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半城烟

半城烟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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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是给自己喜欢的人,依然还是失落,因为自己再不是自己。

    现在该做什么呢?她以为洞房花烛后就要入眠了,如今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饭还没吃?”他低问。

    点头,吃饭的时间都用来做这种事了,想来刘婆婆也不会等她吧。

    “我出去找些吃得来。”披一件棉衣到她肩上,跳下床,穿一件单衣就出去了。

    回来时,他的手上多了一整只烤鸡——

    她来这儿几个月还从没吃过肉,因为男人们不在,肉是留给他们。

    拔下匕首,切一只鸡腿给她,惊讶于她居然能完完整整地吃完,失笑——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眼角微微弯着,“是不是很久没吃到肉?”他知道刘婆婆管得严,他们不在,伙食也会打对折。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万一回答“是”,他会不会询问刘婆婆?真那样,她岂不平白得罪人?本来刘婆婆就颇看不上她,做事慢,力气还小,长得也太招摇。

    “你要干吗?”见他起身,忙抓住他的衣袖,以为他要出去找刘婆婆说事,为了点肉惹来口舌就太可笑了。

    “去拿点东西来。”看着她拽着他衣袖的手生笑,知道她在紧张什么。

    他拎回来一只鹿皮袋,放在桌上示意她打开,她迟疑着打开,惊讶于里面的东西——柑橘、桂圆、甜瓜……好多新鲜的果子。这大雪天的,他从哪儿弄来的?托着一颗红艳艳的苹果仔细端详,以前在家时从不觉这些东西珍贵,甚至都懒得多看一眼,现在却觉得如此稀罕。放在嘴边咬一口,很甜,再递到他脸前——她从小就不护食,喜欢跟人分享。

    “我不吃这些。”示意桌上的鸡,他吃肉,这些都是女人爱吃的东西,回军途中跟嘉盛去了一趟延州,想起她胃口太小,带回来与她开胃。

    罗瞻正欲坐下,门口却响起几下敲门声——

    “小嫂子,大师兄——”是云雨。

    君锦有些慌乱,因为她的头发还散着,衣衫也凌乱的很,好不容易整理好,在他开门的前一刻,她猛然发现床上的痕迹……只好仓皇的拉过被角掩盖掉。

    “怎么这么久都不开门!”云雨疑惑,自小便跟着师尊四处游历,根本不知道什么女儿家的规矩,就像只活蹦乱飞的野鸭子,而且她觉得别人都跟自己差不多。

    倒是跟在云雨身后的嘉盛生出一抹诡异的笑,看君锦满脸红彤彤,大概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事。

    “小嫂子,二师兄带回的首饰,你也来挑几件。”云雨把小木盒放到桌上,顺便也发现了桌上的好吃的,“柑橘,大师兄真偏心,一个也不给我。”不问自取,还塞一瓣到二师兄嘴里,“二师兄,你怎么不带点回来!”

    嘉盛皱眉,“是你说要首饰。”

    “可你买的都没小嫂子的好看。”她就因为看上了小嫂子头上的翡翠簪,才想买个一模一样的,谁知道他买来的没一件像。

    “那东西我可买不来。”嘉盛叹气,君锦那支翡翠簪应该是皇室贡品,那东西哪是轻易能买到的?

    君锦被罗瞻劫出来时,身上统共就一身衣服,一支翡翠簪,一对翡翠坠,一只翡翠镯——三件首饰配做一套,那是大姐听说她到了青阳,让大姐夫从京城带给她的,说是太妃所赐,颜色太翠她戴了不好看,转送给她的。来这儿后,因为不再穿绸缎,也就收了起来,省得太惹眼,她真不知道这丫头喜欢,转身从床前的小柜子里取出来,“你早说与我听,也不至于为难他。”

    云雨不好意思地咬唇,她第一眼看到君锦时,她穿一件白锻衫,翠竹裙,簪翠簪,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女儿家都有个憧憬的形象,她憧憬的就是君锦那个模样,“小嫂子,我真不是想跟你要。”她真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这本就是别人转送给我的,如今我再把它转送给你,玉翠有灵,戴的人越多,灵气越足,我既戴过了,何不让它吸吸你的灵气?”

    继续咬唇,“那我只拿一支簪子。”

    “这是同一块翠石所出,刚好做成一套,你舍得将它们分开么?”

