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纸婚2求子记

纸婚2求子记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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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现在才发现,其实这俩人都挺固执的,只不过谢家蓉脾气更好些,姑且算是她顾小影的福气了。

    就这样,那段日子里,顾小影要一点点教谢家蓉如何洗、晾各种不同质地的衣服,要教她如何使用电饭煲、怎样使用冰箱保鲜盒……尽管到最后,顾小影已经完全放弃了交给谢家蓉使用微波炉,电压力锅等高难度器具,但即便是最简单的抽油烟机,谢家蓉也没有开启的意识,所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顾小影家每到做饭时就烟雾缭绕。

    不过不管怎么说,谢家蓉终究还是在一点点融入城市生活,一点点地熟悉着这个对她来说曾经很陌生的世界。她的目标很简单,就是要跟孙子或孙女在一起。口号没有变过,自始至终都是“孙子孙女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但顾小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总会忍不住苦笑。

    放在以前,顾小影也觉得顾妈说得对,看孩子不是老人的义务,如果有人愿意帮你看孩子,那是你的福气,毕竟没人会比孩子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更疼孩子,更令为人父母者放心。

    然而,你得经历了才知道,放心是一回事,生活中此起彼伏的麻烦是另外一回事——谁也别说谁形容得夸张,你自己不经历就永远都想象不到,这世界上的确实有这样的一种“此起彼伏”,让你都恨不得自己花钱雇保姆,哪怕承担“不放心”的风险,也不想再这样继续在一个屋檐下住着来折磨自己。

    有时候,顾小影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青葱的树叶,会忍不住想——从现在开始,她就真的要和管利明、谢家蓉一起生活了。他不是没有看见管桐的喜悦,那到底是他的父母,是他曾经发誓要带到城里一起过“好日子”的亲生爹娘,它在和他们有分歧、有代沟,也终究愿意尽这份孝道,对此,他顾小影不能推脱,她只是……只是觉得未来的路太漫长了。

    真的,生活永远比小说里所能叙述出来的要琐碎得多——虽然他们也给老两口准备了房子,可是孩子小的时候离不开人,老两口又抢着照顾,所以势必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等孩子长大了,能够独立了,老两口也老了,难道他们做儿女的真能任二老在另外一套房子里自生自灭?说到底,未来三四十年的时间里,他们和管利明、谢家蓉共同生活的时间将比想象中多得多。

    你不能说这是苦楚,尽管你明知道,未来的漫长日子里,挑战无处不在。

    11

    恰是给顾小影保胎的日子里,段斐也开始正视自己和江岳阳的关系——当生活中最严酷的寒冬过去,当温暖的春天翩跹着到来,当他以为再不会有花朵的人生路上开满了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时,她如此感激命运的厚待:三十一岁,是这个男人让她知道,她还年轻,他的生命中还有无限多种可能,她可以幸福,只要她愿意。

    那些幸福美好得就像做梦一样:他在段斐身边,陪果果玩耍,教果果唱歌,识字,搭积木,玩遥控小汽车和会说话的洋娃娃;他知道果果喊了孟旭“爸爸”,但他告诉段斐,没有人能否认果果是孟旭的女儿,身上流着孟旭的血,她应该记得自己的爸爸,但她以后会有另外一个爸爸,疼她、爱她、视如己出;他甚至坦言,他很想有个自己的孩子,也希望段斐能尊重他的这个心愿,但如果段斐不愿意,他不是不可以考虑放弃这个想法,毕竟,婚姻不是哪一个人的事,而是两个人彼此的尊重与责任……他说这些话,做这些事的时候,段斐常常会有些发怔。她常常会暗自感慨,觉得之前孟旭的顺从是所有女人都向往的,表面上的温存,但只有江岳阳这样的坦荡,其实才是一个女人最踏实的归依。

    简而言之:原来,男人和男人之间,也可以有如此巨大的差别。

    而他以前,竟然不知道。

    在这中间,孟旭和江岳阳面对面遇见了一次。

    那天完全是个偶然。

    本来孟旭探望果果的时间是每隔一周的周日,所以江岳阳便常常在周六去段斐家,陪果果玩,帮段斐做点家务,然后那一次,也不知道孟旭那根筋不对,周六中午时便到了段斐家,段斐正在厨房做饭,江岳阳去开门,门开的瞬间,两个男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表情愕然,面面相觑。

    江岳阳算是知情者,所以他感受到的震撼能比孟旭小点,楞两秒钟后往旁边闪一下身,打个招呼:“孟老师来了?”

