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紫禁聊斋

紫禁聊斋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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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我陪着姐姐呢,我这不是刚刚走过来的吗……”

    “好啊,你等着我吧。”玉儿站起身。

    “唉,姐姐,我没想到啊,我没有得到过皇上的恩宠,走上了这条死路;你得到了皇上的恩宠,竟也走上了这条死路,难道,这条路是注定的吗?”

    “是啊,这是我们的命,从我们踏进紫禁城的那天起,我们就已经走上这条路了。”

    “没有别的路可走吗?”

    “没有。”

    门外,范公公问看守的小太监:“快到时辰了,里面怎么样?”

    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回答:“大约是疯掉了,好像在和一个人说话呢,莫非是鬼?”

    范公公皱皱眉头:“不要乱讲!”

    “是……”

    “她在说些什么?”

    “她说,走路什么的……”

    “走路?莫非想逃吗?”范公公沉吟着,他虽然同情这个女子,但是,他也要为他今后的路着想,违抗了皇后的旨意,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不能等了,进去帮帮她吧。”他毅然决然地说。

    正要进门,却看见玉儿已经把白绫悬好了!

    “是这样吗?妹妹?”她对着空中说。

    范公公惊出一身冷汗,拽住小太监,不敢再动。

    “会不会痛呢?”玉儿继续问。“只要一小会,我就可以再见着你啦?”

    小太监苦着脸看看范公公,发现他也面色苍白。

    “妹妹……”玉儿已经把头伸进白绫套儿里,“我脚下没了力气,想是这孩子搅的。劳烦你帮我把下面的凳子撤了吧,我没别的念想了,不管前头是什么样的路,就这么走下去吧!”

    她慢慢地把眼睛闭上,脸上是一副宁静安然的表情——她已经准备好了。

    范公公瞪大了眼睛——只见玉儿脚下的梨木小圆凳,竟然慢慢地一点点地挪开去,如同有人在一边拉拽,直到玉儿的双脚离开,竟还继续往一旁挪动,直碰到墙方才停住!

    “啊!”小太监尖叫一声,顿时瘫软在地。

    范公公则一个退步,然后跪倒在地:“恭送娘娘上路!恭送娘娘上路!恭送娘娘上路!……”

    这以后,他便只会说这一句话,长跪不起。

    小太监哭着拉他:“公公,快起来吧,这该怎么办啊?公公,你起来啊,起来啊,起来啊……”

    ……

    “起来啦!”

    我猛地睁开眼,哥正站在我面前。

    “啊?”我吓了一跳,忙坐起来,出了一身汗。“哥,你怎么回来了?”

    “还问我?昨天我打了一晚上电话,都是占线!我担心你出什么事呢!一大早把他们送到景点,就赶紧跑回来看看!你怎么回事啊你?”哥有些气急败坏地说。

    “我……我……”我还沉浸在梦里,一时反应不过来。

    哥拿起床头的电话听筒:“为什么把听筒摘了?”

    “哦……”我这才慢慢恢复记忆,“是昨晚上,戴雨晴打过一个电话来,聊着聊着,我可能就睡着了……”

    哥生气地把听筒一把挂上:“你什么时候能叫我省点心!”

    我吐吐舌头:“对不起啦,哥,人家睡着了嘛……”

    “做什么梦了你?”

    “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我吃惊地问。

    “你呀,做上梦就不愿意起床,是不是?”哥顺手拍了我脑袋一下。“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啊?”我一边耍赖一边问。

    “算了算了,没事就好,这一路上急得我!闯了俩红灯!我还得赶紧赶回去呢,下午还一个景点呢!”哥说着就往外走。

    “什么时候回家啊你?”我追着问。

    “明天!”哥已经出了门,又回头叮嘱我:“我晚上打电话回来!你不许乱跑!”

    “放心!”

    哥刚出了院门,电话又响:“喂,臭丫头,你昨天怎么回事?说着说着就不理我了?也不出声?我电话一直也打不出去!”

    戴雨晴劈头盖脸的说得我插不上嘴。

    “对不起对不起,我睡着了……”

    “好啊你!等我回去跟你要电话费!现在我要拍戏去了!你害得我眼圈都黑了!走了,拜拜!”

    “啪!”那边电话挂上了。

    这一个早晨闹的,我的脑袋里简直要开锅了。

    猫猫欢快地跳上我的腿,“哎呀,你就别给我添乱了!”忽然想起上午后两节还有课,我赶紧把它轰下去。

    乱套了!

