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佳期如梦之今生今世

佳期如梦之今生今世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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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佳期如梦之今生今世》

    第一章(上)

    “守守,”阮江西仿佛下了什么决心,终于告诉她:“易长宁回来了。”

    守守的脸比江西预想的要平静很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问了一句:“是吗?”

    “我昨天在学校遇见他,他回牢加一个研讨会。”阮江西有点唏嘘:“三年了,他好像一点都没变。”

    三年——这样漫长,又这样短暂,漫长得仿佛已然天荒地老,所有的前尘往事,不过是漫漫烟尘,扑上来,呛得人没头没脑,呼吸艰难。短暂的却仿佛只是昨天,一切清晰碟历在目,几乎令人无法面叮

    三年前她多懒啊,胸无大志,而江西在学校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事实也确实如此。不管是专业课,还是基础课,甚至连学校最有哄台传统、嘘声四起的“广院之”晚会上,江西都可以轻而易举的获底鸣般掌声。而她成天混大课抄作业,阮江西偶尔怒其不争:“守守你将来怎么办?”

    守守笑嘻嘻的说:“一毕业就结婚,然后让易长宁养我呗。”

    阮江西被气得:“要是易长宁不要你了呢?”

    “他怎么会不要我了?”

    那样自信满满,从未曾想过,会一语成谶。

    和易长宁分手的时候她风度全无,狼狈不堪,以至于后来守守一想起来,就会自嘲,这辈子也算是泼过一回。只是揪着易长宁的衣襟,放声大哭,不管他说什么就是不放手。

    最后给江西打电话,江西赶来的时候,她还独自坐在那里泣不成声。那样的地方,虽然服务生都目不斜视,但她知道自己丢脸,可是易长宁那般绝情的不顾而去,她还有什么需要顾忌?

    江西二话没说,拖起她就走,把她塞进车子里,一边开车一边恨铁不成钢:“守守,为了一个男人你就这样啊?他不要你了你就这样啊?”

    而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会哭,把江西车上一盒纸巾都哭光了,江西载她回自己的公寓,扔给她一套睡衣,然后说:“要哭好好哭,出了室,你要再哼一声,我立马把你扔回家去。”

    那天她在室里哭了很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四个小时,因为最后缸里的水全冷了,她冻得感冒,一直没有好,先是发烧,挂了几次点滴,不发烧了,只是咳嗽,断断续续咳嗽了两三个月,又查不出什么大毛病,这一场病,虽然不是什么大病,可是整个人就瘦下去了。

    遇见纪南方是在会所大堂,一堆人众星捧月,而他个子高,即使在人堆里也非常抢眼。守守看到他,正犹豫要不要打招呼,他也看见她了,突然停步,咦了一声,就说:“守守,你怎么瘦成这样?”

    一帮人早就哄然大笑,有人说:“南方,瞧你把人小折磨的。”

    也有人认识她,笑着说:“你们别瞎扯了,这是南方的。”

    另外有人就叫:“南方你还有啊?是不是叫北方?”

    纪南方笑骂那人:“滚!”回头向那帮人介绍:“这是叶慎守,我。”

    那帮狐朋狗友,都是见多识广的,立刻就有人想起来:“慎字辈啊,是叶家人?”更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恭维:“哟,昨天我们还跟慎宽一块儿打牌呢,没想到他这么漂亮。”

    叶慎宽是她的大堂兄,叶家长房长子,自然交游甚广,一帮人立马集体认下了这,二话不说拉她一起去骑马。

    其实他们人人都带着伴,纪南方也不例外,光四射的子,漂亮到令守守总觉得眼熟,想来想去,终于想起烂像是选秀出身的某新星,只记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那子倒是很落落大方:“叶可以叫我可茹。”

    这下提醒了守守,终于想起她的名字叫张可茹,于是客客气气称呼她:“张。”

    只没想过这位张从来没有骑过马,被扶上马背后大呼小叫,只差要哭了,害得骑师教练一头冷汗:“张……张……请您放松一下,你这样紧紧抓着缰绳,马会比你更紧张的。”