    又回头叫段斐:“孟老师来了!”

    段斐急忙关火,拎着锅铲子就走出来,看见孟旭还在呆呆地打量她和江岳阳,才笑一笑招呼:“进来吧,一起吃饭。”

    她说这话时自然得不能再自然,这样的自然令江岳阳和孟旭都有些吃惊——江岳阳吃惊是因为他知道段斐是个大方的人,但没想到能如此大方;孟旭吃惊是因为他没想到段斐会是这样的语气,而这样的语气只带来一种感觉,便是男主人、女主人、孩子正一起在家过周末,而他孟旭是个打扰了这份宁静的过路人。

    孟旭心里怪不是滋味地翻腾着,站在江岳阳身后、走也不是,刘也不是,果果从里屋“咚咚咚”跑出来,看见孟旭,咧嘴叫一声“爸爸”,还没等孟旭高兴起来,就见果果已经举着一个洋娃娃问江岳阳:“叔叔,她不唱歌了。”

    江岳阳蹲下身,接过果果手里的洋娃娃,拍一拍,再按一按电池,一拨娃娃嘴里的奶嘴,娃娃果然哇哇大哭起来,果果兴高采烈地又抱着娃娃跑回屋——一件新玩具的诱惑力显然要大于每两周出现一次的“爸爸”,而孟旭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看段斐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看江岳阳站起身,像主人对待客人那样和气地招呼他:“孟老师,坐吧,喝口茶。”

    孟旭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怎么确认江岳阳和段斐之间的关系,怎么和果果再近距离地接触一点,甚至怎么告辞。

    于是,他也就稀里糊涂地留下来,一起吃了一餐午饭,谢天谢地,段斐和江岳阳都没那么幼稚,不会用你侬我侬的场景来刺激他,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照顾果果——果果上了幼儿园,刚学会自己吃饭,用勺子在米饭碗里拨来拨去,吃到嘴里的还没有掉在地上的多。段斐不时给果果擦擦嘴,江岳阳偶尔会用餐巾纸把掉在地上的米粒归拢一下。他俩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坦然从容、落落大方的,但恰恰是这份从容与大方,让孟旭一下子就感觉到自己真的是个局外人。

    他终于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走出了段斐的世界——当她连恨都不屑于给他的时候,她是真的放下来。

    那天,孟旭走后,江岳阳洗碗,段斐哄果果睡了午觉后便沏上一壶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份艺术节的活动方案,江岳阳洗完碗也做过来,顺手递给段斐一小碗切好的西瓜丁,段斐端着这碗西瓜丁觉得心里很有一些感慨:以前,孟旭在她的指示下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洗碗、学会了洗衣服……可是他从来没有像眼前这个男人这样,不用你说,已经把那些细碎的关怀送到你手边。

    她有些感触颇深地看着江岳阳,看他先给她满上一杯茶,再给自己倒一杯,然后打开壶盖看一看,顺手添些热水。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再自然不过,好像之前的若干年里他就是这样照顾身边这个女人的,段斐似乎到这时才知道,真正的爱,或许真的不是强求来的——你教一个男人如何疼老婆、帮老婆分担家务,那只是“师傅领进门”,但实际上“修行看个人”,他若真的爱,就一定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把心用在你甚至看不到的地方。

    比如,一杯永远冒着热气的水,一碗切好的西瓜丁,甚至不过是天冷时嘱咐你加上的一件外套……生活琐碎若此,原来平日里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才是我们最应该感激的。

