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只是忘了忘记你

我只是忘了忘记你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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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稀罕你们的钱,咱们将来靠女婿。

    一屋子人相谈甚欢,苏扬却心烦意乱,交抱着双臂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做啥?”母亲轻声叫住她。

    “我去给他们弄点水果。”她胡乱找了个借口。

    “我去。你陪陪你朋友。”母亲笑盈盈的,把她重新按进沙发。

    李昂此时正侃侃而谈,大家都在听。表面上他低调含蓄,言辞恭谦,苏扬却听出他话里摆的谱儿。苏扬突然就想起了祉明曾说过的话——那家伙城府很深,手段也多,说不定哪天你就真的爱上他了。行了,够了,可以了吧,她在心里说,就算全世界都爱他,我也不会爱他的。

    晚餐前,母亲带李昂参观了家里,把他领到苏扬的房间去看了看挂在墙上的书法与国画。这些是苏扬十岁时的作品。书法写的是“天道酬勤”几个大字,国画是一幅青竹。苏扬从小遵母亲的意思学习琴棋书画。此刻母亲正不失时机地说:“我们扬扬钢琴考到十级呢,来来来,扬扬你弹两首曲子,看你都多久不练琴了呀。”母亲这时成了典型的喜剧人物,嗓音都和平时不是一个调儿。

    第二部分第三章随风而逝的誓言(8)

    苏扬不愿在众人面前驳了母亲的面子,便在琴凳上坐下,开始弹奏。她把《d大调卡农》弹得无比轻快散漫,一边弹,心思一边飞。她脑海里想的是祉明曾经写过的一篇文章。她大致记得文章的最后几句话是这样的:

    男人挣钱博得更多年轻貌美女人的欢心,

    女人打扮得年轻貌美找个更有钱的男人。

    原来这就是人类交配自然筛选的新标准,

    怪不得这世界就是拜金主义永恒的温床。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他们还在念高二。文章自然被语文老师批了个红艳艳的不及格,因为其中出现了匪夷所思的字眼儿,更有些愤世嫉俗的意味。然而,这篇文章被全班传阅了。祉明所有不及格的作文都是抢手货。

    苏扬一边弹奏,一边就在想这个问题:全世界的男人都在设法获得更多的钱,以此来征服更多更美的女人;而全世界的女人都在设法让自己变得更美,以此来获得更强大的男人和更多的钱。也许此时,她坐在钢琴前演奏的样子,就是所谓可以征服男人的美。若非如此,母亲十多年来手握条尺、花费重金培养女儿学钢琴是为了什么呢?

    苏扬从小就听母亲唠叨:“我嫁这么个死老头子为谁呀?还不是为了你?”苏扬按母亲规定的标准,长成现在这么个知书达理且精通琴棋书画的好女子,算能配得上李昂这么个公子哥了吧?这不稀奇,苏扬对自己笑笑,多少父母在卖女儿啊?现在的上海,房价炒到天上去,相亲见面第一桩事,先问你房子有没有,付清的还是按揭的,什么地段多大面积。这下母亲满意了,人家在北京有好几套房,到上海来买套房子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苏扬思想开着小差,心里烦乱,把好好的一首曲子弹得东倒西歪。

    琴声结束时,李昂鼓掌。他说:“苏扬你比《野蛮女友》的女主角弹得好多了。”

    苏扬笑笑,心想你懂什么,瞎恭维。

    李昂是开车来上海的。香港一家的暑期上海自助游可有了一位免费车夫。

    连续数日,一家人闹闹哄哄地在城里吃喝玩乐。苏扬当然要作陪。对香港人,对李昂,她都要尽地主之谊。每晚回了家,母亲都让苏扬“汇报工作”。母亲在她耳边的叮嘱几乎有点儿恶狠狠的——“这小伙子不错,盯紧点。”苏扬只能敷衍几句。若是让母亲知道她的真实心思,母亲说不定会与她反目成仇。

