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热闹喧哗的上海夏夜。
他们沉默地走着,一切又像回到了高考前的那个黄昏。过了许久,她转过头去看他。他脸上有种英朗的气质,看上去有些骄傲。她发现自己是这样爱慕他,爱到一颗心在隐隐地痛。
分别的时候,风大起来。他们站在路边。他轻轻地搂着她。她抬起头来看他,想对他说,吻我。他看出她的意图,微微一笑,只是把她的脸按在胸前,俯首印一个吻在她的头发上。她的长发在风中飞舞,丝丝拂过他的脸庞。
那一刻,他们未来命运的种种幸与不幸似乎已有了定数。
第一部分第二章那些风月无边(1)
很黑,没有光。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在写。没有信号了,不然我真想听听你的声音。
别担心,已经有人开始挖掘。营救不会很快,但我怀着希望。
至少现在,我还活着。闭上眼睛,我看到了春日湖畔的雨露、博雅塔的阳光和静园的草坪。我离你那么近,又那么远。
1
九月的北京起了秋风,空气清新,天蓝如洗。苏扬独自拖着行李,去新闻传播学院办理入学手续。生活新篇章的开启给人一种懵懂的错觉,似乎一切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报到后的第二天,苏扬去商学院的男生宿舍找祉明。
商学院云集了全国的高分考生,而祉明所在的班级就是传说中的状元班。苏扬惴惴不安地走在男生宿舍的楼道里,拦下迎面过来的第一个人,问他知不知道郑祉明住哪个寝室。
“302。”对方说完,丢下一阵好奇的目光。
又有个男生端着脸盆从水房出来,看了苏扬一眼,便朝着远处某个房间油腔滑调地喊:“郑祉明,有美女找你!”这一声把整条走廊都惊动了。不知是哪个房间又冒出了个大嗓门,喊道:“是不是昨晚‘未名’上的那个美眉啊?”好几个房间都传出了哄笑声。
不料会引起如此大的动静,苏扬觉得脸上一阵发热。她不禁感叹,才入学两天,祉明就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即便是在京大这个卧虎藏龙的地方。
苏扬一直往前走,尽量目不斜视,但还是能感觉到一个个房间里探出来的询问的目光。在走廊的尽头,她找到了302。门开着,屋里有三个男生,都在各自的书桌前忙着。
“请问……郑祉明在吗?”她有点泄气,明明看到他不在,还问。
“他出去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书本上抬起头。
苏扬“哦”了一声,不知是走是留。
“你找他什么事?”男生问,示意他可传话,见苏扬犹豫着,又说:“你给他留个条吧,他才走,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那是他的书桌。”
苏扬顺着男生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书桌十分凌乱,五花八门的书堆了满满一架子。
然后,她看到桌上那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欣喜之下,微微一笑。这个本子是高二那年过新年时,她送给他的。是唯一一次,她赠他礼物。他竟真的在用,在大学的头几天。
苏扬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打开了本子。
又见到他俊秀洒脱的笔迹,苏扬一阵感慨,高二之后便再无机会见到他的字。内容没什么特别,记录了一些待办事项、人名和电话什么的。看来这两天他没让自己闲着。
“昨晚是你在‘未名’上找他吗?”戴眼镜的男生问苏扬。
“什么?”苏扬一边问,一边打量那个男生。典型的京大新生,略显笨拙的精英知识分子气质。
“哦,没什么……”男生话语稍稍一滞,似乎后悔自己多嘴,无奈又继续说下去:“昨晚有个女生在未名bbs上发言,指明要找商学院的郑祉明。没关系,不是你算了,我随便问问。”
是祉明的某个暗恋者吧?谁知道呢?苏扬苦笑了一下。他这个人,到处留情。有个把痴情女子在网上寻他有什么稀奇?