    也或许,还不止这些。

    段斐吃西瓜的时候,江岳阳已经接过她手中的活动方案,一目十行地看起来,段斐吃了半碗西瓜,江岳阳随手在她的方案上写了不少字,段斐放下水果叉,结果那摞a4纸。江岳阳转过身来,一边吃西瓜一边給段斐介绍经验:上次艺术学院的艺术节就是结合全省的大学生电影节举办的开幕式,拉了什么赞助,动员了哪些本校力量,可以请什么层次的演艺界嘉宾,省委宣传部和省高校工委的领导该有谁去联系。而你们理工大学的这次活动,某几个环节可以用本小学生做摄影、摄像、主持、司仪、门票背面可以给那家公司做广告,该公司相关联系人电话是什么……他最后还补充一句:

    “学生们搞次活动也不容易,尽量做好一点,还能增长点经验才干。就算将来毕业了,也会觉得难忘。”

    段斐有些感动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江岳阳,江岳阳一抬头看到了,不太明白段斐为什么会有点热泪盈眶的意思,只是笑一笑,把段斐揽到自己怀里,问他:“不至于这么感动吧?”

    段斐顺势靠在他怀里,也笑了,低声答:“以前从没有人跟我聊这些事。”

    她不说话了,但江岳阳听懂了。

    的确,放在以前,孟旭博士是学校里年轻有为的科研生力军,他像诸多高校里的专业教师一样,是看不起校内行政人员的。在他们眼里,校部机关的工作人员、学生工作者,尤其是政治辅导员,都是些没有一技之长的人,在做着一些对上忙着溜须拍马,对下管着吃喝拉撒的事。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抱怨段斐就像学生间的保姆,占用了太多自己的家庭时间——周末忙着组织,参加学生活动也就罢了,就连寒暑假都不能天天在家做饭,看孩子,反倒还要忙着照顾留校考研或打工的学生,帮他们联系实习单位,就业岗位……孟旭曾经抱怨过:“他们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将来怎么上社会去竞争拼杀?段斐你就不该管这些闲事,有时间不如复习考博,将来转专业教师,那才是有价值的生活。”

    当时段斐并没有当真,还笑他:“你们当专业教师的上完课就拎着包回家了,如果没有我们,学生谁来管?”

    孟旭正色道:“谁管都行,但别找我老婆,段斐你当年也是学校里很优秀的学生,你就甘心一辈子干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

    段斐很纳闷:“怎么没有技术含量了?我约束他们是为了防备他们行差踏错,帮他们找工作是为了给社会和家庭减轻负担,我怎么没有技术含量了?那么多做政治辅导员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学生中间有个好口碑,我口碑还不错,你应该觉得自豪才对啊!”

    孟旭一脸悲悯的神情:“斐斐你这么认真地树立口碑又能怎样呢?能干到中层领导?还是能当上校党委书记或者副书记?要是能走到这一步,那还算值得。毕竟现在的高校畸形啊,中层领导比老教授的待遇还要好……可是,女人要走到这一步也够难的。”

    段斐白他一眼:“如果天上真的飞来一定不错的乌纱帽,我当然不会推辞!可我也犯不着把我的行为动机定位在获取一定乌纱帽上吧?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觉得有意义的,是对我自己、对学生有意义的,不是单纯为了什么待遇不待遇。”

    ……所以,以前,是真的没有人帮她——现在回想起来,她和孟旭在一起的时候,无论是最起码的职业认可,还是相似的价值观,甚至对彼此人格中闪光点的挖掘……她统统没有获得过。那时候,她只满足于孟旭在生活上的那些好脾气,那些对她的顺从。而忽略了,两口子在一起过日子,除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物质生活,总还需要精神上的支持与尊重,是要彼此懂得,才能长长久久。毕竟,大家都是社会人,每日风里来雨里去,若是家人不肯做这个给予理解与鼓励的避风港,再伴随着粗粝生活中那日复一日的消磨……还没等到你人老珠黄的那一天,便早早在对方眼里失去了光华。

    这样说起来,她的确是亲手给自己设置了一道屏障——在孟旭眼中,她强势、能干、有主见、给他设计好了所有的道路,可是偏偏她自己走着的那条路,又是他所不能认可的,所以,他离开她,只是早晚的事。

    想到这里,段斐轻轻叹口气,伸手握住江岳阳的手,江岳阳反手把她抱紧,然后听见她在她耳边几乎捕捉不到的喟叹:“谢谢你。”

