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左手写他,右手写爱

左手写他,右手写爱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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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矗立在空空舞池中的我们,只微一点头示意。

    我立时便有些发窘,拉着自芳回了座位。自芳老大不情愿,絮絮叨叨说着:“犯得着吗,洪水猛兽啊?”

    我坐下来,问她:“带烟没?”她拿过手袋,翻出烟盒,抽出一支摩尔,自己给自己点着,然后施施然转过椅子去看台上傅辉的表演,并不理我。待吐出一口烟圈,她侧过头来问我:“你这是打算怎么着,一边吃着碗里的,一边继续瞧着锅里的?”

    我忙摇头:“不敢,我会找个机会跟欧阳昕说清楚,是我自己那天太惶急,乱方寸了。”

    她怔了一下才明白我的意思,冷笑道:“原来是要跟他说清楚,不是跟你自己说清楚。”我不说话。她忽然十分好奇地问我:“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觉得傅辉比欧阳昕好在哪里?就为了你们那五十九分的旧情?连及格线都没过。”

    我惊异道:“当然不是,他就是好啊,哪里都好。”

    自芳挑挑眉,等着我下文。

    我想了一想,说:“首先,他很帅,外貌的吸引是最原始的吸引。”

    自芳笑道:“说下一条吧,我没功夫去纠正你的审美观。”

    “然后,”我又想一想,“我觉得欧阳昕太小了,像个孩子一样,处处都不成熟。”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到现在还没跟他说清楚,就是想等他孩子脾气的新鲜劲儿过了,那时他多半会高高兴兴分手,一点事都没有。

    自芳立即问:“他做了什么事让你这样觉得,不妨说说看。”

    我立刻做出她这问题愚蠢至极的表情,先从气势上盖过她:“很多啊,太多了。比如,他长得就像个孩子。”自芳继续笑:“说来说去还是外貌,你这自称知识分子还动不动就嘲笑别人不成熟的人,挑男朋友就没别的考虑了吗?”

    我即时又列出几条:“他开的车我就看不顺眼。我只要在a城住着,就决不会买敞篷车,一年下来能开篷的天气有几天?一点不实用,跟我的价值观不合。还有,他感情易冲动,对女性轻佻,哼,时不时就搂搂抱抱,很多次强吻我。”我愤愤地说着。我知道自芳是个女权主义者,听到在身体上对女性用强的事情通常都会生气。

    然而这次她却皱着眉头问我:“你的意思是,你打算找一个从不想吻你的人做男朋友?”我又被她噎住,自芳是难得的几个能跟我斗嘴时常占上风的人,所以我跟她尤其交好。

    自芳侧过头去继续看舞台,闲闲地说:“昨天中午我出门办事,中午的太阳特别好……”她微眯起眼睛,似还在享受记忆中的阳光,“那一瞬间,我忽然就后悔自己没有买辆敞篷车,就为昨天一中午也值了。”她飞快扫我一眼,“你还写诗呢,怎么一点诗人的浪漫气质都没有?”

    我惭愧:“诗人也是要吃饭的,不是个个都像你那样出身好,功课好,际遇也好,什么都不用愁,最大的烦恼也不过就是买错了车。”说完这些我又怕自己说得有点过分,忙笑道:“你动了你的浪漫小心思,找欧阳昕出来带你兜风就是了,我帮你还人情。”

    她转头过来看我:“你以为我没找?昨儿我们玩到下午才收摊儿。”

    我奇道:“他没跟我提啊。”

    自芳又转回头去,淡淡说:“我交代他不要跟你说。什么事都要上报给你?你现在已经被宠坏了。你该知道,你不去宝贝着他,自然有一堆人会去宝贝着他。你不珍惜,自然他也可能去跟别人约会。他周围的女孩子,可是个个都比你长得好。”自芳跟我说话丝毫不留情面,一针见血,我很喜欢她这点。

    然而她的良言却没有说服我,我微笑:“那样最好。”

    她点头:“行,你后悔的那一天千万别来找我诉苦。”

    顿一顿又续道:“就这些?你就为这么点东西不肯喜欢他?”