    云雨看看身旁两个男人,皱起眉头,她现在不收都不行了,“小嫂子,你太会说话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嘉盛看看一旁的老大,他抢来的女人是有那么点意思,单以为只是个高傲的贵族千金,不屑与他们这种粗人相处,想不到连这么价值连城的东西都舍得割爱,到挺会收买人心。

    “你们等等我,刘婆婆刚给我鲁了一大块蹄髈,正在火炉上煨着,这会儿该热透了,我去拿来。”跑出去又跑回来,冲着屋里三人慧黠一笑,“要不要顺便拿坛酒来?我可知道刘婆婆把好酒藏哪儿了。”

    三人不禁都笑了出来——

    风雪夜,四人围着火炉把酒言欢,当然,言欢的只有师兄妹三人,君锦只负责听,因为她不知道他们的过去,以及过去都发生了什么。

    洞房花烛夜就是这样度过的,来不及哀悼,更不及继续失落,便匆匆流失……

    得与失,究竟哪个更重要呢?

    ☆、八迟来的嫁妆

    罗瞻,岭南罗氏的后人,齐魏相争时,父亲作为延州将领战死沙场,当时罗瞻尚在母亲腹中,一降生就跟母亲一道被父亲的部将救至林岭,途中生母柳氏病故,那部将并未娶妻生子,因此便将失去双亲的罗瞻收为养子,找了当年刚失去幼子的刘婆婆哺养他,因此刘婆婆在林岭的地位相当不一般。

    刘婆婆不喜欢君锦是公认的事实,但老太太并非一个刻薄妇人,不喜欢归不喜欢,脸上虽然挂着冷面,却也不会故意为难她,相当率直的脾性。

    刘婆婆掌管着林岭女人们的用度,不按各家男人在军中的地位分派东西,只以各家的人头数按时发放一切吃喝用度,相当严明公正,女人们也都相当敬畏她,只是她有个古怪的脾性——不喜欢关内女人,尤其漂亮娇贵的那种,不巧君锦都占全了,即使君锦衣着朴素,她仍然觉得她妖,走出门总会引得男人们偷瞄,相当不检点。

    君锦也自知不得老太太的心,所以没事很少在她面前晃。如今罗瞻回来了,心想再不必与老太太一同吃饭,也省得她看着她不顺眼,谁知才不过两三天便发现情势更不对了,原本她跟云雨都是随老太太和老太太的媳妇儿一起吃饭,如今罗瞻回来,自然是他们自己吃,谁知云雨和嘉盛也爱到他们这儿来,刘婆婆那边自然是冷落了,老太太十几年来一直照顾罗瞻这些人,现在突然都被她搅合了,心情自然不佳,要知道先前那两个小子多喜欢她的菜。

    “小嫂子,怎么这两天都不做饭了?”云雨纳闷,她很喜欢她做得菜,尤其那些江南的小菜,甜酸可口,她最喜欢。

    此刻正在饭桌上,他们还吃着刘婆婆的饭,让她如何回答?“手伤了。”手指前两天到被冰凌划伤过,这个借口应该合用。

    罗瞻看过她一眼,她手上的伤他也发现了,今早上山时,远远见她在涧子里洗衣服,因为有事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时候让她做这些事了?“谁让你做那些事!”

    回答他的不是君锦,而是端菜上来的刘婆婆,“罗大将军的人不能做,活该别人都累死。”

    嘉盛偷觑一眼老大——想不到他也有被婆妈的事烦扰的一天。

    云雨则哑然咬唇,因为都是她惹得祸。

    “做些事对身体好,我现在都很少生病。”君锦可不愿自己变成夹缝里的人,当年大嫂刚嫁进门时,也因为琐事跟母亲有过摩擦,那会儿大哥有些偏向大嫂,惹得母亲更加生气,有段时间根本不理他,还直呼养儿子没用,所以现在即便被他偏向,依然不能就此得意招摇,毕竟不是长久相处之法。

    刘婆婆气呼呼地放下盘子,还当这小子是什么好货色,不过也是个小色鬼,被漂亮女人迷了魂,找颗没用的绣花枕头当宝贝。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情形中度过,没人说话——

    一回屋,罗瞻便把君锦搂到身前,“你上山住吧。”他看不过她做那些事,但又不能对刘婆婆施令,她是林岭这些人中他尊敬并且必须要尊敬的人,因为她于他有养育之恩,没她也就没他。

    君锦忍不住生笑,这男人细心处倒也很让人感动,“早晚也得下山,总不能一直住山上吧?何况在山上也是要自己做事,难道你不吃饭穿衣了不成?”

