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给林洁的印象和雷鸣差不多。她在雷鸣先来,小雷鸣两岁,上高中时低雷鸣一届。来时正好是现在开盘的茂源小区破土动工。
工区紧,头晚到省城,二天就上岗。——发把洋锹去挖土,有力气你尽管使。干计件,收工量方,干得多少拿多少,这才是真正的多劳多得。不怕你偷懒,偷懒你连伙食费也干不够。要想多拿钱,你就非得像“孺子牛”似的干。
是的,要钱你就得心甘情愿地给人当牲口,林洁这才明白父亲苦那几文钱不容易。临出门时,她还劝父亲别去给人家拉石头,现在她才知道在乡下苦钱,和在城里苦钱并没什么两样,哪里都要流汗,哪里都是磨手板皮、肩膀皮。不过是省城的活多,工钱开得高些罢了。活多工钱高要你累得起,累不起你也只得干瞪眼。
林洁硬撑着干了一个礼拜,险些没给累趴下。在家时父亲从没舍得让她出过大力,养得细皮嫩肉,白里透红,貌美如花的。如今突然出大力,她还真有些受不了。可她却又天生成个犟脾气,万事都要和男孩子比个高下,累虽累得个要死,表面还装作副无所谓的样子。装的总归是假的,真实的一面,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暴露无遗了。
浑身酸疼,特别是手板皮火辣辣的疼得钻心,她一夜夜的睡不着,总觉得这么活一背子不行。她想换一种活法,换一种挣钱的方式,她想读书,读好书就能成为国家的公职人员,就能好好地为人民服务,就能坐在凉房底下拿钱。她有些后悔,后悔没听父亲的话。
可是,还来得及呵。她想。我才十八岁,回去跟父亲撒个娇就过去了。可是,父亲负担不起呵。她又转过来想。翠就要上高中了。
每晚她就这么回过来倒过去地想,睡眠给了后悔,给了浑身的酸疼。父亲已经给了她机会,是她自己没珍惜,是她轻看了那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要早知道挣钱那么辛苦,她也不会去迷那些武打、言情小说,要是把读小说的时间用来背英语,英语能多考十三分,又何至于来干这么苦的活。现在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苦上半年再说,明年也还来得及,才十九岁。就当自己给自己苦学费吧。她想。
这天早晨,她实在装不下去了,头昏昏的起不来。心想:管他妈的,反正是干计件,睡它一天再说。当真是钱呐。睡到十点,范红武来叫。她赖着不起,不高兴地说:
“哎呀,我不舒服,要休息一天。”
“老板找你,叫你去。”
她听了,摩摩蹭蹭地坐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着说:
“找我。我跟他面都没见过几次,找我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快点。”
“头总得让人梳一个吧。”
她打起精神起来,洗漱了,一边梳头一边开门出来。见范红武一脸焦急的样子说:
“急什么,火烧屁股似的。”
老板是公司老总的堂弟,很讲交情的,自从范红武领受他交给任务,带回了六十个人,他就让他量方搞统计。这活轻巧,范红武很感激,总想在他面前显显他办事利落。他急什么呢,其实他是怕老板着急。老板二十五六的样子,双手抱着坐在一张三抽桌边。见林洁进屋,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紧盯着林洁说:
“哦。林洁,你好。找你来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商量。……”
林洁有些不高兴,这种看人法令她感到很不舒服,就像要把人生吞活剥一样。她看了眼身旁的范红武,低着头等他说:
“……是这样。我本来想照顾照顾你,让你去给黔西的民工量方做统记的。前天,公司老总下来视察工地,对我说他家的保姆不干了,要我给他推荐一个,我就推荐了你。要是你不愿意,明天就可以过那边去上班。愿意今天就可以结帐,明天就上老总家去。……你可听清楚了。好好想想,下午告诉我。”
“……就不知他给多少报酬。老板。”
“哦,包吃包住,每月给四百五。”
四百五,包吃包住。每月吃三百,这样就是七百五。比苦死累活在这里干也少不了多少。当保姆也就是做饭,打扫房间什么的,轻松多了。她暗动着心思,双眸扑闪了一阵说:
“不用想了。就结帐,明天我就过去吧。谢谢老板。”
从工地办公室出来,她冲范红武嫣然一笑。这一笑仿佛把所有的疲倦都释放出来,浑身充满了轻松,心绪自然的进入了对现在的推理和未来的想象中。——公司老总,这么说刘老板只是个小老板,老总才是大老板了。那是怎样的一家人啊。有钱是肯定的。房子也一定很漂亮,一定是小洋房。还有轿车。是的。一定有。