    “还有,”我语声有些凝重,“我父母一定不会喜欢欧阳昕。他们跟我说一定要找个学历比我高的,所以这不我连博士都没敢拿就赶紧回来了。现在本姑娘虽然成为老大难问题了,我父母收敛了些,但是,你换上自己父母想想也能猜到他们对于我跟一个偶像演员在一起是什么看法。”自芳点头:“这倒像是个理由的样子,不过,你父母不喜欢欧阳昕,就会喜欢傅辉那样一条裤子破十七八个洞的?还是刚刚才找了个正式工作。”

    我急急争辩:“那

    不同。”

    “怎样不同?”自芳步步紧逼。

    “我喜欢他。喜欢,就一切都不同了。”我低下头。

    第十章

    他们告诉我女人很温柔很爱流泪,说这很美。——张楚《姐姐》

    自芳顿时为之气结:“总算说出来了!我说你这人可真够没良心的。”她愤愤弹弹烟灰,接着说,“昨天问起欧阳昕你们两个的事情,听他一讲就知道你还存着外心,你对傅辉可不是那样儿。什么时候听见过你说不让傅辉碰你啊?”我立时又羞又怒,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敢跟别人说?不是放荡不羁就是别有用心。一气之下,我扯起自己的裙肩,指着斑斑点点的红淤对自芳诉苦:“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我可没说过不让他碰我,你看我满肩膀都是草莓,疼死了,你们居然还在背后诋毁我!”

    自芳苦笑:“不用这么激动吧,所有人都在欣赏你的香肩。”

    我赶紧往周围一看,可不是。心里骂这些人无聊,夏天穿露肩的裙子还不是一样,今天晚上就有几位小姐领子比我现在掀开的还大,干吗不去看她们,好像我多不检点似的。

    我嘟嘟囔囔理好裙子,自芳却没有被我的牺牲感动,她总结陈词:“不管你怎么说,你对他不够好,这你得承认吧。你是不知道,他提起你时那情不自禁的高兴样儿,唉,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微笑:“你心疼就赶紧上,我不介意,反正他也不在乎年纪。”

    自芳气得将半截摩尔按熄在烟灰缸里:“你小心‘船到江心抽身迟’!”说着站起来扯住我,“陪我去跳舞,今天我是客。”

    傅辉正在唱一首慢歌。我还是难以面对他,所以带着自芳在边上靠近小桥的地方跳。正心思恍惚的时候,看见桥上过来了一个粗壮汉子,走路打着横,我正要避开让路给他,却忽觉腰上被人大力一揽,左手被人抓住,身不由己已被拉入舞池正中。那人笑着说:“两位小姐做伴太浪费了,不如陪陪我。”

    我立时动了真怒,冷声道:“对不起,我不想。”接着便想甩开他的手回去。谁知甩了一甩竟没有甩脱,反倒被他右手借力一带拉到了胸前,左手随即按在我背上。一阵酒气冲鼻而来,他的声音也冷厉起来:“怎么,不给我面子?”我还想要挣扎,却惊觉他的手已由背后滑下去,过了腰际还在往下,而他的嘴巴已然掀开我的裙肩,照着我裸露的肩膀亲下去。

    我震惊得连尖叫声都已发不出,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刚刚才离开学校的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场面,心内只觉得害怕,眼泪就要涌出。便在那一瞬间,一股大力推开我,然后听见对面的男人“哎哟”一声已经中了推我的这人一拳,随后两人扭打在一起,音响里发出稀奇古怪的声音。事起突然,在我的惊声尖叫中,保安很快过来拉开两人。

    那粗壮男人恨恨离去,我才看见出手的人正是傅辉,他还拿着麦克风,转过头来问我:“你没事吧?”我忙答:“没有没有,你呢?”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摇摇头:“我一个大男人家能有什么事。”

    保安问傅辉谁先动的手,傅辉毫不犹豫答了声“我”,保安说那我们得去见今天晚上的值班经理。我连忙大声辩白是刚才那人非礼我。傅辉却横我一眼:“你嚷那么大声干什么?又没人问你。”