    自从润枫知道我周二下午没课,只要他不带团,准来找我。

    “走走,我又开发出一个吃小吃的好地方!”他拉着我就往学校门口走。我没好意思甩开他的手,不过,也甩不开,他握得太紧了。

    同学们已经知道我有这样一个男朋友,我不承认,没用。因为他经常无所顾忌地突然出现我和我的同学面前,看着我傻笑,直到人家哄笑着散去。我批评过他许多次,他坚决不改,好像就是要造成这样的影响——故意的。

    我其实并不担心同学们会有什么说法,我只是不知道怎样和我哥交代,他尽量不在我面前提起润枫,也不给我提到他的机会,刻意地要把他排斥在我们的生活之外。

    润枫却不在乎,他说:“他呀,就是不了解我,我不是他想的那种人,我跟他一样。”

    “一样什么啊?”我问。

    “一样拿你当宝贝!不过也有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你哥不能管你一辈子,我能!”

    这话说得我心里酸酸的。

    一路上,我都不怎么开口。

    润枫把我带到了雍和宫,那儿有家新开的小吃铺子,不大的地方,干净整齐。他今天胃口出奇的好,一口气吃了一碗馄饨,一屉包子,两个虾饺,十个羊肉串。我要了一个新烤出的肉夹馍,慢慢地啃。

    “你怎么胃口这么小?警告你啊,不许减肥!”他往嘴里塞进一个小包子。

    “你怎么胃口这么大啊?也警告你,不许长胖!”我马上回嘴。

    “这就开始管上了?”他笑嘻嘻地说。

    一遇到这样的玩笑,我就接不上了。

    “呵呵。”他傻笑一声,算是解围,“老板,结帐!”

    出了门,他坚决要求走一走,说吃多了,需要消化。我们就进了地坛公园。

    那正是一天中人最少的时候,午后,公园里安静极了。

    这里有很多古老的大树,像老人拄拐杖一样,需要有支架支撑它粗壮却脆弱的身躯。

    我们俩漫步走着,一时竟也想不出该说点什么,说来也怪,刚刚还是繁闹的都市,一走进这里,竟好像远离了喧嚣,心里宁静的很。

    我告诉润枫,我曾经为他写了一个故事,只不过,还没想好要不要给他。

    他拉住我的手说:“我不着急,等你想好了,你会给我看的,那是我们俩的故事。”

    这一句话忽然令我呆住了,那是我们俩的故事?那是我们俩的故事……

    “我们俩一定是有故事的!”润枫笃定地说,“要不我怎么能一眼看见你,就爱上你了呢?”

    他说“爱”说的行云流水一般自然,我却无论如何不肯轻易出口那个严重的字。

    “我们还是讲故事吧。”见我不说话,他开始哄我,“这个地方,最适合讲故事了!你说你想听什么故事,我讲给你听!”

    我们俩在偏僻的一角寻个长椅坐了,我忽然想起离开故宫的那天……

    “给我讲个紫如意的故事!”我说,“我在故宫里看到一柄紫如意!可惜,残了……”

    “哦。”他故意皱起眉头,做冥思苦想状,“让我想想看,如意,紫如意……哦,想到了——”

    他压低嗓子,开始讲——

    如意,有时候能决定一个女人的命运。

    当他颤巍巍把手中的如意伸向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时,另一个女人在身后咳嗽了一声。

    “皇帝……”她说。

    他慌忙把手收回来,等待着下面半句。却什么也没等来。

    他妄图再一次送出那柄如意。

    “皇帝……”她继续说。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虽然是皇帝,但是她是太后,是他的母亲,他的皇爸爸。

    他于是温顺地转过身来,顺着她的目光找过去——一个瘦弱的女子,将获得这柄如意。

    但是他并不如意。

    他木讷地把如意塞过去,然后转身仓皇地逃掉。他听到太后在身后笑着说:“瞧这孩子啊,还害羞呢……”

    不,不是害羞,是害怕!他深深的害怕,害怕那柄如意将为他带来的不如意的日子,这日子,恐怕要很长很长……

    得到如意的女子就真的如意了吗?