苏扬正要把本子放回原处,里面却掉出两张纸。拾起来,竟是两张火车票,上海到北京的,时间是两天前。一张检过票了,另一张没用过。
她盯着火车票呆了几秒,想起那日在咖啡馆她随口的约定。他竟然真的买了票,她却失约了。而他一个字都没提。
当时母亲给苏扬买了到北京的机票,亲自送她到机场。一路上母亲不停地叮嘱她,要长进些,别交些没前途的朋友。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满脸写着“为你好”,让苏扬不忍反驳。
第一部分第二章那些风月无边(2)
母亲不知道,从十六岁开始,祉明就是她生活的全部。莫说前途,为了他,她可以放弃一切。可什么是一切?一切包括什么?提笔给祉明留言的时候,苏扬心中思潮起伏,全然未觉屋里静得只剩时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祉明的三个室友正躲在各自的书本、报纸和电脑后悄悄观察她,想看看这个痴傻的姑娘要如何给自己的爱情故事开头。
苏扬悬在空中的笔终于落下,酝酿过的话一句都没写,仅是留下了手机号码。
2
从那天起,苏扬的日子就不正常了。她总是频繁地查手机,看是否有错过的来电,甚至半夜醒来也会这样。那一年手机刚开始普及,苏扬多么希望她的第一部手机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来自祉明的,多么希望她存下的第一个号码是祉明的号码。
她怀着灼热的疼痛在盼望祉明的来电。可他从未与她联系。
她又去他的宿舍找过一次。他还是不在。他的桌子杂乱无章,书堆了半米高。椅子上一层灰,显示出其主人多日不归。她黯然离开,心头的忧虑日渐加深。
期中考试过后,同宿舍楼里的一个上海女孩邀请苏扬去参加同乡会,据说同届的上海学生都会参加。怀着一丝希望,苏扬去了,却仍没见到祉明。
尽管祉明不在场,可苏扬发现,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说起他皆是津津乐道。
听下来,祉明又成了个张狂的家伙:得了新生奖学金,却经常旷课;参加数学建模竞赛得了一等奖,却不出席颁奖;加入了学生会,做文化部干事;有人在影协、风雷社和轮滑协会见过他,很活跃、很开朗的一个人,跟谁都自来熟。还有人说,追他的女生一打一打的,他跟谁都挺暧昧的。今天和这个吃饭,明天和那个看电影。
大家对他的评价是:天才、花花公子、骄傲的人……
有人问:“郑祉明从来没参加过任何此类的聚会吧?”
“是的,从没见过他。”
“人家是大忙人呢,状元嘛。”
“人家忙着泡妞呢。”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忽然又有人问:“苏扬是不是跟郑祉明一个高中的?”
“什么?”苏扬正在走神,又匆忙答道,“哦,是的。”
“那他高中里也这样吗?”
“什么样?”
“逃课,泡妞,神龙见首不见尾。呵呵……”又有好几个人跟着笑起来。所有的眼睛都盯住苏扬,希望从她身上盯出点什么。
苏扬根本连魂都不在身上。她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不知他们在乐什么。
大家很快认定,这个考了榜眼的女生就是个书呆子,想跟她打听郑祉明的事简直没可能。
3
想打听郑祉明的人,苏扬身边就有一个——她的下铺,叶子青。
女生,尤其是大一女生,很多会习惯中学时代的相处方式,结伴上课、吃饭、去澡堂,同一宿舍要好的女同学常常形影不离。
苏扬身边,叶子青就是这样的朋友。
叶子青是湖南人,身材高挑,衣着入时,笑容甜美,浑身散发出生机勃勃的活力。她是音乐特长生,校合唱队成员,热衷于社交及各种校园活动。
苏扬试图与叶子青保持距离。可在与人交往中,苏扬偏于木讷,时常不知如何拒绝他人。尤其是面对叶子青这样直接火热的友情攻势,她只能顺从。
十月的某一天,专业课上,叶子青与苏扬一起坐在教室后排。听到乏味处,叶子青忽然凑到苏扬耳边悄悄问:“嘿,轮滑协会的那个郑祉明你认识吗?”