    守守并没觉得好笑,她第一次骑马的时候还很小,根本不知道怕。二伯带她和几个堂兄去军马场,真正的大草原,纵情驰骋,那种无拘无束,只有天高云淡,四野旷阔。呼呼的风声从耳旁掠过,直想叫人放声高歌。事实上她也真的唱歌了,跟几个堂兄一块儿,从《打靶归来》一直唱到《潇洒走一回》,最后连嗓子都吼哑了,可是很快乐,非常的快乐。那种无忧无虑的快乐没有办法形容,也很轻易的渲染了一切。连一向不苟言笑的二伯,也跟他们一块儿唱起“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看得一旁的警卫员眼睛都快直了。

    纪南方养着匹十分漂亮的温血马,从马厩牵出来的时候守守只觉得眼前一亮,高大神骏,真正的德国汉诺威。其实纪南方和叶慎宽一样,吃喝玩乐,无一不精,无一不会。就这匹血统恨不得可以算到祖上十八代的名种,就看得守守赞叹不己:“前不久我在电视台实习,做一档体育节目,慎重其事的访问了几个马术俱乐部,就没见着这的马。”

    纪南方只是嘲讽:“一个丫头,做什么体育节目。”

    守守不服气:“有本事你叫奥运会不准选手参加啊?别岐视!”

    永远是这样,她跟纪南方呆一块儿超过半个钟头,就会开始吵架。

    小时候他还肯让着她一点,因为她小,又是孩子,所以他根本不屑跟她吵。等他从国外回来,她也在念大学了,过年的时候他陪他父亲来给她爷爷拜年,长辈们在楼上说话,他跟她几个堂兄在楼下闲聊,偶尔聊到舒马赫,她插了句话,两个人于是卯上了。她口齿伶俐,而他反应迅捷,两人从法拉利车队一直激辩到巴赫《channe》的三十二个对称变奏,犹未分出胜负来。最后还是她另一个堂兄叶慎容忍不住,哧得一声笑出来:“瞧瞧他们两个,像不像鼎?”

    叶慎宽哈哈大笑,纪南方不由也笑起来,她心有不甘,这次辩论不了了之,但第二次重逢,两人不知道为什么事,又开了头,一发不可收拾,从此后叶慎宽只要看到她跟纪南方碰一块儿,就会掏出烟盒:“你们先吵着,我去抽支烟。”

    她一时气结,其实叶慎宽跟纪南方还有他们那群人都永远拿她当小孩子,她刚开始跟易长宁谈恋爱,叶慎宽知道的时候非常意外:“丫头,你还小呢。”

    她有点气鼓鼓:“我马上就十九了,我还小什么啊?你十九岁的时候,朋友都换过好几个了。”

    这句话差点没把叶慎宽给噎死,后来叶慎宽对纪南方不胜唏嘘:“哎,连守守都开始交男朋友了,我们真是老了。”

    “扯淡!”纪南方对当时怀抱人,杯端醇酒的叶大公子嗤之以鼻:“你不过就比我大两岁,这么早就想着金盆洗手浪子回头?那还不如现在就回家陪媳去。”

    “你别说,”新婚不久的叶慎宽不无得意:“结婚还是有好处的,为什么?玩起来方便啊,只要你媳不说话,老爷子一准睁只眼闭只眼,反正连自己老婆都不吱声,老头还能说啥?所以南方啊,结婚吧,一了百了,这就是结婚的好处。”

    纪南方身边也有人,她于是半嗔半恼,说:“哎哟,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坏透了。”

    纪南方倒毫无顾虑,捏住她的下巴哈哈大笑:“我们这帮人啊,个个都坏透了,你呀,是落入了虎口。”两个人一时笑一时闹,腻成一团。

    第一章(下)

    这天骑马,倒出了小小的意外,张可茹最终还从马背上摔下来,把脚给扭了。不知有没有伤到骨头,但当时张可茹摔在沙场里,半晌站不起来。

    众人都没于意,连纪南方都只是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叫他送张可茹去医院,唯独守守说:“我陪她去医院吧。”

    这下连张可茹都十分意外,连声说:“叶,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你好好玩,别扫兴。”

