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别墅里时,仍不过是小学二年级的水平,一个人人鄙视的鸭子罢了。
六岁这年春节,韩国文又一次从那个沿海城市回来,仍是六年前穿的那件破旧的黄大衣。带着憨厚朴实的笑站在村口,迎接着自己的妻子儿女。
韩翠翠尖叫着冲过去大声喊着:“阿爸!阿爸!你回来啦!”
韩国文笑呵呵的抱起女儿,胡茬蹭在女儿白嫩嫩的脸上笑道:“阿爸回来啦!给阿爸看看!哟!咱闺女又漂亮啦!”
“阿爸!阿爸!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啦?”韩翠翠兴奋的问。
“给咱闺女带花衣服呢!”韩国文理了理自家女儿微乱的头发,笑着说。
“我要!我要看!快给我看!”
“大丫!别缠着你爸!”李淑梅训斥了一声,看向丈夫眼角有些湿润说:“回来啦?”
“回来啦!”韩国文笑着对妻子说,眼光不经意看向了妻子身后的韩棋。
韩棋已经六岁了个头却比同龄人都要矮几分,穿着破旧的黑灰色粗布棉衣。小鼻子冻得通红,木木的站在李淑梅身后,面无表情的。那张小脸白皙透红,比韩翠翠还要精致几分。见韩国文看向他轻轻地叫了声:“阿爸!”
韩国文一眼就认出他身上的棉袄是自己那件旧的改成的,心底一阵难过,粗糙的手一把拉过他:“走!阿爸也给你带了好看的衣服哩!”
看似寻常的动作却在韩棋的心底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前世,父亲从没有如此慈爱的对自己说过话!从没有这样牵着自己的手走路!
韩棋脚步踉跄了一下,忙跟上父亲稳健的步伐。抬起头看向父亲那对自己来说称的上是高大的背影,手被父亲粗糙而又温暖的大掌握着,韩棋不由得鼻尖微酸,心底一股难以言表的哀伤蔓延开来。
为什么前世拼尽努力想要得到的亲情却偏偏在他完全放弃、不抱希望的时候出现了呢?曾经那么珍惜、那么渴望得到的东西啊!就算是早就对它绝望了,可当它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又怎么拒绝的了?
韩棋有些小跑的跟着父亲的步伐,喉间止不住有些哽咽。韩国文到家时才发现他冻得小脸通红,满脸泪水。
韩棋用衣袖胡乱擦着,小鼻子一抽一抽的。韩国文见了有些心疼,忙蹲下帮他擦了起来:“咋哭了?看到阿爸高兴的?”
韩棋抽噎着,想起前世父亲看向自己时总是沉默的脸,再看看眼前对自己笑得憨厚的脸,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像哽住了一半,只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来。
韩国文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一件崭新的蓝色棉袄,说:“来,看阿爸给你带的新衣服,喜不喜欢?”
那是一件普通的儿童丝绒棉袄,蓝白相间,做工并不精细,有不少线头。想来也不是很贵。但韩棋知道这样的一件棉衣对他们家来说已经很不便宜了。
韩棋前世跟着李维深、周铭涵吃穿用度自然精贵,什么名贵的衣服没有见过?但此刻他心底仍止不住为这件小小的棉衣而难过着,他知道这样一件做工粗糙、并不是很贵的衣服也许就要花父亲半个月甚至更多的工资。他甚至可以想象父亲可能为了买这件衣服好几天不吃早饭就去工地干活!
有时候韩棋总是想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呢!像他们家省吃俭用一年的收入可能还不够那些有钱人吃一顿饭。
韩棋有些忸怩的抱着衣服,小声的说:“喜欢。”
韩国文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道:“去换上给阿爸看看合不合身?”
这时韩翠翠一把扑上来,大叫:“阿爸!阿爸!我的呢?我的呢?”
“你的也有!怎么能不给咱闺女买呢?”韩国文笑呵呵的说着。
韩国文回来的第二天就是除夕,李淑梅一大早就起来到大嫂家那边去帮忙了,虽然分了家但新年总是要一块过的。韩棋朦胧间被韩翠翠摇醒,耷拉着脑袋坐在床上。
“弟弟!弟弟!快起来啦!今天是新年呢!我们去放炮玩啦!”