    李昂离开上海前,母亲请客在王朝吃饭。全家人都去了。李昂在饭桌上张罗招待,斟酒夹菜,俨然成了主人,更有一副好女婿加模范丈夫的派头。

    一家人其乐融融,皆大欢喜。唯有苏扬心事重重,寡言少语。母亲的强势包办,加上李昂的温柔式侵略,让她对生活完全失去了控制。

    苏扬知道自己正逐渐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境地。一切都不是她的意愿,没有人在意她的想法,甚至所有人都对她抱着美好的误会——苏扬幸福极了。

    可她能够埋怨谁呢?他们都没有做错,错的是她自己,是她一时的软弱造就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6

    大二开学,叶子青搬离了宿舍。她与祉明在校外租了房子。没人觉得这新鲜。

    苏扬默默地忍受一切。叶子青可算祉明第一个正式而长久的女友,一开始他或许抱有游戏心态,时间久了竟也处成了认真的关系。叶子青在性格、兴趣,及生活方式上与祉明合拍。祉明与其相处或觉轻松无负担。所有事情皆有其内在原因,人们往往要到很久的将来才能看清事情的本质,感叹真相原来如此。更何况事物发展有其自身规律,人无能为力。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一定已经发生了改变。与其精疲力竭纠缠不清,倒不如放任自流静等结局。

    第二部分第三章随风而逝的誓言(9)

    叶子青搬走那天,苏扬独自去理发店,剪掉了一头长发。

    李昂略有微词,“好好的头发,为什么剪了?”苏扬懒懒一笑,没心情搭理他。如今她对一切都心灰意冷,毫无兴趣。她与李昂的对话有时会如此发生:

    “苏扬,我选的‘老庄导读’很不错,下午你来听听吧。”

    “哦。”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后天学生会有个聚会,都是我朋友,你一起去吧。”

    “哦。”

    “地方由我来定,你想去哪儿?”

    “随便。”

    “想不想去酒吧?”

    “好啊。”

    “或者去钱柜?想不想唱歌?”

    “嗯。”

    “还是你选个地方吧。”

    “我随便。”

    李昂终于受不了她温温吞吞的样子,说:“你就什么想法都没有吗?”

    苏扬终于分了一点注意力给他,说:“我确实无所谓啊,你定不就行了吗?”

    李昂深呼吸一下,调整情绪,心平气和地说道:“你要是不愿意和我一起参加这些社交活动也没关系,我不会强迫你的。”

    “我没说不愿意啊。”

    “那为什么你总是随便,就没一点主意?”

    “那行,就去钱柜吧。”

    李昂看着她,苦笑着摇头,“我不是说这件事,我是说你这人……”他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才又准确又不会得罪她,最后只是笑笑,说:“算了。”

    7

    李昂把聚会地点定在了钱柜的一间大包房。苏扬去了才知道,所谓他的学生会朋友,祉明也在其中。

    祉明是带着叶子青一起来的。他们迟到了好大一会儿。当所有人已经吃喝玩乐得颇为尽兴时,他俩才手拉着手进来,还穿着情侣装。

    大家纷纷跟他们打招呼,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朋友了。祉明走过来坐到李昂身边。李昂给他倒了酒,两人很快聊起了什么,面前的酒敬来敬去。叶子青坐到苏扬身边,欢天喜地地同她说这说那,夸她新剪的头发,又赞叹这包房的音响效果带劲儿。苏扬心不在焉,话语寥寥,闷闷地喝着杯中酒。

    苏扬只后悔自己怎么没想到,李昂是学生会外联部部长,而祉明已经当上了文化部部长。李昂召集学生会成员聚会玩乐,自然会叫祉明。祉明来,叶子青也会来。苏扬觉得自己在这种场合简直是活受罪。

    叶子青有副好嗓子,很快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祉明也很活跃,同每个人都有聊不完的话。但就是和苏扬没有话,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苏扬自然也不会去主动攀谈,只是独自坐着,忍受着。她觉得屋子里乱哄哄的,吵得要死。她搞不清这些人到底都在说什么,笑什么。

