就跟八九岁小孩儿穿着前年的衣裳一样,遮了肚子遮不住腚。

    昭武军今日去两军防线之间最薄弱的地方,来日难道还要去替定远军守着西大营不成?

    永光帝不是昏君,但一个人在无可比肩的顶峰站着,总归会有不可撼动的偏执,君王心里为天下人描画出的那条路,通往的是他们自己内心所向。

    林熠自知劝不动,也叫不醒金陵繁华三千的大梦,便由外域铁骑来敲响警钟,只愿这一声足够响。

    “放心吧,爹,先前筛出来那些人怕是按捺不住了?”林熠转头问。

    林斯鸿打量儿子,眼神欣慰,笑道:“倒没有,那批人很沉得住气,不过我这一走,也就该有动作了。”

    “昭武军已成了人人觊觎的大餐,萧放这是想夺,夺不来便要毁。”林熠道。

    “那位景阳王本不是这么做事的。”林斯鸿并不担心,只是有些奇怪,“从前见他,谨慎但不怯懦,与陛下很像。”

    林熠耸耸肩:“一旦摊上大事,便可见他谨慎有余,却未必有陛下的胆魄。”

    “右相于立琛去定远军中任监军,你们到时候见面了,多照应他老人家些。”林熠笑嘻嘻道。

    林斯鸿点了大半兵马,当日便出发去西境附近,昭武军齐整有序随他离营,林熠遥遥目送,而后回营唤来管事的人确认粮草与一应事宜。

    留守北大营的将领中,不乏林熠相熟的面孔,林熠正经做起事来实在雷厉风行,众人原本当他是个不懂事的少年,今日改观,纷纷领了命利落去办,未敢有耽误。

    “侯爷,营外有人要见您。”一名亲卫进来道,“说给您看这个就知道了。”

    亲卫递上来一串珠串,正是林熠先前救了苏勒之后给他的。

    林熠接过一看,想起来苏勒和乌伦珠勒姐弟,遣人送他们回去后再没听过他们的消息,想必没遇上过什么大麻烦。

    林熠不知苏勒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没有多想,起身往营外去。

    半路又被人拦下,费令雪快步过来,林熠从到了就在忙碌,见到他便走去:“令雪兄。”

    费令雪一身素色单袍,气息有些喘:“林熠,那海东青是不是你的?”

    林熠冷不防一愣,循着费令雪所指方向看去,才注意到一道盘旋的黑影。

    他思索片刻,按照先前在鬼军大营时萧桓告诉他的指令试了试,那只海东青果真迅速降下来,最后缓缓收起宽大羽翼落在他旁边木栅上,凌厉警觉地打量四周。

    “令雪兄怎么知道?”林熠惊异道。

    “柔然人训鹰方式不同,他们的鹰不会久留,方才拦下巡营弓箭手,先来问问你。”费令雪笑道。

    林熠走过去,海东青没有任何排斥,取下它带来的东西,内有一条窄长的黑色锦缎带,另有一封简信。

    林熠心知是萧桓派来这只海东青以便他传送消息,北大营的信鹰近日来几乎不够用,要给萧桓送消息只能附在战报一起,确实不方便。

    林熠收起东西,同费令雪说好傍晚去找他,便先去营外见苏勒。

    苏勒一身部族衣裳,腰间一柄弯刀,面庞轮廓比汉人深邃,站姿笔挺如松。

    他额前束着缀了细小宝石的额带,头发间几条小辫,粗放不羁的打扮与他沉静气质毫无违和,整个人有种内敛的气势。

    林熠一时有些认不出他,当日他救下苏勒姐弟,苏勒还是个看起来羸弱的少年,浑身狼狈,没想到原来是个这样的人,想必当时是被人牙子一直用药控制着才没有反抗之力。

    “林熠。”苏勒见了他,深邃的眼睛泛起笑意,上前拥抱林熠,不长不短地停留了一会儿。

    林熠换下了铠甲,一身深红锦绣将军武袍,墨染的剑眉和眸子,容貌坚毅清隽,与苏勒记忆里的模样重合起来。

    “你看起来很好,乌伦珠勒怎么样了?”林熠拍拍他。

    “姐姐也很好,她一直挂念你。”苏勒接过林熠还给他的珠串戴回手上。

    林熠看起来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仍把他当成原来的少年,苏勒清澈分明的眼睛仔细端详林熠,笑容柔和。

    “战时情况特殊,恕不能带你去大营内了。”林熠朝他解释道,又问,“怎么知道我在这?”