    江岳阳低下头,吻上怀中这个历尽沧桑的女人的唇,他知道,这声“谢谢你”,比“我爱你”,有着更加深沉的意味以及更加慎重的分量。

    12

    顾小影的妊娠反应仍然是在一个早晨气势汹汹地到来。

    但好在上次怀孕时多少积累了点经验,所以这次难受归难受,也还不至于难受到寻死觅活的境界,渐渐地,顾小影甚至掌握了一点呕吐的技巧——比如有呕吐感时能睡觉就睡觉,不能睡觉就吃点带酸味的水果真是豁出去了吃一小根冰棒,努力与恶心抗争到底,尽量少吐一点,这样就把营养多留给了孩子一点。

    掌握技巧之后,顾小影的作息、饮食规律都随之进行了调整,日子也略微好过了一点,唯一郁闷的就是管利明的伤养得差不多了,于是恢复了在家里的行动,也有了精力与顾小影进行种种“交谈”。

    比如某天管利明就问顾小影:“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零工可以做?”

    顾小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零工?”

    “比如糊纸盒,”管利明解释,“糊一个纸盒大约五厘钱,十个就是五分,一百个就是五毛,我们在家的时候冬天没活儿干,你妈都会糊纸盒,转点钱。”

    “妈妈糊纸盒……”顾小影点点头,“那爸爸你干什么?”

    “糊纸盒是女人做的事情,”管利明很严肃,“还有那些没有什么劳动能力的老头子,也都是糊纸盒,多赚点钱的。”

    顾小影翻了个白眼没说话,心想:你一准儿又是在你老婆糊纸盒赚钱的时候去找那些老兄弟们晒太阳侃大山了呗,还说什么“糊纸盒是女人做的事情”,你一个大老爷们好手好脚的不多干活赚点钱,每次提起赚外快的时候都要说“让你妈去做什么什么”……真不害臊。

    可管利明毕竟是在北方农村大男子主义的环境下熏染了六十年,他从来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还一个劲儿地打听:“不然,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加工厂,让你你妈去做点事。”

    “我妈去做事了,咱家谁做饭?”顾小影给管利明一个难为情的表情,“医生让我天天躺着……虽然很无聊,可是为了孩子我只能忍着。”

    管利明一听见“孩子”两个字马上服软:“那算了,还是让你妈在家做饭吧,现在孩子最重要。”

    说晚了管利明转身离开,只是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生孩子这么简单的事都能弄得这么麻烦,俺们农村人怀着孕还天天干活儿呢,城里人就是不中用,”

    顾小影气得七窍生烟,干瞪着眼不能反驳,只好把气都留到晚上,一起撒在管桐身上。

    管桐于是真正变成了一只风箱里的老鼠,而且还是一只不得申诉的老鼠——因为每当他想说什么的时候,他老婆都会跟上一句:“管桐你不要惹我生气哦,书上说如果孕妇在孕期心情不好,生出来的孩子会有兔唇。”

    于是管桐就一生都不敢吭了。

    当然绝多数时候顾小影是不会没事找事的,而且她还会说点让管桐开心的话,比如展望一下孩子长大后三代同堂的美好前景,或是督促管桐给管利明和谢家蓉办理“投靠子女”,从此变成城市户口……反正她闲得要命,就有空操心很多事,又因为这些事情其实都是摆明了要给管利明和谢家蓉养老,所以管桐内心不是不感激的。

    于是管桐也就越发顺着顾小影,纵容她偶尔发脾气,发牢马蚤——不仅是因为顾小影早就指着一本孕期指导书上的内容告诉过管桐“我孕期脾气会比较大,书上说很正常,你要多担待”,同时也是因为管桐现在已经彻底想开了,既然要把爸妈和媳妇贴在一起,就总归是需要一块“双面胶”,尽管当“双面胶”会比较累,但只要一家人能团团圆圆,生活能和睦美满,那么,舍他其谁?