    “我陪你去。”守守执意。

    纪南方也没太放在心上:“那你陪她去吧。”随口嘱咐司机:“照顾好叶。”

    守守啼笑皆非,明明张可茹才是受伤的那一个。上车之后张可茹有点歉意:“真的没必要,这样麻烦你。”

    守守倒觉得心中有愧,其实她本意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开溜而己,就因为这点愧疚感,她很认真的陪张可茹挂号,扶她进电梯,拍完片子后司机帮忙去取,她陪张可茹一块儿坐在长椅上等,结果有护士路过,立刻认出张可茹来,很尽责的发出粉丝尖叫,然后一堆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要签名。

    张可茹没什么架子,笑吟吟的帮她们签名,守守被隔在一堆人外头,她甚少有这样被冷落被排除在外的时候,不由觉得有点好笑。其实这张可茹很年轻,比她大不了多少,眉目如画,精致的一张脸,小小的,上镜一定好看。

    回去车上张可茹却皱起眉头来:“这下好了,十天半月开不了工,回头公司一定骂死我。”

    她很怕她的经纪人,据说是行内最有名的脸酸心硬,捧红无数大牌,所以一呼百应,张可茹怕他怕到要死。一定拉着守守跟她去吃饭:“要死也先做个饱死鬼,等我吃饱了再给他打电话,省得他骂得我吃不下饭。”

    这样精致漂亮一个人,发起嗲来更是楚楚动人,守守不住她软语央求,陪她一块儿去吃饭。

    张可茹是湖南人,吃辣,守守也嗜辣如命,两人对了口味,吃掉一桌子菜。张可茹吸着气,唇殷红滴,嘴角微微一翘,说不出的妩媚好看:“真痛快,平常不让我吃,说怕坏嗓子。”

    守守一时好奇:“连吃都不让随便吃?”

    “是啊,也不让吃多了,天天就是沙拉啊水果啊,我上次忍不住吃了一对鸡翅,结果形体教练让我在跑步机上慢跑了整整三小时,哎呀惨死了。”

    二十出头的孩子,到底还有点孩子气,扮了个鬼脸:“反正我这次是罪无可恕,索犯法到底。”

    这么一说,守守觉得张可茹其实也蛮有趣的。

    她很少跟哥哥们的伴交往,其实也是家教使然,因为哥哥们的伴永远只是伴,从阑会有身份上的改变。记得几年前叶慎宽曾交过一个朋友,当时非常的认真,跟家里闹翻,搬出去住。最后的结局仍旧逃不了是分手,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风度翩翩的大堂兄失态,他其实并没有喝醉,端着茶杯,站在房兰架子前,将一杯滚烫的毛尖,随手就泼在那株开得正好的“千手观音”上头。

    而他笑容微带倦意:“彩云易散琉璃脆,守守,这世上好的东西,从来没办法长久。”

    当时她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皱着眉头有点气忿忿:“大哥你太轻易放弃了,真爱是无敌的。”

    现在想想,真是幼稚得可笑。

    她跟张可茹也并没有深交,隔了两个月,偶尔遇到纪南方又带着张可茹一块儿吃饭,张可茹见着她,忙从手袋里取出几张票,笑着说:“上次的事还没谢谢你,这是我的演唱会,就在下星期,捧个场吧”。

    守守当然接过去了,她同学朋友多,转手就送了人。

    所以张可茹的经纪人赵石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守守觉得非常意外。

    她的手机号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赵石打到她实习的栏目组,然后辗转问到号码,赵石虽然是圈中名人,不过这种过程一定很复杂很艰难。而他的措辞很客气,也很小心,接到电话之后,她静静的听他讲完,沉默了几秒钟,才说:“那么,我去医院看看她。”

    其实她真不该蹚这种混水,但有那么一刻她心软了,因为自己也曾动过这样的傻念头,在易长宁不顾而去的那一刹那。

    张可茹住在私家医院,她的经纪公司很小心,并没有让传媒发现这件事情。守守带了一束去,张可茹瘦了很多,一张脸更显得只有巴掌大,没有化妆,脸显得很苍白,看到守守的那一刹那,眼底里只有一片茫然,倒显得有种少般的稚气。

    守守把插起来,张可茹终于怯怯地问:“他还好吗?”