韩棋瞟了一眼兴奋的韩翠翠,慢条斯理的伸手拿衣服。韩翠翠连忙跑到床的另一头把他的衣服拿了过来,一双眼睛晶亮晶亮的盯着韩棋。
韩棋不由得额角一跳,昨天韩国文回来从县城里买了两盒掼炮,摔在地上就炸的那种,没什么危险性。小姑娘见了异常兴奋,一会摔一个一会摔一个,没一会就摔完了。韩棋上辈子也喜欢玩这些东西但没人买给他,只能一脸艳羡的看着其他小孩玩。这辈子毕竟是重来一次,也不再那么喜爱小孩子的玩意了。倒是他这个姐姐,自从摔完了自己的炮后就一直对韩棋的那盒虎视眈眈。
韩棋瞄了她一眼默不作声的接过衣服,慢悠悠的穿了起来。韩翠翠瞅着自家弟弟穿衣服,真是怎么瞅怎么好看,顿时变成了星星眼。
韩棋穿好鞋子站起来看自家姐姐一脸白痴样,不咸不淡的说一句:“阿姐,走了。”
“啊?哦!”韩翠翠猛然回过神,看着弟弟慢悠悠的晃出门去,有种他其实是哥哥的感觉!瞬间觉得无比郁闷!
两人还没走出院子就听见偏屋传来一阵哭声,李淑梅从厨房探出身来,正看见他们俩,便开口道:“大丫、二毛,小毛醒了快去哄哄,帮他把衣服穿起来!”
韩翠翠一听小脸一垮,一脸哀怨:“怎么偏偏这时候醒啊!”
韩棋无所谓,转身便回去了。韩翠翠一脸怨忿的跟在他身后。
5过年
韩棋的弟弟韩建军今年已经三岁了,比韩棋记忆中要晚了两年才出生。那是韩国文第二次回家,只在家住了五天,其中还有三天是韩棋同他们一起住的,居然就怀上了!韩棋暗暗敬佩老爸的能力。
韩建军三岁了说话还不是很清晰,一早醒来发现屋里没人便嚎啕大哭,这会儿见了哥哥便一抽一噎的说:“二哥……抱……抱抱……”
韩棋满头黑线,心想谁抱得动你!没好气的说:“让你阿姐抱!”
韩翠翠一听一脸嫌弃:“我才不抱呢!重的跟猪似的!”
韩建军一听嘴一扁又要哭,韩棋冷眼一瞪,低斥一声:“不许哭!”
韩翠翠脖子一缩,弟弟好可怕!韩翠翠只把韩棋叫弟弟,对韩建军却是一口一个“小毛”!
韩建军也吓得一缩,忙把张大了的嘴闭上,一双眼睛水光潋滟,委委屈屈的看着自家二哥。
韩棋见了也有些心软,暗想自己是不是太凶了?于是缓和了脸色,柔声说:“乖!起来穿衣服!”
韩棋和韩翠翠合力帮韩建军穿好衣服,便牵着三弟的手出去玩!韩建军走路还不是太稳,一走快就有些跌跌撞撞。
韩翠翠一脸嫌弃:“真笨!路都走不好!你二哥三岁时都会跑了!”
“阿姐也笨笨!八岁还要别人帮你穿衣服!”某小孩慢吞吞的说。
韩翠翠立刻炸毛:“谁说的?”
“二哥说的!”
“呃!”韩翠翠看了眼仍木着张脸的二弟,很明智的转脸教训三弟:“韩小毛!我是你姐!不许顶嘴!再说你不也是得要我和你二哥帮你穿衣服吗?”
“我才三岁……”韩小毛慢条斯理的说,颇有他二哥的风范。气得韩翠翠牙根痒痒!
韩国文披着黄大衣好心情的站在偏屋门口,看着两人一吵一闹的跟在韩棋身后出了院子,顿时觉得这些年在外受的苦累都值了。
“国文啊!去熬些米糊糊,等会儿给小毛吃!”见他出来李淑梅喊道。
“哎!”
韩国文听了爽快的应了声,厨房里大嫂听了“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道:“呦!国文这赚了大钱还这么听媳妇的话啊?”
自从分家后韩国文夫妇便在偏屋边上砌了个小厨房,平时都是单独开伙,只有逢年过节才在一起吃。韩国文去小厨房了,这话明显是说给李淑梅听的。
李淑梅听了心下“咯噔”一跳,忙笑说:“大嫂说这什么话?赚啥钱哩?外头苦着呢!大城市东西贵,赚不了几个钱!你看国文这些年瘦的!还不得指望家里这几亩地!”
大嫂听了市侩的笑道:“呦!这是心疼国文呐?咱都一家人你还跟我藏着掖着啊!”说着压低了声音:“我可听说了啊!国文今年赚了万把块钱呢!”
“瞎说!没有的事!”李淑梅眼皮一跳,忙否认道,又问:“你听谁说的?哪那么多?要是真的咱家还不发了?”