    或许她这样以为过,以为得到了坤宁宫的宝座,就得到了天下所有人羡慕的幸福。但是很快她就知道她错了。

    因为每晚陪伴她入睡的不是她的丈夫,天下人的至尊,而是那柄如意,冷冰冰的如意。她把它放起枕边,闭上眼睛想像着那是她深情脉脉的丈夫。然后手臂偶尔搭上去,凉飕飕一下,马上便惊醒了她的好梦。

    原来,如意仅仅是个美好的愿望,空虚的幻想。

    空虚寂寥的皇后,每天对着这如意,祈祷着,希冀皇帝能记起这件缘订终身的信物。

    但是皇帝很快就忘了这柄如意。他心里惦记着的是那个没有如意的女子。

    为了补偿那次的懦弱,他决心要加倍的爱惜她,要给她胜过如意的东西——他自己。

    虽然那一刻我没能把如意递到你的手上,但是相信我,我会叫你一生如意!他给了妃子这样的承诺。

    于是,紫禁城里,处处显现他们的身影;禁宫深处,时时听闻他们的欢笑。

    看着朝夕相处的一对璧人,皇后的嫉妒被点燃了。

    我才是那个得到如意的女人!她对丈夫说。

    你已经得到如意了,还要怎么样?她的丈夫说。

    这难道是如意的代价吗?

    真想摔碎了它!——可是她不敢,也不能,即使摔了如意,也换不回丈夫的心了,那时候连如意都没有了,岂不是一场空?

    直到有一天。

    皇帝心爱的妃子得到了一枚美丽的石子,它有着淡淡紫色的花纹,晶莹透彻,玲珑喜人。

    好想把它随身带着,时时把玩,那里面的光芒让人遐想……妃子喃喃道。

    皇帝心念一动,把石子索要了过去。

    过了几天,一柄如意送到了妃子手中。[]

    这是一柄小巧的紫檀木雕刻的如意。如意柄上镶嵌着一粒粒细小晶莹的紫水晶,仿佛捧月的星星,而中间就镶嵌着那枚玲珑石子。

    妃子感动了,她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深深感到了皇帝的那份心意。

    终于,他送了如意给我了!谁说紫禁城里寻不到爱?占据一个皇帝的心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啊。

    虽然只是一柄小小的不起眼的如意,远远比不上皇后的那柄如意金贵气派,但是它自有一份沉甸甸的情在里面,有了这份情,还有什么不如意?

    不谙世事的妃子整天带着这柄如意。

    欢爱中的皇帝和妃子自然是忘却了,他们的如意,却叫别人不如意。

    不用很多的时日,一条条的罪名罗织起来——其中便包括那柄如意——图谋中宫宝座。她被打奇书(网!&收集整理入了冷宫景祺阁,他被囚禁在瀛台。

    那柄如意,被失意愤恨的皇后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妃子死后,她曾居住过的景仁宫便经常闹鬼,有太监和宫女常在夜晚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

    “如意……如意……”

    听说这鬼住在景和门外的一口井里,时时在夜晚出来找寻那柄皇上送给她的如意。早晨天乍亮的时候,有人能看见淅淅沥沥的水迹从井边一路延伸着……现在故宫的景和门那里还镶有一块铁板,据说就是专门为了镇鬼的。

    “好听吗?”润枫问我。

    我回过神来:“你讲的就是那柄如意吗?”

    “哈哈,你可真是较真啊!”他笑着说,“我这是在讲故事啊,杜撰,别那么认真!”

    “那……”我想了想,“还是讲个真的!我想听真的故事。”

    “还是紫如意?”

    “对,还是紫如意。”

    润枫犹豫了一下:“这个故事倒是真的,不过,你不能跟别人说。放在心里就成了。”

    我点点头,猜到了故事的主人公是谁。

    这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我不由自主往润枫身边靠了靠,他轻轻揽住我的肩膀,手指划过我的长发——

    冯阿姨年轻的时候,也有跟你一样长,一样好看的头发,她喜欢把头发高高的盘在头上,别一枝精巧的发簪,气质古典极了。

    她很有些清高,骄傲,因为她自认为得到了所有人羡慕的爱情和婚姻。

    的确,她的丈夫十分优秀,是博物院最年轻和英俊的研究员,有着一份大好的工作和前途。

    刚成家的时候,他们甜蜜极了。

    但是美中不足的是,她们没有孩子。

    有人劝过他们领养一个,但是冯阿姨拒绝了,她相信,他们两个人的世界是丰富美满的,一定能携手走到白头,没有孩子并不是什么问题。

    但是她的丈夫不是这样想,终于,他在外面有了女人和孩子。

    你知道冯阿姨的外号是绕指柔,但是你想不到这温柔一剑的厉害。

    那段日子里,她曾经整天以泪洗面,坚决不肯离婚,那时候她憔悴得令所有认识她的人心疼。可是他的丈夫与孩子是血缘之亲啊,面对所有的唾弃和鄙夷,他反而更坚定地要去到那个女人和孩子那里。