    李昂看出苏扬寂寞,担心她受了冷落,递过话筒让她唱歌。苏扬轻轻一笑,推开了。转角沙发的另外一头,几个人玩“真心话大冒险”玩疯了。祉明玩色子输了,大家让他和叶子青表演接吻。他们倒是大方,吻得如入无人之境。每个人都笑疯了。没人注意到苏扬拿起一杯酒咕咚咕咚地猛喝。她也不知那是什么酒,反正把自己灌醉了就好。

    没错,她就是要醉给他看,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

    李昂把酒杯拿走,说:“别喝这么多酒。”

    “我渴。”

    “我给你叫矿泉水。”

    “不用,我爱喝酒。”苏扬笑盈盈地看着李昂,只觉得自己脸颊发烫,浑身绵软无力。

    一屋子的人还是唱着,跳着,笑着,疯着。祉明和叶子青始终兴致勃勃地配合着众人胡闹。他们的随和、大胆、开得起玩笑,让所有人都高兴死了。

    第二部分第三章随风而逝的誓言(10)

    苏扬与大家一同笑,一同疯,假装快活,假装享受,假装这个夜晚有趣极了。人生如戏,戏子有什么选择?

    她把腿盘到沙发上去,伸手搂住李昂的脖子,印了个吻到他脸上。

    “你是不是喝醉了?”李昂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没有啊。”她笑得更放肆了。

    酒精让人身心温暖而麻木。她醉眼蒙眬地倒在了李昂身上。

    爱情何必总要海誓山盟,如此嬉笑热闹也很快活。有美酒,有佳人。歌舞升平,一醉忘却千般愁。

    8

    苏扬渐渐清醒过来是在李昂的车上。怎么睡着了?她惊讶于自己短暂的失忆。

    “几点了?”她哑着嗓子问。

    “一点半。”李昂说。

    苏扬发出一声轻轻的感叹,继而想到宿舍的楼门已经锁了。

    车在主路上开,夜黑风高,看不出是哪儿。

    “一会儿就到了。”李昂说,“去我那儿吧。别去吵你们楼长了。”

    她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或许所有的堕落都是由失意开始的。如果无能为力,那就随波逐流吧。爱情已死,还有什么是重要的?

    带着全然放下的坦然,她竟然又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李昂在扶她下车。

    她头脑昏昏沉沉,极度困倦,软软地靠在李昂怀里,只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围绕支撑着她。她从未与他如此亲密过,此刻只觉脸颊发烫,浑身无力。

    但她毕竟没有全然糊涂。进门后,她凭借最后一丝理智,挣脱了李昂的怀抱,往客厅的沙发上躺下去。

    “我睡沙发吧。”她说着已经躺倒。此刻她就像个寒冬深夜的旅人,又累又困,碰到一条车站的长椅也能立刻睡过去。

    李昂稍有迟疑,说:“睡床吧。”

    “不,你睡床,我睡沙发。”

    “听话,睡床。”李昂说着已经把她横着抱起来,朝卧室走去。苏扬心里掠过一丝害怕。此时李昂若想做什么,她是无力反抗的。

    李昂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脱掉鞋子。这时,她凭借最后一丝意识,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你别碰我。”而后,瞬间就昏睡过去。