“还能有谁?二柱他媳妇呗!二柱可是跟国文一起出去的!”说着语调有些怪异的说:“我说他二婶啊!你可算熬出头!咱们国斌要是能有二叔一半本事就好了!”
“你竟听他们瞎说,哪有那么多,吃喝跟路费贵着呢!”
说着李淑梅掩下心底的慌乱,把手在围裙上擦擦道:“我去看看国文熬粥没,小毛嘴可挑着呢!”
大嫂见她匆忙忙的走出去,“切”的声翻了个白眼。
李淑梅匆忙忙走到小厨房把正在熬米糊的韩国文拉回了屋里,韩国文一手拿着勺子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咋了这是?气冲冲的?”
“我问你,你这次回来赚了多少钱?”李淑梅瞪着他问。
“一万二吧!怎么了?”
“二柱他们呢?”
“五千吧……”
“你咋比他们多这么呢?”没等他说完李淑梅就气急败坏的问。
韩国文有些奇怪,咋钱多媳妇还生气呢?
“我这不是两年才回来嘛!二柱他们去年就回来过了,两年的钱当然比一年的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过年的时候工钱给的也多,我不都是两年才回来一次吗?”
韩国文解释了一通看她还生气就哄道:“好了好了,咱现在钱也攒了五六万了,我再出去两年差不多就够给二毛做手术的了!你生什么气呢?”
不说还好,一说李淑梅更气:“做什么手术?我看二毛这辈子别想做手术了!”
“怎么了?你不是一直想给二毛做手术么?”韩国文深觉媳妇这脾气来的莫名。
“还不都是你!”李淑梅气的眼睛发红,生气的说:“谁让你跟二柱说你赚了多少钱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二柱他媳妇那个碎嘴,跟大嫂似的!刚才大嫂都问我你赚多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小辉今年要中考还非要上县中,就他那成绩能考上吗?还不得交钱上!上初中就是借咱的钱到现在还没还!她能不掂记着咱的钱吗?老三又要娶媳妇,那女方光彩礼就要了八千!你娘有钱吗?还不得问你要!我看你能守得住不!”
韩国文被她说的一脸纠结,半天吭出一句:“要不我再多出去几年?”
李淑梅气的狠狠拧了他一下:“瞧你那出息!你就不会说没钱啊?”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为了攒着点钱我每天起早贪黑的干活,小毛喝不起奶粉只能喝米汤!你六年就回过三次家!凭什么咱幸幸苦苦赚来的钱要给他们花?又不是没手没脚的!你看大嫂,她家能没有钱?”
“好!都听媳妇的!”韩国文犹豫了一下坚定的说。
“爹娘要是问你你就说在车上让人给扒了……”
“哎?”
“就这么说!”李淑梅狠狠的掐了他一下。
晚上吃团圆饭的时候,韩老爹果然问起了这事。韩国文瞟了媳妇一眼,立刻苦着脸道:“唉!今年倒霉透了!本来赚了一万多准备回来过个好年的,可谁知在车上遇到挨千刀的扒手,给扒了,就剩塞在脚底的五千块了!我大衣都给划了……”
大嫂一听惊叫一声:“什么?给扒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呢?那可是六七千块钱哩!”
“是啊是啊!倒霉透了……”韩国文讪讪道。
“那报警了没?”大嫂快人快语。
李淑梅忙接话:“报什么警啊!就他那胆儿!回家都没敢跟我说,还是我今天非逼着他问才敢告诉我。”
韩老爹两口虽不大喜欢老二,可也见不得自己儿子这么被媳妇说。韩老爹重重一咳,板着脸:“男人说话女人插什么嘴?”
李淑梅被训的只顾闷头吃饭,韩国文也有些不好意思。饭桌上的气氛一时僵了下来,韩棋两耳不闻窗外事,夹起眼前的粉皮闷头苦吃,眼前忽然多了块肉,韩棋愣愣的抬头正看到韩国文朝自己憨笑。
韩国文看韩棋面前都是素菜,韩棋也只夹眼前的菜,不由就想起了妻子曾经跟他说过的所谓前世,禁不住就有些心疼。他虽在家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自己的二儿子是个内向寡言的孩子,听媳妇说这孩子从小就乖巧懂事,心底也十分喜爱。
这会儿见他愣愣的看着自己,不由得就拍拍他的脑袋,笑眯眯的说:“多吃点肉,以后长大个!”