    守守整理着枝,新鲜的红玫瑰,开放得那样绽丽,那样甜,可是,明天就会凋了。如同大堂兄所说,彩云易散琉璃脆,这世上好的东西,从来没办法长久。

    张可茹见她不说话,有点慌张,问:“他是不是生气了?”

    守守在椅子上坐下来,凝视着张可茹漂亮的大眼睛,然后叹了口气。

    张可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什么也没有说,不过把纪南方这么多年的朋友们描述了一遍,有些是她亲眼见到的,有些是她听说的,有的得惊人,有的也不怎么,最长的断断续续跟了纪南方差不多两年,最短的不过两三天。分手的时候也有人哭闹,但纪南方处理得挺漂亮,他出手大方,从阑在钱上头吝啬。

    最后张可茹说:“谢谢你,我明白了。”她的脸已经平静下来,如同刚刚睡醒的样子,眼里渐渐浮起悲哀:“我知道我这样不应该,可我没有办法。”

    守守想起小时候读过的词:

    日游,杏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是真的很爱很爱,才会有这种勇气,把一颗真心捧上,任由人践踏。

    回家后她给纪南方打了个电话,他那端人声嘤,说笑声、洗牌声……热闹非凡,一听就是在牌桌上,守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生气:“纪南方!我有要紧事找你。”

    “啊?”他从来没听过她这种口气,一时倒觉得意外,电话里都听得见那边有人嚷:“南方,四筒你要不要?”

    “不要不要,”他似乎起身,离开牌桌走向安静点的地方,嘤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他还是觉得莫明其妙:“到底什么事?”

    “反正是要紧事,”她绷着声音也绷着脸,尽管知道他炕见,可是仍旧气鼓鼓的:“你现在马上出来见我,现在!”

    她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可是一想到张可茹,她总会想到自己。

    这样没有出息,这样没有尊严,可是没有办法,只哀哀的等着那个人转过头来,但偏偏他永远也不再回头了。

    第二章(上)

    纪南方接完电话走回牌室:“我有事,得走了。”

    “别介啊,我这手气刚转呢。”陈卓尔第一个叫起来:“什么人啊,这么大能耐,打个电话来就能把你叫走?”

    雷宇峥说:“谁也别拦着他,一准是办公室打来的,咱爸找他呗,你们瞧瞧他那脸,《红楼梦》里怎么说来着,‘避猫鼠儿一样’。”

    叶慎宽笑得直拍桌子:“雷二!雷二!咱们认得这么多年,我怎没知道你还读红楼梦,这典故用的,哥哥我服了啊。”

    “滚!”纪南方也笑起来:“我一找我,急事。”

    “哟,什么呀,”叶慎宽揶揄他:“就这么让你放在心坎上,心急火燎的。”

    纪南方正没好气:“你找我。”

    “守守?”叶慎宽十分意外:“她找你干嘛?”

    “我怎么知道?电话里发脾气呢。”

    “我这,打小被掼的。”叶慎宽不以为然:“小毛丫头能有什么事?一准又是没事找事。”

    话虽这样说,到底纪南方还是去了,约在一间咖啡馆,服务生认得纪南方:“叶在那边。”

    灯光很暗,东南亚风格的矮几上点着蜡烛,浅浅的陶碟里漂着瓣,守守正等得无聊,于是用手去捞那瓣。她的手指纤长,很白,其实叶家人都生得这样白净。纪南方老嘲笑守守的几个堂兄都是小白脸,但她是孩子,细白柔腻的皮肤,看起来像个瓷娃娃,此时拈起一瓣嫣红,嘟起嘴来,朝瓣嘘得吹了口气。那雪白的手指被瓣衬着,仿佛正在消融,有种几乎不能触及的丽。纪南方想起古人说“指若柔荑”,忽然觉得这形容太不靠谱,茅草那样粗糙的东西,怎么会像手指?因为这样纤细柔嫩,仿佛碰一碰就会化掉。