    9

    这是苏扬人生中的第一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

    睁开眼睛,她看到这里的一切——床、被子、枕头,以及整个房间,都属于一个陌生的男人。

    是的,对苏扬来说,李昂还只是一个陌生男人。

    她感到刹那的羞愧、惶恐,还有后怕,一时无法理清头绪。自己为何夜不归宿,堕落至此?随即,她想起了前一晚自己在ktv的失落与醉酒。

    房间的门关着,李昂不在。他真的睡了一夜沙发?苏扬低头看看自己,还整整齐齐地穿着前一天的衣服。

    门外传来轻轻的钢琴声,是《梦中的婚礼》。

    苏扬起身打开房门,看见一个陌生的客厅。循着琴声看去,她看到了坐在钢琴前弹奏的李昂。

    他居然会弹钢琴?而且弹得不错!苏扬暗自惊叹,并想到,暑假李昂去她家的时候可真低调,母亲让她弹奏的时候,他丝毫没表示出自己是个懂钢琴的内行。

    李昂不紧不慢地继续弹奏。旋律从他的指下流淌出来,悦耳动人。苏扬不得不承认,李昂弹得的确很好,在曲中融入了自己的感情,是一种独特的演绎方式。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李昂修长的一双手很适合弹钢琴。琴键上的手指优雅有力,充满自信。苏扬一时有些恍惚。

    直至曲子全部演奏完,李昂才转过来,对苏扬抱歉地笑笑,说:“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苏扬无所谓地一笑。

    第二部分第三章随风而逝的誓言(11)

    “睡得好吗?”李昂问。

    “挺好。你呢?”

    “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醒了好多次。”李昂说着打了个哈欠。

    两人相视一笑,突然都有些尴尬。

    李昂合上琴盖走过来,到了苏扬面前,伸手揽住她的腰,埋下头在她耳边低语:“我们交往那么久了,你为什么还这样矜持?”

    苏扬感到不妙,挣扎着想要躲开。他的手却放肆起来,“你躺在我的床上,却不让我碰你。这样很要我的命你知不知道?”他声音轻柔,在她耳边呢喃。

    “好了,别这样。”苏扬强作镇定,试图挣脱。

    李昂并不放开她,低头吻她的脖子,“我们别这么相敬如宾了,好不好?”

    “行了行了,大清早的。”苏扬装出嘻嘻哈哈的样子,“我好饿,有吃的吗?”

    “没有吃的。只有我。”

    “别开玩笑了。我真要饿死了!”苏扬用力挣扎起来。

    李昂只好停下来,看着她,随即无奈地苦笑一下,松开了手。

    李昂领她去厨房,顺路带她参观房子的格局。

    这套房子约一百五十平米,李昂一个人住。苏扬看着宽敞整洁的房间,不由感慨: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小小年纪就能住这样宽敞的大房子。而自己的生父,辛辛苦苦工作了半辈子,四十多岁的人了却还和自己的老婆、小孩挤在一个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

    苏扬的思绪还在飘荡,李昂已将她领进厨房。厨房也有十多平米。打开巨大的冰箱,里面食物充裕,琳琅满目。

    “呵,吃得挺健康呀你,连蜂蜜柚子茶都有。”苏扬浏览着冰箱里的食品,不由得感叹。

    李昂笑笑,取了面包和牛奶出来,又切了几个水果拌沙拉。他说:“回头我给你一套钥匙,你可以经常过来练练琴。”

    苏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昂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昨晚那种聚会很无聊?”

    “不会,多开心啊。”苏扬说着大口嚼苹果。

    李昂淡淡一笑,并不揭穿她明显的谎言,又说:“你跟郑祉明挺熟的吧?”

    苏扬一口苹果没咬好,把牙酸了一下,“嗯……他是我高中同学啊。”她揉着面颊,口齿不清地说。

    李昂说:“他现在是学生会文化部部长。”

    “哦。”

    “他女朋友,就那个歌唱得不错的,是和你同宿舍的吧?”

    “是啊,我介绍他俩认识的。”苏扬说,“你倒什么都知道,李百度。”

    李昂笑道:“那当然,我还知道郑祉明为什么选她做女朋友呢。你想想,大一的时候那么多女生追他,是吧?”

    苏扬看着李昂,想看出他说这话是否别有用心。

    “你真不知道?那女孩的父亲……”李昂顿了顿,凑近道:“是位部级干部。”

    “是吗?”苏扬感到惊讶,却装得满不在意。

    “你看你心思多单纯,什么都不知道。”

    “李昂,你是不是嫉妒人家啊?嫌我不是部长女儿?”苏扬试图将话题转移。

    “你开玩笑吧?”李昂不屑地笑了笑,“我稀罕那种关系?”他在这时表现出平日不轻易流露的优越感。

    苏扬说:“其实也没什么啊,北京那么多官。”

    李昂说:“那倒不一样。你知道,那女孩特别会交际,学校里到处是她的朋友或同乡。郑祉明现今在各院系学生会势力广泛,和他女朋友不无关系。”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李昂一笑,道:“没什么。这些都是小事。”

    苏扬不再追问,心情却很复杂。祉明和叶子青在一起竟有这层原因?