韩棋听了竟是眼眶一热,心底酸酸涩涩的。忙低下头拼命扒碗里的饭,等他反应过来是眼泪已经和饭混合到一起了。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多么渴望关爱,这些渴望在前世被村里人的冷言冷语、父母的冷眼漠视、姐弟的嫉恨厌恶慢慢埋葬。可他不知道只要有一点雨露,这种渴求就会如同春日的种子般迅速的生根发芽。外表越表现的不在乎,越掩饰不住内心的渴望!
所以前世在李维深出现时他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紧紧抓着他,却不知那是又一个甜蜜的陷阱。
见了二儿子的举动韩大娘重重的“咳”了一下,韩棋手一顿,立刻继续扒饭。韩国文跟没看见似的继续给他夹菜,顺便也夹了些给韩翠翠。韩建军这时候已经喝了米糊糊睡了,他还太小跑了一天早累了!
最终韩老爹对二儿子频繁给那个小怪物夹菜的举动看不下去了,训道:“他自己没有手吗?非要你夹!”
韩国文不为所动,笑呵呵的说:“他夹不着嘛!”
这是实话,大嫂在摆菜的时候把鱼肉都摆在自家儿子那边。这个时候的农村,一年也就过年过节的时候能吃上几回肉,哪个做父母的心不偏向自家孩子呢?
韩老爹格外疼长孙,不好说老大家什么,就朝韩国文瞪了瞪眼斥道:“惯的!”
“可不!”韩老爹话音一落大嫂就接上了,阴阳怪气的说:“二叔一年也回不了趟家,肯定疼孩子了!我看大丫跟二毛这棉袄都是新买的,羽绒的吧?听说贵着呢!”
“哪儿呢!丝棉的!你看国文他能舍得花钱啊?”李淑梅接过话头,跟她大嫂一阵明枪暗战。
韩老大敲敲他媳妇的碗,颇为不耐的说:“吃你的饭吧!哪来那么多话!”
大嫂一阵气恼,冷着脸吃饭。韩老爹扫了众人一眼,开口:“国文啊!吃过饭到我屋来一趟,爹有话问你!”
“哎?噢!”韩国文愣了下忙答应,李淑梅却是一凛。大嫂看了眼韩老大,见他没反应又踢了他一脚,韩老大看了她一眼,没事人似的接着吃。气的大嫂在心里直骂:吃吃吃!就知道吃!猪!
6初一
这时候的农村还不是很富裕,电视机也不想后来那么普及,一个村只有两三户人家买得起,还多是黑白的。前庄的小胖家倒是买了台彩电,每天吸引大批大批的村人去看,不过除夕大半夜的也不好往人家跑。没什么娱乐一家人也不守岁,包完饺子就都睡了,初一还要早起。
韩家大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韩老大带着鼻音抱怨:“你烙烧饼呢?翻来覆去的不睡觉!”
“我越想越不是个事儿,你说咱爹把老二叫过去干啥?”
“你管他呢?”
“你说咱爹会不会觉得老二出息了,把什么家传宝贝给他了?”大嫂疑惑的说。
韩老大闭着眼嗤笑:“还家传宝贝!你可真能想,咱家三代贫农,哪来的宝贝?”
“哪干嘛把老二叫过去?还神神秘秘的?”
韩老大也睡不着了,干脆翻个身仰面朝上道:“我估摸着啊!还是为老三的事儿!”
“你想啊!老三开春就结婚了,连个新房都没有。别说摆酒席的钱了,彩礼还没着落呢!估计咱爹想让老二掏钱,他这些年不是在外面赚钱了吗?”韩老大分析的头头是道。
大嫂一听慌了:“那不行,都给老三结婚了咱家小辉上高中咋办?”
“咱家小辉上高中关老三结婚什么事啊?”韩老大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不关!咱小辉要是考不上县中不得交培养费啊?老二要是把钱都给老三结婚了,小辉怎么办?”
“咱自己没钱啊?再说了,又不是非得上县中,考不上就上镇中!”
“那可不行!县中条件好!必须上县中!那钱是留给小辉结婚用的,再说了,小华马上也要上初中了,不要钱啊?”
“这才哪跟哪儿呢?还结婚?”韩老大嗤笑两声,扯过被子,“行了行了!睡觉!”
正这时正屋那边传来了一阵骂声,听着像韩大娘的。大嫂忙坐了起来:“咋了这是?吵起来了?”
韩老大也起身听了会儿,也没听见什么便拉着媳妇躺下:“行了,估计没什么大事,睡吧!”