    而烛光正好倒映在她眼里,一点点飘摇的火光,仿佛幽暗的宝石,熠然一闪。她的眸子迅速的黯淡下去,仿佛埋在灰里的余烬,适才的明亮不过是隔世璀璨。在这一刹那他有点好笑,这小丫头什么时候有了心事,而且还这样郁郁寡欢的。

    抬起头来看到他,还是有点孩子似的气鼓鼓:“我等老半天了。”

    “大,我从城东赶过来。”他漫不经心打发服务生:“矿泉水。”

    然后摸出烟盒,还没有打开,她已经轻敲了一记桌子:“公众场合,我最讨厌二手烟。”

    “你哥不也抽吗?”

    她理直气壮:“你又不是我哥。”

    “你喝咖啡?”他瞥了她面前骨瓷杯碟一眼:“小孩子别喝这个,省得晚上睡不着。”

    “你才是小孩子呢,”她倒不生气了:“再说我又没做亏心事,怎么会睡不着?”

    “哦?”他有意逗她:“那我做什么亏心事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可把他难住了,左想右想,最后还是老实承认:“我真不知道。”

    “张可茹。”她提醒他。

    “张可茹?她怎么了?”

    “她现在在医院里。”

    “噢,”这下他明白了:“你替她打抱不平来了?”

    顿时觉得好笑,打开烟盒取出一支来,随手在桌上顿了顿,然后点上火,在一片灰的烟雾迷漫里,他仍旧是那种毫不在意的腔调:“你怎么跟她交上朋友了?”

    “那你甭管。”守守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灰心:“反正你这样不叮”

    “那你说我该怎么样啊?”他忍住笑意:“我最后还送她一套房子,小三百万呢,她要再不满意,那胃口可真忒大了。”

    “她不是要房子,更不是要你的钱。”

    “那她要什么啊?”

    “她不是要钱,她就要你。”

    “我?”纪南方嗤之以鼻:“她要得起吗?”

    守守突然举手就将一整杯咖啡泼到他,纪南方一时没反应过来,褐的咖啡顺着他衣领淋淋漓漓往下滴,她有种歇斯底里的失控:“凭什么?你凭什么这样说?就是因为她爱你,你就这样践踏她?她真心实意的爱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人,有多少钱,而你凭什么,凭什么就这样说?你懂得什么叫爱情吗?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吗?”她的眼睛在盈盈的烛光中饱含着温热:“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不过就是因为爱你,所以比你卑微,比你渺小,被你轻篾,被你炕起,被你不珍惜……”说到这里,她突然迅速的低下头去,过了几秒钟,她重新抬起脸来:“对不起,三哥,我先走了。”

    不等他说什么,她已经仓惶得几乎像逃一样,匆匆忙忙抓起手袋就走掉了。

    她很少叫他三哥,还是很小的时候,想要吃巧克力,可是她在换牙,家里人不许她常她站在糖果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是真的很想吃,最后才有点怯意的叫他:“三哥……”

    自己当时好像“哼”了一声,有点不屑的抓了两块巧克力给她:“别说是我给的。”

    在他的记忆里,她一直是个小丫头,跟在叶慎宽叶慎容还有自己的后头,像个小尾巴,讨人厌,惹他们烦。因为是孩子,偏偏又要照顾她,麻烦得要命。

    是什么时候,小丫头就长大了,而且比以前更麻烦?

    他追了出去,她走得很快,就那样一直往前走,疾步往前走,他觉得不对,顾不上开车,快步追上去,终于抓着她的胳膊:“丫头!”

    她似乎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竟然是泪流满面。

    他也吃了一惊,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她虽然是孩子,可是并不娇滴滴,相反有一种执拗的倔强,从小到大,他没见她哭过几回。

    “守守,”他问:“出什么事了?”

