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云横秦岭家何在

第七八章 穷途末路皆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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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盛明如遭雷击,听这声音,不正是去了镇上的父亲么?当真是雪上加霜,偏偏自己父亲在这糟糕的关头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火海。

    王婷安根本就没有看清路,直直地就和来人撞在了一起,将来人撞倒之后,两个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有火焰蛇舞着吞噬了他们。

    接着就是火焰里传来了两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伴随着还有王盛明双目赤红,喊破喉咙的歇斯底里:“爹!娘!”

    王盛明如何受得了一时之间双亲就双双葬身火海的噩耗?而且还是在自己的眼前活生生地被卷入了火海里面。

    不顾王立言的拉扯,王盛明挥泪如雨,尽管王立言扯着他的手臂,但是依旧被挣脱了开来,悲伤欲绝地还是向着火海冲了进去。

    王立言看着手上的半截衣袖,哪里能料到莫名之间就遭来如此悲耗,也是想也不是地就要冲进去。

    杨都头见势得快,单手将王立言拉住,然后丢甩到了后方,接着也是冲进了火海。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是现在谁都失去了分寸,根本就无能为力些什么。也有几个冲动的人想要冲进火海救人,但是终究被身边的人拉扯住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谓之不可取。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杨都头必死无疑的时候,杨都头抱着王盛明从火海中飞驰而出,接着果断地将王盛明的衣物全部震裂,阻绝了媒介的燃烧。

    林桓逸一看,杨都头刚刚明显不自量力地使用了劲气护住了王盛明,然后现在的杨都头早已虚弱不已。

    更糟糕的是,杨都头和王盛明脸色开始泛紫,分明就是中毒的迹象。

    没错!八一绝阵,用的就是毒!

    “不要靠近我!大家赶紧往村里去!刘信,现在开始,你就是指挥官了!必要时候,你死,让更多人活!知道不!”杨都头喝止了想上来帮忙的人,自个儿强自提起纵身上了屋顶,不让别人和他有接触的机会。

    那个被杨都头叫中名字的下属将嘴唇都咬裂了,硬是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而是双脚跺地有声地应声道:“刘信就是死也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其他几个下属纷纷侧目,这些个流血不流泪的军人此刻刚毅的脸上竟然都弥漫出了一种悲戚的神色。

    大伙向着王家村的中心而去,现在只能尽量争取时间,然后再想想解决的办法了。

    只是一种莫名的惊恐盘绕在众人的心里,怎么都挥不去。这大火来得如此突然,而且就像是有人在操纵着一样将王家村变成了一个炼炉。

    这绝对是无妄之灾,飞来横祸。

    照着这架势,众人决然没有幸免的道理,而且大家明显都感觉到了一种压抑,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天空中不时掉下几只飞过王家村上空的飞鸟,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后就断气了。

    毒!大伙终于意识到了更加未知的恐怖的东西了,那就是连空气都开始不安全了。

    杨都头一个体力不支,愣是在屋顶慢慢地倒了下来,顺带着和王盛明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屋顶上摔下来。

    林桓逸拼命喊着:“不许靠近,不许靠近,碰到杨叔叔就会沾染上尸毒!大家先去地窖,密封起来,等待救援!我们的援兵就快到了!”

    其实,林桓逸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有援兵,那也是无济于事的,因为这已经超出了人力的范围了,除非能找到阵眼所在,破了阵法,然后八一绝阵失去了阵法的辅助,就会变成普通的施毒手段罢了。

    说是不许靠近杨都头他们,但是林桓逸不可能让他们从屋顶上摔下来,而且杨都头的下属也做好了随时抢救的准备了。

    林桓逸这时候也是不自觉地将手指握得紧紧的,指甲都嵌入了手心的肉里面去了依旧不觉得疼,心里反而在急速地一遍遍过滤着所有的信息:“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出这种灭绝人性的事情来?目的何在!能知道这阵法的,到底还有谁!”

    越是着急,越是找不出头绪来,就在林桓逸陷入头脑风暴当中的时候,恰好杨都头也终于还是从屋顶上摔了下来。

    林桓逸只来得及惊呼了一声:“杨叔叔,王盛明!”