“谁?”苏扬一怔。
第一部分第二章那些风月无边(3)
“一个叫郑祉明的男生,你们上海的,挺帅的。”
“哦……知道。”
“哇!介绍给我认识好吗?”叶子青搂住苏扬的胳膊。
“你不是已经认识了吗?”
叶子青扭了一下肩膀,说:“哎哟,今天轮滑协会招新人,好多人啊,我都没能和他说上话。哎,他真帅啊!”
“还行吧。”
“你跟他怎么认识的啊?”叶子青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高中同学呗。”苏扬保持漠然。
“哇!”叶子青将苏扬搂得更紧,“那你告诉我,他有没有女朋友?”
苏扬犹豫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高中时有一个,现在不清楚。”苏扬只好这样说。
“高中的那个分手了吧?”叶子青笑嘻嘻地盯着苏扬。
“不知道啊。”这是谎话。
叶子青诡秘一笑,又把苏扬搂紧了一点,说:“高中里那个女朋友,不是你吧?”
“不是。”这是实话。
“我就知道不是你。”叶子青乐了,又补充道:“一看你就是那种好好读书的乖乖女,肯定不会早恋的了。”
苏扬笑笑,心想你知道什么。
正在讲课的老教授察觉出她们在低声交谈,轻轻敲击讲桌提醒课堂纪律。两个女孩相视一笑,立即收敛,低头默不作声。
过了片刻,叶子青还是忍不住转向苏扬,压低嗓音宣布:“我决定了,我要把郑祉明追到手!”她微笑着,在课桌下做了个志在必得的手势。
4
上课、听讲座、旁听其他院系的课程,是苏扬初入大学时做得最多的事情。
高考前填写志愿,苏扬的第一志愿填的是数学系。从小苏扬就擅长理科,尤为喜欢数学。她喜欢这门学科朴素、清洁、本原,同时充满趣味与奥秘的属性。它是一切科学的基础,不含有欲望、利益、虚伪、矫饰、夸大、暧昧的因素,亦不模棱两可。探寻自然及宇宙万物本身的规律和法则,在苏扬看来,远比了解由人构筑的世界有趣得多。
志愿是母亲替苏扬改过来的。从小到大,苏扬很少拂逆母亲的意思,在读书这件事上,自然也由母亲做主。如今的时代,很多父母希望孩子读实用性强、就业前途广泛的专业,如医学、法学、经济等等。母亲倒不看重这些。她始终认为,一个女人做什么好工作都不如嫁一个好男人。所以她让苏扬去念新闻传播学院——一个需要时时与人打交道,深入了解社会的行业。媒体行业,是一张大渔网。母亲的想法很简单:与其成为医生、律师或者金融机构高管,辛苦工作,营营役役积累财富,不如在一个平台上,去认识并结交更多高于这些行业精英的真正成功者。毕竟,要靠文凭吃饭,女人是要累死的,不如只拿文凭当嫁妆。
至于苏扬感兴趣的学科诸如数学、天文、考古、艺术,在母亲听来犹如天方夜谭。
苏扬并未争执,接受了母亲的意见。做媒体?苏扬暗自发笑,恐怕她不是这块料。从来都难以做到世故和圆滑,也很少成功地撒谎。不过无所谓,大学反正是个自由的地方。应付一门课业并不困难,她会有大把时间做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
然而,直到这一刻,入学后第三个月,当苏扬终于等来了祉明的电话,她才认清自己。
她真正感兴趣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听课、听讲座、学科学或者搞艺术。
她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是:与他恋爱。
看看吧,这一刻,窗外是一个落叶纷飞的美好秋日,窗内是中史课堂——讲早期的基督教与拜占庭艺术,是苏扬最感兴趣的课程。她专注地听讲,做详细的笔记。此时,读书学习于她还是最重要、最有意义的事情。
第一部分第二章那些风月无边(4)
而下一刻,当她的手机突然响起,当她低下头,看到这个陌生的号码,周围的世界瞬间就定格了,安静了,一切都不存在、不重要了。这一刻,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还有她手中的电话。
第六感告诉她:是他。