    她嘴角微动,仿佛想要说什么,可是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默默流泪。他们站在繁华的街道旁,每一盏路过的车灯都仿佛流星,那样多,那样密,透过模糊的泪光看出去,五颜六,光怪陆离,就像一条河,泛着灯影光的河。而她除了掉眼泪,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

    她爱的那个人,已经不顾而去,这辈子也不会再回头了。

    他那样傲慢,那样狠心,硬生生拉开她的手:“叶慎守,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别缠着我行不行?”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不过就是因为他,所以比他卑微,比他渺小,被他轻篾,被他炕起,被他不珍惜……

    她满心欢喜,以为遇上这辈子等了又等的那个人,可是那个人却一举手,就将她推翻在地。如果他不曾爱过她,为什么原先对她那样好,给她希望,给她承诺,到了最后一刹那,却翻脸绝情。把她撇下来,孤伶伶的一个人,在这城市里,在这世上,从此后把她撇下,再不管她。

    她哭得像个孩子,气噎声堵,连气都透不过来,只是嚎啕大哭,在这车水马龙的街头。从小她就被教导,孩子要自重自爱,不管任何场合,任何情况,尤其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可是她受不了,她真的受不了,她第一次一个人,好比小孩子,头一次尝到糖的甜,可不过片刻又被生生夺走。他竟然撇下她,那样残忍的撇下她。

    第二章(下)

    纪南方第一次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有很多人在他面前流过眼泪,也有很多人哭着离开他,可他并没有想过守守会在自己面前哭。在他心里,她不过就是那个倔强的小丫头,其实她现在仍像个孩子一样,就像孩子一样在哭泣,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哭得连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他想,什么事情会如此痛苦,让这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如此痛苦。他将自己的手帕给她,可是她不接。已经有路人频频侧目,他问:“守守,先到我车上去好不好?”

    她只是哭,他半强迫把她弄到自己车上去,她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有,所以只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服,那样用力,他一度误以为,她是想把她自己的心揪出来一般。她哭到蜷成一团,像小小的婴儿,又像是很弱小的什么动物。起先的嚎啕渐渐失了力气,最后只余下呜咽,直哭得嘴唇发紫,他有点担心她会晕过去,只好把她抱起来,像抱小孩子:“守守,你别哭了,守守……”

    他一声接一声唤她的小名,她全身还在发抖,像小孩子闭住气了,隔了好久,才抽噎一下,抓在自己胸口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可是旋即又抓住了他的衣襟,像只小小的无尾熊,软软的趴在那里。他小心的问:“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她嘴唇仍在哆嗦,终于哽咽着说出一句话来:“我不回去。”

    “那你先别哭了。”他有点担心,又有点说不出的心烦意乱:“你吃过晚饭没有,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小时候她就是嘴馋,长大后依然这样,叶慎宽叶慎容一得罪她就请她吃饭,他也一样。

    “我不要吃饭。”她全身抽噎了一下,手指仍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纪南方终于想起来,这还是她五岁时候落下的毛病。那年夏天天气很热,他们在北戴河,一群孩子玩得疯了,连涨潮都忘了。她一个人陷在水深处,眼睁睁看着海浪扑过来,连哭都忘了。最后被救上来的时候,她紧紧抓着大人的衣襟,就像现在这样,半晌都没有缓过气来,更别说哭了。后来只要受到大的惊吓,或者伤心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会抓着人,仿佛即将溺毙的人,有一种绝望的惊恸。

    纪南方开车在内环上转了一圈,又问她:“我送你回家?”

    守守哭得精疲力竭,连脸都是肿的,近乎固执地摇头,只不想回家去。

    纪南方没有办法,只好就近下了辅路,将车一直往前开。

    守守蜷在后座,觉得有些累了,迷迷糊糊倒想睡了。只阖了一会儿眼,纪南方已经把车停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脸:“守守,醒醒。”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像她的大表哥,小时候有次她不听话,被外婆关在琴房里,表哥从窗外给她递零食,就像现在这样,的叫她的||乳|名,塞给她好吃的曲奇饼。她睡得有点迷了,睁了睁眼,看到是纪南方,一时不太想说话。

    是一幢公寓,他们从地下停车场直接上楼去,私人管家在电梯门口等,中规中矩的英式作派,说的却是中文:“纪先生,晚上好。”

