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舞郎》
作者:贾童
楔子
圣克鲁司艺术学院,历史悠久,声名远播。
整个学校的建筑中,最最古老的,就是教师办公区。那幢楼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lilyhoe,百合馆。它位于学校的北面,阳光不太偏爱它,喜阴的爬山虎战胜了岁月,为它古旧苍老的身躯带来一丝绿意和生机。
院墙已经斑驳,年久失修,老得不能再老。要不是全校老师的集体反对,它早已经化做一堆残垣断壁。
相比之下,学校的教学楼、学生宿舍、餐厅、体育馆……无不是全新的气派建筑,连道路两旁的树都全部重新栽过。才考入的这一届新生,看到的是一个全新的圣克鲁司,再没有去过有着青砖木梯,尖顶白墙,哥特或者洛可可风格的老楼。
本学期有莎美乐艺术舞蹈考试,学习期为八天,然后考试。
虽然说这并不是强行要求拿到学分的课程,但是对于很多学生来说,这不仅是一种挑战,而且是对艺术全新的尝试和热爱,所以即使觉得非常尴尬,还是有很多人跑到百合馆来,找到负责这门课程的老师寻求帮助。
老师苏果果穿着一件灰色的呢风衣,瘦削的身形显得极为优稚,白皙的皮肤,漂亮的脸蛋,已经二十六岁了仍所有男生的梦中情人,女生的崇拜对象。
苏果果并不常笑,但是即使没有表情,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还是会让人被深深吸引。在历届学生的传说中,她曾经是一个冰山美人,可是这样一个冰山美人,却有着一头与性格和容貌完全不符合的火红色发丝。
对于喜欢穿深色衣服的果果来说,那头红发是她的显眼标志,也是很多人心目中的一个疑问。
敲敲门,闻嘉奇礼貌地步入办公室,“老师,可以打扰一会吗?”
闻嘉奇,圣克鲁司第二十代学生会掌门人,颀长的身材和不俗的容颜,尤其是那双翡翠般的瞳眸,使得他在女生中素有“碧眼贵公子”之称。
窗口边的果果没有回头,兀自盯着外面的天空,已经黄昏,天色分外美丽,她不忍打破这一刻的和谐,只是说了句:“请坐。”就再没有声响。
闻嘉奇试探着走到窗边来,和她一起看着天,开玩笑地间:“老师,你在占卜星象吗?”
“不是,在想一个人。”
“是恋人吗?”
“没错。”漂亮的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照相机,对着天空调试焦距,“我告诉你哦,当你看着天空发呆,情不自禁想起的那个人,就是你最心爱的人。”
目不转睛地看着的人,其实并不一定在你的心目中占据多少分量,如果某一天你双目失明,就会慢慢淡忘他的容颜;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其实也不见得就有多么重要,哪一天时间残忍地抚去了他在你心中留下的痕迹,你就会一无所有。只有那个在凌晨三点醒来时,看着天空发呆时,慢慢浮现在脑海里驱之不去的身影,才是伴随你度过一生的人。
“原来老师已经名花有主了啊,有很多人要伤心了。”
闻嘉奇微微叹气说,他的确也有点失望,但是这么漂亮的老师,据说还是政府要员的女儿,如此显赫的背景和出众的外貌,没有人追求那才怪呢。
“老师喜欢的人,一定是非常出类拔萃的名门贵族吧。”
果果笑起来,闻嘉奇第一次看到她笑,实在震惊得不得了,那种心情,好像在深夜时分,看着自己亲手培育起来的一朵昙花,即将展开层层花瓣,在眼前绽放般欣喜和享受。
可惜昙花虽美,却容易凋谢,很快地那笑意就淡化了,她说:“他是很出类拔萃,但是并不是名门贵族,甚至还曾经是政府通缉的要犯呢。”
“啊?”闻嘉奇目瞪口呆,这、这,这也太玄乎了吧。
果果收拾着凌乱的桌子,如果不出她所料,闻嘉奇应该是代表学生会来咨询八天以后的莎美乐考试的。
“考试自愿参加并不强求,考试成绩也不会影响到学分和奖学金。你可以到资料馆去借一些以往的录影带来看,或许有帮助。”
闻嘉奇道谢,忽然发现桌子上有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是穿着和他一样制服的果果,“老师,你也是圣克鲁司的学生吗?这是什么地方?”照片里的背景,他并没有看到过。
“那是舞蹈馆,现在已经没有了,几年前有一场大火,把它烧掉了。”
闻嘉奇十分意外,“大火?”