    慢舞跳了一个小时,十点又换了快节奏。等上班族们已经散去,剩下的都是夜猫子时傅辉才回来。我在那里焦急等待,他只说一声“没事了”就再也不肯提这件事。

    我看他回来也就放下心,正打算问自芳走不走时,傅辉却忽然过来说:“我打车送你们回去,别自己走。”

    于是我们又只好乖乖等他收拾好东西才离去。

    先送了自芳回家,傅辉一直送她到楼上才回来。到我楼下时,还没下车我就看见了白色的z4停在不远处,这才猛然想起忘了通知欧阳昕今天我晚回来。临走时怕吵他工作,所以没打电话。本来是打算慢舞快结束的时候,也就是靠近十点的时候打电话告诉他,反正他平时也是那个时间到我家,谁知碰上这样的事情,给忘了。

    傅辉显然也认出了他的车。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送我到了楼下值班室前,然后说:“我不上去了。”

    我没有留他,只是道了声“谢谢”。他已经转过身,一边朝外走一边摆了摆手,也不知是说不用谢还是说再见。

    我走出电梯的时候,欧阳昕正如一个孩子般坐在地上打手机游戏,听见响声抬起头来,我看见他嘴唇都冻青了。楼道里温度还是太低。他看见我高兴得跳起来,张开双臂等在那里,说:“我冷死了,你来暖暖我。”

    我很是有些心疼,过去抱了抱他,说:“对不起。”他拥着我肩膀不放手,只说:“你怎么越来越啰唆了。”

    我有些奇怪,问他:“你怎么不问问我去哪里了?”他以前可不是这样,敏感得很。他将下巴放在我头顶,懒懒地说:“回答你这个问题太麻烦,好吧,那我就问好了,你去哪里了?”

    “我去跳舞了。”

    “哦,是不是下一个标准问题就是:跟谁去的?”

    “是。”

    “好吧,那你跟谁去的?”

    “自芳。”

    “哦,那么,何姐今天漂亮吗?帮我问她好没?”

    “漂亮,忘了帮你问好,不过她倒是问你了。”

    “可是我不怎么好也,我很冷……”

    我闻言才骂自己糊涂,急忙掏出钥匙开门。欧阳昕直冲进卧室,将外套扔到地毯上,然后一头钻进被子里夸张地瑟瑟发抖,以此博取我的同情心。

    我先去把空调开到最高,接着取了一块姜出来,在搅拌机里打碎了,浇上热水递过去。他就着我的手喝,尝了一口又嫌烫,可是姜汤就是为着喝个热乎,加冰块还喝个什么劲。我只好把碗端在他嘴边,候着他觉得能忍受的时候嘬上一小口。

    他伏身缩在被子里,嘴巴在碗侧轻轻蹭着;我坐在床畔,拧着身子端着碗。暖气慢慢上来,吹得我有些薄汗。忽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无限依恋。我的心也是肉长的,于是忍不住腾出手去摸摸他头发,想了半日,说出一句:“染发对健康不好,我不喜欢浅色的头发。”他转回头来笑:“我本来的发色比这还要浅些,你要是不喜欢,我拿墨水涂涂好了。”

    我急忙摇头:“不要不要,你别总去染头发,为了工作那是没有办法,平时还是好好过日子吧。”说完,我又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拍拍他头,叫了一声“昕昕”。

    他没有回头,凑到碗边去喝汤,咕哝着问了一声:“怎么?”

