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是主动来找他诊断病情的。
难道是山庄出了什么大事?萧自嘲地笑了笑,莫说自己现在是个废人,就算没受伤以前,善老也不清楚自己的能力,又怎么会找自己商量呢。
他一路想着心事,一拐拐向前院书房而去,这些日子拐杖已经用得颇为熟练,行动倒是迅速稳定不少。
等他进了那大大的书房,却是看到善老和善嫣嫣正坐着含笑看向自己,善老起身对萧微笑道:“萧兄弟,你请坐。”
萧含笑答礼,找了下首嫣嫣旁边一个椅子坐下,他们在的地方只是这大书房外间吃茶的小厅,里间才是放满一排排高大书架的真正书房,萧曾经随善小姐进去几次,对善家藏书之丰实在是佩服不已。
善老先生并不急着说话,他慢条斯理地拿起茶杯轻轻品了口香茶,那沁人肺腑的香味飘满全室,却是正宗杭州西子湖旁碧螺春。
萧满怀心事地一口把杯中茶喝了个干干净净,看了眼善嫣嫣,她正捂着小嘴,对萧囫囵吞枣的行为忍俊不禁。
善老先生优雅地喝完一杯茶,这才陶醉地呼出口气,睁开眼睛,看着萧意味深长地道:“萧兄弟大概也听闻一些我善家经营之事吧,善家以医传世,药铺正是传承百年之久的基业,我善家上下百多口人,能平平安安衣食无忧生活,全靠这回春堂大药铺。”
萧搞不清楚老人把这个讲给自己听的意思,但还是笑道:“萧听人说回春堂药铺乃是苏州最响亮的字号,善老先生经营一道,恐不在医药造诣之下。”
善老人倒是被这恭维话捧得挺高兴,捻着胡须悠然道:“惭愧,惭愧,我善药师自三十岁接手祖业后,知道这是维系善家生存的关键所在,兢兢业业,虽然不敢说祖宗基业在我手上发扬光大,但,幸运的是费尽心血,总算没有使它败落下去。回春堂在苏州总号一处,分号3处,供奉大医师38人,独家秘方7套,经营药草3多种,全靠铺子里几百号人的齐心支撑,善某是万万不敢居功。”
第二十二章 回春 (2)
萧暗中不禁惊讶回春堂的深厚实力,不过想想这些百年老字号要是没有点基础,早就被时间的洪流冲垮了。他脸上流露出佩服的神色道:“善老太谦虚了,这么大的产业,萧听听就头疼不已,老先生还能管理得斤斤有条,谁敢不说是您的超然能力?”
善嫣嫣微笑道:“你们一个也别谦虚,一个也别佩服了,说话酸得人牙都快掉光了。”
听她说的有趣,萧和善药师齐声大笑,过了会,善药师摆了摆手说道:“好,那就不说题外话了,今天找萧兄弟你来,是有一件事情相商,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善嫣嫣眼波流转,看着萧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接话道:“前些天,我告爹爹说你现在闲得无聊,就快把山庄下人们的活儿都给抢去了,爹爹就开始留心了。”
善药师皱皱眉头道:“萧兄弟乃是大才,你不用谦虚,看人首在看心,你心志坚毅,受此大劫难还能谈笑从容,是能大忍也能大搏的英雄人物。我老头子现在想委屈你一下,让你到回春堂铺子里暂时帮帮我,你的意思怎样?”
