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中有八景。
名曰:繁台春晓,铁塔行云,金池过雨,州桥明月,大河涛声,汴水秋风,隋堤烟柳,相国霜钟。
州桥明月,大纸坊街东口至小纸坊街东口之间,人流络绎不绝,和前朝没有宵禁的时候一般繁华。而许多骚客词人,都愿意在这里驻足,体验一番故国繁华。所以,这里客栈生意特别好,还有各式地方小吃,甚至还有远近闻名的翠花楼。
夜色朦胧,露水凝重。街口的最不起眼的角落有家店:老头面条。
这家店店面很小,而且有点昏暗。
至于说你如果拿着袖子在黑黝黝的桌椅上擦一下,都可以带起一片油腻。
那个年轻人,最近一个月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吃一碗面。说来也奇怪,他每天都是一袭布衣,看似公子爷的气质,但是却到这种小地方落脚。
不过,他脾气倒是很随和,所以基本到了后来卖面的老头都不用他吩咐,直接就可以端上他喜欢的那碗杂酱面。
这面的做法很简单,芹菜丁、芹菜叶、胡萝卜丝、葱花,浆面条粉、面条,可是,在老头的手艺下,一样的面条,每次都有不一样的味道。
年轻人在吃得起兴的时候,偶尔都会向老头竖起拇指。老头每次看到,都会特别开心,然后用他特有的声音吆喝道:“鸡蛋挂面一碗!客官,稍等;酸菜牛肉面一碗,客官里面坐一会……”
有几回,年轻人还特地带了酒过来,如果老头空闲了,也会一起喝上几盏。
那酒简直就是极品,有一次甚至是百年女儿红。
老头那一次盯着琥珀色的酒欣赏了好久,馥郁芳香,醇厚甘甜,六种味道甜味、酸味、苦味、辛味(辛辣)、鲜味、涩味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回味无穷啊。
于是,有一次,老头喝着喝着,眼眶就红了,年轻人也是。
但是,两个人都没问,仿佛心照不宣一般。
自胡马窥江去后,故国旧梦,而今安在?
今晚告别了老头,年轻人信步中庭,不一会就来到了天汉桥。
每次走上州桥,他都会停下来,看着两岸夹歌楼,明月光相射,久久不语。
这时候,他总会摇了摇头,但是眼光却显得温柔无比。如果仔细听,就会听到那么若有若无的呢喃:“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南迁。去故乡而就远兮,遵长江以流亡。”
明显地,能感受到他心里的痛,一种沧桑的痛。
谁又能明白,他的心广到了什么程度?足以显露出这么多的不堪回首?
他栖身的客栈,就在前面了。这里和河边的繁华风月不同,显得有点冷清,但是,他就是喜欢这里。
可以一个人,静一静。
许多文人词客也大多选择在这家客栈栖身,而且有一点很是值得一提的是,这里也可以将两岸美景一览无遗。
夜色如水。整间客栈都一片寂静。
他坐在桌子边,把玩着酒杯。如果仔细一看,一袭布衣,一双眼睛透出一种忧郁,分明就是之前那个在面馆的年轻人。
这时候,外面远远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很轻,若不是夜晚过于安静,根本就听不到这些声音。
“就是这里!”
“没错,就是这家客栈!”
“围起来,不能让赵大人要找的钦犯给跑了!”
这时候,他听见客栈有人开始大声咒骂起来,爆发性的热闹之后,随即,就没了声息,显然是那些住店的人被吓住了。
“砰砰砰!”
他的房门被狠狠敲响。他站起身,脸色冰冷地走到门口,把门栓打开,原以为是那些嚣张地喊着抓人的,毕竟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的。
却没想到,刚一开房门,就扑进来两个人。
他一个愣神的功夫,感觉到自己喉咙上忽然多了把冰冷锋利的匕首。
“别出声,不然本小姐就对不住了!”一个压低了的少女声音冷冷响起。
另外一个人则快速把门关上,插上门栓,然后倚在门上,捂住貌似受伤了的大腿,大口喘着粗气,回头低声道:“小姐,不要伤到了他。”
他微微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镇定,淡淡地道:“我说,你能不能把匕首拿开一点?会出人命的。”
听那语气,来人正是张洁怡和张明刚。
似乎被年轻人的‘会出人命’的话语给激起了心中稍微平复的关于林桓逸的事情,张洁怡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只好讪讪地歉然一笑。
本来以为进城了就没事了,没想到武胜军节度使赵元却是下了搜捕令,这样一来,承影山庄的名头就显得被动了许多。
这时候,不远处的走廊里,已经传来‘咚咚’的砸门声音。
“开门!快开门!”外面传来不耐烦的怒吼。
“谁啊……”布衣年轻人打了一个哈欠,装作迷迷糊糊的样子,将房门打开。
刚一开门,便感觉一股大力传来,年轻人没有丝毫反抗,任由这股力将自己的身体推出几步远,一屁股坐在地上,正好跌坐在床的旁边,惊慌失措,随即惊呼:“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不要杀我!我,我,我没有钱。”
“你妹的(此是调侃)!我们不是来杀人的,但是,你要是再乱喊的话信不信一刀砍死你!”一个暴戾的声音没好气地骂道,随即打开火折子,点亮了房屋。
年轻人一双眼睛满是惊恐的神色,手微微哆嗦着,脸颊剧烈的抽搐,显然是怕极了。
进入房间的有四个汉子,原本年轻人以为是哪家穷凶极恶的人,谁知道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事情和自己想的有出入。
这些人,是禁卫军。
年轻人有点无奈,心说自己不会无意间卷入到一场巨大的风波中了吧。
不过接着,又有一个眼神犀利的中年男人进来了。环视一圈,冷冷地问道:“这里也没有吗?”