    我说:“你少年得志,别太招摇了,做人还是沉稳低调一点比较好。”

    他喝着汤,没有答我话,伸臂过来揽住我的腰。手倒还算老实,可是,嘴巴却毫不相让地回了一句:“你也是。”

    我气得手腕一抖,他即刻呛了一口。我只好放下碗,忙叨叨帮他拍背。他一边咳一边蹭进我怀里,然后说:“倾倾,你真好。”

    我即时提醒他:“比我更好的满街都是,随便你找。”

    他摇摇头,脸埋在我怀里,看不清神色,只听见声音传出来:“她们都只想让我对她们好,喜欢的都是我光鲜的一面,打扮得越好看越喜欢,行事越张扬越喜欢,可是你从来不要求我任何事,只会对我好,就跟我妈一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或许是满含感情的,可是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声音也闷闷的,所以我听起来就像一个小孩子在跟我诉苦,于是就很自然地开始教育他,就如同教育我姐家的宝贝儿子:“不是别人喜欢怎样你就要怎样的啊。你要有自己的看法,自己的观点,按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你的快乐是你的,不是别人的。”

    他闷在我怀里笑了两声:“这些不用你教我,我很早就一个人在外面混了。我就是说,你对我是真的好,不像你说的那样满街都是。我跟你在一起,觉得特别安心,就像重新找到了家的感觉。”

    我被他腻得汗意越来越重,终于推开他:“待会儿我清洗搅拌机的时候,心里肯定会骂你个十七八遍,到那时你再夸我也不迟。”

    他不理,只笑着看我。

    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有点发虚,于是端过姜汤给他,又加上一句:“其实我就是怕你生病赖在我这里,上次你可把我吃穷了。”

    他似被我提醒,问了一句:“你今晚去的哪家?”

    我答:“还是‘宣元’,贵死人了,为了自芳才去的。”“宣元”是那家迪厅的名字,也是在那里第二次碰到了如今在我被中的这个孩子。

    他随口问道:“傅辉还在那里唱歌吗?”

    我犹豫了一下:“可能吧,没注意。”说实话太麻烦,终于还是骗了他一次。

    他丝毫没有觉察,接着说:“那家很贵啊,就算你们两张女票,也不知够多少学费了。”我知他记着上次的仇在讽刺我,也就没有反驳。他更加放肆地拍拍我胸口,说:“心痛吧。”

    欧阳昕暖和一会儿就告辞了。我本来想留他睡在客厅,毕竟又晚天气又冷,但看他那么坚决,反倒没有说出口。

    他走后,我收拾搅拌机的时候看到了一直珍藏的那个矿泉水瓶子,我拿出来捏在手上,傅辉一直都是这么爱护我的,冰着自己不在乎,伤着自己也不在乎。我陷进沙发里开始胡思乱想,又觉得自己龌龊,总是这么心思摇曳不定。

    苦闷了不知多久,听见人敲门。我不由有些惊异,这么大半夜会是谁?心里隐隐有一点希望是傅辉。

    开门却看见欧阳昕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大盒子。他说:“我本来打算明天早晨带给你的,可是又怕会吵你睡觉,还是今天晚上送过来好了。咦?你看见我怎么又是这种神情?很失望吗?”

    我只好假笑:“是很失望,来人拿的是盒子不是食物。”

    他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脸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恐怕是担心吵到我睡觉所以赶得急。打开盒子,最上面是一张“宣元”的贵宾卡,他交代我:“可以带五位以下客人进入。”旁边还有一堆卡片和礼金券之类的东西,他嘱咐说:“不用替我省。”最下面是我上次看中的那条绿裙子,他解释道:“本来想等你生日给你的,可是这么漂亮穿出去跳舞多好,等生日了你再敲我其他的嘛。”

    然后他轻轻抱了抱我,说:“对不住,最近没什么时间陪你玩。”

    我低下头,眼睛有点湿湿的。他却戳了我一下,低头看一眼,问道:“你干吗拿着个空瓶子?”

    我立刻收回心神,沉静答道:“忘记扔了。”

    这是我第二次骗他。

    原来骗人这么容易,我快要上瘾了。

    我问他:“你要不要睡在我这里,现在回去很晚了,路上要多久?”此时我才想起,我从未问过他住在哪里,也不知道是远是近。

    他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倾倾,我不是不想,其实是很想很想,只是我不愿意自己再像以前那么随便,跟你的关系我越来越看重了。而且,你是第一次吧,那我很有压力啊,要很小心很小心了。”

    我是因为跟他完全思路不同没有反应过来,才容许他说了这么多,反应过来之后大为懊恼:“我不会让你跟我睡一张床的,你别担心。”

    他笑笑:“还是不了,别给我犯错误的机会了。我明天要早起,怕吵到你。”我点头,目送他离去。他走出去好几步,忽又回来很认真地问我:“以后还有机会的,对不对?”