    毕竟,无论管桐还是顾小影,他们都是讲道理的人,就算再发牢马蚤再抱怨,也仍然是讲道理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管桐始终认为自己在找老婆方面还是很有眼光的。

    怀孕后顾小影仍然每天都会上会儿网,不过常去的地方已经从“备孕论坛”转变为“准妈妈论坛”——泡这种论坛有两大好处,一是可以掌握很多怀孕期间的必备知识,而是可以看见很多更见彪悍的牢马蚤,而往往你看完这些牢马蚤后会忍不住感叹,其实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自己真是应当知足了。

    不夸张地说,这些牢马蚤10和自家男人的懒、不够细心、不够体贴有关,90和婆婆有关——婆婆做的饭永远没有妈做的好吃,婆婆在儿媳妇身上永远舍不得花钱;婆婆不给孩子准备小棉被;婆婆任月子里的孩子哭就当没听见;婆婆不讲卫生还指责儿媳妇不卫生;婆婆逼儿媳妇核油乎乎的下奶汤还不听儿媳妇讲科学的饮食理念;婆婆怕儿媳妇月子里给孙子喂奶吵了儿子睡觉于是鼓励小两口分居……真是热闹万分。

    顾小影承认,这些事情看上去都不大,但如果轮到自己身上,哪一件都受不了。

    其实谢家蓉做饭就不好吃——她只会做“蔬菜炒肉”这一道菜,无论再怎么变换花样,顾小影还是远远地闻着饭菜味道就反胃。

    而怀过孕的人都知道,有时候对于一种食物的向往几乎是稍纵即逝——这一分钟你还特别想吃糖醋里脊。可真把糖醋里脊端到你面前的时候,你练一眼都不想多看。若是自己的爹妈,就算被女儿折腾再多次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可换了是公公婆婆就完全不一样了。

    管利明和谢家蓉都是纯朴憨厚的人,但看见顾小影挑来挑去的样子,也觉得这个儿媳妇实在是太难伺候了。顾小影看见管利明那副看不惯的表情就觉得委屈,心想又不是我不想好好吃饭的,明明是你做的不好吃……可是不能表现出来,就一直忍着,但忍着忍着也有忍不住的那天——在一次水饺事件后,顾小影终于忍不住采取了自卫措施,以保证自己不至于孕期营养不良。

    起因是谢家蓉包了茴香水饺——饺子馅里几乎全是茴香,没什么肉,所以馅很松散,与顾妈包的那种咬一口便流出肉汁的饺子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顾小影吃几个就没了胃口,只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塞满了茴香末,忍不住怀念起顾妈包的水饺来,可是顾妈遥不可及,于是降低了一下目标,转而开始怀念超市里的速冻水饺。

    终于忍不住了,就跟谢家蓉说:“妈,包饺子太麻烦了,以后咱们买超市的吃就可以的。”

    谢家蓉还是憨厚地笑笑,摇头道:“超市的太贵了,一包都要十几,二十块,咱们自己包饺子,不过才花块钱。”

    顾小影张口结舌了一下,还没等说话,管利明大口嚼着饺子道:“不麻烦的,在家的时候你妈一个人包全家十好几个人吃的饺子,一下午就包好,一点都不麻烦,你妈手脚快,都说她包的饺子好吃。”

    这下顾小影更说不出什么来了,只能幽怨地看着面前的饺子,努力再塞一两个,然后说句“我饱了”,起身离开餐桌。

    躺回到床上后,顾小影是越想越郁闷,好歹自己每个月平均还能收入三千多块钱,现在又是个孕妇,凭什么就只能吃三块钱的水饺。

    可是只发牢马蚤没有用——牢马蚤发多了说不定还会逼自家男人发飙,毕竟他也没有解决问题的有效办法,所以办法还是得靠自己想,到底怎么才能让自己过得不这么苦闷呢……琢磨了一下午,等到晚上管桐回家的时候,顾小影终于有了主意。

    她把管桐拖到卧室里商量:“你去买十包速冻水饺,就说是单位发的福利,好不好?”