    这样僵持的日子过了很长时间,他们谁也不肯退步,马上就要等法院的裁决了。

    有一天,冯阿姨把长发剪掉了。

    有人说,如果一个女人忽然剪掉了多年的长发,那么她一定是想要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这个决定将给生活带来重大的改变。

    果然就出事了。

    没过两天,一批刚刚经过她丈夫鉴定的文物出了问题——一柄紫如意上的一块石头不见了。据说那并不是值钱的宝石,但是,它却是珍贵的文物。因为在故宫的一些文献里,和一些太监宫女的传说中,经常提到一块神奇的石头,据说那石头与紫禁城的历史一样悠久,受了日精月华,它能记录下紫禁城里的桩桩奇案。当然这是野史传说。但是平白的丢了一块这样的石头,毁了一件精美的文物,这罪名还是不小的。

    上面很快追查下来,查到主要经手的人,她丈夫交代不清楚,被列为怀疑对象。那男人也倔强得很,后来不管问到什么,索性什么也不再回答,全部默认一样。这态度简直恶劣得很,不像一个知识分子所为。可是谁能理解他当时正被婚姻的问题搞得焦头烂额,濒临崩溃呢?

    冯阿姨那时候作证说,她曾看到丈夫带回过一个小盒子,到了晚上里面透出闪闪的亮光。她听到他说,要把这个东西给那个女人和孩子,卖钱度日。

    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她丈夫入狱,那女人带着孩子绝望的消失了,连男人都没得依靠了,还希求什么名分呢?于是从此再无踪影。而冯阿姨则一直在耐心地等。

    但是,这个故事,有一个男孩子却比别人知道的更多一点。因为那天,他正到父亲工作的地方去玩,他偏巧看见一个女人在放文物的库房里,用一只精巧的发簪,撬下了一柄紫如意上镶嵌的一块石头……

    润枫讲到这里便不再说,眼光放到很远的地方,正有几只鸦儿从苍柏上振翅而起。

    我默默地握住他的手。

    “那个男孩子把这个故事藏在心里,很久很久,他不能讲出来……如果讲出来,便如同杀了一个人,一个曾经有着美丽长发的痴情的女人……是不是?”我轻轻地问。

    润枫点点头,转头看着我:“那个男孩子就是……”

    “嘘……”我用手按住他的嘴。“如意,不如意……天知道。”

    他终于恢复了微笑:“丫头,你知道吗,今天讲出这个故事,我心里竟痛快了许多,原来有个秘密是件很难受的事情呢!”

    “那你以后就不要有秘密好了!”我也笑着望他。

    “对你,永远没有秘密!”他把脸低下来。

    我慌忙站起身来,“呀,几点了?我晚上还有自习呢!”

    他搓搓手,“慌什么啊,还早呢!”

    “现在功课紧了啊。”我搪塞道。

    “对了,说正经事情。”润枫也站起来,“下学期你就该实习了吧?是要考研还是想找工作呢?”

    “这个……”我老实回答,“我没想好呢,人家想考研的早都从去年就开始准备上了呢,我不太想叫哥哥继续负担我的学费……”

    “那你是想找工作了?”他问,“还想不想去故宫?”

    故宫?我真的能回去吗?

    “还回去站殿?”我高兴的问。

    “傻丫头,站殿就高兴成这样了?想想法子,总会有更合适你的职位的!”

    忽然想起哥的话,他不喜欢我攀高枝,尤其不喜欢我再依靠润枫……

    我垂下眼睛,“再说吧……到时候再说吧……”

    润枫一定是猜到了我的心思,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你给我写的故事,什么时候给我看?”

    “到时候,就给你。”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我笑着逃开,润枫追过来,很快捉住我的手:“我要看……”

    “你看!”我打断他的话,扬手指向公园的红墙外:“风筝!那么多风筝!”