果果点头,拿起照片看了看,“那个舞蹈馆,可是被称为会‘跳舞的旋转宫殿’呢。”她那一届的莎美乐考试,就是在舞蹈馆举行的。那年,有个人跳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舞蹈,让她一生难忘。
第一章
七年前·圣克鲁司学园
莎美乐,通俗地讲,就是一种异域舞蹈。虽然从名称上来看,它与《圣经》中用妖媚大胆的舞姿引诱希律王杀死施洗约翰的妖女莎乐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但实际上它的历史并不长,只有短短十几年。作为一种前卫艺术,只有圣克鲁司在普及教授。
莎美乐是对性和生理在艺术表现形式上的探讨,但是尽管如此,很多学生还是摆脱不了心理负担,甚至有人认为这是冠以艺术名头的滛秽行为。等到考试时,人人都非常尴尬,不知该如何通过,事关自身形象,哪能云淡风轻?
“我再说一次,这次的考试性质是自由发挥,并不强求人人都要参加。但是作为对艺术的探讨,我并不希望你们错过挖掘自身潜力的机会,更不希望你们误解了艺术的纯洁性。”教师讲完了该讲的活,抱起讲义走了出去。
果果早已神游出窍,手里的笔被转上转下,一只手伸到眼前来打个响指,把她叫回现实之中。果果转脸,对上商圣伦的眼睛。
“你怎么说?”他问。
“你说呢?”果果反问道,想了想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
“可是如果某人决定参加呢?”商圣伦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指着隔壁楼的方向,那个总是让果果咬牙切齿的窗口,悠哉地添油加醋说,“新的挑战哦,果果。”
“……大不了不接受。”
“可以吗?”商圣伦支着下颌,那种笑容就叫做皮笑肉不笑。
有时果果会痛恨商圣伦的无所不晓,真不知道他的小道消息是从哪里来的,连自己和末裔打的赌都传到他耳里去了,“那你呢,参加吗?”
“我中立,先看看再说吧。我又不像某人跟某人打无聊的赌,什么如果一方参加学校的什么活动另一方也必须参加,一较高下,否则就是弃权认输。”
商圣伦收拾好了书,想了想说:“你和末裔打这样的赌约,有几年的历史了吧?”
果果没好气地挤出几个字:“十三年。”
“哇,你们从小学就开始赌了呀。”
果果拿起马克杯,商圣伦急忙闪开,“我去找乐琰了,再见!”
他跑到门口,回头来一句:“呵呵,如果乐琰也参加考试的话,我就一定参加。只可惜呀,他们根本不开这门课。哈哈哈哈——”他狂笑着扬长而去。
果果长长呼出一口气,遇到商圣伦这样的死党算她倒霉,真不知道究竟是上辈子欠了他什么,是阴险地算计过他吗?
现在是傍晚了,708教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每天她都会在这里,等待一道美丽得令人心碎的风景。这里傍晚的天空是玫瑰色的,艳丽而炽热的燃烧,美得异常妖异又不刺眼;教学楼后面的树林是破败的紫色,土地是一片媚人的粉红。这时,她的双眼便不能从这迷人的色彩上移开,她甚至会站在窗前,迎着风追逐这天地间惟一的一线明媚。
太阳消失的前一刻,深紫色的天空和灰白的城市轮廓线之间会有一道血色的亮线,一种会让人疼痛到骨子里去的颜色。
这一刻,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在她心里却是那样的永恒。每天为了等待这么短短的几分钟,她甘愿从学校南端的宿舍,一直跑到北边的教室来,即使没有课也风雨无阻。
短短几分钟很快过去,天也变成了暗红色。靠着窗口,她感到有一道银白色的亮光闪过,顺着望去,与之相隔几十米的另一幢大楼里,和她在同一高度上的那个窗口,有人拿着相机,朝天空按下了快门。
竟然有和她一样的欣赏者。
果果盯着那个窗口,下一秒钟,那个镜头转了过来,对准她的方向又是一张快照。
“……”她愣了一下,随即看到拿着相机的人慢悠悠地举起手,与此同时自己口袋里的行动电话滴滴滴地响起来,
“喂?”