    第二部分第三章随风而逝的誓言(12)

    “怎么了?你不会把我的话告诉他吧?”李昂笑着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苏扬说,“对了,昨晚看你们聊得挺愉快的,还以为你们是好朋友。”

    李昂无声地笑了笑,说:“苏扬,你真的很可爱。”

    苏扬带着不安的心情吃完早餐,然后去卫生间洗漱。事实上,她是需要找一件事情来做,让她可以躲开一会儿,独自整理一下心里那团乱麻。

    她想弄明白,若真如李昂所说,祉明与叶子青交往有着那样深层复杂的原因,那么这究竟值得高兴,还是值得难过?本意上,她自然希望祉明是不爱叶子青的,最好是一丝一毫都不爱。可他要真是那样一个为了利用对方而谈恋爱的人,又怎么值得她倾慕呢?或者,有无可能,只是李昂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兴许她不该听信李昂的一面之词。然而,再退一步想,是也好,非也好,对她来说又有什么不同?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祉明与叶子青恋爱是不争的事实。他真真切切是与别人在一起日夜厮守,确确实实已弃她于不顾。内在原因是什么,又有何重要?感情本就是复杂而多层次的东西,往往当事人自己也难以理清每一个层次。外人又有什么资格评断?她在心里这般纠结追问,又有何意义?

    苏扬从水池上抬起头,看到映在明亮的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的脸。

    她在这时突然走了一下神。

    眼前这面镜子出奇地干净,没有一滴水渍。镜子前摆着牙刷、牙膏、剃须刀、香皂、护肤品,没有多余的东西。所有物品都一尘不染。牙膏挤得很平整。空气中混合着香水和剃须水的味道。一侧的毛巾架上挂着两块毛巾,一块白色,一块蓝色,看上去松软洁净。这些东西属于一个整洁自律的男人。

    这一瞬间,苏扬忽然动摇了。李昂有哪里不好?就让祉明好好爱他的部长千金吧。

    她看到李昂从外面走进来,从她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她。她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彷徨、犹豫、动摇、脆弱。

    她听到李昂在她耳边柔声细语,“你想不想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她沉默着,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感到陌生。

    10

    苏扬始终没有勇气跨出那一步。

    其实并非没有勇气,学生情侣在校外同居没人会当回事儿。时代早已不同,传统思想早已败给西方观念。他们如今所处的环境开放而包容。苏扬只是坚持自己的信仰,信仰她理想中的神圣与美好。

    自从叶子青搬出去与祉明同居,苏扬日日面对下铺的空床,日日感到心头隐隐作痛。可时间真是神奇的事物。渐渐地,她就不再痛了。曾经让她受不了、让她发疯的想象,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了她嘴角一抹微苦的笑。她按捺住报复和自我放纵的危险思绪,安心隐忍,淡然度日,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不能因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她谨记。

    苏扬和祉明断掉了联络,整整一年多。

    从那次ktv聚会,到次年那件彻底改变苏扬命运的大事件,将近四百天,她与他未说过一句话。

    然而,学校是个小世界,叶子青又是快人快语的直性子,所以,祉明始终存在于苏扬的听觉中。

    那年秋天来得早,干燥的天气引发了一场宿舍楼火灾。祉明是最早参与救火,也是受伤最重的那个,当然也不过是些皮外伤。事情在叶子青嘴里变得有模有样。祉明成了救火英雄。叶子青眉飞色舞地说祉明如何受了伤,如何在校医院处理伤口时痛得骂脏字,又如何在第二天就去打篮球,受伤的腿像安了弹簧一样跳来跳去。