    管桐不用多问就知道顾小影又在想什么——他最近的战斗经验很丰富,也晓得了面对这种情况,老婆已经算是给自己的爸妈一个台阶下,他要是再否认,也太不识时务了。于是三天后,管桐就真的一次性买了十袋老婆指定品牌的速冻水饺回来,包括猪肉荠菜馅、猪肉白菜馅、猪肉茴香馅……门类齐全,品种繁多。

    管利明看见了,还感慨了一句:“你们单位真不实在,发什么水饺啊。这个谁家不会包?还不如直接发钱。”

    管桐“呵呵”笑两声应付一下,顾小影转身咳嗽两声,憨笑中。

    就这样,通过不断的斗智斗勇,顾小影也算充分掌握了家庭生活中“灵活变通”的技巧:既然不能指望管利明和谢家蓉有所改变,也不能指望管桐琢磨出解决措施,所以一旦发生分歧,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她自己开通脑筋想出点不伤害彼此却又能解决问题的对策来,然后再获取管桐的支持,并通过他来执行这些对策,事实证明,就如“茴香水饺事件”一般,这种“变通”的效果还真不错。

    所以,渐渐地,顾小影的日子就舒心了一些,再后来,她甚至习惯了谢家蓉报菜价的习惯——谢家蓉虽然不识字,但因为长时间的经济困难,所以每花一分钱都好像是在要她的命,也因此养成了不管提到什么东西都要换算成钱的习惯。比如吃饭的时候,顾小影舀一勺西红柿炒鸡蛋,谢家蓉就要说鸡蛋今天三块五一斤,顾小影夹一筷子蘑菇,谢家蓉说蘑菇今天两块二一斤;顾小影掰块小米面馒头,谢家蓉会抱怨说商场里的小米面馒头真贵,两毛五一个,赶明儿我们自己磨,不用花这么多钱——这导致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顾小影都感觉自己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吃钱。

    不过好在慢慢习惯了也就觉得无所谓了,顾小影安慰自己,就权当是了解菜市场行情了——而之所以习惯,是因为抗议了也没用,这已经是谢家蓉深入骨髓的生活方式,或许顾小影还应该庆幸谢家蓉的记忆力真是好,理论上减少了患老年痴呆症的可能。

    但生活不会永远这么平静——当管桐再次参加了省委组织部的考试并以全省第一名的成绩考取b城纪委副书记(正处级)时,顾小影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是表扬管桐有实力呢,还是羡慕他有考试运呢,再或者是指责他要二度抛弃妻子远赴异乡呢?

    成绩公布的那天,管桐觉得很棘手。

    顾小影坐在床上,不说话,只是表情平静地看着坐在对面椅子上的管桐,她摸摸自己的肚子,算一算宝宝已经有十一周大——等过了十二周,早孕期就算过去了,危险系数大大降低,她开始在心里权衡管桐离开后她所可能面临的困难,以及自己解决困难的能力。

    工作上她已经申请了新学期停课——有医院开的先兆流产病假单,停课很容易就办下来,关键还是管利明和谢家蓉,因为现在少了管桐这个“双面胶”,顾小影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日子平稳地、安稳地过下去。管桐这一走,估计又是两到三年,甚至干好了就不回来了,那以后的日子,她怎么办?

    她真是有点哭笑不得——跟着个有前途的男人,你就得付出代价,言情小说里的资优男人都在指点江山之余还能深情款款、里外一把抓、现在看来简直是骗小孩玩的,倒是老歌里的“军功章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比较靠谱,看来哪个成功的男人背后还都得有个伟大的女人。

    她知道这个机会对管桐来说很重要,甚至对很多公务员来说都是梦寐以求——从副处级到正处级,提了一级不说,如果将来干得出色,就地提拔个市纪委书记,市委副书记也不是没有可能,金光大道就在眼前,观看你要不要走。

    她能拦着吗?就算她再嫌他不顾家,可哪个女人能真的在这种时候拦住他?更何况这种考试本身就是过关斩将般不容易——本次考试,类似级别的岗位有十六个,全省千余名符合条件的公务员报名参加了考试,管桐是六十分之一,也是千里挑一。

    管桐抬头看看顾小影,犹豫着站起身,坐到她身边,抱住她,第n次用内疚的语气说:“对不起。”

    顾小影叹口气,使劲拧一把管桐腿上的肉,管桐“嘶嘶”抽了几口气,也不敢说什么,只是老老实实地任顾小影泄愤。

    “去吧去吧,”顾小影挥挥手,“你孩子估计在明年四月出生,快到预产期的时候我给你电话,你记得请假回来。”