萧高兴道:“正是求之不得,实话说,这些天我正闲得发慌。就怕是我能力有限,不知道在铺子里帮得上什么忙。”他心里还真有点忐忑,自己以前学得都是特工类的杀人潜藏卧底,确实不知道在古代能干些什么。
“总号里三掌柜前不久因病去世了,这位置不是一般人能做得了,由于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还一直空着。”善药师想想道:“你可懂得算学?说穿了,这个三掌柜的工作就是算账,整个回春堂的银钱全部掌握在他一人之手,一年之内几十万两银子的流动,平日繁杂的药材进出结算,实在是够麻烦。如果这个工作你觉得不合适自己,还有就是西屋大街上的分号掌柜能力有限,我想让你去替换他。”
萧听了老人的话心中久久沉吟,他很感动,这两个位置光听性质就知道非常的重要,善药师如此信任自己,他更觉得肩膀上责任重大,他仔细想了半天才道:“分号掌柜要独当一面,萧恐怕自己经验不够。算学是珠算吧,这个没问题。善老先生如此看重萧某,我也不敢谦让,希望能尽一分自己的力量以报答老先生的再造之恩。”
“可是……”善药师和嫣嫣听他不再推辞,爽快答应了,正暗之高兴,忽然见萧面露难色迟疑道:“可是……只怕,我这面貌吓坏了伙计和客人,我……”
“哈哈,你不用顾虑。当然,是得想个法子解决这个问题,倒不是担心吓坏那些庸人,只是要让他们的污言乱语,侮辱到萧兄弟就不值得了。”善药师说完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
第二十二章 回春 (3)
“我早就帮萧大哥想好了。”嫣嫣娇声道:“只是要委屈下大哥。”她说完从后面拿出一件黑色的斗篷,“萧大哥,你试试合身不,我手笨怕是没做好。”
萧接过那件斗篷,黑色薄薄的一层细纱,边上还巧妙地衔着一缕金线,上面绣着两只飞天鸿鹄,凤鸟灵活逼真的眼睛中似乎还露出那种冲天而起的豪气。这哪儿是她自己说的笨手笨脚,分明是精微细致的做工。
萧心中一暖,默默把斗篷展开,戴在身上,大小非常合适,感觉也很舒服。虽是黑纱,前面的景象却是看的分明清晰。
第二天,善药师便要带萧下山去苏州城,善嫣嫣也缠着爹爹,非要去铺子里玩几天,老人经不住她的娇缠,只好苦笑着答应,幸好名总管他们已经采药回来,山庄的事情托付给他也算放心。
三人分坐了两辆车子,善药师和萧一辆,嫣嫣单独一辆精致的小马车,从山下去到苏州城并不远,这里本就是苏州的外城,十多里地只是一眨眼已经到达。
当苏州那巍峨的巨大城楼展现在萧眼前时,他心理不禁惊叹,也只有亲身回到古代的自己,才能亲眼看到这保存完好的古城墙了。看着巨大花岗石夹杂厚实的青砖砌成的外墙,那高高的城墙上威严耸立的碉堡,他不禁看得痴了,这还只是久未经历战火的苏州城,如果是换了现在正面对着浩荡的清兵不断马蚤扰的辽东坚城,那又是何等的壮观雄伟呢?
一对懒洋洋的士兵无精打采地靠在宽大的城门前,吆喝着过往的行人,看他们那帽子歪斜,武器随地乱丢的兵痞样,萧叹了口气,这等毫无精神的杂兵,无怪十万满洲人就横行大中国境内无人可挡了。
善药师听他叹气,看着那士兵挥起鞭子抽在一个稍微走得慢些的老人身上,也不禁感叹道:“江南算是好得了,这年头军纪败坏不堪,士兵造孽多了。我前年去关外收购野山参时,竟然见号称精锐无敌的辽东官兵,残杀普通老百姓割了人头去充军功,只可怜了那些无权无势的民众。”
萧默默地没有再说话,直到来到这个世界将近半年,他才算真正意识到这里并不是自己从前那个相对和平的年代,这里是充满了战争鲜血和死亡的明末天启年间,离开明朝灭亡清人入关也不过只剩下多年时光。想到一场血战后,爱人惨死,自己又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乱世中,他感觉心中一片的茫然,在前途之路上到底还有什么可怕的命运等待着自己呢?