    守守想起有次去叶慎容那里,私人管家也是站在电梯门口,开口却是英文。她一想到电影里口沫横飞的台词:“一口地道的伦敦腔,倍有面子。”就忍不住要笑,只好拼命绷着脸,越忍越忍不住,笑得那管家都有点莫明其妙了,不过专业素质就是专业素质,饶是她笑成那样,仍旧彬彬有礼报之礼貌的微笑。

    管家替他们开门,复式,很宽敞,客厅一面全是弧形的玻璃窗,足下是灯海一样的城市。

    “没多少人来过,”纪南方说:“回去也别告诉我妈我有这地方,省得她罗嗦。”

    她知道,哥哥们也有这种地方,狡兔三窟。偶尔偏要寻个僻静,所以总留着最后一窟不让人知道。

    他将洗盥间指给她看,让她去洗了脸。出荔他也已经把被她泼了咖啡的衣服全换掉了,穿了件宽松的套头毛衣,她很少看到他穿成这样,长手长脚,倒有点像学校里的师兄们,显得很年轻,像大男生。她不由多打量两眼,他只问她:“你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弄。”

    这可把她给震惊了:“你?会做饭?”

    “你可把我想得太能耐了,”他忍不住笑:“我只会订餐。”

    “那我要吃披萨,十二寸的,辣的,咖喱至尊好了。”

    “垃圾食品,小孩子。”

    “我今年都满二十岁了,马上就二十一了,不是小孩子了。”

    这句话真正逗得他大笑起来:“哟,都二十岁了。”

    她没有力气跟他吵架,狠狠瞪了他一眼,大摇大摆的参观起屋子来,客厅转过走廓是一间视听室,一堆器材搁在那里,她专业多少沾边,放眼望去全是发烧级中的极品,忍不住批评:“烧钱!”

    “钱挣来就是的。”他仍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不钱挣钱干嘛?”

    视听室旁则是偌大地cd室,三面墙从天到地,密密匝匝,眼缭乱全部是cd,分门别类,放置得整整齐齐。这房子的层空本来就高,架子从地面一直抵到天板,更显得气势恢宏,看上去像国家图书馆的音像资料室,又像是唱片公司的cd仓库,但唱片公司也未见得有如此丰富的收藏。她随便打量了一下,就看到心爱:“这张借我。”

    “不行!cd跟老婆不外借。”

    “小气!”她气恼:“再说你有老婆吗?等你有了老婆再说这话不迟。”

    她跟他一吵架就肚子饿,幸好送餐及时到了。酒店服务生一直私餐厅,摆好餐具才离开,结果她面前那份是海鲜饭,她不满:“我要吃披萨!”

    “小孩子乖乖吃饭!”

    她拗不过,只好坐下来吃,折腾了大半宿,也确实饿了。海鲜饭很好吃,用料实在,味道也地道,他吃的是牛扒,餐盘旁搁着杯红酒,她不假思索拿起来一仰脖子就喝掉了。

    纪南方一怔,她已经喝完了,拿餐巾拭了拭嘴角,乌溜溜的大眼睛只望着他,十分无辜的样子。

    “这是82年的tour。”

    “那又怎么样?”

    “有你这样牛饮的吗?”

    “假洋鬼子,假作派,我为什么非得把舌头卷起来,一点点的啜?”她一边说,一边做了个卷舌头的鬼脸。把舌头真正卷得像小管,又像是一条蛇,小小的,红的,带着异样的妖,或许有点凉凉的果子气,其实是酒。纪南方只觉得真像条小蛇,似乎嗖嗖的往人眼睛里钻,尔后又往人心里钻。

    他一晚上都有些心浮气燥,到这时候终于忍无可忍:“叶慎守,你安静会儿行不行?”

    话出了口他又后悔,但守守并没有放在心上,反倒自以为是笑眯眯的问:“你今天打牌输了钱是不是?”