    情况十分危急,但是却有无能为力,就在林桓逸以为杨都头和王盛明必然囫囵不已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旁边疾射跃了上去,硬是稳稳地接住了杨都头还有王盛明,卸了撞击的力道,接着使了个柔字诀,便将他们放在了地上。

    半蹲着的那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拍了拍双手,显露出了招牌式的褐色大披风还有那上面的大蜘蛛。

    右手扶了扶斗笠的边缘,依旧看不清黑纱底下的脸孔,不过那熟悉的嘶哑的声音却是第一次让林桓逸甚至像是找到了救星般觉得这声音是如此的亲切:“嘎嘎嘎,有意思,有意思。”

    林桓逸高悬的心莫名地感到了一种依托,虽然连他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突然间觉得张蓝的出现能带来转机,尤其这人还是以歹毒著称的主。

    本来想说张蓝是使毒的高手,想必有把握救杨都头他们,但是话到嘴边,林桓逸连忙说道:“张,张前辈,你,你也是使,你也是在这方面浸淫了许多年了,你,你,你先救救他们。”

    张蓝伸了伸懒腰,又活动了一下手脚,这才慢悠悠地看向林桓逸:“哦,你不是恨死老身么?怎么这会儿却说起服软的话语来了?”

    林桓逸无奈,被张蓝这一问,自己反而显得不磊落了,如若还是这般客套委蛇,却非落入下乘不可,只好坦然说道:“前辈也是使毒的大家,难道就不想和这未知的下毒之人计较一番么?”

    张蓝突然笑了起来,而且笑意那么的明显:“得了,你也少来戴高帽与老身。老身欠了别人一个人情,答应了那人照料你,于是也就出来盘旋一二,你少来指望老身来给你当枪使。”

    林桓逸低下了头,心思被人看透的感觉着实有点尴尬,但是为了大伙的性命着想,林桓逸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前辈大德,晚辈就斗胆猜上一猜。上次前辈现身说法,又急急脱身,想必也是受人所托。这次,晚辈愿意以身入地狱,换我王家村几十性命安危。”

    “老身从来只作恶不为善,没什么大德不大德的。你的命也值不了几个钱,想要换几十性命,未免高估了你自己。嘎嘎,嘎嘎,或者说,高估了老身。”张蓝这次语气却是极其严肃,显然眼前的状况连她这个真一宗师都感到棘手不已。

    想到自己的确没有什么资本来求张蓝为自己做点什么,林桓逸抿着嘴唇,最终毅然道:“也罢。晚辈只求眼前,至于身后,也是不由己了。还望前辈先行救一救杨都头和王盛明二人,如此前辈便两不相误,人情功德俱全矣。”

    “你这话甚合老身的意思,想必那人再也挑不出骨头来了。如此老身也可以回贵阳去了。”张蓝点了点头,黑纱底下的表情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不过……”

    “不过什么?”林桓逸急切问道。

    摇了摇头,张蓝说出了让林桓逸想都想不到的话语来:“很不幸的是,老身一身毒功早就没了,以毒入武的意境也毁了。”

    “什,什么?”闻言,林桓逸一阵颓丧的落寞感涌上了心头,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双目突然间失去了光彩,只剩下喃喃的低语:“没了,没了。哈哈,哈哈,老天怎么就这么爱开玩笑!呵呵,呵呵,没了,没了好啊。”

    今晚的事情,一波三折,到了现在,已经可以笃定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活路了。

    以前林桓逸总觉得,毒就是害人的东西,所以,凡是和毒沾上边的物事都是歹毒的,所以林桓逸对于张蓝也没什么好感。加上张蓝表现出来的人性的阴暗面,更加坚定了林桓逸是非分明的想法。

    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

    这是林桓逸一直坚持的观点,甚至可以说是原则。但是,现如今,唯有用毒高手才能解救杨都头和王盛明的时候,张蓝却突然告诉他说她已经不再使毒了。

    难怪张蓝的身体不臃肿了,难怪她的手不干枯了,难怪她不再留着那极其恶心的暗红指甲了。

    一时之间,林桓逸竟然觉得自己有点心灰意冷,对于自己一直以来的对于天平正义的把握的自信,一刹那间全部荡然无存。

    张蓝吓了一跳,明显感受到了林桓逸的心灵一瞬间就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以至于林桓逸那表现出来的气势都一下子就成了颓丧不已的心灰意懒。

    暗道一声‘糟糕’,张蓝后悔不及,心里想起了那个人的话语,急忙上前捏住林桓逸的右手脉门,阻止林桓逸自行散功。

    没错,就是散功。

    林桓逸虽然还是个不入流的人,但是他走的是天底下最为艰难的气势之路,能在两个月走到法术势功法的‘青锁’层次,那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了,只差一步就可以到了那‘丹墀’层次,那么林桓逸就正式步入筚路境界了。