回春堂总号坐落在相对僻静的香北大街,这里少了许多沿街叫卖的小贩,店铺大都是一些实力雄厚的老字号,店面明净漂亮,店铺门前更是费尽心力装扮得或富丽堂皇,或气势雄伟,或小巧精致,各按铺子货物性质装点特色,千奇百怪,直把人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第二十二章 回春 (4)
回春堂门前却是简单朴素,只摆了两座可爱晶莹的白狮子,狮子本是雄伟之物,现在把它造得可爱娇憨,又别有一番风趣,确是别出心裁之举。
一排宽大的门面横沿几十步代表了回春堂自身强大的实力,高大的门顶上又插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一面旗帜随风飘动,上写大字“药”,锦旗黑色锈边,乃是官府承认的可以经营药材生意的证明。
善药师一边拉着戴了斗篷的萧往里走去,一边向他解释道:“原来回春堂很小,经过几代人的发展后,渐渐壮大,才把隔壁的几处铺面全部包下,墙壁打通连接一体,又经数十年经营,这才形成现在的气象……”
铺里眼尖的几个小伙计早就看到东家来了,急急忙忙进去召唤了几位掌柜,所以等萧他们进了店铺的时候,几个人已经迎了上来。
在前面的是一个大胖子,笑眯眯的圆脸像个弥勒佛,在大大的店铺里隔着老远就高声道:“东家,您这次怎么回来得如此快,也不在山庄多休息几天,呵,还把大小姐给带来了。”
善药师迎上众人,看了看店中忙忙碌碌的伙计和买药的一大堆人,抓住胖子的手哈哈笑道:“我怕你这胖子会不会把老夫的铺子给卖了,所以急忙赶回来了。哈哈,走吧,去后厅谈。”他又对胖子后面一个干巴瘦的老头道:“王老,您也来一下吧,今天有正事谈。”
胖子看看东家庄重的脸色,对后面几个年轻大伙计挥挥手让他们忙去,然后跟上善药师一行去后厅,他有意无意扫了下戴着斗篷的萧,眼睛中闪过一丝精光。
到了后厅众人谦让坐下后,善药师给萧和众人介绍着,他指着那满脸和气生财的胖子对萧道:“这是咱们回春堂的大功臣,总号大掌柜善长隆,长隆啊,这就是我先前给你说过的萧瀚萧动天萧兄弟。”{先前善老以为他没有表字恐怕多有不便,所以自己给萧瀚起了这个名字}。
胖子哈哈笑着,亲切地和萧打招呼,萧本来还担心在这里遇到不好相处的人物,现在看到胖子的热情心里倒是轻松多了。
他又指着那干巴瘦老者道:“这是咱们回春堂的元老,总号二掌柜王老先生,他的医术可是咱们苏州城一绝。王老,您以后要多多提携他们这些后辈啊。”
萧站起来躬身向老者施礼,那老者只嗯了一声,翻翻小眼睛斜了萧一眼,却是再不说话,萧有点尴尬地站在地上。
一边的嫣嫣含笑道:“萧大哥不要见怪,王老不喜欢多说话,可他老人家却最是热心的。”女孩乖巧的话语不禁让干瘦老者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萧也解了尴尬,坐了下来。
善药师皱皱眉毛道:“怎么不见子玉那孩子?”