    我也同样认真点头,然后更认真地加上一句:“我是说睡客厅。”

    欧阳昕拍拍我头发,轻声说:“你放心吧,总有一天,我会做你的入幕之宾。”

    我抬头故作惊异状取笑他:“你的中文有进步啊,连‘入幕之宾’都学会用了。”

    他笑答:“我最近接了一部大制作的古装剧,现在正苦练基本功,上文化课呢。”

    我点头赞许,并且开始大言不惭:“这是好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又有些好奇,取笑他,“让你演谁?妲己还是褒姒?”

    他横我一眼:“干吗都是些祸国殃民的,就不能是昭君或貂蝉么?”我叹息:“国哪里是女人祸的,盟倒都是君王背的。‘玉环领略夫妻味,从此人间不再生’了。”

    他觉到我的感伤语气,急急答:“我会永远爱你。”

    我听得心内一惊,随即笑着捏一把他的脸:“台词背串了?”他就着我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轻叹道:“能不走就好了,管什么工作、前途,都不要了,就在这里陪着你说话。就好像,假如让我放弃所有,能够换回跟我妈妈共处的一点点时光,我也愿意。”

    我松开手拍拍他脸:“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能学成一技傍身的时候,别蹉跎。”他点点头,临行前又问了一句:“我帮你把那瓶子扔了吧,反正顺手。”我笑:“不用不用。”

    我看着他走进电梯。他回头,见我还在看他,像孩子一样笑了,无所顾忌的青春欢乐。然而,是不是也像青春一样短暂?

    是夜,我接到晓光的电话。她态度冷漠,以最简短的言语告诉我,傅辉受了伤在医院,问我去不去看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在说:“不去就算了,我们先去了。”

    我急忙一迭声说“去”,于是他们过来接我。

    小衡对我态度也不好,只有曹文还勉强可以说话。他告诉我傅辉今夜被人截击,巡警发现时已经昏迷,然后按名片上往家里打了个电话,正好是小衡跟傅辉合租的公寓。小衡这才知道傅辉出了事。

    晓光和曹文都已听过小衡对今晚事情的描述,所以一致认为是因我而起的事端。

    我心痛得说不出话,能开口时却说了一句错话。我问小衡:“今晚既然已经出了这样的事,你们为什么不一起走?”

    小衡回头怒视我:“他是因为要送你,所以不让我跟他一起走。舞厅经理已经告诉了他那人有背景,很可能会报复,所以他才坚持送你回家。”

    我无语。

    曹文忽然问了一句:“倾倾,你今年多大了?”

    我不知他此问为何,却也不敢隐瞒,老实答道:“二十七了。”

    曹文仰头靠在椅背上,看似闲闲地说:“你觉得,跟一个对你这前二十七年一无所知的人在一起有意思吗?人的一生其实也不长,脑筋清楚的就是那么几十年而已。他都不知道你前面那么多年干了些什么,有什么经历,是怎么成长为现在这个样子的,那相处起来会舒服吗?”

    他说的都是金玉良言,即便他不说,我自己也会想这些事情。可是,现在根本不是我的问题。不是我主动选择了一个对我前二十七年一无所知的人,不是我放弃了故人,相反,是故人放弃了我。

    所以我心里很不服,但我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他们是为傅辉好,我也是,那还有什么可争执的呢?