    “嗯。”管桐答应,把手伸进顾小影的睡裙,摸她仍然平坦的小腹,过一会儿才凑在顾小影肚子旁边又闷哼一遍,“对不起。”

    “高兴点吧,别这么垂头丧气的。”顾小影看着管桐那副样子想笑,“难道不该庆祝一下吗?我男人居然考了全省第一哎……”

    顾小影一边说一遍感叹:“管桐你真是有考试才华啊,逢考必中,而且总是第一名,等我生完孩子你去给我的学生们开个讲座吧,就讲讲怎么考公务员,免得他们跟没头苍蝇似的在社会上报名参加一些辅导班,扔了大笔的辅导费还看不到成效。”

    “这个功夫在平时,”管桐还真一板一眼地给顾小影介绍经验,“平时不关注大政方针,临时抱佛脚没用的。”

    “歧视过日子也是这样的,”顾小影瞥一眼管桐,“书上说妈妈的声音是高频声音,爸爸的声音是低频声音,所以胎教的秘诀就是由爸爸每天给宝宝读篇文章,将来宝宝出生后就会很熟悉爸爸的声音,比较容易哄。可是看咱家这个情况,我是不能指望你了。”

    管桐又开始内疚了。

    相比管桐的内疚而言,顾小影心里更多的是无奈。

    这种无奈不好形容:可能是一点点聚少离多的不甘心,加上一点要独自和公婆相处的不情愿,还有点对未来生活中所可能发生的种种意外的无法掌握——汇集到一起,九十四分忐忑,六分郁结。

    现在顾小影知道了,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只狰狞的小兽,它平日里寂静蛰伏,一点点喧嚣也能忍耐,但受不了一次又一次地被马蚤扰,它就好像是一个装满“龌龊”、“纠结”、“厌烦”的篓子,有一定深度,但总有一点会满的,等到了这个篓子装满的那一天,没人知道小兽能爆发出怎样能量。

    而他顾小影努力再努力,无非就是为了尽可能地平息自己的怨气与委屈:他努力通过不断开结和全到自己的方式,力求把篓子里的不开心转换成一种笑料,借口安慰自己,从而尽量延缓小兽的爆发,她在这种不断的忍耐中锻炼自己,抹去自己身上那些少女时代的习惯,尽可能向彼此都能接受的生活习惯靠近——原来真是这样,所谓婚姻的磨合期,不是婚后第一年,而是婚后的一辈子。

    因为你在长大,因为你们在变老,因为即使你完成了和丈夫的磨合,也还有和公婆的磨合在后面,等到你好不容易能和公婆一起各退半步地生活了,你还要努力和孩子磨合,以尽可能地缩小彼此间的代沟……婚姻的确是张纸,一辈子都是,因为无论哪一步没有磨合好,这张纸都会碎。

    但不同的是,以前的几个月,尚且有管桐在身边,未来的日子里,只剩顾小影一个人孤军作战,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够撑多久?

    第四章没亲所承担的,是上帝的职责现在,顾小影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血脉相连,那个小生命蕴藏在她的身体里,一点点长大,渐渐有了四肢、指甲,渐渐会吞咽,渐渐拳打脚踢,这是多么神奇的过程——原来真是这样:上帝造了亚当和夏娃,然后便把造人的责任交给二老女人,当一个女人将要成为母亲,她便永远担起了上帝的职责。

    1

    国庆节后,管桐如期启程。

    走的时候是早晨,顾小影还没醒——自怀孕后她的睡眠质量直线下降,每天晚上要上四五趟卫生间不说,还睡不安稳,管桐走前没叫醒她,只是走到床边,弯腰在她颊上吻一下,顾小影睡得迷迷糊糊的,还伸手推推他,哼唧几句“讨厌,不要碰我”,一翻身,用凉被裹住自己的脑袋,又昏然睡去。

    管桐轻轻叹口气,再看一眼床上裹成一团的“茧子”,这才小心翼翼关上卧室门离开,临走之前还没忘交代管利明和谢家蓉:不要让顾小影拎重东西,不要让她吃剩菜剩饭,做饭的时候多放一点瘦肉,还有盒子里的核桃,罐子里的蜂蜜,冰箱里的鱼虾,门口奶箱里的牛奶以及阳台上塑料袋里各式各样的水果——都要提醒她记得吃。

    谢家蓉诺诺地点头,管利明则不停地说“记住了记住了快走吧”,管桐这才出了家门,然而上了车后,他还是忍不住想:未来漫长的七个月里,不知道还会再发生些什么?