    “那是为我做得。”她只能洗他的衣服,做他的饭。

    就知道这人霸道又自私,“我不上山。”像逃跑一样,再说山上就她一个人,他十天八天都未必回来,万一又出去打仗,谁知道会不会一年半载才回来,难道让她在山上当石头不成,“我喜欢待这儿。”

    罗瞻兀自握了她的手来看,心底滋生出某些他弄不懂的滋味。

    她看得出他眼神中的疼惜,也许就是因为这些小细节支撑着她现在的生活吧?

    自那夜之后,他一直忙着北防的事——最近北边不太平,百年前强大的中原统治曾劫掠、奴化过无数北方民族,如今中原战乱,清算、屠杀、劫掠反扑向关内,林岭阻隔在塞北,由罗瞻这批出生在塞上、被称为匪徒的汉室子孙拦挡,燕云一战后,林岭此时正人困马乏,自然也就有人打算趁机占便宜,大意不得,所以他连着几天都没再沾过她,今天难得回来的早,也无事,闲了自然也就想做点别的了。可能那晚的经验太美好,尤其她那温驯的神情,这几天一看到她就拴不住自己的情绪,不早些发泄出来,会影响正事,于是迫不及待起来,他的迫不及待就是撕裂别人的衣服——再这么下去,她都快没衣服可穿了,这男人就不能做点不是土匪的事来?

    男女之事即如此,跨过界线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

    连着几天,君锦都是恹起——睡得太晚,头发也没再挽起来,而是编成一条长辫——为了掩饰颈后某些痕迹。云雨不懂男女之事,所以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变懒,单以为她做事太累,因此总抢着帮她做这做那,刘婆婆是过来人,当然清楚怎么回事,罗瞻可从没这么色/欲熏心过,不知会不会让这小丫头祸害成昏庸之徒。

    “凡事都要有节制,不能以为年轻就可以装不懂事,他是个带兵打仗的人,你由着他的心性不节制,这是在害他。”趁只有她一个人在跟前,刘婆婆严肃的给与建议。

    君锦觉得委屈,外人只把男人的错都推到女人身上,哪有道理!女人要是真能说不就是不,她今天也不至于在这儿。

    但仔细想想老人家的话似乎也无懈可击,他确是个带兵打仗的人,不适于这么放纵自己,可她又控制不了他不对自己做什么,想来想去想到眼下正是到北山收楛枝的时候,不少妇人都是住在后山涧子里,所以她拉了云雨一起参与,只待罗瞻回来时才发现有人卷铺盖跑了,虽然气愤,但他毕竟是这林岭的主人,总不能因为担心自己女人而放下军务把她拽回来,只能把气愤压在心底,只等肇事者回来再收拾。

    虽是深秋,却也已经下了两场雪,山风也渐大,刮在身上犹如被刀割,乍一吹到山风,君锦是后悔的,觉得自己肯定不能适应这种环境,但又不好马上回去,苦忍着极寒待了三天,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女人们似乎突然改变了对她的看法,晚上聚在火炉边,居然会与她说笑,教她怎么做更省力,什么时候最冷,找什么地方避寒……有时候同性的承认与鼓励更让人受鼓舞。

    “你在家平时都做些什么?”兰嫂是个关外人,原是随丈夫在马场放马的,被突厥逐回关内后,丈夫进林岭当了兵士,如今已是骑兵阵的边卫长,听说年后就可以升为岭外御务——但凡在岭外的军丁、将官,全部是翻一倍的俸禄,自家男人厉害,女人当然也跟着有面子——这些君锦也是才知道,就跟她大哥升青阳卫戍一样,因为掌管北方门户,太后都对大嫂另眼相待。

    “课业之外,也会做些针线。”君锦发现自己的过去似乎相当乏味,只围着琴棋书画转来转去,偶尔写几句悲春伤秋的词句,还当自己是才女,看几本经史子集,似乎就觉得能博古通今了,孰不知天下之大,有太多太多她不懂的事了。