    我看见傅辉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身上血污已清,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着,只有放在枕边的黑绸带上还有未洗去的斑斑血迹。肖梅和他们唱片公司的张总都在。

    肖梅说,头上缝了十二针,身上多处软组织损伤,好在都是外伤,没有大碍。张总神色痛惜,却只淡淡说了一句:“先别告诉他家里,我会给个交代。”说完便离去了。

    肖梅说:“我留下来照顾他吧。”我们都知道这不合适,急忙将她劝回去。

    小衡坐在床边不说话,曹文向他说:“傅辉这一倒下,你们乐队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还是先回去吧,让倾倾留下。”

    晓光随即道:“那怎么行,人家倾倾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分明是在讽刺我。

    曹文倒是在这种时刻还不失幽默:“她只不过是有男朋友,你可是连孩子都有了,难道让我们这有家有口的留下不成。”

    都离去了,只剩我一个人在这里静静陪着他。月华如练,透窗照进来覆盖着他的面孔,还是那样棱角分明,还是那样淡泊漠然,深深埋住了他内心的狂野与烈火。我伸手帮他理好头发,实在没有忍住,又滑到他的面孔。他沉沉睡着,似毫无知觉。

    想起我们有次约好在一个地方会合,我并没有迟到,到的时候却看见他像小鸡啄米一般在打瞌睡,我也是忍不住去摸他面孔,结果抚到唇边时被他一张口咬住。我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谁知他脸红得却比我还快。

    他鲜与女生调笑,但为了各式女生去打架倒是经常,虽然因我而起这还是头一遭。

    我叹口气,看他一时也醒不了,就拿起那条还带血的黑绸带去洗手间洗。

    洗着洗着不知怎么就哭了,说不出来的伤心。我就那么扶着洗手池,哀哀痛哭,似把这六年的思念都要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门响,我急忙收敛,却没看见人进来。我不由有点奇怪,这大半夜的,还是挺让人害怕。我拉开门出去张望,随即听得门外一声尖叫,把我吓得也立刻尖叫起来。

    定睛一看,是两个小护士,手里还拿着笤帚什么的。我奇道:“怎么了?”她们问:“你是人是鬼?”

    第十一章

    你说爱本就是梦境。——信乐团《离歌》

    第二天这事就全院都知道了,不时有人过来看看,然后说:“原来你就是那个半夜鬼哭的呀。”

    傅辉起初只是笑,后来就慢慢沉默了。

    外伤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静养。傅辉身子硬朗得很,他本来坚持要回家,但是张总却一定要他留院。他没办法,只好留下来,然后开始劝我回去,我再也没有听他话,尽己所能照顾他饮食起居。就算是一个普通朋友平白受伤,我都不会看着他一个行动不便的伤者自己在医院里,何况这是傅辉,还是因为我受伤,那就更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了。

    中午我抽空出去给欧阳昕打了个电话,告诉他

    我最近有事,手机没信号,晚上也不知几点回家。

    他立即答:“不管几点我都等你。”

    我说:“你别给我添麻烦了。等我忙完了会告诉你。”

    他忽然说:“我现在想见见你,可不可以?”

    我答:“说过别给我添麻烦了。”

    于是他不再说话,我说“我挂了”,他没有声音。我合上手机,在最后一瞬,似乎听到他说:“你要记得,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呢。”

    日子重新开始忙乱。

    我吃了一顿医院的午饭就开始抱怨,而后的每天我都给傅辉做好午饭带过来,晚上则叫外卖,回家时我还要到超市买好明天要做的菜。

    偶尔也会抽空给欧阳昕打个电话,但实在是少之又少,我太忙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时,看见楼下平时欧阳昕停车的位置停了一辆吉普,因为是鲜明的黄|色一下就注意到了。我心下只庆幸好在不是他的车,然后拎着我的保温桶大大方方回家去。

    刚出电梯,我便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倚在我家门口,手中拿着一束怒放的百合花。显然是等得久而累了,花是倒拿着的,一朵朵向着地面盛开。我即刻按住电梯门想要退回去,然而,如同自芳所说,“船到江心抽身迟”,他已经听见电梯响往我这边看过来,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心里面还是有点懊恼的,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回到电梯里了,谁知他反应那么快。不悦的情绪干扰了我的理智,再加上我在他面前一贯的居高临下,我走过去竟然就没头没脑埋怨他:“你没开车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我都不知道你在。”

    欧阳昕看着我:我穿着那日他陪我去买的裙子,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居然还十分难得地化了点淡妆。他终于发了火。