    苏扬默默地听着,默默地担忧,默默地心痛,默默地感伤。高一那年,她被烫伤,正是他沉着果断,用棒冰救了她。可那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苏扬没有因祉明受伤而发一条嘘寒问暖的短信,更没有过多地从叶子青那里打探他的消息。这件事就在苏扬的牵挂中慢慢过去,平静得没有在他们之间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再后来,秋天过去,冬天到来。学校组织了“一二·九”合唱大赛,祉明是主持人,苏扬是新闻学院的钢琴手。那天她穿着晚礼服登台。她知道,当她在台侧的钢琴前落座时,站在侧幕后的祉明一定看见了她。幕后的光线不太好,可当她在追光下开始弹奏,当音乐缓缓流淌,她能感觉到暗中那一束目光的追随。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是美的。

    表演结束,他们只是擦肩而过。没有相视,没有言语,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漫长的四百天,他们彼此牵挂,却形同陌路。

    第二部分第四章你要的,我都成全(1)

    我曾相信,幸福只属于那些在世上了无牵挂的人。

    然而追求个人的幸福,本身便是一种软弱和退缩。

    我曾经不屑于对幸福的渴望,却依然希望了无牵挂。我从不奢望持久的感情或者爱的忠贞。你可以说我淡漠、无情,但你知道,我是愿意付出爱的。我只是不想剥夺任何人的自由,或者独占任何一个人,也不想品尝因爱而生的嫉妒或争执。爱一旦变得自私,便给他人带去伤害。

    带着贪恋与束缚的爱,最终只是抵抗虚空的一种手段。

    所以现在,你能理解我了吗?

    1

    生活平平静静。一转眼又到了新学期,苏扬在北京的第三个秋天。

    十月,枫叶早早红了,金黄的银杏叶片铺满道路。晴朗的天空在红墙黑瓦间蓝得尤为澄澈。在京大校园,秋天是个比春天更生机勃勃、万物复苏的季节。

    就是这样一个绚烂的秋天,苏扬路过三角地的时候,看到了祉明的照片,被贴在一张海报上。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直让她思绪万千。一年不见了,他可好?

    细看海报,原来是学生会换届选举在即,祉明参加了竞选。每个候选人的事迹和基本资料都做成一份宣传海报,七八张海报把三角地的这一片区域都占满了。苏扬盯着祉明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真的是很有魅力的一张笑脸。

    随后她一眼扫过其他几张海报,又看到了李昂的名字。她稍有惊讶。她与李昂是经常见面的,却从未听他提过参加竞选的事情。

    这天晚上,苏扬上完夜自习,准备离开图书馆。

    走到灯火通明的图书馆门厅,她感到不远处有个人正盯着她。她加快脚步,心下决定放弃平日常走的幽暗小径,改走主路回宿舍。

    她刚跨出图书馆大门,就听到身后的人叫:“苏扬。”

    她回过头去,看到一个男生,不认识,却又好像在哪儿见过。男生身形高大,到了苏扬面前伸出一只大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法学院张康。”

    苏扬礼貌而敷衍地一笑,并未伸手。

    张康不介意地笑了笑,四下望了望图书馆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问:“能否借一步说话?”他用目光指指旁边小路。苏扬未动,目光仍是警惕和询问。

    “是关于郑祉明的事。”

    苏扬的呼吸停在那里,两秒钟后才恢复。她跟着张康往那条路灯昏暗的空静小路走去。

    “你和祉明的事情,我知道一点。”这是张康的开场白。苏扬走在他身边,并未搭话,等着下文。

    “有回我跟他喝酒,他喝多了说的。放心,没别人知道。”张康边走边说,目视前方。

    “其实我和你见过的,你还记得吗?”苏扬一直没说话,张康就只管自顾自地说下去,“大一时在‘西门鸡翅’,那天很晚了,你来找祉明,我们冰球队的哥们儿都在。后来冬天,我们在冰上练球,你和你那个男朋友在滑冰,我们也打过照面。”

    苏扬停下脚步,看着张康,问:“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她已从对方话中听出态度,他把李昂叫作“你那个男朋友”,难道她苏扬有愧对祉明的地方,轮得到他来仲裁?