苏扬躲到桌子后面,按了接听键。
“嗨。”电话里是一副深沉而充满磁性的男性嗓音,“苏扬,好久不见。可有空见面?”祉明的语气平淡自如。
苏扬的心跳全乱了。犹豫了一下,她说:“我在上课。”
祉明的声音爽朗而霸道:“上什么课啊,出来吃饭。我在东门麦当劳等你。”
一瞬间,苏扬几乎要哭出来。她在他面前一点办法都没有,除了爱他、信他、听从他、跟随他,她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
这是她进大学后第一次翘课,就是为了他。
5
走在路上,苏扬感到喉咙哽咽。他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三个月。给他发邮件,毫无音讯。为他写诗,也无只言片语的回复。他对她如此冷酷。
她回想起这些日子是如何地煎熬与难耐,委屈得心酸。
她一次次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爱他。可现在,他一来找她,她马上彻底原谅他了。
无论他消失多久,只要他回来,只要他发出召唤,她立刻抛下一切奔向她。
北京的深秋已经很冷。苏扬走进东门外的麦当劳餐厅,看到祉明坐在靠窗的座位,身边放着一个巨大的运动包。他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连帽呢大衣,前襟的一排木扣子留了两颗没系,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帅气是帅气,却有些过于招摇。
她盯着他看。他笑起来,说:“看什么?不认识我了?”
她微微一笑,指指他身旁的运动包,问:“这是什么?”
他把运动包的拉链拉开一点,露出里面的头盔、护具和球杆。他说:“我加入了冰球队。”
“冰球?”她很吃惊,“我以为你会加入足球队。”
他笑笑,不作解释。“吃点什么?”他问。
她看着食物单,什么都没看进去。没有想象中的热泪盈眶或者热烈拥抱,一切都太平常了,他连一句“好久不见,最近好吗?”都没有,就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她对吃没什么讲究。他一人去点餐,做主要了两份套餐。其中一份是儿童餐,附送一只大头狗绒毛玩具。这天的款式是一只黑色的拉布拉多,大头大眼,眼皮耷拉着,看人的眼神可怜兮兮的。
他把玩具狗放在她面前,笑着说:“送给你。”像在逗一个孩子开心。
她心事重重,苦笑了一下,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她并不希望他只是把她当成个小女孩来宠着、哄着。
“你这几个月在忙什么呢?”她问。
“你是问我怎么一直没联系你吧?这几个月我到处演讲呢。”他一边大口嚼汉堡,一边说道:“快吃啊,一会儿凉了。”他的普通话完全变成了北京味道。她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您成北京人了?”她也模仿着京腔跟他打趣。
“上海人讲北京话,多酷。”
“怎么未名上海同学聚会从来看不到你?”
“无聊的聚会,有什么好参加的?”他还是那么狂。
“考了状元就目中无人了?”
“跟这没关系。我不喜欢那帮人,整天嚷嚷北京这不好那不好,太狭隘了。他们才叫目中无人呢。所以未名的上海版我也懒得上。”
她“哦”了一声,又问:“我发给你的诗,你看过吗?”
“看过啊,写得不错。”
“你怎么老也不给我回邮件啊?”
第一部分第二章那些风月无边(5)
“你写那么多,打算当个诗人?”
“如此个人化的写作,没什么商业价值的。”
“那不一定,好好写。”
她叹了口气,说:“什么好不好的,我只是写给你一个人看而已。”
他看着她,眼中透出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换了话题,说:“其实我找你是想跟你商量点事情。”
“什么事情?”