    他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未置可否。

    吃饱了,守守也觉得高兴一点了,无所事事窝在视听室沙发里,抱着膝看他蹲在地上调试功放。没想到平常最修边幅的纪三公子,还有捋起袖子干活的时候。他低头认真做事,有几缕额发垂下来,并不显得凌乱,反倒看起来顺眼很多,起码守守觉得顺眼很多——她永远觉得哥哥们的朋友太稳重太无动于衷,个个好似泰山崩于前不变,多可怕。

    “放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她跃跃试:“看看是不是真的高音甜,中音准,低音劲。”

    他头都没抬:“要听自己去找。”

    她一想到那堆山填海样的cd就头晕:“太多了,怎么找啊?”

    “c字栏,往右第四格或第五格,都是她的cd。”

    她一时矫舌:“这么厉害,你都记得?”

    他仍旧头都没抬:“该记得的东西,我从来都记得。”

    第三章(上)

    “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记忆中那欢乐的情景

    慢慢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

    窗外仿佛真的有一点雨声,其实这城市的秋天很少下雨,但窗上有轻微的声音,或许是风。

    守守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倦倦的望去,墙上全是一方一方金字塔形的吸音棉,像是小时候吃过的一种巧克力,一格一格,突出小小的尖,入口却是温软的,带着可可脂特有的滑腻气。

    纪南方坐在沙发另一端,点燃一支烟,淡淡的白烟雾弥散开来,他的眼神有点飘忽。

    “你一定是想起旧情人了。”守守微带怜悯,又有点唏嘘的样子:“这首歌真惆怅。”

    今天晚上他确实有点沉默,但听到她这样说,他脸上是一种啼笑皆非的样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暖气太暖,她本来趿着他一双拖鞋,太大,索褪掉,将脚蜷起来,窝在沙发里:“我大哥每次想起那位,就会听一张黑胶碟,名字叫《kderspiele》,他在港认得她,当时大哥在碟店淘碟,他和那位同时看中这张,相持不下,连老板都没有办法,最后他开价高,买下来。那位生气得要命,没想到大哥买下荔,当场就送给了她,两人就这样认识。真浪漫,像电影对不对?”

    他掸了掸烟灰,问:“后来呢?”

    “后来——”她眼珠子一转:“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哼!你甭想骗我出卖我大哥,然后再拿这去笑话他。”

    他笑了一声:“这么轻易就看破我的企图,太没劲了。”

    她觉得很安心,像是小时候和哥哥们呆在一起的感觉。她十二岁窘英国去,当时陪着她飞越重洋的是叶慎容。他那时也在英国念书,半大不小的两个孩子,在异国他乡真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虽然物质上丰沛,可是精神上其实很孤独。同学朋友虽然多,在一起也十分热闹,但那是不一样的。其实自幼她父母工作忙,很少会过问她,她有什么烦恼,也都会对哥哥们讲。她父亲排行最末,伯伯们个个又都生的是儿子,只有她父亲生了她这么一个儿,所以从小哥哥们将她爱护的很好。

    蔡琴还在一遍一遍的唱,沉低醇厚的音:“那缓缓飘落的小雨,不停的打在我窗,只有那沉默无语的我,不时地回想过去……”

    环绕效果太理想,几乎听得清蔡琴的每一次换气,每一声呼吸,声线如同飘散的小雨,带着些微凉意,渐渐渗入人心底。

    守守托着腮,纪南方似乎也走了神,因为他手里的烟灰积了好长一截,都一动未动。

    “纪南方……”

    “干什么?”

    “你真的没有想起谁?”她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一下:“不会的,不可能的,你一定会想到某个,所以你才会这样发呆。”

    “真的没有,”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小丫头别胡说八道。”

    “别弄乱我刘海。”她有点不太高兴,原来她一直留长发,前不久终于剪掉了,剪得极短,绒绒的像朵蒲公英。

    因为易长宁说过喜欢她长发的样子,所以她就把头发给剪了。

    那样赌气,可是有什么用处,易长宁永远也炕到了。

    他们听了好几张cd,深人静,守守真的倦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起先还东倒西歪,偶尔跟纪南方说句话,最后渐渐靠在他胳膊上,睡着了。

    纪南方有点发怔,她绒绒的头发就贴在他衬衣上,软得几乎像朵云,或许伸一伸手,它就会消失得粉碎。而她的脸却是真实的,长长的睫毛阖下来,像两把弯弯的小扇子。这样一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