    张康看着苏扬,说:“你怎么样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祉明心里有你。”

    “那又如何?”

    “如果你心里也有他,为何现在袖手旁观?”

    “什么袖手旁观?”

    “除非你真心希望你那个男朋友当选。那当我没找过你。”

    “你说什么?”

    张康盯着苏扬的眼睛,对峙数秒,他说:“你是真不懂?”

    第二部分第四章你要的,我都成全(2)

    苏扬眼中仍是困惑。

    张康叹了口气,说:“不如你给祉明打个电话吧。”

    苏扬摇头,“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们已经一年多没有联络。”

    “打个电话关心一下又如何?”

    “我有什么立场?他有同居女友!”苏扬说着,委屈陡然涌上心头,再不理会张康,转身就走。她听到身后传来张康的声音,“现在只有你能帮他!”

    她犹豫了一下,停住脚步。张康两步追上来,说:“求你了,给他打个电话。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不肯开这个口的。”

    苏扬抬起头,眼中有泪。张康轻叹一声,静默片刻,压低声音说:“告诉你吧,李昂在竞选中作弊。他凭借父母背景,在学生会中拉帮结派,一手遮天。这些事情你未必了解。但你了解祉明,知道他的能力、他的才情、他的理想。你忍心看他输给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苏扬只是摇头。她不懂这些,也不想听。泪水慢慢流了下来。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但请你接受我唯一的请求,给祉明打个电话,只是简单问候。如果他不跟你提,就算了。好吗?”

    苏扬没有说话,转身离去。张康又在后面喊:“千万别说我找过你,他饶不了我的。”

    苏扬留下的背影里,没有态度,也没有允诺。

    2

    那串号码苏扬始终熟记于心。一年来,她无数次翻看手机通讯录,看到他的名字,翻过去,又翻回来。编好短信,不敢发出,改来改去,最后删除。

    现在却还是要拨出这个号码。铃声响起的这一刻,苏扬突然害怕听到他的声音,害怕那声音的主人已不属于她,却还要继续诱惑她。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苏扬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如果响过这声他不接,就挂掉,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却始终等着。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苏扬?”他语气平和坦然,仿佛并无这一年多的疏离。

    “是我。好久不联系了。你好吗?”她措辞略显生涩。

    “我很好,你呢?”

    “很好。”

    寒暄几句,她切入正题,“看见你的海报了,竞选还顺利吗?”

    他警觉起来,似乎不想谈这个话题,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还可以。”

    她顿了顿,说:“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说:“没什么。”

    她几度组织语言,却仍说不出想要说的话,停顿几秒,只是说:“我一定是支持你的。”

    “谢谢。”

    又是一阵静默。她在等着他将话题深入,他却无心讨论。于是她只好说:“跟我谈谈你的进度。第一轮选举已经结束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了?”祉明答非所问。

    “上网看过,七人的竞选主席团,你人气最高。”苏扬搬出事先编好的说辞。

    “谁找过你?张康?”祉明一语点破。

    苏扬在电话这端沉默,片刻后悄声问道:“李昂真的作弊?”

    祉明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说:“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我想见你。”她突然说。

    “我不能见你。”他说,“现在就挂掉电话,忘了这件事,别让李昂知道你跟我联系过。”

    “晚上七点,我在勺园咖啡厅等你。”她态度坚决起来,“你不来我就一直等下去。”

    “别这样,苏扬。我不要你卷进这些事情。”

    “说好了,我会一直等下去。”她准备挂电话。

    “等等……”他做了妥协,“学校里不方便,你来找我吧。”他接着说了一个地址,在他平日练球的地方,附近有个很小的饭馆。

    第二部分第四章你要的,我都成全(3)