第二十二章 回春 (5)
胖子大掌柜咳咳两声道:“我刚才还见他……咳咳,大概出去办事了吧……”
干巴老者竟然说了自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我倒是一上午没见到他了。”
胖子尴尬地又咳两声,勉强挤出的笑容难看极了。
“哼,我就知道他坐不住,他是铺面上负责前台的四掌柜,责任重大,竟然在大白天最忙碌的时候,一个人不知道溜哪儿去。”善药师气得直拉胡子,“当日,我真不该把四掌柜的位置交给他这个公子爷。”
善嫣嫣脸上露出个凄凄的笑容道:“也许表哥真是有急事出去呢……”
“好了好了,嫣嫣你和长隆也别老维护着他了。子玉的心性我了解,从小被他母亲宠得不像样子,人虽聪明,但一点做大事的沉稳都没有。哎!”善药师叹了口气,看了眼萧道:“说正经事,今天我要谈的是三掌柜的人选,萧兄弟我很看好他,而且他演示的珠算法非常快捷,所以我决定让他坐这个位置。当然,他经验不足,刚开始难免会出一些错误,这就得您两位前辈多多教导他。王老,长隆,你们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东家的眼光绝对没错的,至于萧兄弟会犯些错嘛,年轻人难免的,受点挫折对以后的成长也会有帮助。”胖子真诚地向萧笑笑,然后对善老说道。
干巴老头用那只小眼睛盯了萧半天,然后突然说道:“你怎么不把斗篷拿掉,我最讨厌鬼鬼祟祟的人,心里有鬼的人怎么能让他掌握钱银重物?”
这老头的语气毫不客气,根本不给人留情面,那尖酸刻薄的样子,萧真想马上给他一拳头。
“王老……”
善药师和善嫣嫣同时出声怪责,那老头翻翻白眼打断道:“也许我老头说话不中听,我只知道要尽自己的责任维护咱回春堂的利益。”
萧站起来举手阻止了善家父女帮他的解释,他慢慢打开斗篷,一张噩梦般的容貌把胖子吓的直接从座位上蹦起来,王老脸上也显出惊容。
萧又深深给王老施了一礼,恭声道:“萧实在是有难言之痛,并不是充心做作以糊弄大家。王老不为己利,批评小子,萧某并没有怨言,反而很感佩王老人家的一片赤诚。”
王老站了起来,也是深深一礼,吓得萧赶忙躲开,老头叹息道:“萧小哥这份坦荡胸怀就足可以当得这三掌柜,我王鲜灵空活一辈子,论气度可是和你差远了。”
善老看到皆大欢喜,萧连最难啃的骨头—王老都折服,以后几个人配合起来肯定少了不少摩擦,这是回春堂的大幸事。
他高兴地哈哈笑道:“三位现在是回春堂的顶梁柱,以后善家基业的兴旺全靠大家的努力了,药师等下一定要摆酒谢谢各位。”
第二十三章 隐伏 (1)
萧伸伸懒腰,手指揉了揉肿胀的太阳岤,他看看桌上摆着的还没有处理的一大堆账本,感觉脑袋都好像大了似的,这份工作不清闲啊,幸好自己当年在香港当特工的时候还算学了一点现代会计学。
自那天善药师带他来到总号后,和大掌柜善长隆,二掌柜王鲜灵见过面,然后在善老的带领下又分别见过总号堂内十几位医师,上百位伙计,最后把他带到后面账房,又指点了账房内由他直接管理的几个小伙计,于是他萧瀚就成了回春堂账房的总管事。
随后,善老不负责任地丢给他近一年来总号分号所有的乱七八糟的账目后,只留下一句话:先看看,不清楚的问其他掌柜。然后他本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时,萧脑袋大大地看着堆在身前左右一堆一堆那种厚厚的大开本账目,想起了在山庄的逍遥日子,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清闲日子不过,非要来受折磨,然后整个人就“咚”的一声昏倒在账本的汪洋里。