“嗨!”电话里那个悠闲的声音痞痞地说道,“你刚才看着天空的样子真qi書網-奇书是够呆的,好搞笑哦。”
“蛤蟆?”死对头,绝对的死对头!“你在哪里?该不会——”心生不妙的预感,果果连忙趴着窗户看过去。
对面的人,拿着相机晃了晃,耳边的行动电活里传来幸灾乐祸的声音:“别不承认哦,我全都照下来了。”
如果有对翅膀,果果一定会飞出窗户直奔对面,把那个家伙揪出来狠抽几十个耳光方才罢休。
但是想归想,她的口气还是冷淡无比:“你的时间都是用在这种无聊的游戏上的吗?快要大考了,希望这次还能在排名榜上看到安、末、裔这个名字。”说完她就挂电话,离开窗口,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她一直维持着冷酷的表情和姿势,但是,一旦她走出末裔的视线范围——
“这个死人!没事趴在窗子上照个什么照嘛?怎么没掉下去摔个半身不遂啊?”果果恶狠狠地叫着骂着跳着,差点没把手机扔到地板上狠狠地踩几脚,“呼——呼——呼——”她深吸几口气平静下来,看风景的心情也荡然无存,都怪那个可恶的安末裔!
※※※
推开宿舍的门,果果把手里的钥匙丢在桌上,几本重得要死的书也顺手放在床头。打开电脑收邮件时,洗手间的门推开,她回头,看见室友乐琰头发湿漉漉地走出来,“咦,你晚上不是有课吗?”
乐琰习以为常地笑笑,“看来你的记性又出了问题,我已经跟你说了次,这学期我没有选修任何晚上的课。”
果果迟钝的大脑这才调出以前的信息来,恍然大悟,“对哦,你要修一幅画,叫什么《静物和破鞋》的。”
乐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用沉缓实际上是哭笑不得的语气说:“我拜托你,果果,那幅画叫做《静物和旧鞋》,如果米罗听到你这样的评价一定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拿石头丢你,”
果果点击着进入邮箱的按钮,奇怪地说:“那家伙死了吗?”
乐琰叹了口气,对于美术一窍不通的果果,不知道二十世纪超现实主义的伟大天才画家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拜托你也长点这方面的修养吧,你的末裔是学舞蹈的耶,连他都知道米罗。”
果果点点头,忽然不满地说:“什么叫我的末裔?他才不是我什么人?”
乐琰想,这句话简直是不打自招。她换个活题说:“听圣伦讲,你们有莎芙乐的考试,就在下个月?”
“别说这个,一说就头大。”果果拉开抽屉,寻找着什么东西,“咦,速溶咖啡没有了吗?乐琰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啊。”
“我昨天就告诉你让你去买了。”乐琰用微笑的神情面对她,实际上却在比划着中指,“你不要告诉我你忘记了。”
“……你有说过吗?”
“n的平方次。”
“我不记得你说过。”
“看来,你不仅记性差,听觉也退化了。”温和贤良如同乐琰,微笑着披上外衣,咬牙切齿道,“我——去——买——”
“实在不好意思,又让你跑。”果果双手合十作道歉状。
“算了,算起来哪次不是我买的呢?虽然每回都交代过你几亿次。”
乐琰长叹一口气,也好,顺便去商圣伦的寝室搜刮点糕点吧,听说今天是他宿舍室友的生日,想必奶油蛋糕是少不了的。
“阔门那塞,红多呢死米马赛(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果果一边用日语含糊不清地道歉,一边打开邮箱,拼命删除那堆可恶的垃圾邮件。
删着删着,忽然“嗯”的一声,停了下来。那封邮件是楚骁阳发来的,“楚骁阳”是她在网络上结识的超级黑客,让他们这些“菜虫”瞻仰已久的英雄,居然也是毕业于圣克鲁司艺术学院,却没有从事任何跟艺术有关的职业,而是选择了金融网络。
他们成为网友,大约一年的时间了。得知果果是圣克鲁司的学生,他就回帖说他也是,这样一来两人就熟识了。
果果开始思考着给他回复。
楚骁阳,圣克鲁司的莎美乐舞蹈你知道吗?我到现在都不能明白这种脱衣艳舞有什么好跳的,可是如果末裔选择参加考试的话,搞不好我也要去。我虽然讨厌在众目暌睽之下跳舞,何况还是脱衣舞,但是我更不想榆给他,现在只好祈祷他千万不要报名考试.我真搞不懂,我学的是声乐,又不是舞蹈,为什么也要选修莎美乐呢?