    毕竟,“意外”两字对他家而言,真的已经算是屡见不鲜。

    果然——自从少了管桐这块“双面胶”,形形色色的矛盾都排着队等待爆发。

    第一幢矛盾源于顾小影在三个月早孕期满的当天就拖着许莘去逛商场,一口气给自己买了一件孕妇毛衣,两条孕妇裤,两套孕妇保暖内衣,两条孕妇内裤,两件哺||乳|胸衣,一双平底皮鞋——共计人民币一千六百元。

    拎着大包小包回家的时候一进门就撞上了管利明,他看着顾小影很惊讶:“你这又买啥了?”

    “衣服,孕妇专用的衣服和裤子。”顾小影咧嘴笑笑,也不多少,径自回屋,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给顾妈打电话的时候被管利明听到,而管利明偏偏别的都没听见,却单单听见了那句“一千六”……于是他的心脏差点被刺激得不得了。

    好不容易等顾小影放下电话,管利明站在顾小影门口问:“小影啊,你买这些衣服花了这么多钱,你说你一个月才赚多少啊?”

    顾小影一回头吓一跳——他明明记得自己打电话前特地关上了卧室门,管利明是什么时候悄悄把门打开的?这人怎么神出鬼没?

    “爸,你有事吗?”顾小影皱一下眉头问。

    “我来叫你吃饭,”管利明很忧虑,“一开门就听见你说花了一千六,你说你……”

    “爸爸,你下次进来前能敲一下门吗?”顾小影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耐了,憋着气打断他,“包括以后孩子长大了,进他(她)的房间前,我们做家长的都是要敲门的。”

    “一家人敲什么门?”管利明愕然。

    “虽然是一家人,但彼此之间也都有隐私。”顾小影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说出“敲门适中最基本的礼貌”这句话。

    “隐私?”管利明乐了,“小屁孩还有什么隐私?”

    顾小影深吸一口气才说:“还是敲一下吧,这是科学,家教书上写的。”

    “家教书,那是什么东西,”管利明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什么是“一千六”,还继续语重心长,“我说小影你就生这么一次孩子,买那么多新衣裳干什么?你嫌自己的衣裳瘦,就穿管桐的,要不还可以穿你妈的……”

    “管桐的?我妈的?”顾小影惊讶地重复一遍,瞪大眼看着管利明,再次深呼吸一口气。

    “这也快到冬天了,要不,让你妈给你做身棉袄?”管利明热情地建议,“你妈的针线活在全村都是数一数二的,去年隔壁媳妇怀孕,也是你妈给做的棉袄……”

    顾小影这才弄明白“你妈”原来指的是谢家蓉而不是罗心萍,于是越发崩溃。

    现在,他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鸡同鸭讲”了——可能不单单是语言不通,还包括思维完全不搭调,而后者才是最灭绝的啊!

    性格使然,顾小影自然又在电话里发了一大通牢马蚤。

    管桐叹息:“他们节俭惯了,以前在农村,二三十元的衣服都算贵了,现在的生活对他们来说反差太大,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到感觉,你得多体谅,我不是也给你讲过吗,其实一直到读大学的时候,我都穿过同学赞助的旧衣服……”

    人心都是肉长的,听他这么一说,顾小影也没法多埋怨,只好同样叹口气:“管桐,我真的不是嫌弃他们才不让他们进我屋,可是人人都有隐私,何况我百~万\小!说写文章都是需要安静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管是你爸还是你妈,推开门就进来,还无声无息的,我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我跟前,每次都吓一跳,可是又不能说什么,因为他们总是笑咪咪地问我有没有要洗的衣服——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人家帮我洗衣服我当然不能再发脾气?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