    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了几只缤纷的风筝,有沙燕,有蜈蚣,有蜻蜓……我仔细地找了一下,没有我喜欢的那种红风筝。

    “都不好看,没有咱们的红风筝好看,下回我们去放咱们的红风筝!”

    润枫竟似猜到了我的心思,一股脑把我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等到我们去放红风筝的时候,我就把那个故事送给你看,我默默地想,你能猜到吗?我的那个故事里,也有一只红风筝呢……

    我们的红风筝。

    马蹄声碎,旌旗招展,黄土垫道,清水泼街。

    又到了皇上木兰秋狝的时节,一大片林子都成了禁苑,隔几步就站了身穿铠甲的士兵,要跟他们出示腰牌才能进去采药了。

    凡铃儿看着爹背起药篓,赶忙提醒他把腰牌挂好。

    爹是专为皇上的鹿苑采药的,那里养着上百头鹿,专供皇上饮用鹿血。这种鹿可是千万不能生病的,爹和另外几个人就成了鹿的大夫,每天的活计就是伺候好它们,也就等于是伺候好了皇上。

    看着爹出了门,凡铃儿把院门关好。

    “玎玲玎玲……”小剑一下子就从屋后面的棚子里蹿了出来。

    小剑不是旁人,是一头小鹿,脖子上挂着一个翠玉小铃铛。

    它是一头生病的母鹿在凡铃儿家后院生下来的。当时那头鹿已经被赶出了鹿苑,是爹怜惜它肚子里的小生命,带到家里,养了两天。那头鹿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命运,硬是撑到了把小鹿生下来,才含着眼泪咽了气。

    凡铃儿每天熬米汤喂小鹿,她希望它长得结实健壮,就给它取个名字叫小剑。

    小剑长成了一头非常漂亮的梅花鹿,它头上的鹿角果然如剑一般英俊。它喜欢在树上摩挲它们,除了凡铃儿,别人谁都不能碰它的角,否则,它会用角去挑战。

    凡铃儿招呼小剑去吃草,那是新鲜的草,是凡铃儿一大早去采来的。林子已经是禁苑,不能带小剑随意跑进去寻青草吃了。小剑似乎是有些不情愿,它呜咽了两声,晃晃脑袋,无可奈何地低下头去。

    “小剑,再忍耐几天,等木兰围猎过去了,咱们就可以再去林子里玩了。”凡铃儿轻轻拍拍小剑的脖子。

    小剑懂事地点点头,小心地挨近凡铃儿,用光滑的皮毛蹭着她,却不叫自己的角碰到小主人。

    爹忽然跑进院子,气喘吁吁。

    “爹,你怎么回来了?不采草药了吗?”凡铃儿诧异地问。

    “铃儿啊,刚刚,十公主,围猎回来,正往这边来,叫,预备接驾……”爹慌乱地把背篓卸下。

    “爹你慌什么啊?是说十公主一会要到咱们家来歇脚吗?”

    “孩子你不知道,这个十公主,脾气大得很,是皇上的心肝宝贝,若论马上的功夫,只怕阿哥们都比不及她呢!这次围猎,皇上有旨意,叫一切只需顺着十公主的心思呢!”

    凡铃儿听了,撇撇嘴角,心下想,那又有什么的呢?不过是和自己一般年纪的女子啊,难道生在帝王之家就不是凡人了吗?

    “快快,赶紧收拾收拾,烧上开水,扫干净院子……把小剑轰到后面去!”

    凡铃儿绷着小脸,不情愿地招呼着小剑:“走吧,咱们后头去,一会子有贵人来,咱们啊,得回避!”

    “这丫头!唠叨什么,还不赶紧地!”爹斥责着。

    话音未落,远处,已经有马蹄声传来。

    仪仗风幡,转眼就来到小小的柴门前。几个带刀护卫先跳下马,虎视眈眈把住门口小路两头,然后是几个白净面孔的太监躬着身子立在两侧,然后,才是一身戎装的十公主走马过来。

    凡铃儿和爹早跪在一旁,不敢抬头。

    “得,起来吧,快给我倒水喝,渴!”十公主踩着跪在马前的太监的后背,边说边跳下地来。

    凡铃儿这才起身偷眼看了那娇贵的金枝玉叶一眼。到底是锦衣玉食皇家气派,十公主娇嫩面庞,黑漆漆一双眼睛却茫茫然,似乎眼里并无一人一物。

    “喝了水,饮了马,再去林子里走一遭,不信今天就只能打两只野兔子!”十公主傲气十足。

    “是是,十公主的箭法那是没得说,要不连皇上都说呢,公主要是个阿哥,就把……”

    “住嘴!”