    我头一次听到他那么冰冷的声音:“我知道了,以后每天出门开什么车一定要先跟我女朋友提前备案,免得撞破她的好事!”我无地自容。他忽然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还给你”,然后夺路而去。

    那束百合花被扔在我面前,跌落一地灿烂。

    我再冷血也还是追了过去,跟着他跑进楼梯间。可我穿的是配裙子的高跟鞋,追了一层就知道追不上,只得停在那里喘气。他又跑几步,却也停下来,回头向我喊:“脱了鞋子啊,干吗那么不舍得?”我喘息着招供:“怕磨破了连裤袜,很贵的。”

    他终是走了回来,站在我下面一级台阶,正好直视着我的眼睛。他说:“你自己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我指指保温桶,说:“去带外卖……”随即看到他面色不善。我虽然没良心,却还算有点小聪明,他今天忽然发怒恐怕也是有来由的,于是赶紧改口:“去医院看望傅辉,他受了伤,我还给他带了饭。”

    他冷哼一声:“他怎么没留你过夜?”

    我惊骇摇头:“没有没有,不是那样。我只是照顾他。”

    他不再看我,倚住墙似乎想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上楼把地上那束花拿下来。”我诚惶诚恐地点点头,走了两步他又从背后追了一句:“你的爱心饭盒可以放下了,穿这么高的鞋子还拿那么多东西,也不怕摔。”

    我抱着花回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脸色温柔了些,对我说:“这束花是替你买的。”我听着这话有点拗口,却也只能唯唯诺诺,他继续说:“今天你有个朋友过生日,我替你买束花送给他。”

    好在我反应飞快,立即将花放在他面前,说:“生日快乐。”看着他展开的笑颜,还是有点心酸的,他曾在我问及年龄时交代过他的生日,我却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他接过花,将我也一并拉入怀里,很温柔地抱着我。他没有再生气。我心底忽然就有那么一点点动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我想让时间多停留在这一刻。

    我低声问他:“说认真的,你那时怎么会选中我的?别搪塞我是一见钟情。”

    他呢喃着回答:“因为想到老了你还在我身边。年轻的时候自然什么样的人都找得到,可是到老了呢?等到我像郑之华一样老、一样丑的时候,哎哟,你别掐我,我在说正经的。”

    我做总结鉴定:“你说话像个怨妇。”然后对未来展望,“我会比你先死,因为我比你大,所以你老了我不可能还在你身边。”

    他不答,撩起我的长发吻我后颈,手中拿着的百合花蹭得我又麻又痒。为了稳住心神,我决定甩出杀手锏:“我已经三天没洗澡了,没时间。”

    他啐我一口将我推开,忽然又紧紧拉到怀中。

    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背后说:“倾倾,你答应我,以后永远不再骗我了。”

    我点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那夜他没有回去,胁迫我把第二天为傅辉准备的午饭做了给他吃。然后问我可不可以送他一个最盼望的生日礼物,我连问都没问是什么就直接赏了他一拳然后让他乖乖去睡觉。他看我肯留他也就欢天喜地去了。

    睡觉时他总是不老实,一会儿说“哎呀,我好渴,有没有人肯给我倒杯水”,一会儿又说“我觉得头好重,是不是发烧了呢”。总之,都是拒绝不了的理由,让我里里外外跑。然后他恨恨地说:“撒谎被逮住就是这种下场。”

    我看他心情还不错,赶紧抓住机会:“跟你说一声啊,我明天还会过去。”

    欧阳昕倒在床上装睡,一边还说:“我没听见。”

    隔一会儿见我没反应他又起来,问:“你去干什么?”

    “送饭。”我简短地回答。

    “就你那手艺?”他强烈鄙视我,“我家里有个阿姨,做饭比你好吃不是一点半点。我让她去送好了。”

    我不语。

    他叹口气坐起来:“你不觉得这样对他也好些么?他其实还是在乎你的,你就每天早晨都过去让他想象我们俩昨夜的缠绵?”

    我大怒:“他才不会有你这么多龌龊的想法!再说,我没跟你怎么样!”