忽忽几日过去,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夜以继日地翻看着那一串串枯燥的数字堆成的书本,连吃饭都是小伙计直接给他送来。
幸好几天时间没有白费,他终于从那繁杂的账目里搞出了点头绪,这并不是说他已经理清了这一年内那位前任总管事在逝世前糊里糊涂地记下的糊涂账,而是总算费尽心力弄懂了他记账的习惯规律以及所用的记算法。
萧大大吐出口气,他断定这家伙就算没得病前大概脑袋也不太清醒,不说账目记得糊涂不清,就是他用的算法也是啰里啰嗦的。当然这只是他以一个经过高等数学教育的现代人的观点来看前任三掌柜,其实以这时代的计算方法来说,这位被萧冤枉的账房先生还是有其独到之处的。
萧大致搞清账目的计算方法后,慎重地想了很久最后他决定,自己以后就运用拖米勒计算法来登记账目好了。
而他决定抛弃现在这个时代很多人都在用的盈余结算法的原因,是这个计算方法不够精准,它虽然能够看到明确的出账入账和过程中的损耗,这些优点对于比如钱庄银号这些金融类的商铺绝对是不二的选择。
但对于进出货物频繁日常账目繁多的回春堂来说,它有很致命的缺点:它对于支出延误并不能很精准地合算出来,而对于经常购买大量数目众多药材的回春堂铺子来说,只要运来或者卖出货物的日子记载稍微偏差一点,那最后的账目结论就会完全搞混乱,而且更让人头疼的是任你有三头六臂,就算把账本翻烂也是追查不出根本错误源之哪儿。
第二十三章 隐伏 (2)
萧厌烦地把一本账目随手扔到桌上,闭起眼睛休息着疲累的心神,这里面有很多诸如上面的原因而搞出的死账,也许运用下密贝尔会计法可以大致估算出这一年总的收支出入,可要是真想细细把这些烂账全清查明白,那以后药铺里的工作自己也不用去做了。
推门的声音响起,萧疲倦地睁开眼睛,失踪多日的善药师终于露面了。
善药师拿着两杯热腾腾的香茶,把一杯缓缓放在堆满账本的大桌子上,看着萧两只黑眼圈笑道:“很麻烦是吧,这个事情至今没人敢接手,你就能想到其中的困难了。不过,我相信你,你那天给我演示的珠算法是我见过的最精妙的算法。你一定行的。”
萧喝着茶听老人说完,想了想道:“如果你要的是最精细的账目,我大概会让你失望,现在就算那位去世的三掌柜复生,也是无法搞清楚他自己留下的烂摊子。不过你要只是想弄清楚这一年内的大概银钱情况,我很快就可以清理出来。”
“这样就好,我果然没看错人。”善药师深深看了他一眼,他想了想探询地问道:“几位掌柜的账目清楚吗?”
萧沉吟片刻道:“人都是自私的,他们都有些不清不楚的小麻烦,不过问题都不大。”
“那就好,大家互相还能容忍就好,毕竟需要共同努力才能把回春堂搞好。”善老语调沧桑:“其实铺子里给的供奉算是苏州这个地面最高的了。”
萧琢磨了半天,向善药师道:“我打算以后把总号分号每日的账目全部收集起来,积累到一定时间,这个时间可以是半年,或者一年,然后把账目制作成图表,哦,就是画成让人一看就懂其意思的图形,这虽然需要的收集工作量很庞大,更需要大量对数目的精确计算归类,但比起以后得到的收获还是微不足道的。”
善药师虽然听得不太明白,但还是能感觉到一些这样做的好处,忙好奇问道:“萧兄弟,你这样做的目的是?”