打完之后,按下发送,看着页面显示出“邮件发送成功”的字样,她靠在椅背上又开始一天例行的走神。
※※※
早上八点,乐琰还在睡,果果抱起今天要上的课本,背起帆布包,开始干一件没有道德的事情。
她先调了一个闹钟,定在八点十分。然后又调了一个闹钟,定在八点十一分。接着又是一个,定在八点十二分……一一藏在她的被子里面,把所有的闹钟用完之后,她把乐琰的手机开机,调成猛烈震动档,塞进她枕头下面,然后带上门走了出去。
下了楼,她心情很好地走在浓密的树阴下。捉弄乐琰可是她的乐趣之一。八点十分,第一个闹钟该响了……
脑海中浮现乐琰气急败坏地一个接一个找出并关掉闹钟继续睡的样子,笑容浮上她的嘴角。差不多是所有闹钟闹完的时候了,乐琰大概也重新进入梦乡了吧?果果看看表,掏出手机拨打。
过了一会儿,乐琰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风趣地说:“毛——毛——多谢你的自动按摩枕头。为了叫我起床,你真是用心良苦啊,”
果果说:“不用谢我啦,晚上你煮饭就行。”
“呵呵,”乐琰接着说,“可是你难道又忘记了我昨天晚上告诉过你。我今天早上没有课所以不用早起的吗?”
果果语塞片刻,“……你,昨晚说过吗?”
乐琰依然轻盈地回答:“呵呵……n遍的立方。”
果果无言地挂上电话.自言自语:“我的记性真的有那么差吗?”她拐了个弯,公告栏前照例围了很多的学生,今天又有什么新闻事件吗?
学校的公告栏其实是几个无聊人士搞起来满足某些学生猎奇心理的垃圾角落,果果觉得办这个公告栏的家伙实在是有够无聊,比如说某个晚上拍她照的家伙,就是主要倡导人之一。
正要走,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一看,是商圣伦。果果等他龟速走到面前,说:“你怎么也去看那种无聊的东西了?”
商圣伦说:“无不无聊,你自己去看了就知道啊。”他一边耸肩一边微笑。
果果觉得他的笑别有用意,于是挤到公告栏前一看,气得脸要变色,大吼一声:“畜生!”
挤在那里的学生全部回头看着她,再看看公告栏上的照片,心照不宣地点头。
公告栏上,“今日主角”一行中,明明就是她昨天靠在窗口仰望天空的照片,旁边还有一行超大的初号字:“老天爷啊,求求你掉个馅饼下来给我吃吧!”
果果几步上前一把撕下纸来,转过身冷淡地看着围观的学生,“你们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像这种无聊的事,也就心理空虚变态的人才会做。”她低头看看那照片,再看向怔忡的学生们,“还不走?”
被她的愤怒吓到的学生,三两下走了个干干净净。
商圣伦慢条斯理地拿起那张纸,左看右看,“其实,这上面的你照得挺好看的。”
果果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盯着他,商圣伦的嘴唇开始颤抖,果果知道他现在处于极度的忍耐状态中,现在的商圣伦正在天人交战,感性的他非常想狂笑,但是理性的他非常想忍住;他的欲望就像洪水,而他的理智就是阻挡洪水的堤坝。
看来洪水攻势非常凶猛,堤坝过于脆弱抵挡不住,商圣伦在忍受了三秒钟之后,开始哈哈大笑起来,“除了那行字——哈哈哈!老实说这行字加得真是绝妙啊!”