    欧阳昕冷笑连连:“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单纯,像我这么好对付?”

    他说的是实话。任谁知道他在我这里频繁留宿,也不会没有猜想。我心里暗暗督促自己,不能再拖下去,到时候跟他说清楚了。然而今天却是他生日,总不至于今天吧。

    考虑到他一年才当一次寿星,我做了让步:“好吧,明天你让你家的阿姨送饭过去吧,顺便照顾他。咦?你知不知道地址?就在……”

    欧阳昕长叹一声打断我:“不必重复了,我知道傅辉受伤的事情其实比你这半夜鬼哭的还早。”

    我听了他的话一惊,连半夜鬼哭都知道了。我先是庆幸自己早早老实交代了,随即又觉得蹊跷,正要问个究竟,他摆摆手:“你继续站在我床前,我会以为你在勾引我。”

    于是我只好回了卧室。躺下很久之后,快要入睡了,却听见隔壁翻来覆去的声响。到底我还有些内疚,忍不住又起来,靠着卧室门边,轻声问他:“不舒服?”他侧着脸看了看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特别不踏实。”

    我心里有鬼,于是更加内疚。他忽然说:“讲点高兴的事吧,找一件你最开心的事情讲给我听听。”

    “哦,最开心的么,”我想了一想,很多开心往事滑过去,整个人都快乐起来,“呵呵,最开心的那次,是在云龙湖上放风筝。那时候已经大学了,可在那之前我从没放过风筝,老被人笑话。”

    他仰在床上笑笑:“我也没放过风筝,小时候没条件,现在没时间。”

    我没有回答,兀自想着旧事。我这个人不大会玩,爸妈管教得太严了,用雅致一点的说法,就是不会享受生活。但是傅辉就很会玩,他一直被宠着,而且胆大、叛逆。有次我们在校园里看到有人在放风筝,我就说,我从来没放过,想想这个小东西能飞那么高,很奇妙。

    后来有一天,傅辉忽然就拿了两个风筝过来,说周末去云龙湖。我们四个人,在那个周末,坐了大半天的火车,到云龙湖去放两只风筝。那片湖很宽阔,大得过西湖,船只也不密,正可以在船上放风筝。湖水很美,湖面上风很大,连我这种新手都一次成功。

    我永远都记得那个下午,我牵着自己放的风筝怎么也玩不厌,回去之后被晒脱了一层皮,而跟我同船的晓光则因为下周有个演出任务不敢晒太阳,从头到尾撑着伞在船角,被另一只船上的傅辉和曹文不时嘲笑。到后来晚风渐起,该离去了,我抬手要收风筝,傅辉隔着水面喊过来:“你别收,风筝是放的,不是收的。”我愣愣转头:“那怎么办?”傅辉微笑着把船划近,手慢慢朝我靠过来,我怔住,不知他要干什么,然后,忽觉手上一轻,抬头看时,他手上的风筝线刚好割过我的,两条线一齐斩断,手里半边线软绵绵落到水上,两只风筝顿时高飞而去。他在一侧轻叹一声:“多好,比人自由得多。”

    我乍见自己的风筝远去,还很不乐意,拿起线撑子就要打他,他则探手在我船上一推,两条船顿时远了,我再也够不着他。四个人一起笑,湖面上轻风流连,在夕阳下闪光的他的眼睛,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沉浸在往昔的欢乐中,忽然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说:“我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一句话让我回到现实,心一惊,赶紧转回去睡觉。隐约听得隔壁的人一直都没有安睡,但我太累了,已经无力顾及。

    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第二天客厅里的座机一大清早开始振铃。我本来不打算去接,可是隔壁的人也不知是睡糊涂了还是故意的就应了电话,可怜我立刻睡意全无并且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出去。除非这是打错的电话,否则不论是谁我都吃不消,要是我老妈那可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对方却显然没有听出来接电话的不是我,她激动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听筒前的另一只耳朵还是传达到了我这里:“倾倾,我生了个女儿!七磅重!”

    听筒前那人用带着睡意的声音说:“恭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