年轻人看到那几个禁卫军都皱起眉头,分明不是很喜欢这个中年人。
这中年人,却是七十七了。
其中一人指着年轻人嘿嘿笑道:“没有,这间房间只有这个人,还被我们吓得不轻。”
七十七看向年轻人,眼神极为犀利,年轻人双眼露出恐惧之色,两股战战,哆哆嗦嗦地说着:“别,别,别杀我,我,我真的没钱。”
七十七看着年轻人牙齿都直打颤,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于是冷冷地道:“根据情报,也就这客栈最有可能,他们一定还在这里,继续搜,搜不到的话,看你们怎么向上面交代!”
几个禁卫军没有出声,从房间退了出去。
七十七走到了门口,突然回头,冲着刚要松口气的年轻人一声喝道:“你把那两个朝廷钦犯藏哪里了?窝藏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诈之道,奸诈之诈,七十七作为一个杀手,原来走的是以诈入武之道。
“啊?朝廷钦犯?我,我晚上回来时候,就看到了有两个人,一个女的,一个男的,不知道,你,你们是不是要抓他们?”年轻人一脸茫然地道。
七十七微微笑了,不过却显得有点森寒,颔首点头:“不错,只要告诉我他们在哪里,我保证你可以换取一场富贵。”
年轻人听到‘富贵’两个字,眼神泛起一抹贪婪之色,心跳都加快了几个节奏,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非常动心地说:“大人放心,小的虽然不知道大人是什么人,但是小的相信大人的话……”
床底下,张洁怡和明刚叔早就紧张到不得了,他们知道,如果那个布衣年轻人把他们交出去,那么就完了:刚刚的响箭上面有麻药,这时候好巧不巧地发作了。
“嗯,你可知道他们的下落?”七十七不愧是精通心理之术的人,闻言笑眯眯地说道。
听着听着,张洁怡在床底下肺都气炸了,就知道这种人以后肯定是渣滓,气节义气什么的,对这种人来说,根本就是狗屁,为了利益和活命,甚至连自己的老子都可以出卖。
而这些,和张洁怡从小到大就接触到的大义、节气之类的教育明显背道而驰了。
“我,我不知道。”布衣年轻人无比诚恳地说道:“要不,我去帮大人一起查吧,只要大人说话算话……”
“滚!你这软蛋,真他妈的操。”七十七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妈的,老子需要你查个屁!”
说着,七十七‘砰’地一声狠狠地关上了门,对着走廊的禁卫军大声地咆哮:“给我彻底地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床底下,柜子里,我不信他们还能消失,除非他们两个会飞!”
张洁怡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是她却发现,年轻人根本就没有害怕。装的也忒像了,要不是情况危急,自己真想一脚踹死他。
整间客栈都被搜查了个遍,唯独布衣年轻人这间没有再来搜第二次,毕竟,如果禁卫军们再进来搜一次的话,那不就是表示对七十七的判断有所怀疑和不信任吗?
那些桀骜的禁卫军当然谁也不愿意触这个霉头。
布衣年轻人甚至还跑到门口,把门打开,然后在走廊惶恐地东张西望着所有的人,当然,没有一个理会他,甚至连往他房间望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布衣年轻人大开房门的这个动作,着实将床底下的两个人再次吓了一跳。
“哼!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人!一个个都是装神弄鬼的料!林桓逸是,这个小白脸也是!”不知道为什么的,张洁怡一说起林桓逸,就不禁无意识地产生那么一点点的失落情绪。
搜索无果,搜查的禁卫军才愤愤地离去。
年轻人这才关上房门,一头倒在床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天还没亮,赶紧走!我还要睡觉呢。”
张洁怡本来大小姐的脾气就要涌上来的,但是还是蓦然黯然了下去,不说一句话地就要离去。
旁边的明刚叔不着痕迹地拉住她,嘴里还赔着不是:“那个,公子不要见怪!敢问公子大名?他日定当报答。”
布衣年轻人慵懒地道:“报答?现在就可以报答了。你们赶紧走就是报答了。”
张洁怡低着头,一会才抬起,恩怨分明地说道:“谢了!”
“原来一条,哦,两条性命就只值一声谢谢。”布衣年轻人无语地调侃道。
“薄暮剑。”突然,年轻人‘咦’了一声,“你们是承影山庄的人?”
就在张洁怡和明刚叔还没答话的瞬间,布衣年轻人突然满脸黑线,条件反射般弹射起来,蹑手蹑脚就逃离一般地往门口走去,嘴里还咕哝着:“不是吧,这天下也太小了。”
张洁怡毕竟一直是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子,这会儿被年轻人的行为给逗到了,悲伤也少了一点,好奇地皱了皱眉,劈头问道:“干嘛啦你!自言自语什么呢?什么天下太小啊?”
布衣年轻人却一个劲傻笑,或者说,哭笑:“山不转水转,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然后表情正经地,破天荒地冒出一句:“在下赵元永,见过小师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