    苏勒手势示意他,两人便往河边边散步边谈。

    “想见一个人就总能找到他。”苏勒微笑道,他俊朗的异族面庞如一头年轻狼王。

    河水蜿蜒在谷原内,水边一丛丛鲜艳芬芳的花,碧蓝晴空无垠。

    “林熠,我的故乡不在燕国的土地上。”苏勒抬手指了指北边的某个方向,“我想,如果带你回去,你也会喜欢那里。”

    第65章 生变

    林熠驻足于一丛雪白花儿旁, 心中疑虑渐渐有了答案。

    他望着苏勒:“原只当你是乌伦珠勒的弟弟,你自己的身份却被我忽略了。”

    苏勒站在河边静静看着林熠:“林熠,我是叱吕部大汗的养子。”

    他走过来, 道:“你救了我和姐姐, 回来后,我成为叱吕部新的汗王。”

    “徘徊在翡裕河一带的那支军队……带兵的是你?”林熠眉头蹙起, 神情不自主间蕴了寒意。

    苏勒神色认真郑重,又带着一丝虔诚恳切:“我最不希望的, 就是咱们再次见面变成仇敌。”

    “来日若要兵戎相见, 恐怕只能如此了。”林熠语气平静, 似有些遗憾。

    “林熠,我很想带你去我的故乡。”苏勒笑起来,克制的平静掩不住他话里的野心和热忱, 再次提及此事。

    “这种情况下,我到你的故乡不会是好事。”林熠微笑道,“苏勒,你来找我可是冒了很大的险。”

    苏勒眉眼间富有侵略感的气息散去一些:“要把我扣在这里么?”

    “你觉得呢?”林熠与他隔着三尺之距, 中间却是家国和战场,这距离似乎怎么也跨不过去了,“若不是来议和的, 你我只能当敌人。”

    “有人劝过我,看来说得没错。”苏勒垂下眼睛,潺潺河水映着流云,他低声反问道, “议和?做朋友?”

    林熠没有说话,负手立在水边,铠甲暗光流动,沉默已经代表他全部的立场。

    苏勒拿出一条细而精致的黑色手编绳,绳上穿着一颗深蓝的小巧宝石:“姐姐让我带给你,护佑你平安。”

    随后解开绳扣递过来,“可以么?”

    林熠眉头蹙了一下,说起乌伦珠勒,毕竟前世于他有过恩情。

    他想了想,还是伸过手去,苏勒没有直接给他,而是给他系在腕上。衬着林熠苍白秀雅的腕,宝石和腕绳都极好看。

    苏勒抬眼仔细看他,缓声道:“议和的事,我再想一想,好不好?”

    林熠自然不会真的就这么把他扣下,只道:“有昭武军在,燕国不会输,但多打一天,苦的都是百姓和士兵。”

    “我本不怎么在意这些。”苏勒沉吟片刻,道,“但你说了,我会考虑的。”

    回到大营外,苏勒策马离开,林熠叹了口气,即便苏勒愿意和谈,柔然王也不会轻易同意,这一仗不可避免。

    林熠不喜欢打仗,但很多时候这是解决问题的必经之路,走了这一步,才能避免更大的灾难。

    林熠回营便召人问清楚苏勒那边的情况,这几日奔波无暇顾及其他,原本带兵的人姓甚名谁并不重要,但若是有过交情的,那就不一样了。

    一问之下,林熠得知江悔在柔然部族之间周旋得很有一手。

    江悔一直掌控着他故乡温撒部族余留势力,又使白达旦大汗禅位,带着这两部族势力到了苏勒麾下。

    而苏勒回去后便迅速复仇夺位,成为叱吕部之主。

    如今温撒、叱吕、白达旦三部族都归顺于这个年轻人,苏勒俨然是下一任柔然王之位的候选者。

    林熠原先救他时,正是苏勒最狼狈无助的时候,未曾想他原来是韬光养晦、一朝出鞘便势不可挡的柔然利刃。

    林熠在帅帐内沉思良久,傍晚才出了大帐去找费令雪。

    费令雪这段时间一直在北大营,看样子并不打算离开了,林熠看见他帐旁熟悉的木料和器具,想起先前在这里看着萧桓的情形,萧桓修长手指摆弄刻刀的模样浮现眼前,林熠心里平静了些。

    营中已辟了一块地方专给费令雪,军器营也有费令雪的位置,这里如今还摆着石料、置了淬火铸模的冶铁炉,费令雪素衣儒雅,做起这些来却灵活熟练,精巧模具部件不能由人代劳,他一贯亲自动手。

    “千石弩已配与骑兵营,和战车一起布在阵中,不多时就能看看成效了。”费令雪拿起一支半成品的玄铁箭递给林熠,“此箭名为扣血莲,一箭随弩发出后,可分为十二支小箭,各个箭尖刺入身体后张开倒爪,寻常医者取不出来。”