“那就是对回春堂每一段时间收支的精确遥控。”
萧说完才想到可能老人不太明白这些术语的意思,于是解释道:“通过对大量很短时间,比如我所采取的一天的账目为单位,对这些短时间内回春堂银钱流动、药材出入的分析,然后通过取最精确的平均,从而掌握以后任何一个像这样短时间内的铺子账目情况,再通过绘制意思简单的画图,还可以让人很快分析出铺子在接下来的期间,是该多收购药材还是减少收购,再精确点更可以分析出是该多收购某一种药材还是减少此类药材的收购。通过这份图形的绘制,不仅可以把繁杂的账目理清楚,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指导药铺的生意,随着市面上的变化而变化……”
第二十三章 隐伏 (3)
“好,太好了。”善药师虽然被萧一些超越时代的观念弄得头昏眼花,但他还是敏锐地听出这个计划将会给回春堂的管理和发展带来何等的方便,“萧兄弟,你放心去做吧。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我还会关照下面,让他们尽量配合你。”
“那这个账目还要不要仔细清理了?”萧头疼地指着那一大堆的东西。
“你心里有数就行了,以后你尽管按自己的意思去做,不必太在意我和其他几位掌柜的想法。”善药师捻着胡须叹道:“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们这些老头子只能指手划脚碍你们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什么事,犹豫半晌才道:“你的腿……最近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就是那种麻木的感觉,有时候我都在想这条腿还是不是自己的。”萧苦笑道。
善药师仰头看着屋顶呆呆想了半天道:“我这几天翻了几篇医书,也许一个法子能治得了你的腿。不过,不过危险很大,哎,到底是治与不治,你自己拿主意吧。我行医半生,治人无数,想不到对萧兄弟你的伤却是毫无办法,惭愧至极啊。”
“生死由命。”萧没有丝毫迟疑道:“您也别有顾忌,只要有可能治好我这条腿,尽管把法子用在我身上,哈哈,我就不信这老天舍得不折磨我,就这样把我这条小命拿走……”
“那好,事不宜迟,现在咱们就去厢房。”善药师实在是个医痴,痴迷医学如癫如狂,好不容易遇见萧身上那样古怪的症状,他早就见猎心喜,这时也顾不得多想如果万一出现差错,萧的小命立马报销这样的惨状,拖了萧就赶忙向厢房而去。
去厢房的路上,却是碰上了玩耍一天归来的嫣嫣和她的表哥子玉,这小妮子来了药铺就舍不得回山庄了,不仅是这里有她思念的李子玉在,更因为她毕竟只有十五六岁,终是小孩子性,苏州城当然比清冷孤寂的山庄好玩多了。
善老对她也无可奈何,几次故作严厉训斥她回去,被她一撒娇顿时消气。老人家又担心起一个女孩在外面的安全,让小伙计跟着,嫣嫣却嫌呆头呆脑,最后只好准了李子玉几天假期,让他好好陪着表妹在苏州游玩一下。
看到善药师黑着脸严厉的目光,李子玉聪明地说道自己需要回前面铺子整理下白天的事情,就赶忙离去。
善嫣嫣娇笑道:“表哥自小就这样好笑,见了自己的舅舅犹如老鼠见了猫,嘻嘻……”
善药师哼了一声,气呼呼道:“我本来是让他在铺子里好好做事收心养性的,这倒好,你一来,他更清闲了,陪着你疯玩,一天到晚看不到人影。”
第二十三章 隐伏 (4)
嫣嫣脸上露出一丝伤感的神情,不过很快恢复正常,“也只有表哥才从小陪我玩,阿爹你整天在药铺,哪儿顾得上嫣嫣。”
她转而对萧微笑道:“萧大哥,你这是要跟爹爹去哪儿?好几天都没见到你了,他们说你在整理账目,可千万别累着自己哦。”