韩国文回去的时候韩棋他们都已经睡了,分家后韩国文只分到两间小偏屋,一间住人一间放杂物。
平日韩国文不在家李淑梅便带着三个孩子睡在大床上,这会儿韩国文回来显然是睡不下了,便在大床对面又铺了张小床,让韩棋和韩翠翠一起睡,夫妻俩带着小儿子睡。
韩国文回来看了眼都睡了姐弟两,给他们拉了拉被角,才洗了手脚上床去。被子一掀开便带进一阵凉气,韩小毛迷糊糊的往李淑梅怀里又缩了缩。
李淑梅也醒了,伸手帮他掖好被角,低声问:“爹跟你说啥了?”
“能说啥?还不是老三结婚的事!”韩国文把媳妇儿子一起往怀里搂了搂,又说:“还说我只给自家孩子买衣服,没给小辉、小华买,不像话!”
“凭啥给他家买?我们二毛年年穿你的旧衣服也没见他家给买一件!他家小辉、小华哪年不做套衣服?”
“行了,你咋对大哥家意见那么多呢?”
“不是你大哥,是你大嫂!无利不贪,那小心眼样儿!”李淑梅嘀咕着。
韩国文好笑说:“我发现几年没见你变刻薄了啊?”
“那是你没见她怎么欺负我们家来着,我们孤儿寡母的……”
“好了好了,怎么还越说越起劲儿了?怎的?要哭啦?孩子可都刚睡哩!”韩国文听她声音有些颤,调笑着。
李淑梅不由怒嗔一句“滚”,便想推开他。韩国文却紧紧搂着她,半天才叹了句:“这些年苦了你了。”
说的李淑梅又想哭,忍了半天才转移了话题:“老三那事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彩礼钱我出,酒席钱大哥出!爹说把东边院墙拆了再盖一间堂屋,给老三做新房!钱我和老大平摊!”
“你应了?”李淑梅问。
“应了啊。”韩国文答。
“你怎么能就应了呢?”李淑梅气急,“咱赚这点钱多不容易!”
“我爹都要拿棍抽我了我能咋办?他说要不是我当初分家把东西都拿走了,老三也不至于这么晚才结婚!”
“胡扯!当年分家给过咱什么了?不就一亩八分地和两间小偏屋吗!哦!还有几个箱子!其他的他给什么啦?”
“你别吵!等会儿孩子醒了!”韩国文压低了声音又说:“你看老三也快三十了,哪能不结婚呢?咱就顺着咱爹一回!”
“咱家还没盖房子呢!”李淑梅仍是不平。
“也不是都要咱出钱,大哥不是也出吗?”韩国文安慰。
“你等着吧!大嫂要是舍得拿一分钱出来给老三结婚,我跟她姓!”
韩棋听了老半天默默赞同,大伯母确实吝啬!一抬眼皮正看到韩翠翠睁着双晶亮的眼睛盯着自己,看来也是被吵醒的。
“阿爸阿妈在说什么啊?”韩翠翠小声问。
韩棋伸出手把她的脑袋按进被里,淡淡的说了一句:“睡觉。”
韩翠翠很委屈,又伸出脑袋:“弟弟,你一点也不像弟弟!”
韩棋翻过身不理她,韩翠翠继续委屈的说:“像哥哥!”
“大丫,不睡觉嘀咕什么呢?别吵到你弟弟!”韩母的声音传了过来。
活该!韩棋在心底默默吐槽一句。韩翠翠觉得更委屈了,明明是阿妈把他们都吵醒了好不好!
第二天是初一,韩棋一大早就被鞭炮声吵醒了。坐起来照例迷糊一阵才伸手够衣服,韩翠翠往被子里缩了缩,咕哝:“风都进来了。”
韩棋顺手把被角掖了下,嘴上却说:“初一要早起。”
韩国文带着傻呵呵的笑从外边进来,见他起来了把手伸到口袋里掏了会,摸出十块钱塞到他衣兜里,神秘秘的说:“压岁钱,别让你妈看见了!”
韩翠翠一个激灵爬起来,叫道:“阿爸我也要!”
“给给给!都给!小声点,别被你阿妈听见了!”说着也塞了张给她,韩翠翠喜滋滋的收了起来。
等韩翠翠乐完了爬起来,韩棋已经穿好衣服出去洗簌了。还没等她也穿好衣服韩小毛就如定时闹钟一般醒了,紧接着就是“哇哇”大哭。
韩翠翠的好心情立刻没有了,气汹汹的瞪着他。韩棋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刚洗完脸后热水蒸出的红晕,眉目精致看得韩翠翠一愣一愣的。
回过神后韩翠翠不由撇嘴,怎么弟弟长得比她还好看!
韩小毛一见自家二哥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立刻就噤声了,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
韩棋不动声色的盯了他半天,韩小毛终于顶不住压力爬了起来,委委屈屈的说:“冷!”