    扣血莲箭身漆黑冰冷,与千石弩的玄铁箭乍一看没什么不同,细看去才能分辨出细小拼接缝隙。

    林熠想起自己前世中的箭,这扣血莲恐怕不必折花箭好相与。

    “有劳令雪兄做了这么多。”林熠与他坐在帐旁两把椅子上,看着远处暮色,周围散放着木石器具,案上放着一叠图稿。

    “擎云臂本也能造出来,但太耗费铁,眼下大战在即,同林将军商议过后便先搁置着了。”费令雪道。

    林熠与他相谈许久,两人未提江悔的事情,费令雪应当知情,林熠不想去揭他伤疤。

    山雨欲来,燕国北境绵延到西境的千里防线上,定远军、昭武军世代坚守,连日平静无波的表象终于被打破。

    一道雀符令推行前后,定远军战力已不如前,调动统筹乏力,西境防线与北境防线的口子越扯越大,柔然王率十部大军直攻这道日渐无法掩盖的破绽,铁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林斯鸿及时调集昭武玄甲大半兵力果断来援,定远军的西墙被拆得七零八落,好歹及时填上。

    柔然主力军与林斯鸿相持于莫浑关下,柔然十三部并未异想天开要一举击败林斯鸿,此次抱着几分试探的心思。林斯鸿却不跟他们磨着,昭武军几次倾力而出,柔然铁骑已退到莫浑关外四百里。

    而北疆战线上,苏勒正如林熠所料,与柔然王几乎同时发兵。

    林熠亲自披甲上阵,率留守北疆的昭武军出战,调动布防游刃有余,苏勒未曾在战场上露过面,只有一名看不清面目的大将遥遥在战阵中出现过几回。

    那战将一身暗色衣甲,据闻是原先白达旦部的人,如今在苏勒麾下展露锋芒,几次交战下来,林熠深觉那大将并不简单,用兵章法纯熟,不可小觑。

    林熠身先士卒冲在阵前,冶光剑横扫之下无人可近身,杀得一身凛冽血腥,费令雪监造的千石弩威力巨大,林熠策马冲锋深入敌阵时,便眼看一支漆黑铁羽箭横贯数人,直接给他清了路。

    当日鸣金收兵,夜色渐浓,林熠回营后与一众将领商谈许久,众人领命各自去办事,大帐内安静下来,林熠便忽然有些想念萧桓,取出海东青送来的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几笔告诉他最新的情报,叮嘱林熠几句,字里行间周到温柔。

    林熠拿起那条黑色锦缎窄带,不明白萧桓送他这个什么意思,摩挲片刻收回去,闭目便浮现出萧桓修朗眉目,还有他身上清冽浅淡的睡莲气息,此刻已消了几分疲惫。

    刚擦拭净冶光剑,便有亲卫匆匆进帐一礼:“侯爷,费公子出事了!昨日费公子离营回城,迟迟未归,两边都没有下落,只是在最后出现的茶楼里落下了这个。”

    亲卫递上一颗乌沉的珠子,正是原先曲楼兰尸身与同生蛊所化的蛊珠。

    林熠骤然起身,合剑入鞘,黑眸发寒:“他中间见过什么人?”

    “未曾有可疑之人,看起来是自己离开的。”亲卫把情况禀报上来。

    林熠拿着那颗蛊珠端详片刻,迅速下了决断:“我离营一趟,军中布防就按今天定下来的办,这两日内不会有任何问题,后日天亮若我还未回来,便传信给林将军。”