萧向她点点头,没有说话,自从那天见到子玉后,他心里没来由地对那家伙非常厌恶,萧不敢深究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理,这几天呆在房间里躲着出双入对的嫣嫣和子玉其实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刚才看到子玉那张俊脸,他拳头握得死紧,指甲都扎到皮肉里了。
善药师对女孩招手道:“嫣嫣也来一下吧,我现在要帮他治疗腿伤,需要人手。”
善嫣嫣发之内心地高兴浮上娇俏的脸蛋,“太好了,爹爹终于想出办法治疗萧大哥了,萧大哥的腿就要好了,嘻嘻,那张拐杖就留给名叔他自己用吧。”
“这个法子行不行还难说,走吧,进屋试试。”
进了厢房,善药师让萧躺在一张床上,吩咐了嫣嫣烧一盏酒灯,再准备些杏红银钱一类的麻醉药物,然后他从橱柜里拿出一个黑色小盒子,摆在桌子上。
等嫣嫣把药物捻碎了,善药师把药粉放到一个石英小锅里,放在灯上烧烤,片刻,里面的粉末已经变成红绿相间的液体,液体咕噜咕噜发出煮沸的声音后,善老用夹子夹了小锅来到床前,嫣嫣已经把一张油麻布铺在床垫上。
吩咐了萧把伤腿露出来,等萧刚露出腿,善老假意要和他说话,萧正倾听,他一把举起小锅,把里面的液体全部倾倒在他的伤腿上,萧那条麻木的腿竟然有了感觉,可他一点不欣喜,那种突然而来的强烈痛苦,相信换了谁都不会觉得有一点喜悦,如果不是意志极为坚强,萧差点就蹦起来对老头怒目相向,实在是太疼了。
萧看着善家父女严肃的表情,知道刚才的举止有其深意,他只好忍耐着剧烈的剐骨挖肉的痛苦,身体不敢稍有动静。
红绿相间的液体一挨上皮肤,除了少部分溅到麻布上外,其余全部紧紧粘在腿上,过了片刻,液体渗透进去,那条萎缩的腿竟变的红红绿绿的更是惨不忍睹。
善药师吐出口气呵呵笑道:“还好皮肤还有透气性,要不可就糟了。”他回头看了眼女儿,嫣嫣已知其意,乖巧地把那个盒子拿来过来递给爹爹。
善药师郑重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个黑色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又是个绣着小巧菊花的小荷包,应该是年代很久远的东西了,那上面的花朵已经不再鲜艳,老人呆呆地看着荷包,怔了良久才眼睛湿润地打开荷包,从中取出18根银针来,那银针柔软性异乎寻常的好,竟然是弯曲折叠的,等老人打开后,才看清那银针有长有短有粗有细。
第二十三章 隐伏 (5)
萧心惊胆战地看着那粗的足有小孩指头,长的足有7寸的可怕银针,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善老,您看,我这腿刚才感觉到痛了,好像是好了,我想就不用这个针了吧……”
他那略带颤抖的声音逗得嫣嫣嘻嘻笑,“哈哈,原来萧大哥竟然怕扎针,男子汉不怕流血怕扎针,嘻嘻。”
善药师摆摆手不让他们谈笑,神色庄重地道:“萧兄弟,你可想好了,这针叫回魂神针,回魂可以,但扎下去就没有回头路,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只怕……”听爹爹如此这般说话,女孩才了解原来治疗并不是十拿九稳的,竟然还有莫大危险,心里关切下,脸上不禁变色。
萧淡淡笑了笑,“老天舍不得收我的,您老下针吧。”
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嗖”地扎进他内踝尖直上三寸,胫骨后缘三阴交大岤,银针入肉几达两寸,萧只感自膝盖部位升起一阵暖洋洋的热流,端的舒服无比,他还没高兴完,善药师又把一根寸银针全部扎入他的足掌心三分之处,当曲足指时出现凹陷处的涌泉岤,一阵冷冰冰的寒气自脚部指尖串起,瞬间向上与上面一阵热流相交。
