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王立言此刻正在客厅里点头哈腰地小心伺候着县里来的大人物,恨不得将对方当成亲爹亲娘一样供起来,就怕让对方有了丝毫的不满。
“赵大人,您看看,这还没到收成的季节呢,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的岁纳啊。”王立言满脸堆笑,下巴都快贴到地上去了。
那坐在首座的人却是一点也不领情,右手往着靠背椅的扶手一拍,登时整个扶手就断裂了。
王村长的家人有胆小的,立马就两股战战地跪了下去。
这穷乡僻壤的,啥时候见过这样的大人物啦?王立言心里自然也是害怕一个不慎,就会给王家村带来灾难,这会儿却没有退路可以给他退了,因此虽然王立言后背冷汗淋漓的,双腿也开始发软,可这关乎全村人生计的事情,还真的是马虎不得的。
王立言谄笑着拿出一个小袋子,往赵县尉的手里一塞:“劳烦您走这么远的路,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要说这赵县尉,叫做赵余艺,在上头有点关系,所以托人捐了个县尉,平日里不管那阅羽弓手、禁止奸暴的事情,反而是到处巧立名目,横征暴敛。
县里的上上下下都受到了他的打点,这一回两回之后,大伙儿嘴里甜了,自然是放任他的做法了,而他也就更加的肆无忌惮的了。久而久之,邻近的所在哪处没有受过他的搜刮的?
因此,今天他就来到王家村来收公粮了。
赵县尉手里拿了钱,掂量了一下,塞进了怀里,然后朝着王立言吐了一口唾沫,右脚飞起,硬是将王立言给踹倒了:“呸!你们这帮刁民,要是不给你们点苦头,你们是不愿意纳皇粮了是吧?还有你,居然还敢来行贿,你将本县尉看成什么人了?”
王立言忍着痛,爬将起来,继续点头哈腰:“您说的是,您说的是,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赵大人刚正不阿,是少见的好官。”
赵余艺厌烦地喝道:“得了得了,少来给我戴高帽了。我今天来呢,就是来收皇粮的。你们村子要是交不出不打紧,正好县里招募民勇,你是村长,你看着办吧。”
王立言一听到招募民勇,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朝廷审定民役,差募兼行,斟酌补除,极为详备,这招募民勇可不是真的是招募去县里做事情,说的好听是民勇,说得不好听的,此生恐怕就再无生还的道理了。这天天打仗的,能不死人么?民勇,就是壮丁。
“赵大人,这,这不是,这三个月前不是已经交足了上半年的皇粮了么?这,这,这下次岁纳,往年都是几个月以后的事情了。您看看是不是通融通融?”王立言哭丧着脸苦苦哀求道。
赵余艺一听,立马将脸黑了下来,拉的老长:“怎么,你们舒适惯了,就不管前线士兵的死活了?要不是他们的存在,你,你们,还有你们,能有这样美好的生活么?你们倒好啊,一个个不思上报皇恩,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这口里说得越清廉的,其实胃口却是越大。只是以往的那些来征收丁钱、田赋附加税的都还算比较好相与,一般给点银子就可以过去了。王立言一听,暗道不好,这赵大人当真是铁了心要为难整个村里的人了,难道是刚刚自己给的不多,惹了他不高兴了?
王立言一个劲地给旁边的家人使眼色,示意他们忍痛再凑点钱出来,先过了眼前这关不可。
赵余艺见王立言在使眼色,心里明亮得很,却只当是没看见,开口的声音却更加洪亮了:“本来上头还要我来把今年的头子钱、义仓税、农器税、牛革筋角税、进际税、蚕盐钱、曲引钱、市例钱也给收了,但是本县尉有好生之德,知道你们的难处,所以只要你们交出六成的岁粮,你们却一个个在这里使刁,那就不要怪本县尉不留情了。”
王立言匆忙接过家人递过来的一些值钱的物事,手脚发抖地拿出一个小袋子,将东西装进去,接着再拿过一盏茶上前对着赵余艺卑躬屈膝地奉承道:“赵大人大恩大德,我们王家村铭记在心,您先喝口茶润润喉。”递茶的同时,硬是遮挡着将那袋东西塞到了赵余艺的袖口里面。
赵余艺其实今天也只是顺巧路过王家村,一时累了,就和手下十来号人进来打一下‘秋风’,做一下顺风买卖罢了。其实这当口已经达到目的,按理说应该启程去办县老爷吩咐的事情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这道理要是发生在赵余艺身上,当真是没有再好的形容了。
所以,赵余艺将脸上的满意压制了下去,王立言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一看这架势,整颗心都沉了下去,心道这次碰上个无底洞了。
刚刚开始的那袋银子,其实都是全村人为了应付这些官差的‘例行公事’而凑足的备用的银两,整整足够全村用上半个月了。要不是全村都是互相接济着,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养活自家都是难题了,上哪找多余的闲钱?