“我进了学生会文化部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其实她知道。
“下学期我想组织一点活动。轮滑赛和街舞赛,现在大三大四那帮人都忙着找工作,忙着出国,我想早点把担子接过来。”
她看着他,不知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你能在未名的轮滑版和街舞版申请成为版主吗?这两个社团现在都在壮大,我想接管。网络上得有我信得过的人,以后做事会比较方便。”
“怎么还有这样的争斗?社团不就是玩玩吗?”
“你不懂。”
她笑起来,“我是不懂,所以你找错人了。”
“管管论坛总会的吧?”
“会是会。”她说,“但我就只会删删帖子,加点精华什么的。”
他笑道:“会删帖子就够了。”
“你不会是看上文化部部长的位子了吧?”她问。
虽然她也不大懂这些,但觉得祉明为了学生会啊社团啊之类的事大费脑筋实在可笑。他以前就这样,要当班长什么的。当了有什么用?
他说:“我要当学生会主席。”
她浅浅一笑,既无惊讶也无兴趣。她只觉得他遥远。
“我听他们说,你常常翘课?”她不想再听他讲学生会的事情。
他看她一眼,意思是你从哪儿打听了我这么多消息。他说:“我一直在外地演讲。已经讲了几十场,整个华东华南跑遍了。”
“少误人子弟了。你整天不学习,能讲出什么东西?”
“你真该去听听我的演讲,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她看着他。他突然变得好成熟,有种温暖的智慧洋溢在他脸上,说不清楚,但让她感动。
“你快吃啊。”他替她打开汉堡盒。她的食物还完全没动。
“那你不上课?学分不要了?”她问。
“唉,考试能过不就行了。”
“旷那么多课,还能过吗?”
“不过的重修呗。”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重修?两百块一个学分。”
“我演讲一场就有千把块钱的收入啊。”
这时,她蓦然又想起了那个“一千万”的话题,于是开玩笑似的说:“挺能挣的啊你。准备赚到一千万娶我啊?”
“那可不?”
“有人看到你跟别的姑娘一起吃饭、看电影,每次都是不同的人。”
他那个有点坏又有点暧昧的笑又浮现出来。他说:“就吃吃饭,看看电影,你介意啊?”
“就吃吃饭,看看电影?”
“其他程序嘛,该走的都走一遍了,走完一遍就分手了。”
她瞪着他。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玩世不恭了?
“快吃,全都凉了。”他说。
她双手握着汉堡,低下头咬了一口,却食之无味。吃着吃着,她的眼泪簌簌而落。
“怎么了你?哭了?”见她真委屈了,他伸过手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他说:“我跟你开开玩笑,你别哭啊。”
她还是哭。他继续哄她,“好了好了,不哭了哦。早知道我媳妇这么小气,我就不跟那些姑娘来往了。媳妇不哭,不哭了哦!”
她被他逗笑了,放下手中的汉堡,说:“我才不介意呢,你玩你的吧!”
他微笑地看着她。她有些讨厌他不正经的样子。
第一部分第二章那些风月无边(6)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接听起来,是有人约他晚上打球之类的事情。她看到他的手机是最新款,彩屏的。那时彩屏手机刚刚出现,稀少而昂贵。祉明竟然在用。
她看不懂他了。他成了一个矛盾体。一方面他是个鄙视拜金主义的人,一方面又热衷于赚钱。如果说他是为了存到那所谓的一千万,然后把她娶走,那么他怎么还这样大手大脚,胡乱花钱?这样哪里存得起来钱?