“哇……”萧内心狂吼,身体一阵剧烈的颤抖,如果不是倔强性格的不允许,他会马上喊交出凄厉的声音。
寒气和热流汇合仿佛变成千万根细细的针尖猛地扎进他的肉里,然后向里钻探直达骨头,深入骨头直达骨髓,这种痛苦已经完全超越常人的忍耐力,这里有个很大的危险,人的痛楚神经能承受的疼痛是有极限的,要不是萧身体接受过吸血鬼强悍力量的改造,只怕就这一下的刺激就可以让他的神经崩溃,其结果就是不立马死亡,也会发疯。
“很痛?”善药师皱皱眉头道:“回魂神针有麻醉效果,应该不会有感觉的啊,奇怪。”
善老因为是趴在萧腿部扎针,所以只观察到他身体颤抖了一下,以为只是稍微有点痛。但在床头前的善嫣嫣却是把萧的惨状看得清清楚楚,那种痛苦甚至使他黑红相间的脸色竟然变成湛蓝的青色,那是痛苦忍耐到极点,造成了皮肤的变色反应。
女孩心里发痛,在此刻她并没有察觉到这种感同身受的心疼,已经超越了对病人的正常怜惜之情,嫣嫣看看老父深皱着眉头,苍白着脸,嘴里不停地嘀咕:“怎么会痛?怎么会有感觉?难道我的回魂针没有学对?不会,绝对不会的……”
善嫣嫣看看萧痛苦得脸上的肌肉直搐动却还强忍着不开口,爹爹又是两眼呆滞地想着心事,忙柔声劝道:“阿爹,要不下次再试吧,您也好好想想。而且我看萧大哥很疲倦的样子,等他休息好了再治吧。”
第二十四章 感动 (1)
“嘎嘎。”这是一阵很剧烈的摩擦牙齿的声音,那种摩擦的力量之大,似乎是牙齿的主人有意要把它们全部磨碎才罢休似的。
这双可怜的牙齿的主人就是更可怜的萧,此刻他正经受着最近每天都要经受一次的残酷折磨。
这是一种最最残酷的折磨,因为不仅它的痛苦已经超越了普通人能承受的极限,而且承受者萧还得在善药师注意自己的时候忍着巨大的疼痛,强颜欢笑地表示自己没什么事,这份折磨是身体和精神两方面的双重酷刑,萧常常想自己是否会有一天承受不了这种痛苦而崩溃呢。
“仰掌、腕横纹之挠侧凹陷处上的太渊岤?应该是这里。”这几天和萧承受着同样精神折磨的善药师憔悴着脸,似乎那头上的白发,脸上的皱纹都随着这几天心中疑难问题的折磨而越发增多不少,他的眼睛里昔日那种豪气和悠然已经不复存在,现在有的只是迷茫和困惑。
他一针扎下,萧身子剧烈颤抖着,善药师脸色死灰喃喃着:“不对,不是太渊岤,难道是太阴?”
善嫣嫣目光含泪地看着牙齿咬着床栏木的萧,“嘎嘎”的声音中,木上留下一串串深深的牙齿印。
等到善药师呆滞着想问题,痛苦稍微缓和了点,萧抬起头对女孩笑笑,“我……没事……”可惜他那嘶哑的声音,已经暴露了刚才隐忍着多么巨大的痛楚。
萧身上只穿小褂小袄,因为善药师在他的腿部反复扎针无效后,想了一夜决定全身经脉通通要用回魂针试验一下,这样萧的痛苦就更升级了,不过那条已被银针扎的到处是小孔的可怜伤腿算是逃过一场大劫了。
“对,肯定是第三腰椎棘突旁的气愈岤。”善药师露出狂喜的神色,一根粗粗的银针猛地扎下,“哎呀,怎么不对,怎么会出血……”
他呆呆看着萧背部大岤涌出一股漆黑的鲜血,萧这次没有磨牙齿,很干脆地昏了过去,他的身体像个被砍了一刀快断气的人般抽搐抖动着。
“爹爹,不要再扎了,萧大哥的腿治不好就别医了……”善嫣嫣哭着道。
“什么医不好?小孩子懂什么……回魂针怎么可能治不好……”善药师已经走火入魔,怒火冲天地对宝贝女儿骂道。
善嫣嫣瞪大眼睛委屈地看着一向慈爱的父亲,竟然对自己发如此大的脾气,她的眼泪划落在脸上,“萧大哥真的不行了,我早说过不要再治的……呜呜……”
“行的,我是善神医,我、我一定能治好他的腿。”善药师像个输光一切的赌徒不耐烦地挥挥手,“回魂神针一出,天下没有治不好的病症……”
忽然他眼睛里露出伤心的神色,戚声道:“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