韩棋很满意,拿起旁边的毛衣走过来套在他脖子上,说:“伸手。”
韩小毛乖顺的攥住衣袖把短小的胳膊伸进毛衣里,韩棋又拿过棉衣,韩小毛立刻伸胳膊,一脸讨好的看向自家二哥。
韩棋满意的点点头,帮他穿好,说:“自己穿袜子。”
韩翠翠看不下去了,一脸郁卒。怎么每次自己说什么都不听,一见他二哥就跟被顺了毛的猫似的,乖的就差喵喵叫了!
韩棋帮弟弟穿好衣服就牵着他的手朝门外走去,快出门时却忽然回头对韩翠翠说:“阿姐,快起来吧!再晚饺子就要被吃光了!”
说完牵着韩小毛怡怡然往外走,韩小毛被牵着却不忘回头奶声奶气的学了句:“再晚就没吃的了,阿姐懒!”
“懒”字说的特别用力,气的韩翠翠牙根痒痒。
吃早饭的时候韩老爹果然把让大儿子、二儿子平摊出钱给小儿子结婚的事给说了。大嫂当场变脸,直说自家如何困难没有钱,话里话外透露着让老二家出钱的意思。李淑梅反驳了两句立刻引得大嫂像点着的炮仗似的说个不停。
“噢!你们家是分出去了!过年给点米面就算了也不用孝敬老人家!挣点钱都自个儿揣着,平日里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今天给孩子买件衣服,明天往娘家送点钱!合着二叔赚的钱都被你自个儿花了吧!我们家国斌是一个人苦钱七个人花,养活一大家子老老小小!小辉小华又要上学,过年连块肉都吃不到,那比得上你们家!”
李淑梅气的发抖,自从分家除了逢年过节一起过时给这边买过鱼肉,自己什么时候舍得买过?三个孩子也是从出生到现在没做过几身衣裳,哪个不是把大人的衣服改小了穿的?二毛捡小辉小华的旧衣服穿,穿完了再给小毛穿,除了这次什么时候舍得买过新衣服?
说她给娘家送钱!自己爹病了做女儿的给点钱怎么了?再说她哪年中秋过年她没给韩大娘钱?收下来的新稻新麦自己没舍得吃就先送给他们这边,还说自己不孝敬!自己亲爹亲娘她都没给过!
“我怎么不孝敬爹娘了?”李淑梅瞪着眼说,“我哪年过节没给咱爹咱娘钱?哪年的年货不是我买的?我爹病了我看看他买点东西都不成啊?”
韩国文也觉得大嫂说的有点过分了,但她毕竟是长嫂自己不好说什么,就斥责自己媳妇:“行了行了!怎么跟大嫂说话呢?”
大嫂见了不仅没收敛反而愈发起劲:“这人一有钱了就把自己当回事了,再怎么钱也不是自己苦的,要我说国文呐……”
“行了!你闭嘴!”韩老大拿胳膊肘捣了下媳妇,“说啥呢?”
大嫂这才发现桌上人都僵着脸,有些讪讪却还是小声说:“咱家本来就困难嘛!国文这几年在外边赚了那么多钱,拿出点给弟弟娶个媳妇有什么不对?难道还舍不得……”
李淑梅实在憋不下这口气,立刻出生呛道:“那也得两家摊,凭什么叫我们一家给?”
大嫂一听不甘示弱,立刻叫道:“我要是有钱我能不给吗?不像有些些人……嗤!”
韩大娘也开始训韩国文:“老二!怎么让你给你弟弟娶个媳妇都舍不得?你忘了你小时候掉冰窟窿里是谁把你拖上来的了?还不是你大哥跟你三弟!你这是要娶了媳妇忘了……”
“给!给!”眼看着越说越不是个事,韩国文也无奈了:“娘你说什么呢!大过年的!”
李淑梅听了她的话眼睛都红了,这不是说都是自己挑唆丈夫不给钱让小叔结婚的么。
“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不晓得?”韩大娘怪里怪气的说,本来二儿子好好的说什么是什么,自从娶了这个媳妇就老跟他们老两口对着干,不是媳妇教唆的是怎么回事?儿子回来没两天,高兴劲儿还没过呢,就给自己添堵。
大嫂也怪腔怪调的接着说:“谁说不是呢?我刚来咱家那会儿二叔多大方……”
“我说了不给钱了吗?是你不想给才是吧?凭什么我花钱办酒席你收礼钱?”李淑梅喊道。
“啪——”众人一愣,韩家老三韩国武一把摔了筷子,吼了一句:“娶什么娶?不娶了!”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7挖荠菜
韩国武走后饭桌就寂静了,大嫂也低头不说话了。韩大娘突然就哭号了起来:“我可怜的儿啊!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连媳妇也娶不上啊——”
韩老爹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句:“喊什么喊?吃饭!”又冷脸对韩国文道:“你大哥家困难你就不能多担待点,就当他借你的!还能不还了?”