    拍马屁的太监知道自己说走了嘴,犯了宫廷忌讳,脸色煞白地退到一边。

    “玎玲玎玲……”

    十公主眼睛倏忽一闪:“什么声音?”

    凡铃儿转头一看,呀,小剑竟从屋后探出头来!想是刚才没能吃饱,它此时正冲凡铃儿频频点头!

    “呀!有鹿!”十公主竟随手抓过弓箭!

    “不要啊!公主!”凡铃儿顾不得许多,挡在小剑前面,“那不是野鹿,是我养的鹿!”

    “哼,你养的鹿?”

    “是啊,公主,你看,它脖子上还戴着铃铛呢!”

    十公主转转眼睛,“你胆子不小啊,竟敢从皇家鹿苑偷出一头小鹿!”

    “不是啊!不是偷的!是一头被弃的母鹿临死生在我家的!”凡铃儿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直对着公主说话,吓得爹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公主收了弓,笑盈盈望着小剑:“倒是一头漂亮的小鹿羔子!尤其是头上的角长得不错啊……”

    凡铃儿刚要松口气,却听公主又说:“得,给我牵上,带回紫禁城!”

    几个护卫登时扑向小剑。

    凡铃儿惊呆了:“公主,不可以啊,那是我的小剑啊!不能!”

    “你的?这里什么都是皇上的,我说要,皇上就会给我!”

    小剑拼命地反抗,嘶啼着。

    凡铃儿“扑通”跪下:“公主,求您啊,不要带走我的小剑!”

    “再废话,我现在就割下鹿头带回去!”

    ……

    早已听不到马蹄声,车轮声,喧嚣声了,凡铃儿还呆呆地坐在地上。耳边回荡着小剑脖子上的翠玉铃铛声,怎么也挥之不去。

    “孩子,起来吧,都走远了,不会回来了……”爹叹了口气。

    “小剑,真的不回来了吗?公主她,为什么抢走我的小剑?”

    “傻孩子,不要问为什么了……她是公主啊……”

    从这一刻起,凡铃儿不再言语。她陷入昏昏沉睡,把自己留在黑暗的梦的世界。

    那头小鹿真的无法驯服吗?十公主忿忿地想,不可能,它是自小由人喂养大的,明明看见它是非常听那个野丫头的话的!

    “那头小鹿羔子还是不肯吃草料吗?”剑眉倒竖,叫太监宫女不寒而栗。

    “启禀主子,它……它……自从进了西苑就整日打蔫……若是上前喂它,它竟用那对利角胡乱顶人,脾气大得很,靠近不得……”一个太监跪在地上。

    “脾气大得很?你们就一点法子也想不出来吗?不怕我的脾气大得很吗?”十公主竟气得面色绯红。

    “主子,您何必跟一头畜生生这么大的气呢?大不了,咱把它的鹿角割下来!”一个伶俐的宫女赶紧奉上一杯清茶。“只要您开口,万岁爷什么不肯赏给您呢?一头小鹿羔子又算什么,您就是把西苑里养的鹿啊鹤啊都射杀了,赶明儿个不是还有底下人给您进上吗?”

    十公主微微颔首,“我其实是怜惜那头小鹿生的漂亮,那副鹿角还是我平生见过的最好看的呢!还有它的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似是能看懂人的心思……”

    “再好看也不过是头小鹿羔子,值得主子跟它叫劲吗?”小宫女故意眨眨眼睛,做出不明白的样子。

    “你懂什么啊……”十公主果然嗤笑道,“万物都有个灵性在里面呢!这小鹿就是个通灵的呢!”

    看到终于把公主逗乐了,小宫女放开胆子说:“敢情啊,这头小鹿竟有福气招了主子的喜欢呢!”

    十公主听到这话却又微微蹙眉:“说它是通灵的,就是看在它不吃不喝怀念旧主的份上……竟想不到一头小小的畜生……唉,叫我拿它怎么好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用上好的料喂它吧,再过两天,如若还是这样……我就成全了它……”一丝冷冷的风似是从十公主的眼睛里吹出,屋里所有的人竟不约而同打了一个寒战。

    ……

    凡铃儿昏睡好几天了,爹怎么也叫不醒她,只好每天硬是给她灌下配制好的药汤。听她的呓语,总是在重复一个名字——小剑。

    谁也不能知道,小剑真的回来了——在梦里。

    凡铃儿远远地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似曾熟悉的身影,仿佛是……怎地转瞬变成了一个少年?