    亲卫犹疑惶惑,林熠神情坚定,不容置疑,他只好领命照办。

    林熠换了一身劲装,带着冶光剑离开了北大营,他一切布置都预留了分寸,即便暂时离开也不会让情势失控。

    这是他的习惯,前世他一贯冲锋在前,林熠武功再高强,战场上敌人杀不完、明枪暗箭躲不尽,他每一次都做好了准备,既有赴死的觉悟,也备好万全之策。

    凡事多看三步,不止是自己的三步,更是大局,即便他出事,军队能正常运转到合适的人顶上他位置。

    茫茫原野上,柔然军营在夜色中看不清边际,林熠敛了声息,孤身潜入敌营。

    他短暂藏匿稳下呼吸,迅速判断之后,悄无声息借夜色掩护,一路赶至战囚营外。

    战囚营几乎是空的,但巡防很严,夜巡士兵守着这圈空荡荡营帐,偏偏还不能松懈。

    林熠终于抵达战囚营内,四下打量,这里只有最简陋方便的布置,其中一间军帐引起他的注意,不为别的,只因那一间实际上是这里被看得最严的一处,一丝死角也无。

    他耐心等到时机,一阵夜风般迅疾进去。

    帐内昏暗,战囚营通常是拷问施刑所用,布置比起死牢好不到哪去,可这里就像正常起居的帐子。

    林熠一眼看见在榻上沉睡的费令雪,探了探,便知是被用了药,不伤性命,只是让他昏睡。

    费令雪身上没有伤,林熠思索着,忽然抽出冶光剑,身后一击狠戾突袭,林熠没有躲,回身直接出剑迎上去,与对方手里利刃划开。

    转眼过了数招,林熠沉声道:“江悔,你诱他来此,就是要关着他?”

    江悔轻巧落地后退数步,站在榻前挡住费令雪,神情看不大清楚:“我怎么想不重要,大汗见你来会很高兴,这倒是件好事。”

    林熠警觉地回头,看见苏勒站在帐门口,背着光看不出神情。

    “你这是在做什么?” 这话是问江悔,苏勒看见榻上费令雪,低沉怒意慑人。

    江悔却不慌张,似笑非笑看看林熠,朝苏勒一礼,话中不乏蛊惑之意:“大汗,侯爷难得一来,若想留住侯爷,可正是时机。”

    第66章 转圜

    林熠既来此, 便是要带费令雪走,而不是送死,没有把握他不会来。

    苏勒有些烦躁, 他发怒时与寻常截然两人, 令人感到危险。

    他对江悔道:“这人就是费令雪?你何时把他带来的?”

    江悔单薄清瘦的身躯立在昏暗榻前,微笑道:“昨日。”

    林熠好整以暇地收起冶光剑, 对江悔淡淡道:“执迷不悟的人我见过不少,可一步接一步错下去的……你可曾为费令雪考虑过?”

    江悔湛蓝的眸子暗了暗, 轻声说:“若不是考虑太多, 也不至于到今天。”

    林熠皱了皱眉, 江悔的性子,喜欢什么,就很可能去毁掉什么。

    “侯爷何必挂心这些, 不如与大汗好好聚一聚。”江悔侧身伸出手,指尖如同渗出一滴鲜血,那殷红血珠堪堪悬在昏睡的费令雪颈上,此举无异于威胁林熠。

    林熠笑了笑, 江悔另一手递给他一只瓷瓶:“侯爷见谅。”

    这局面本在他意料之中,林熠接过瓷瓶,取出里面的丹丸, 未曾犹豫便吞服下去,将瓷瓶丢还给江悔:“回头是岸,人这一生不能一直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江悔接住瓷瓶,收回指尖血蛊, 垂头专注地看着费令雪。

    林熠转身走向苏勒,对苏勒做了个手势,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

    苏勒沉默一瞬,朝林熠微一颔首,带他出了战囚营,夜色中两人漫步回到苏勒的汗帐内。

    “我并不知道此事,方才的药,我会让江悔给你解的。”苏勒启了一坛酒,斟两杯,递给林熠一杯。

    林熠静静坐在旁边,烈酒浓香发散到整间帐内,苏勒刚才没有阻止江悔。

    苏勒已经不是那个单纯对他心怀感激的少年了。

    “我来这一趟,也不光是为了令雪兄。”林熠与他大大方方碰杯,仰头饮下去。

    苏勒望着林熠苍白清隽的面容,林熠今夜穿着一身黑衣,他回想起初见林熠时那火红衣衫的侧影,眼中带了分笑意:“是为了和谈?”

    林熠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苏勒,燕国和柔然之间战火不可避免,但也并非只有这一条路。”

    “的确如此,但有些事没办法。”苏勒点点头,深邃锋利的五官被额带上的宝石衬得神采斐然,“在部族中,任何事情都要靠实力,财富、地位、情人,无一例外,放在其他事上也一样。”

    林熠不由重新审视眼前的人,苏勒在他面前举止间毫无粗放气息,但这改变不了苏勒是彻彻底底部族少年的事实。

    部族之中,男人便是狼,想要的就会去抢,厮杀和荣耀至受崇尚。

    苏勒眼中映着林熠的脸,笑道:“如果你留下,燕国和柔然就不必打仗。”

    林熠轻笑摇摇头:“不可能。”

    苏勒握着杯盏的指节略紧了紧,有些无奈地道:“看,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得谈,很多时候只能去争去抢。”

    林熠略一挑眉,遗憾道:“也不必说这么绝对,你可以再考虑。”

    苏勒看着林熠腕上的黑绳和宝石,眼神柔和了些:“我本不想和你说这些,谈起国事,就隔得越来越远。”