“虽然你们还没有被教化,本县尉看着着实痛心,也就不计较你们的过错了。但是你们六成交不起的话,那就改成四成吧。四成岁贡,也刚好勉强可以为朝廷出点力,报答皇恩。”赵余艺摆着一副清高的模样说道。
王立言袖子里面的拳头握得老紧,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豁出去了:“赵大人,不是我们不愿意纳岁粮,实在是上次李大人来收过了,要不,要不小的把文案拿给您看看。”
“这么说,你是认为本县尉在巧立名目了?”赵余艺双眼眯成一条缝,脸上肃杀了起来。
王立言当然不想和赵余艺掰腕子,这民不与官斗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从来就是民吃亏,要不怎么会有个‘黔首’的称号呢?
就在王立言心思急转,想绕过眼前的难题的时候,一个中年妇女从大门处冲了进来,朝着赵余艺就扑了过去。
王立言暗道一声不好,怎么忘了自家妹子的情况了。想拉又来不及,只好也朝着赵余艺的方位而去,希望能拉住来人。
赵余艺虽然是捐的官,但是怎么说也是有点材料的,哪里会让一个普通妇人近身,抬脚往来人的下巴踢去,来人就被踢了个四脚朝天了。
王立言刚好赶来,连忙拉住了来人,一边向着赵余艺诚惶诚恐地说到:“这是小的妹妹,精神有点问题。赵大人大人大量,不要跟她一般计较。”
话音未落,赵余艺却恼怒地打断道:“哪里来的疯婆子,好啊,你们一个个刁民都反了天了,这会儿还来冲撞官差,左右给我拿下这些刁民。”
王立言一听,大事不得了,哪里还顾得其他的,在官差还没动手的时候就先将那人让家人扯着,接着对着赵余艺拼命地磕起头来,嘴里大声哀求着:“赵大人,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对不住,对不住,小的没管好妹子,该死,该死。”
那王立言口中精神不正常的人不正是王盛明的亲娘王婷安么?
“你们这些恶魔,你们这些恶魔,三天两头来要钱,我大哥就是被你们给抓去做壮丁了,死了,我四弟也被你们给打死了。都死了,都死了。你们这些恶魔,你们吃人不吐骨头!”王婷安拼命想要挣脱家人的阻拦,嘴里却是继续大骂着:“你们不得好死!我要和你们拼了!拼了!我要杀了你们!”
王立言作为王婷安的二哥,自然想维护着她,但是这当口得罪的可不是一般的人物,这可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王立言站了起来,毫不留情地连续给了王婷安几巴掌,怒吼道:“你在胡说什么!你知道你冲撞的是谁吗?你给我滚!滚!”
刚好官差也近前来,拿着武器就要扣押王婷安还有周围的众人。其中两人更是直接就恶狠狠地拿着刀柄向着王婷安狠敲了下去。
王立言怕伤到王婷安,想也不想地就将王婷安扑倒,硬生生地替她承受了这两下重击。
登时场面混乱了起来,闻讯而来的人以及王立言的家人都开始哭爹喊娘却又不敢逃离,正好给那些官差一个个地暴打了一顿。
“住手!”一个略显幼稚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在门口处响起,众人哭丧着看去时,不是林桓逸却是谁呢?
众人心里一急,只是这当口,林桓逸跑来这里,不是找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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