    “你是……”

    少年腼腆地笑,说话缓缓地:“姐姐,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小剑……”

    “小剑?我的小剑是……”模糊的,小剑好像就是这个样子。

    少年憨憨地笑。[]

    “你从哪来?”呆呆地问。

    “一个冷森森的地方,有很高很高的墙。”少年用手拨弄着胸前挂着的翠玉铃铛,“我很想念姐姐,想念这里的那片林子……”

    凡铃儿眼睛润湿了:“小剑,姐姐也想你!姐姐好怕再见不到你了!”

    少年垂下头:“姐姐,我要回家……”

    凡铃儿的泪水流下来。“都说去了那个地方,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少年走上前,拉住她的手,冰冷的。“总有法子的,姐姐,等我回来……”

    “好的……小剑,你要保重……”

    忽地一声幽幽鹿鸣,眼前的少年不见了——凡铃儿终于悠悠转醒,梦境依稀,泪眼婆娑,我的小剑真的能回来吗?

    西苑,小太监一筹莫展,公主心爱的那头小鹿已然奄奄一息。硬着头皮,进宫禀报。

    许久,十公主都没有说话。小太监趴在地上,浑身开始哆嗦。

    “罢了……”公主终于开了金口,“割了鹿茸,给皇上进上新鲜的鹿血,然后……埋在海子边的梅树下吧……”

    这一晚,宫中值夜的太监发现了一件稀罕事,竟唬得他们谁也不敢出声。

    殿前的一只铜鹿竟然没了踪影!地上却赫然是一副断了的铜鹿角!

    谁有天大的胆子敢进皇宫御园行窃?纵是借一百个胆子给他,又有什么能耐能把牢牢焊住的铜鹿偷走?便是要偷走铜鹿,为什么偏偏把鹿角锯下舍弃?……

    两个太监惊出一声冷汗,期期艾艾熬到天明再去看——

    邪门!铜鹿竟好好地又回到原处!仔细打量,发现鹿角上有断裂的痕迹,铜鹿身上竟然还有细细一层水珠,莫非,竟是汗水?难道这铜鹿是借着夜色出去溜达了一趟?

    两个太监决定守口如瓶,这事便是说出来,谁又能相信呢?

    是啊,谁也不能相信,小剑真的回到了凡铃儿身边。

    这一夜,凡铃儿在睡梦中,看见一只断角的鹿儿向她跑来,是小剑吗?她迎上前去,却见那鹿冲她微微摇头又微微点头。

    仔细看,原来鹿儿口中衔着那枚翠玉铃铛——你是送小剑回家的,对吗?

    鹿似乎是笑了一下,把铃铛送至凡铃儿手中,便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跑去了。

    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小剑的一点精魄。想是它的精诚痴心,竟感动了上苍遣使送它回家吗?模糊的,是小剑的身影,又似一头小鹿,又像一个少年……小剑,你终于回家了……

    那以后,热河禁苑里经常出现一个少女的身影,隐约地,有一只小鹿的身影陪伴在侧,玎玲玎玲的清脆铃声,便随着他们,响彻在林间草丛……

    前面的故事,是小鹿讲给我听的。

    一周前,哥终于找到机会,带我跟一个散客团出去玩了两天。

    不过不是去清西陵,而是去承德避暑山庄。这个团客人不多,三个家庭和一对小情侣,带团的是我在哥的照片上见过的导游小鹿。

    哥开的是一辆“碧莲”,上路没有多久,游客们就都昏昏入睡。我坐在最后的位置上,看着小鹿不时地跟哥低声说着什么,一会又给哥递上保温的茶杯。

    我忽然就笑了,我觉得她是喜欢我哥的呢。有了这样的想法,再观察她,一举一动都充分在证明着这一点。尤其是她的眼神,她看着我哥的时候,眼睛里是柔柔的波光,似乎有泪,却又是带着无限的喜悦……

    不知道我在看润枫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哥不爱说话,旅客们到一个景点自由活动的时候,他就自己打盹休息。小鹿只好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没事儿就讲个故事。