桌上几个小孩都被吓得不敢吭声,韩翠翠都不敢吃饺子了。韩棋默默戳起碗底的一个汤圆,吹了吹小小的咬了一口,淡定的忽视了桌上的闹剧。但听了韩老爹的话后还是默默在心底吐槽:可不就是不还了么。
韩国文被一通训,苦着张脸安慰他娘:“娘,您别生气,肯定给,怎么着也得让三弟把婚结了不是?“
李淑梅虽心底不平,可是也不能说什么,气的在底下狠狠的踩了韩国文一脚,韩国文脸上又是一苦。
一顿饭吃的精彩纷呈,韩棋摸摸肚子觉得有点消化不良。忽然想起了周铭涵,那个人向来奉行食不语箴言,吃饭时寂静无声,筷子碰到盘子的声音太响了都会被他瞟一眼。要是让他也吃一顿这样饭一定很精彩,韩棋默默在心底恶意的猜测。
韩小叔最终定在五一结婚,新娘是邻村人,家里是卖千张、粉皮的。家里条件倒是不错,就是男方要求太高。彩礼要得多就不说了,新房一定要新盖的。
韩老爹一咬牙就给三儿子盖了间瓦房,这时候村里不少人家都盖了宽敞亮堂的瓦房,可也有不少人家还住低矮的泥草屋。大嫂听了又眼红又生气,出钱的理所当然是韩国文。李淑梅气的带着三个孩子睡,不让他上床,韩国文一米八的个子只能蜷在韩棋他们睡的那个小床上。
开了春新房子就动土了,请了二三十个瓦匠。李淑梅跟大嫂每天都要给这群人做饭,两家就一起吃了。韩国文也因为家里忙就没出去,打算等夏天栽完水稻再走。
韩翠翠没见过盖房子,天天带着小毛往工地上凑,被李淑梅揪着耳朵训了好几次还不安分。这天终于被气急了的李淑梅抓到拿鞋底狠狠抽了一顿,连韩小毛都没能幸免,两个人一起坐在门口哭的惊天动地。
韩棋提个小篮子从他俩面前走过,一脸鄙夷。韩翠翠还没反应过来,韩小毛就骨碌一下爬了起来,迈着小短腿摇晃晃的跑过去拉着韩棋的袖子,奶声奶气的问:“哥哥,你去哪啊?”
屁股也不疼了!
“挖荠菜!松开!”韩棋瞟他一眼说道。
韩小毛立刻眉开眼笑,讨好的说:“哥哥,我也去!”
韩棋回头看了他两眼,小毛笑的更灿烂了,韩棋嘴角向上勾了勾,颇具女王气势般的说:“跟上吧。”
“嗯!”韩小毛兴高采烈的跟在了韩棋身后,像条小尾巴。
韩翠翠也不甘示弱,慌忙爬起来,身上的土也不拍拍就跑上去:“我也去!”
三人一路到了村东的麦地,这时候麦子还没有拔节,不怕踩。荠菜却是刚长出来,一场雨后变得水嫩水嫩的。
韩翠翠一边挖一边说:“我要吃荠菜水饺,一定得让阿妈加鸡蛋!”
“阿妈没空!”韩棋一口否定。
小姑娘听了嘴巴一撇,眼睛眨巴两下就开始撒娇:“呜呜……弟弟,好想吃荠菜水饺哦……弟弟弟弟……”
韩棋回头看她一眼,说:“以后不准往工地上跑,今晚就给你包……”顿了顿又补充道:“花边的。”
韩翠翠听了眼睛一亮,扑上去抱住他叫道:“呜啊!弟弟你真好,比小毛好多了。那个家伙总是出卖我!”
说着还向韩小毛瞟了一眼,这一瞟不得了,吓得韩翠翠立刻尖叫:“韩小毛!你在干什么?“
韩棋也莫名一惊,忙回头看过去,立刻一头黑线。这熊孩子,把人家的麦苗给拔了,还一棵棵理顺了摆成一堆,生怕人家看不见么?
韩小毛头上粘了片麦苗叶,一脸无辜的看着自己的哥哥姐姐。韩翠翠气冲冲的走过去,两手掐腰吼道:“你怎么把人家麦苗给拔了?”