“你到底爱不爱我?”等他挂了电话,她问他。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个字说出口。话问出来,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爱。”他说得肯定。
“那你带我走吧。”她突然说。她看着他的眼睛,想看清他对这一难题的反应。
“去哪儿?”他脸上有种试图克制但克制不住的笑意。
“随便。我想和你在一起。”内心深处那个大胆、野性、具有攻击性的她在此刻又跳了出来,撕破了她乖乖女的面具。虽然她知道,若他真的领她去做无法无天的事情,理智会重新回到她身上把她拖回来,但她就想试试他的反应。
他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深远起来。他认真地盯了她一会儿,读懂了她的意思。然后他笑了起来,说:“老婆,我们把第一次留到结婚以后好不好?”他的语气又变成笑嘻嘻的了。
“我的第一次还是你的第一次?”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在与他的交谈中并不是对手,但她仍坚持这般傻气的较真。她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在和那些姑娘真真假假交往的过程中,会偶尔做出背叛她的事情。
“我们别说这个了,行吗?”他突然没耐心了。
“你到底把我当成你的什么人?”她绝望地追问。
他稍稍沉吟,说道:“你是我……”
他的后半句话被打断了。一个女孩风风火火地出现在他们旁边,拍了一下苏扬的肩膀,就势坐下。皮衣、短裙、长靴、金棕色直发,正是叶子青。
“嗨,苏扬。翘课原来是和帅哥约会。”叶子青笑嘻嘻地说道。
苏扬还未作反应,叶子青又朝祉明甜美一笑,伸出手道:“你好,我叫叶子青,苏扬的好朋友。”从苏扬的角度看过去,叶子青这一笑绝对千娇百媚。
祉明伸手过去,握一下叶子青的手,同时说了自己的名字。
叶子青说:“久仰大名。在轮滑协会见过你。”
“你也玩轮滑?”
“我才学不久,有空定要向你请教。”
“请教不敢,互相学习。”
他们都是社交场合的老手,又清楚自己在异性眼中的魅力,因而都自信开朗。插科打诨信手拈来,嬉笑怒骂驾轻就熟。他们很快彼此熟悉。苏扬却感到冷落。
只片刻,叶子青已和祉明互留了手机号。祉明说时间不早,他要走了,晚上要打球。
叶子青马上挽起苏扬的胳膊,说:“苏扬,我们去看祉明打球好不好?”
苏扬没有说话。
祉明笑道:“今天太晚了,改天吧。我请你们吃饭,在我们练球的地方。”
“好啊好啊,一言为定。”叶子青笑着拍了一下手。这时,她看到桌子上的玩具狗,拿起来对着苏扬惊叹道:“哇,拉布拉多,这套我就缺这一只呢。苏扬我告诉过你我收集麦当劳玩具的吧?这只送给我好不好?”她挽着苏扬的胳膊,一副撒娇的模样。
苏扬克制着情绪,淡淡一笑,道:“一个玩具而已,什么送不送的,你喜欢就拿着好了。”她说着看了一眼祉明。
祉明看着别处,像是根本没察觉眼前发生的事情,只有嘴角一抹不羁的笑,透着有点懒有点烦的味道。
第一部分第二章那些风月无边(7)
6
祉明入校不久,人脉已经很广,各院系、各年级、各个社团都有他的熟人。他托轮滑协会的会长给苏扬安了个“副会长”的头衔,并让她在未名轮滑版上做版面管理员。苏扬默默地接受一切,心中笑自己这个副会长竟连轮滑鞋都没穿过。
协会的活动通常在晚上九点,在大讲堂外的广场上开展。祉明作为学生会干事,常参加此类活动。他本身也爱热闹,爱玩,爱交朋友。
苏扬不会玩,只能坐在一旁看。祉明是冰球队的,轮滑自然也玩得很好。苏扬痴痴地看着,想象着他踩着冰刀的样子,想象着他打冰球的样子。整个广场上,她眼中就只有他一人。
可他的眼中并非只有她。他那么外向,谈笑自如,十分钟就能把一个陌生人变成他的铁哥们儿。女孩们就更不用说了,全都喜欢他。苏扬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她们围着他唧唧喳喳的声音。她们都爱他,这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他自在极了。
是的,他什么都明白。他嘴角噙着笑,享受着姑娘们的宠爱,也轻视着那些无望的苦恋。他把一切都看懂了。他并不爱她们。可他的气场分明是开放的,是招惹的。他乐意给她们句话、一两个眼神,这就够她们做梦去了。他为数不清的梦做男主角,但谁也猜不着他的女主角到底是谁。
叶子青因苏扬的关系,自认和祉明有一点私交,霸道地把祉明拉来当自己的教练。祉明毫不反感,对她颇有耐心。苏扬就在一旁看着。