    “怎么你们当导游的都那么会讲故事啊?”我问了一个傻傻的问题。

    小鹿爽朗地一笑,把额前的头发一甩:“咳,你不知道,干我们这行的都这样,只要客人不提出要求叫你闭嘴,你就得一路讲解,景观啊风情啊典故啊,遇上堵车抛锚什么的,照样得讲,所以我们只好人人贮备一肚子的故事,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讲呗,反正没人追究故事是不是真的。”

    我点点头,想起润枫给我讲的那些故事,要是真的,那该……

    “你是不是认识我们社好多导游?你哥……是不是老跟你提起……我们……?”这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姑娘竟然微微红了脸。

    “恩。”我撒了一个善意的小谎,又赶忙把话题岔开,“你刚才讲的故事是真的吗?”

    “哈哈,怎么可能啊!是我编的,好多传说不都是人编的吗?就说故宫里的那些传说吧,什么真武大帝留下脚印啊,什么仙鹤跟着乾隆皇帝南下救驾啊,什么盘龙晚上下来喝水啊……不都是人编出来的吗?骗人的,别信!”

    听她这么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竟怅怅的,像是失落了什么东西。

    小鹿看看手表,扬起手里的小旗子:“我该去招呼他们集合了,咱们再转一个庙,就得往回走了!”

    眼见她蹦蹦跳跳地跑向小布达拉宫的门口去招呼那几个客人,哥慢悠悠从座位上直起身子:“丫头,上车吧。”

    回来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是骗人的,我一遍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有的故事真的是发生过的,只不过,没人愿意相信……

    我信。

    从承德回来以后,哥似乎心情不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鹿的缘故,我几次想问,都被哥岔开了。但是他进进出出的脚步明显变轻松了,我悄悄地为他高兴。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却迟迟不敢跟哥开口。

    润枫提出带我去他家见见他的父母。

    我怎么敢说呢?我怎么敢去呢?一连几天,我干脆都躲着润枫。然而那一天的黄昏,当我看到宿舍楼外飘起的那只红风筝时,我的心软了。

    “丫头,你终于下楼了。”润枫还是笑嘻嘻的,一点没有生我的气,他慢慢地把风筝收线。“干吗老躲着我啊?我招你啦?”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傻乎乎地看着他。

    “好了好了,不就是想带你到我家看看我的生存环境吗?多大的事儿啊,就把你吓成这样?胆子这么小?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嘛!”

    “去去,谁是丑媳妇啊……”

    “对对,不丑不丑,是个俊媳妇!”他拉住我的手,“那就走吧……”

    “不成不成!”我紧张地赶紧甩开他的手。“我不去!”

    他居然哈哈大笑:“瞧你啊,脸都吓白了!不是带你去我家,带你出去吃饭,给你压压惊,好不好啊?”

    走出雍和宫附近那个小饭馆,天色已经黑了。润枫轻轻地拉起我的手。我转头看他,路灯的光晕下,他的脸庞轮廓清晰,眸子亮晶晶的……

    忽然好想就这么拉着他的手,一直走下去,不管有没有终点。

    正胡思乱想,润枫站住了脚步:“丫头,说真的,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什么?!

    “我爱上你了。”他一字一字地说。“你知道吗,第一天在故宫里见到你,你闭着眼睛乖乖地坐在那儿,脸晒得红扑扑的,还微微笑着,我忽然觉得——你是在等我呢。”

    是吗,我,在等你吗?

    “对,就是在等我!仿佛,我们有一个约定,几百年前就有这样的一个约定……那时候我们曾经在一起,许愿——还要在一起!”

    “那时候?那时候,我们也是在紫禁城里吗?”

    “对!那时侯,你就是那个样子,就是坐在那个地方……等我……”

    忽然心中一寒,好像有什么东西冻结了,叫我喘不过气来。

    “喂,干吗抓得那么紧啊?”润枫惊异地问。我才发现,自己紧紧地攥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头都被抓红了。

    我不好意思地赶紧松开手,他拍拍我的脑袋说:“恋爱中的人说一些傻话疯话是很正常的嘛。”

    可是我,偏偏爱听这样的傻话疯话。这句话我没有告诉他,按在了心里。

    “天晚了,送我回学校吧。”

    “好的。明天再去找你,你老实等我,别再乱跑。走吧。”润枫伸手想打车。

    “别啊,又不是很晚打什么车啊?我们坐地铁去……”我拉着他往红墙下的地铁站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