果果斜着眼看他。
“好了我不笑了,”商圣伦努力平定着情绪,“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不够意思,我帮你撕了它。”
果果挡住了他的手,“这是罪证,怎么可以撕?”她看了一眼这张“大字报”,把帆布包往肩上扯了扯,直冲向舞蹈系的教学楼。
爬上七楼,远远地就听见里面一阵阵的狂笑声传出来。
本想踢门,但是想到自己一贯是以冷漠的冰山形象示人,所以克制住,只是稍微用了点劲,让那扇门“砰”地撞上墙壁而已。
舞蹈系一向是乱得可比菜市场的喧哗,被她这么一闹,片刻中安静下来,大家都转过脸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抱臂冷眼看着他们。
不出所料,末裔坐在教室中间的桌子上,使得他的高度成了名副其实的鹤立鸡群,刚才他似乎正在讲着什么东西,引得众人发笑。这个人一向是开心果,到了哪里哪里就是笑声的海洋。
末裔本来是背对着她的,听见声音后回过头来,他的鼻尖和嘴唇之间夹着一支钢笔,即使这样还是不妨碍他做出一个高难度的阳光微笑表情,“嗨!早上好。”
果果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出来一下。”
摇摇头,把唇上的钢笔夹到耳朵上,末裔笑盈盈地说:“不可以出去,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果果“刷”地把手里的大字报扬起,“你干的?”要是否认,就当场拿他做自己搏击练习的实验对象。
末裔不是那种人,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再睁开,“是啊。”
“无聊。”
他扁扁嘴,“不用谢我,我相信本周风云人物非你莫属。”
他一说完,下面人狂笑。
要知道,装冷酷是很辛苦的。果果只能再维持一分钟的冷漠,然后她体内揍人的欲望就要像岩浆似的冲破冷酷的外壳涌出来了,“安末裔,有种的话你出来。”不把你扁到生活不能自理我跟你姓。果果在心里面说。
可是末裔耸耸肩,“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出去。”
压下一腔怒火,“为什么?”她几乎要用吼的了。
他无辜地说:“因为我们在考试。”
果果几大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要敷衍我你找个稍微像样的理由,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末裔垂下眼帘看了看揪住衣领的那只手,痞痞地笑着,一个接一个掰开她的手指,“我哪敢骗你啊,我真的在考试。”
果果一指鸭子塘似的教室,“这样叫考试?你要是在考试我下巴贴地蹭回去。”
“那个,不好意思……”
果果回头一看,一只手从教室后面的角落里颤巍巍地升起,头发零乱戴着眼镜的教授站起来,“这位同学,我们的确在考试,请你先回避一下好吗……”
再回头对上一双假惺惺的眼睛,果果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拳头没有在那张脸上着陆。
逼近他的耳朵,她压低声音警告:“再有下次,我会倾家荡产买通一流的杀手做了你。”说完,转身离去。
“喂,这个还要不要?”末裔举着大字报在她身后喊。
已经过了一分钟的维持期限,火山爆发了。
“去死!”声嘶力竭的吼叫之后,是脆弱的门再度碰撞的响声。
第二章
苏果果一路飞速地走着,完全不顾身边的一切,运动场上,一群学生正在练习竞走,果果从他们中间穿过,把他们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癞蛤蟆,该死的癞蛤蟆,踩死你!我要踩死你!”
她虐得格外重,好像每一步都踩在那只笑起来痞痞的蛤蟆身上。
以同样的速度穿越花园的时候,果果看到一个久违的背影,这背影那么熟悉而又罕见,使得果果终于减慢了速度,走过去。
那人回过头来看到了她,笑了笑,“果果,好久不见。”
“是啊,今天怎么来上课?”
“我算了算日期,花园里的玫瑰应该开了,就过来赏花咯。”她微笑着,仰望天空,惬意地伸展了四肢,长发随意扎着,配上一身白色的休闲装束,在火红的玫瑰丛中很是惹眼、
“为了看花才来,难怪某人叫你花痴。”果果在池塘边上坐下来,“既然不喜欢学艺术就不要进这所学校念书啊,交了学费半年不见人影,你不是浪费是什么?”
“我高兴,你管得着吗?”
这个花笑绫姓花,圣克鲁司的校董事会董事长也姓花,所以……花笑绫爬起来,用袋子里的鱼食喂池塘里的锦鲤。果果揪过一合分,也跟着一块儿撒,五彩缤纷的鲤鱼们很快就围聚过来,池塘的一角变成了一块好看的锦缎。
花笑绫一边撒一边问:“干吗臭着张脸,末裔又干了什么好事吗?”