她记起几天前的一个中午,有辆轿车开来停在工地,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的是个大块头,女的瘦瘦的,好像从没吃过饱饭。两人走到她干活的地方停了一会。她没功夫东张西望,只埋头专心干活,后来车就开走了。
那女的会是他老婆吗?或许是他秘书。他家有几口人呢?她想。人会很多吗?不会多得我忙不过来吧。这家人厚道吗?不会刻薄得只给我吃剩菜剩饭吧。
想到这她便有些不安。这种不安,直到她进了月亮湖花园那幢洋楼一个礼拜才放下心来。雷鸣这才知道,刘总的别墅在月亮湖花园。她说的那个瘦女人一定是王小姐。
这家人很好,人也不多,也不刻薄。三代四人,一个女儿,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是女主人的母亲。女主人姓江,她要林洁叫她江姐。江姐长相富胎,一看就是个有福之人。女儿叫珍珍,年龄和小翠同岁,也读初三。她不愿小林洁一辈,反过来叫她林洁姐。老总姓刘,是宏宇建筑集团公司总经理。
江姐是中国银行的副行长。珍珍说她母亲是个精算师,很吃香的。
他们家人不多,一日三餐林洁也不觉得累,只是收拾房间费事些。这幢洋楼很大,共三层。每层都是两个卧室,两间卧室夹着一个大会客厅。珍珍的卧房,书房,琴房在左;另一间卧房,健身房,卫生间在右。从前面上楼,屋后临湖,是景观台。
景观台是一个独立的休闲处,跟正屋似分实连,古代亭式外貌,里边清一色的现代摆设,走到门边,月亮湖的全貌尽收眼底,湖水清澈透明,微风掠过湖面,波涛滚滚而来;屋里温暖如春,盆景绿意盎然,香气盈然,音乐飘然。
这就叫有钱人了。林洁第一天来的时候,心里不由地赞叹,看得目不暇接。她想要是不来这里,也许她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世间上真有人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
原先的保姆和老太太住底层。林洁来了,珍珍却要她跟她住顶层。江姐夫妇住在中层。主人观察了她两天,珍珍和外婆就喜欢上她了。这显得她跟这家人很有缘分。的确,他们对以前的保姆可不是这样的,当然以前的保姆也不像林洁。林洁不但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开朗,而且做事干净利落,接人待物分寸有度,一家人对她都很好。
特别是珍珍,每晚做完事,她都要跟林洁在楼上叽叽咕咕,嘻嘻哈哈地说个没完。她从珍珍的嘴里得知她家的这幢洋楼价值三百多万,珍珍从她嘴里知道她会一点武术。于是,珍珍就要她表演,她也不怯,叫表演就表演,又不是吹牛。
相处的日子越久,两个小女子已是无话不谈。有时珍珍有话憋不住,林洁的活又没忙完,她还会主动帮她拖拖地板什么的。江姐见宝贝女儿有这样的变化,心里非常高兴。最令她看重是林洁诚实,伙食帐她记得很清楚,以前他们家每月的生活费都不下三千圆,林洁来了每月都没突破二千六,并且吃得比以前满意。
林洁这姑娘心思聪敏,她知道这样的家庭吃的方面十分讲究,凑合不得,马虎不得。这是原先保姆屋里的那一摞摞菜普书告诉她的。闲暇时她看的书就是菜普,每晚睡前,她都要根据菜普把需要的原料写下来,次日清早去卖,回来就是烹是调照着菜普来,四大菜系花样翻新的做,她的菜越做越好。楼上楼下,到处都给她收拾得顺顺当当。
这工作谈不上高贵,关键是人家拿人当人,她干起来就尽职投入,心甘情愿。每当她听到自己的劳动成果得到主人的肯定,脸上的笑总是那么甜。
江姐夫妇都是上流社会的人,精力和心思都在工作交际上,家里有了林洁,她就省心了。她知道母亲生性挑剔,女儿刁蛮任性,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应付得来的,她居然把老的小的都周旋得那么好,这说明这小姑娘很不简单。
这天的晚餐桌上,老太太嘀咕说鱼没烧好,林洁听了笑笑,举箸捡了块放进嘴里说:
“外婆真利害,今天的不是鲫鱼也吃出来了。……我看哪,鲤鱼就很不错了。明天我去弄点忆苦菜来给外婆尝尝,就知道了。”
“什么忆苦菜?”老太放下碗不高兴了。
“苦麻菜、飞花菜、野芹菜呀。”她故意不看外婆,一边收碗一边说。“那东西虽是野菜,其实是很下饭的。”
老太太听说很下饭,来了精神。说:
“这么说,我还真想试试。”
“想试也没法买呀,这么长时间,我还没在哪个市场见着有卖的。”
“这我不管,反正我就想试试。”
老太太孩子似的耍起赖来。看得一旁的女儿女婿咧嘴直笑。珍珍也笑着帮腔说:
“我也很想知道这野菜到底什么味?”