韩小毛拿起一株被拦腰拔断的麦苗,纠正道:“荠菜!”
韩翠翠一把把麦苗拍飞,气道:“荠你个头啊!说了这是麦苗啦!”
韩小毛显然被他“凶恶”的姐姐吓到了,两腮鼓啊鼓,眼睛眨啊眨,终于酝酿完毕,嘴巴一扁深吸一口气,准备——
“不许哭!”韩翠翠大叫,及时止住了韩小毛的魔音。韩小毛被吓得张着嘴巴一动不动,一会儿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韩棋叹了口气,慢腾腾的走过来对韩翠翠说:“阿姐,别吼小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处理这些……”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尸体”,淡定的说:“这些麦苗。”
韩小毛见他来了,终于敢“呜呜”哭出声了。韩翠翠“哼”的一声扭过头,表情颇有些傲娇!
韩棋带着两人走到田埂边,捡了根较粗的棍枝,握住两端,中间部分放在膝盖以下,弯起腿一个用力就将棍枝折断了。折断的地方劈了开来,正好形成一块相对较薄的地方。
韩棋把其中一根递给韩翠翠,就说了一个字:“挖。”
韩翠翠一脸莫名,两人合力挖了个小坑。韩棋兀自走回去把那一小堆麦苗都抓过来放进坑里,填土、踩实、撒上干土、扔些烂草叶子在上,拍拍手上的土,完工!
韩棋提起小篮子走向另一块地,道:“换一家挖。”
韩小毛一脸崇敬,迈着小短腿就跟上去了。韩翠翠瞪着韩棋的后背,忽然有种自家弟弟很可怕的感觉。多年以后韩翠翠认识了两个词:腹黑、鬼畜!
又过了两天,韩翠翠惆怅了,因为要去上学了。韩翠翠今年十一岁,上小学三年级了。每天早上李淑梅都要早早起来烧碗汤,泡着头一晚剩的米饭给小丫头吃,然后目送她走出村口。手在围裙上无意识的擦着,直到看不见身影了才转身回家,开始张罗一家人的早饭。
韩棋没事的时候就帮李淑英烧火做饭、洗完扫地。这天吃完晚饭帮李淑梅洗完碗,韩棋就坐在门口向村口张望,不管韩小毛怎么闹他都不理。
韩小毛闹了一会见哥哥不理自己,于是奶声奶气的问:“哥哥你在看什么啊?”
“没看什么。”
“那你干嘛一直看那边啊?”
韩棋回头,难得柔和的朝他笑了笑:“你阿姐快放学了,我们在这等她好不好?”
韩小毛看得一愣,呆呆的说:“好。”
韩棋又笑了笑,拉着他并排坐在门边。
李淑梅见了叹了口气,朝工地上的韩国文喊了声就转身回屋。韩国文正在帮忙递砖,应了声“就来”,回身把手里的砖扔上去才回身往家走,边走边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到了厨房,李淑梅正在刷锅。韩国文端起旁边的凉白开先“咕咚咕咚”的灌了一大碗,才抹抹嘴拽了拽毛衣的领口问:“咋了?啥事啊?”
李淑梅拿刷子的手顿了一下便如常的边刷锅边说:“我寻思着是不是也该让二毛上学了,这都七岁了!”
韩国文一愣,失笑道:“不急,这不才过过年嘛!等九月再说吧!”
李淑梅边往外舀刷锅水便朝门口努嘴:“你看看他!”
“看着啦!跟小毛一起搁门口蹲着嘛!嘿!跟俩小木桩似的!”
李淑梅叹了口气,说:“在等大丫呢!”
韩国文听了一愣,继而眉开眼笑:“那好啊!瞧瞧感情多好,他姐才走一天就想了!你以前还说他们上辈子感情不好,现在这样不好吗?诶?我说你叹什么气啊?”
李淑梅把手上的抹布一扔,边走边说:“那哪是真等大丫啊!那是在等大丫的新书呢!“
“啊?”
“唉!”李淑梅鄙视的看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等了半天韩翠翠的身影才出现在拐弯处,韩棋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快步迎了上去,韩小毛跌跌撞撞根本跟不上他的步伐。
韩翠翠看着弟弟“气势汹汹”的向自己走来,吓得一愣。结果韩棋走到她面前忽的展颜一笑,如春风一般,温温和和的说:“阿姐你回来啦!快回家吧,阿妈给你留了饭!”
说着拉起她的手故作悠闲的往家走,韩翠翠顿时受宠若惊!弟弟朝她笑了!弟弟牵她手了!嘤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