“我说了你不能笑呵。”
花笑绫点点头,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果看四下无人,凑过去开讲。
而花笑绫的脸却越皱越紧,几乎变成了缩水鱿鱼干,不会吧,他也忒损了。”
“就是啊。”果果忿忿地楸下一大块鱼食扔进池塘里,鲤鱼开始打架。
花笑绫摸着脸,“我也好像看看那张大字报哦,你一定很秀逗。”看到果果愤恨的目光她急忙解释,“谁叫你平时太认真甚至冷酷,明明就不是这种人。”
“你以为我愿意?”果果又扔一块鱼食,鲤鱼开始群殴吃得最多的一条,“如果我是普通人当然可以随心所欲啦,关键我不是。”
“那倒是,首相的千金这个头衔,是有点沉重哦。”花笑绫想了片刻,果果的故事有点像电影小说情节,原先,和普通的妈妈住在一起,妈妈嫁人了,她就跟着过去做她的拖油瓶,不久母亲去世,她就跟着继父过日子。忽然某天被首相找到对外宣称她是自己的远房亲戚并收养,然后被拖进社交界里学习礼仪,一瞬间轰动全国。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被一堆麻烦的人告知她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首相的形象,被讨厌的记者围追堵截一个不小心就会上头条。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她哪里是什么收养来的亲戚,明明就是首相大人年少时候欠下的风流债结出的果子。
“你别笑我了,什么首相千金,乐琰倒是名副其实。”
这句话倒是真的,比她小六个月的同父异母的妹妹乐琰,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非常称头的公主。
“对了,”花笑绫想到一件很好玩的事情,“我听思蜀说,下个月的莎美乐舞蹈考试,场地就选在舞蹈馆哦,我敢肯定今年的场面一定很轰动,你有选修吗?”
果果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虽然有这门课,但是我疯了才去跳。”
“你不去呀?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和末裔那个赌约,好像是不管什么活动,任何一方参加另一方也必须加入吧?”
果果的动作马上僵硬下来,“你……是说……”
花笑绫很小心地看着她的反应,“他第一个——没人告诉你吗?”
果果的脑海里,顿时掠过很多很多让一个人卧床不起的方法,食物中毒假象,制造三轮车交通事故,头顶掉下一把榔头,被疯狗追,生病隔离……
忽然花笑绫惊叫道:“啊呀,果果!你把一整包鱼食都扔下去了,鲤鱼很笨,它们会一直吃到撑死的!”
※※※
到底为什么冷若冰霜的果果会和笑起来痞痞的英俊蛤蟆末裔打那样的赌呢?
说起来,话真的不是一般得长。
还记得果果在糊里糊涂地成为什么身份尊贵的第一女儿之前,是跟着母亲过的,而她那伟大的妈妈,后来又嫁给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恰好也有一个儿子,于是,他们组成了一个完整而且势力均衡的家庭。至于那个儿子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于是,这样一个一贯优越的独生子,对于拖油瓶的姐姐,有排斥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某一天,那个一向不如自己的姐姐,忽然飞上枝头变凤凰,身份尊贵无比,甚至可以跟自己抗衡,那他抛开一切好男不跟女斗的古训戒条把孔老夫子踩在脚底下膜拜,要跟姐姐比个高低也就很正常很好理解了吧。
说来说去,还是忘记交代末裔的家世了。
果果的老妈后来嫁的男人,好死不死的是政府头号公敌——黑社会流氓大亨安檠桀。
不是吧,黑社会和……皇室?