叶子青是那种风情万种的女子,有着与生俱来的强烈优越感。她也从不掩饰自己的优越感,更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诱惑。她拉着祉明的手,牵牵绊绊地滑,最后一个跟头跌到了祉明怀里。
苏扬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转身就走。她听到祉明在身后喊:“苏扬,你也换双鞋来练练。”
她回过头,看到祉明扶着叶子青。她浅浅一笑,善解人意地说:“我不学了。你好好地教子青吧。”可她的眼神表达的全是相反的意思。
北京的冬天在那一夜突然就降临了。
那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第一场雪飘然而至。
苏扬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踩着渐渐潮湿的小路,独自往宿舍走去。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她心里清楚,很多事情她是无能为力的。叶子青和祉明是一类人。学校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活跃分子就那么几个。他们的结识是必然的。她做不了什么。
苏扬心中有一丝难过,却并没有寂寞。爱情就是如此,甜的苦的都搅在一起。想要品尝爱的滋味,只能把它们一起咽下去。
她又想起那天,在东门外的麦当劳,她问他:“你到底把我当成你的什么人?”他的回答因叶子青的出现而中断。
当晚她收到他的短信。他回答了那未完的话:你是我爱的人。
你是我爱的人。这远比任何允诺都更能让她感到温暖和笃定。
有他的这句话,她又何必介意那些浮云般的表象?他自有他的虚荣,以及一个男孩的顽劣本性。既爱他,又为何不能容他稍稍放纵一下呢?既爱他,又为何不能信任他呢?信他的观念,信他的允诺,信他的自制。
这个夜晚,苏扬独自走在漫天飞雪中,在心中一遍遍对自己重复着祉明的这句话:你是我爱的人。
她告诉自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冬天会过去,春天终是会来。
7
轮滑协会的活动,苏扬不常去。她只是在网上协助管理版面。日子久了,她渐渐有些明白祉明请她帮忙的用意了。他知道她是可以信任的。她始终是向着他的。如有人去版面上发表不利于协会或者祉明本人的言论,她会在第一时间删帖。祉明希望从社团着手为自己蓄势,为将来的竞选做准备。苏扬并不看重这些,她只是为他而做。
第一部分第二章那些风月无边(8)
每晚九点,叶子青都会准时去参加训练。她让祉明教她倒滑、速滑,还有各种花样滑。教着教着,她就不许祉明再教别的女生了。
不会再有下文了。苏扬想。叶子青不过是那些走过场中的一个,她哪里是祉明的对手。
苏扬在心中默默等待叶子青结束单恋。叶子青却在某天晚上回来后告诉苏扬,郑祉明终于被她追到手了。
“你向他表白了?”苏扬问。
“是他向我表白的。”叶子青一脸骄傲。
“他……向你表白?”苏扬极力掩饰住自己的惊讶与慌张。
叶子青凑到苏扬耳边,又害羞又快乐地说:“他吻我了。”
刹那间,苏扬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闷闷地疼。
“我的初吻啊,难以置信……”叶子青喃喃自语地仰起脸,眼神甜蜜而游离。
“快熄灯了,我去洗漱了。”苏扬起身往水房走去,她不愿再听到什么细节。
苏扬在水房里瞪着镜子刷牙,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旁边有个同学叫她:“苏扬?”她回过神来。那同学说:“你没事吧?你刷牙刷了五分钟了。”
苏扬吐出满口的牙膏沫子,里面掺着血。
十一点,宿舍楼熄灯了。苏扬上床,放下帘子。
恋爱吧,你去恋爱吧。祉明说了,该走的程序都走一遍,走完一遍就分手,你就等着吧。苏扬在心里说。她躺下,试着入睡。闭上眼睛,却看到了祉明和叶子青接吻的样子。
十分钟后,她终于放弃了哄自己入睡的决心,摸黑起床,离开了宿舍。
校园里,夜深人静。苏扬一边走一边给祉明打电话。电话通了,他果然还没睡,正在西门外吃烧烤。他邀请她过去。
到了“西门鸡翅”,苏扬看到祉明和七八个男生围着满满的一桌烧烤在喝酒,都是他冰球队的哥们儿。他招呼她坐,对人介绍她,说是高中同学。
苏扬看着祉明。他可真是泰然处之,也不问她大半夜找他有什么事,竟还招呼她一起吃。他也把其他女孩这样介绍给他的哥们儿?如果此刻不是她,而是叶子青心血来潮地从宿舍跑出来找他,他是不是一样请她入席,招待她吃喝?