“哎哟,这可难着我了。……要是我真弄来了,你们可得吃。”
其实也没怎么难着她,上礼拜天她陪珍珍去花溪玩就见有人卖。次日起了个早,赶车上花溪去买了来。午饭时端上桌,叫了一声“忆苦菜——来了!”老太太和孙女惊奇地围到桌边来看。
“哪里买的?”珍珍问。
“花溪呀。”
“呵!这么远哪。”
珍珍惊讶着闻闻。林洁指点着。“苦麻菜,野芹菜。尝尝。”珍珍捡了一箸放在嘴里,皱皱眉。“是有点苦。”林洁拿筷捡了一箸,放在一旁的辣椒碗里蘸蘸,放进碗里一面吃一面说。
“要这样吃,美容的,很下饭。”
“真的美容?”
“不骗你,我就吃这种菜长大。”
珍珍看她吃得那么香,信以为真,跟着吃起来。老太太看孩子们吃,也试着来吃。江姐没想到她会去那么远把野菜买来,还把女儿和母亲哄去吃。她知道野菜故然不那么好吃,但林洁说得有理,母亲那是吃腻了。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腻了,山珍海味也不香。这餐饭她也感觉胃口比以往好,发现女儿和母亲果然比以往吃得多。
吃过饭,江姐看着林洁暗想:这个姑娘可惜了,要是有人帮她一把,她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人生。想着轻声问道:
“林洁,你对你的将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嗯!我有什么打算?”她笑笑,沉思了一忽儿说。“我想复读。可是,我又怕我爹负担不起。要是把我爹累死了,我和我妹怎么办?”
“哦。是这样。”江姐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平常你多辛苦点,练练计算机,去参加计算机等级认定考试,等拿到了合格证,我来给想办法。下半年我们银行内部要搞工龄买断,估计到时候会走一些人,要把你弄到哪个分理处去当个营业员,我看是不成问题的。至于学历,一边工作一边参加成人自考也一样。你那么好一姑娘,又叫我一声姐,我也不想耽误你,你看怎么样。”
“老天。……这样的好事让我上哪里去找。江姐。要能那样,我真不知怎样谢你才好。”
林洁激动了。她知道江姐是真心想帮她,也有那个能力帮她。下午,江姐真给她带回了资料。从此,她就在珍珍的计算机上练。八月中旬还帮她联系报了名,她也争气,顺利地通过了计算机应用考试。
好运来了,她带着美好的希望,幸福的憧憬,等待着进银行当一名营业员。一天晚上,江姐给她带回几沓练习钞,要她好好练,告诉她月底她就要去上海考察,回来银行的人事运作就开始。
幸福的时刻在向她招手了,眼里的一切是那么的美好,美好的憧憬滋养着她甜蜜的笑。
那些天,她心在笑,眼含笑,脸上流淌着笑。
笑滋养着美,自然的美,活泼的美,健康的美。
她的情绪,她的美,感染着这个家,家里人个个都心情舒畅,笑口常开。她对他们更亲了,把他们都当亲人。
珍珍是妹妹,外婆是外婆,江姐是姐也是母亲,刘总是大哥也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