    而今,林桓逸由于信仰和原则受到了冲击,一时间忘我地流失了以前的所有的努力,就连周围普通的村民都能感觉到林桓逸身上的某种东西突然就不见了。

    法术势三者,须当以文入武,曰丹墀,曰逆鳞,曰龙吟。起先强身健魄,再而兼济天下,最后得知人心也,是为修身、齐心、天下。

    之所以法术势可以压倒对手,就是凭着那顶天立地的气势,攻心之道,而后掌握对手的一招一式。

    张蓝不断地阻止林桓逸体内经脉的散功,到得后来根本就无法阻止了,哪怕林桓逸还只是个不入流的人物,但是张蓝却答应了别人必须保证林桓逸的安全的。

    张蓝可以是个歹毒贪婪的小人,但是,同时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寒尸洞洞主三灾老妪。就凭着这个身份,张蓝也有着她的骄傲和原则。

    “没意思,没意思。小人物就是小人物,老身只是说老身的毒功没了,但是并没说老身不会解救他们俩!老身实话跟你说,这八一阵法布置到一半就被你破坏了,绝对发挥不出规模实力。”张蓝将声音拧成了一线,带着冲击心神的魅惑一字字传进了林桓逸的耳朵里。

    见林桓逸此时已经自闭心神,自己根本就起不了效果,张蓝急了,呵斥道:“自闭你个毛线!毒不是问题,因为阵法所用的毒就是老身的一身毒功!”

    想想自己的话语很容易产生歧义,张蓝又开口道:“老身的意思是,有人利用了老身的一身毒功,分化到九九八十一具尸体当中,最终催动了阵法。哎呀,老身和你说这个你也不知道,罢了罢了。”

    蹲下身,张蓝也不见怎么动作,杨都头还有王盛明一下子脸上的青紫色就消散了,接着悠悠醒来。

    刚刚的对话他们都听的清清楚楚的,杨都头心思转不过来,坐了起来直直地看着张蓝。

    张蓝不耐烦,一巴掌就拍了过去,杨都头立时就如同断了线的鸢毫无还手之力地倒飞出几米距离,接着张蓝恶狠狠的说道:“你调查老身也不找个醒目一点的,派个蠢蛋就想来调查老身?”

    不过张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托起林桓逸就要往火海之中闯。

    对于张蓝这个真一宗师来说,这劣质版本的八一绝阵顶多就是过家家罢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此时大火已经烧到了村子中心了,包围着方圆几十丈米的中心地带。

    只是才刚刚跃起,张蓝又停住了脚步,叹了一口气,眼中竟然显露出一丝怜悯,不过马上就被张蓝否定了:“看在尸体的份上,老身就当一回好人吧。”

    没有人知道张蓝说的看在尸体的份上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根本就没人听得到张蓝说的是什么。

    这时候,已经有十来个人开始发生窒息休克现象,不仅是因为高温,还是因为空气中莫名的毒雾。

    张蓝手里突然多了一把白色的粒状物,使了个手法,居然全部三百六十度地准确地朝着中毒的人弹射而去,并且遇到体温就化成了水珠,接着融进了那些人的体内。

    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火势蔓延到了十五丈的范围之内后诡异地停止了蔓延,接着如同熄灯一样骤然熄灭了。

    众人还来不及欢喜,另外一股恐怖的氛围就渲染了整个天空。

    几十个人,包括刚刚已经被张蓝解了毒的十来个人,全部都露出痛苦的神色,有的开始抓自己的头发,有的开始紧紧掐住自己的脖子呈现出一副不能呼吸的狰狞模样,看着那凸出的眼珠,几十个人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出声,依稀只可以从他们‘嗬嗬嗬’的痛苦声中勉强分辨出一个字——

    “毒!”

    看着周围王家村的人的惨状,陷入浑噩的林桓逸泪眼婆娑地突然对着虚无处如同发疯了的野兽一样吼叫着:“滚出来!滚出来!骷髅冥皇!我知道是你!我知道就是你!老杂种!有种你给我滚出来!”

    张蓝一开始艺高人胆大,并没去注意周围的气氛,而且在她看来,哪怕自己毒功没有了,但是自己不也将以尸入武的意境转换成主修武功了么?

    这叫毒功虽无,意境仍在。

    然而此刻,张蓝心里的害怕也是到了极点,能够让真一境界的她如此害怕的,就是因为此刻她发现她居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被剧毒蔓延着,不断地游走于体内,肆意破坏着全身的筋骨经脉。

    毒!

    张蓝体内也不可抵抗地中毒了!

    眼见情况危急,要是再不施救,所有人包括林桓逸和张蓝在内,全部都将命丧于此。

    一着不慎,万劫不复。

    张蓝突然对着黑暗处不顾身份焦急地大声叫喊道:“洛东阳!你再不滚出来,老身和这小子就挂定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