苏扬心事重重,根本无意参与席间的话题。球队、比赛、社团、学生会,这一切对她毫无意义。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和祉明恋爱。可他也许根本就没在和她恋爱。他专注于各种交际,在人群中谈笑风生。他丝毫没有体察她的情绪。
结账的时候,祉明抢下来买单。几个大男人吃一顿夜宵好几百,他掏得可真痛快。他这是什么派头?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钱了?苏扬无言地看着这一切。
饭局散了,他陪她往宿舍走。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他这时才想起来问她。
“你是不是存心的?”她说。
“什么存心?”
“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和别人在一起,就是想伤害我。”
“你是说叶子的事?”
“叶子?”她停下脚步看着他。他可真会给女孩子取昵称啊。
他笑起来,那种笑是说她挺傻、挺小气。
“是叶子追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追你你就跟她好?”
他还是笑,带点无赖式的歉意,意指苏扬小题大做。
“你爱她吗?”
“说不上爱。”
“什么说得上说不上,到底爱不爱她?”
“不爱。”
“那你为什么吻她?”
他愣住,随即别开脸,样子有点不耐烦,好像在说:吻了就吻了,有什么为什么?
第一部分第二章那些风月无边(9)
她感到泪水涌上眼眶,却忍着。沉默半晌,他转过来,对她说:“好了,对不起。”
大半夜从宿舍跑出来,就是为了来听他一声对不起?
路灯下,她看着他,还是忍不住流下泪,“追你的女孩很多,每一个你都吻?”
他摇头。
“那为什么是她?因为她是我室友?这样你就可以刺痛我?你依然在为我母亲的一句气话而愤恨难平?这就是你的气量?”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说你考京大是为了和我在一起,你就是这样和我在一起的?你说我是你爱的人,你就是这样爱我的?”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含泪的目光里满是绝望。
他无言以对,只是歉疚地看着她。她凄然一笑,转身便走。
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臂,把她拽回来,抱紧她。
“放开我!”她用力拍打他。
他任她打,只是紧紧地抱着她,说:“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我爱你的,苏扬。但我有我的志向和野心,有时无法顾及你,希望你能理解。”
她无法理解。她只觉他的话冰凉如刀,扎入她的心脏。
她甩开他,拭去眼泪,转身离去。她步伐很快,却并不坚定。她等着他追上来,再次抱住她,恳求她的原谅。那样,她会立刻原谅他。
然而他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他没有动,也没有喊。
8
叶子青成了郑祉明的公开女友。校园里,他们是人见人羡的一对,俊男靓女,活跃在各种圈子,到哪里都是呼朋引伴的一大群。
有时,祉明的电话会打到她们宿舍,又碰巧被苏扬接到。他一点也不窘,说:“苏扬啊,叶子在吗?”苏扬就大大方方地喊一声:“子青,你的电话!”
叶子青喜欢晒幸福:昨天和祉明看了什么电影,今天和祉明去哪儿吃了饭,都会拿来跟大家津津乐道一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