那个时候的圣克鲁司制度不比现在,还是很注重学生家庭背景的。毕竟它是私立学校起家,里面收留一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绣花枕头也就无可厚非了。不过虽然不排除里面草包遍地是的可能性,但凡太阳照到的任何地方,生物都是良莠不齐,所以说,其中的优秀之辈还是比比皆是的。
这些出类拔萃的人才在哪里?学生会。
学生会是学校里仅次于校董事会的组织,如果说校董事会是决定学校生死存亡的机构,那么学生会,就是决定学生生死存亡的机构。
这样一来,学生会的成员选举至关重要,他们代表着权力和威信,一个学生会干部的诞生,其环节非常之复杂,可媲美美国总统大选。选举决定后,学生会会专程挑选一个日子,让新上任的各部部长进行公开就职演说,就职演说相当重要,就连校董事会也很重视,学生就更不要说了。
※※※
“我恨癞蛤蟆——”
空旷的校园里,一个声音响彻云霄,发出这等气壮山河声音的果果拼命地撕扯着手中的纸张,动作幅度之大,连乐琰都怀疑类人猿是否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喜极而泣地给它们的这位出现返祖现象的后辈颁奖发名字叫“人猿知音”的证书。
把纸片五马分尸后,果果用手指着它们的尸体惨绝人寰地咬牙切齿地龇牙咧嘴地一字一句地宣誓说:“该死的癞蛤蟆!不就是竞选学生会嘛,难道我会怕了你!我们新账旧账一起算,这回你死定了!”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玉足很很在那些纸片的残躯上补上几脚,余怒未消地拉一下乱蓬蓬的一头红发,愤怒地问身边惟一的见证者:“乐琰!”
“在。”
她又拉一下头发,掏出小镜子照照,“刚才有没有人看见我发火?”
“没有啦。”
“很好。”她把小镜子塞回帆布包里,“你说,我竞选学生会干部有多大的希望?”
“嗯,”撇开她懒散拖沓的作风不说,光看她这个红发的外形,乐琰想了想,试图估计出一个不会令她太丢脸的数字。
“很渺茫吗?”果果皱了眉头,“不会吧,我门门功课都是a耶。”
“学生会不是功课好就能进的地方,它是由学生无记名投票产生的,你必须有足够的支持率才行。”
那惨了,论人缘她绝对比不上那个笑起来一脸j诈不怀好意的癞蛤蟆,那只癞蛤蟆心怀鬼胎的样子那么明显,为什么人人都看不到,反而还笑得像白痴一样去迎合呢!想不通啊。
“不过现在争取也还来得及吧。”不忍心看她备受打击的样子,乐琰急忙开口,
“还有时间?”
“反正还有一个星期才开始投票,抓紧时间吧。”
“哼,看着吧,我绝不会输给癞蛤蟆的!”
凶神恶煞地吼了这么一句后,果果又拿着镜子照了照,丢下乐琰一个人百思不解地站在校报前冥思苦想。
“癞……蛤蟆?谁呀?”
※※※
“请问你们对现存的学校体制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还可以,希望春假郊游去的地方不要那么白痴没创意,我都去了无数次了。”
“是的,还有吗?”
商圣伦目瞪口呆地拿着书在一边扇风,看着果果彬彬有礼、笑容可掬地递上一杯冰红茶,送走了眼前这位吨位级仁兄,一把拉住看上去乐不思蜀的她问:“你傻啦,学校里三千多个学生,这样问下去要猴年马月才能收集齐全啊?”
果果没好气地一挥手,趁没人在猛吸一口西瓜汁,“我不是正在努力吗?”
“你拉选票我不反对,可是你不要拿我的店当招待所好不好?”
“白痴!这叫投资,等我进了学生会,多给你发发传单打打广告,你不就赚回来了吗?”
果果准备再接再厉之际,却发现全校园的人似乎都不买她的账,猛往海报栏前跑。果果几大步挤过去,发现人群中央站着她最痛恨的人,不出她所料地在那里展露着自己的招牌笑容,向底下的女孩子频送秋波。
“到时候可不要忘了哦。”
这只癞蛤蟆,竟然用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来拉选票,果果感到无比的不齿和愤慨,失控之下她大吼一声:“癞蛤蟆!”
女孩子们顿时尖叫不止:“癞蛤蟆在哪里?癞蛤蟆在哪里?”
“好可怕哦,快点打死它啦!”
“啊,人家不要啦!”
她们还真以为钻进来一只癞蛤蟆呢,果果只好委曲求全地为自己闯下的祸解释:“没有癞蛤蟆,我说的是他!”