    3

    终于再次面对面坐到了一起。祉明有了一些变化,似乎身上那种戏谑与玩世不恭都被收敛了起来。现在的他显得严肃、沉稳,甚至有些沧桑。毕竟一年多没有相见。

    她看着他,意识到这长久不见带来的疏离感比她想象的更为确凿。一瞬间,她忽然情绪有些崩溃,但仍努力克制着。

    他比以往更为沉着、淡漠,带她入座,很快点了些食物。没有过多交谈,他就切入正题,“苏扬,听我的,不要管这些事情。”

    “为什么?你不信任我?认为我会支持李昂?”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你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你不懂这里的尔虞我诈。”

    “当年你说过,你想当学生会主席,你忘了?”

    “我是想当。我会努力,你放心。”

    “李昂如何作弊?”

    “苏扬,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我的事情我自有办法,你无须操心。现在,我们聊点别的。毕业后打算干什么?开始找实习工作了吗?”

    她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说:“别这样对我。我不想做你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瓷娃娃,放在一尘不染的玻璃橱窗里欣赏着,摸不得,碰不得。这样的瓷娃娃不会懂你,也无法进入你的生命。我不要做这样的摆设。我要做你的女人。”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很惊讶。

    他有些动容,目光中似有泪光闪烁。他用手反握住她的手,说:“任何事情都有代价,你若真的参与进来,会受到伤害。”

    “你未免小看我。”

    “你总是专心学业,很少社交。你在学校里认识的人超过五十个没有?”

    “无须认识那么多,我认识李昂,就够了。”她直视他,目光坚定。

    “好吧好吧,苏扬。”

    “现在就告诉我吧,越多越好。”

    他叹息一声,开始向她讲述竞选流程,告诉她网上言论作用有限,目前主席团七人都在使出浑身解数宣传自己。如今每人都有一个竞选班子,去各院系的学生会游说,派发竞选材料。

    “说得好听是做宣传,实际就是拉选票。”他说。

    苏扬这时想起来,她曾见李昂做过几百份宣传彩页,上面是他的履历与事迹。她本以为那是他用来找工作的,没想到只是为了竞选学生会主席。

    她突然一阵恍惚,问道:“当学生会主席真的这么重要?”

    他看着她,说:“如果不当主席,之前当什么部长都是白当。”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又说:“李昂在学生会中向来谨言慎行,前两年一直很少发言。谁知他暗中已将棋子一枚枚布下。我私下也曾同他聊过,他所呈现出的表象是个淡泊名利的人,参加学生会仅为交友玩闹,打发时间。现在看来,之前不过是他韬光养晦。如今时机成熟,他先前的功课没有白费。不得不承认,这方面他确有过人之处。”

    她说:“你在学校也有诸多朋友熟人,加上叶子青的人脉,无法与之较量吗?”

    “这不是人脉的问题。所有大系的学生会骨干他都早已经打点过了。当然,为争取选票,拉帮结派、请客吃饭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只是没有人会像他那样……直接塞钱。”

    “直接塞钱?”

    “据可靠消息,唱票人和监票人都已被他买通。”

    “你可有证据?”

    他摇头,说:“行贿受贿这样的事,除非当事人倒戈检举,否则如何被外人截获证据?”

    他又说:“你看过李昂分发给各院系的竞选材料吗?”

    第二部分第四章你要的,我都成全(4)

    “大致看过一眼。”

    “他在成绩单上作了假,履历也有虚假成分。那些获奖记录有几项是真的?你知道的,以他父母的关系,这些事有什么难?”

    “你又如何知道这些情况?”

    “我在他们学院有个线人。”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他们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为了一个学生会主席的职位,有必要如此费尽心机,大动干戈?

    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苏扬,你知道当上京大学生会主席意味着什么吗?”

    她摇头。

    他说:“意味着在仕途上有了一个很好的起步。”

    她轻轻地“哦”了一声。她对这些事情一知半解,也不感兴趣。

    “你以后……是想当官吗?”她问。

    “毕业后我会去考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