    “自古万事难全。”林熠斟满一杯,看着轻晃的酒水,“不论你是寻常少年,还是登上那王座,总要有舍有得。但说到底,苏勒,我希望我没有帮错人。”

    苏勒始终没有允诺林熠会放他走,就像他默许江悔威胁林熠服下丹丸。

    林熠感觉到经脉内力渐渐弱下去,江悔给他的药不知会持续多久。

    这是说服苏勒的好时机。最好的机会往往伴随着最大的风险。

    他算了算时辰,一时没有再说话。

    “今夜先休息,明早再谈。”苏勒起身,示意林熠就在汗帐歇下,侍从进来侍奉,苏勒看了看林熠便离开。

    费令雪缓缓睁开眼睛,身上略发僵,起身走出战囚营帐,议论月亮挂在半空,他沉默看着月下柔然军营。

    一个高大身影走来,一身暗色武袍,箭袖挽起三分,手臂肌肉和腕骨线条极漂亮,长发编成部族人的样式,略略束着。

    费令雪盯着那人,直到三步之外那人站定,他才借着明朗月色确定对方模样。

    费令雪拖着木然的脚步上前,抬手去摸那人的脸,指尖几乎在颤抖:“你……”

    曲楼兰漠然看着他,瘦削而毫无血色的脸如从前一般英俊,但眼里始终少了些什么,并未回答费令雪。

    费令雪清朗的面容在他眼里并不陌生。

    曲楼兰茫然于他溢满眼眶流出的泪水。

    曲楼兰伸手,略有不解,犹豫片刻还是擦去费令雪颊边泪水,可泪水越擦越多。

    他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有费令雪的片段,遂州城院内一树盛放梨花,素白的长袍,他们是多年好友。

    可曲楼兰很难感受到情绪,他像是寄生在一块木石上,记忆只是画面,人与人只有关系,没有情感。

    费令雪深吸一口气,尽力平息心绪,声音略哑,问道:“记不记得我?知道你是谁么?”

    曲楼兰思索片刻,似乎从零散记忆里找到对方悲伤的答案,一字一字道:“你作人质时,我下令攻城,是不是让你很难过?”

    “都过去了,你做的没有错。”费令雪摇摇头,确定这就是曲楼兰,或许已经有所不同,但确实是他,“你在这里……多久了?咱们回去好不好?”

    曲楼兰顿了顿,垂下眼睛,瘦削锋利的脸颊依旧没有表情:“我回不去了。”

    费令雪心中顿时一片寒冷,最坏的猜测已然成真。

    “令雪,你醒了。”江悔从苏勒那里回来,步伐轻盈,如从前一般走到费令雪面前,眼带笑意。

    费令雪面无表情看着他:“你对他做了什么?”

    江悔笑容无辜,带着讨好的天真语气拍拍曲楼兰,对费令雪道:“我把他还给你,不高兴么?”

    一名士兵来战囚营找曲楼兰,附在耳边说了几句,曲楼兰看看费令雪,最终只是对他微一颔首,转身离开。

    “死而复生,效力敌国,你让他如何自处?”费令雪怒视着江悔。

    “凡事都有代价,死人活过来也不例外。”江悔牵起费令雪的手回到帐内,他功力不弱,略施内力便由不得费令雪挣脱,“可至少他活着。”

    费令雪坐在榻边,江悔单膝跪在他身旁,温驯地垂下头,将他手心贴在颊边,轻轻吻了吻:“从前害他的是白达旦人,我拼力挽回他一命,可你偏偏恨我,如今让他回来,为什么还要生气?”

    费令雪要抽回手,被江悔攥住,江悔抬头,漂亮的脸上那双湛蓝眸子有些委屈:“这么久了,就想不起我一点好?”

    费令雪自嘲一笑:“你到楼兰身边时怀着什么目的?把他关在鸾金楼一年多,当着我的面结束他的性命……”

    江悔起身,攥着他手腕倾身将他压倒,附在耳边轻轻厮磨道:“我从前也有不得已,你却一个机会也不给我么?”

    江悔跨坐在他腰上,轻轻解开单袍,攥着他的手摸到自己腰腹上一道狰狞疤痕,犹可知当时这道伤贯穿腹部,几乎可致命:“当年为了不背叛你们,也不是没有以命相博。”

    又顺着向上探到锁骨下一道长疤:“你以为救下他一命就没有代价?”

    “不是每个人生来都自由。”江悔垂下头,脸埋在费令雪颈边,“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费令雪疲惫地道:“阿悔。”

    江悔听见这声熟悉的轻唤,几乎颤抖了一下。

    费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