这样一来更加不得了,女孩子们一个个怒目而视,纤纤玉指捣捣戳戳,果果顿成千夫所指的对象。
“没有癞蛤蟆你瞎叫什么?想吓死我们啊!”这是实在派的。
“什么?末裔是癞蛤蟆?你好过分,怎么可以给他起那么恶心的外号!”这是护短派的。
“姐妹们,赶她!”这是武力派的。
“真讨厌!”这是斯文派的。
“算了算了,大家没事吧?”商圣伦适时地穿插了进来,微笑着展开少女至师奶通吃的必杀笑容,“我请美女们喝一杯,算是赔罪。”
“没关系啦,反正我也没什么缺陷像癞蛤蟆,总不能把人家的嘴巴封起来不让叫啊,对不对?”美男二号风情万种地说,拐着弯说自己完美无缺,果果直想扒下他的外套呕吐一番,哪像这些花痴还在这儿感动非凡。
“末裔你好大度哦。”
“真是有气量。”
恶——拿盆来,衣服已经不够吐了。果果抚着浑身的鸡皮疙瘩揭发蛤蟆的真面目:“你暗箱操作,非法拉选票!不公平竞争!”
俊美的蛤蟆非常无辜地睁大了眼睛说:“我哪里有?我只不过是答应了和她们去海滩度假罢了,从头到尾一点都没有提竞选的事哦。”
牺牲色相?果果眼睛顿时瞪得溜圆,为了赢她,竟然不惜满足这么多豺狼虎豹似的狼女,好……卑鄙!
“下流!”抛下一句她匆匆逃走。
※※※
蛤蟆可以牺牲色相满足狼女,她为什么不能把男人们的眼球吸过来呢?你不仁我不义,但是她可不会笨到完全投资!选票骗到手就撤,谁也没她聪明。
海滩度假是吧?好,她要举办一个海滩篝火派对!够香艳刺激吧。
宣传单已经发出去了,她也说服了圣伦包办这次的食物,凭着他无敌的手艺,还有她和乐琰这两朵美貌无双的姐妹花,哪会有男人不投票?
效果果然非常的好,乐琰和果果,一个是朵温柔婉约的莲花,一个是朵清冷高贵的百合,报名的男生,很快爆涨到全校男生的百分之八十,指数持续上扬、
“哼哼,认栽吧,癞蛤蟆!”
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小毛孩子得意,一个雄性生物忽然提问:“我们怎么去海滩?你们有准备车吗?”
笑声顿时偃旗息鼓,那个,果果没想到。
看商圣伦,后者连连摆头,“我不能再亏了。”
公主盛怒之下决定,交通方式自行解决!
英俊的蛤蟆这时候来英雄救美,“你们是不是缺少车?我可以解决,这样吧,我通知我老爸的车队来送你们,法拉利打头阵,时速瞬间达到一百公里,很爽的哟。”
刷!所有雄性生物顿时临阵倒戈。
“癞蛤蟆你给我记住!”公主叫道,真怒,真怒,可惜眼中的是只癞蛤蟆,再英俊也是癞蛤蟆,癞蛤蟆不是青蛙,亲一口就能变成王子,尤其他那回眸一笑,看得公主胃里直泛酸就是喝硫酸下去都没这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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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校园,就连一向寂静的百合馆都被渲染到了。看来教师们,也非常感兴趣全校三千多名学生的命脉这次会操纵在什么样的角色手里。
第一次提名,共有二十四个人人围,与往年相比,实在要精准很多;而其中的九个人,则是投票最集中,呼声最高的候选者。
这九个人中的几个,现在在一个地方,哪里?学校西南角的咖啡屋。
这个咖啡屋,名叫“澡盆里的高速公路”。是几个学生合伙创办的,起先,它只是个小房子,由烹饪社团的社员提供成品餐点,几个学生自愿充当侍者,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组织,后来竟然成为学校里最受欢迎的聚集地之一。
现在澡盆里的高速公路今非昔比,想做里面的服务生,要表现好才可以,谁当班,还需要抽签决定。而那个把它发展到这样规模的人,却是今年才进校的新生。此刻他正坐在吧台,拿着他的那套调酒的专用器具把玩。
门推开,一个身影奔到2号桌。
“等很久啦?我们教授拖堂,我从后门出来的。”
果果把帆布包摔在沙发上,坐到乐琰对面。
“不久,你只迟到了五分钟而已,比起上次放我鸽子四个钟头,这次已经很值得表扬了。”乐琰看看手qi書網-奇书腕上的表,赞许道。
“死乐琰,我都说上次我忘了……”果果看到乐琰面前的清茶一杯,笑起来,“怎么这里的大老板,居然就给你喝这种东西,太小气了吧。”
“我小气?”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