    “女人也上课?”兰嫂记得听人说关内女人不能入学的。

    “族里女眷多,会教授一些。”事实上她自五岁起就被迫学各种东西,因为“瓠芦有月”嘛,势必得先做成个才女才行。

    “不用做家事吧?”看这双手,哪里像做家事的手,指肚尖尖的,哪像她们磨那么平整。

    “偶尔也会做。”她长这么大,就见母亲下过三次厨,还是二娘从外宅搬进府那会儿,因为争风吃醋才做了几次菜。

    “你们都吃些什么?”好奇大户人家是不是吃金食银。

    “……”君锦苦笑。

    一晚上的聊天就在她们七嘴八舌的询问以及她的回答中度过,谁会想到堂堂罗府千金会坐在这荒山野岭跟一群妇人回忆她的过去……

    君锦见过胡人,不过那是幼时躲在珠帘后见的,那些人都是出使大周的使节,看上去干净体面又充满异域风情,完全不似现在看到的这些凶残、暴虐的人……

    在金玉窝里长了十八年,第一次见识什么叫杀戮,因为拳头攥得太紧,手心都被指甲掐破。

    “小嫂子,咱们赶快离开这儿——”云雨随师父四处游方,见识过这种事,惊吓之余到也知道要赶快跑,因为管不了。

    “还有孩子——”君锦的声音颤抖,他们怎么连妇人、孩子也杀?

    云雨擦擦她的眼泪,“听我说,小嫂子,咱们没有任何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快离开!”抛掉枯枝,硬拽着君锦的手往回跑——

    跑到山脚下时,恰碰上罗瞻的马队,他没理她们,一眼都没看。

    “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倒是断后的嘉盛开口怒斥,这里是引敌的入口,她们跑这儿来做什么!

    两个犯错的女人只能诺诺站到一边,给军士们让路杀敌去——

    马队在她们身前践踏出一串泥泞,一直通向山口……

    君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她脑子里反复着小孩被胡人砍死的画面……

    “小嫂子可能是被吓到了。”云雨对回军并顺便来带走这帮女人的大师兄这么说,小嫂子一直不说话。

    罗瞻看一眼低眉呆站在最后面的君锦,翻身下马,嘉盛对守卫示意先带女人们回去。

    就在他在她面前站定时,君锦猛然抬头,以坚决的眼神盯住他,问道:“你杀过孩子吗?”如果他也像那些胡人一样杀过孩子,她死都不会再跟着他!

    罗瞻面无表情,“没有。”

    没有……那就好,眼前一黑,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从此之后,君锦再也没在心里抱怨过这里的环境恶劣、人多粗鲁,因为就是这些粗鲁的人把屠戮阻在了山外,他们值得尊敬。

    回到驻地后,很多个夜晚她都被噩梦惊醒,但却隐隐觉得自己坚强了许多,很少再悲春伤秋。

    冬至前一天,她终于等来了家信,跟家信一起到的还有她的“嫁妆”,名为嫁妆,其实更多是为了感谢罗瞻助青阳脱困,并希望今后能够精诚合作,君家送来了可买下一座城的嫁妆:一车金银珠宝,两大车锦缎丝绸,以及三辆不知皮子底下放了什么的大车,另附九十九匹战马。惊得驻地的人都来看热闹,这君家不愧大周国第一家族,简直有钱到没底了,嫁个女儿居然陪嫁这么多!

    来送嫁妆的是君家二少爷,以及君家的大管家——也是君家的本家叔叔,二少爷只是作为家族成员来凑个热闹,真正管事的是大管家。

    在罗瞻那方窄小的斗室中,大管家将两封书信交给君锦,一封是父亲的,另一封是母亲。

    父亲的信很简单,就是要她多劝罗瞻相助大哥夺得燕云之地,到无只言片语给她。

    母亲的信就恳切多了,说她既已成了罗家的人,无可挽回,头先做得事就是赶快生儿育女,站稳了主母的位置,不怕今后男人从外面带回三妻四妾,那罗瞻既是武人,必不懂得细心呵护,所以万事都要多为自己考虑一些,还特意将秋露等四个丫头送来给她差事,至少身边能有贴心的人。

    看过信后,君锦垂目不语,想必母亲大人一定十分伤心吧,语句之间流露出的情绪就能感觉出来,自己确实是不孝……

    “这是夫人、少夫人,以及大小姐给您傍身的东西,与外面那些不同,夫人的意思是让小姐留在自己身边。”大管家放了三只小木箱在桌上。

    君锦一一打开看过,母亲给了一套翡翠首饰、一只做成半环的小凤冠,以及一张商联号的票据,大嫂送了一对巴掌大的羊脂玉壁,大姐则送了一套翠玉茶具,都是宫廷贡品,“三叔回去能否不跟母亲说我这儿的情形?”

    管家看一眼斗室,明白二小姐是担心母亲知道后难过,点头应允,“夫人还问,您什么时候回娘家省亲。”

    君锦思衬半刻,“塞上酷寒,恐怕要等到明年春上了。”

    管家颔首。

    “大哥怎么样?”她也是前不久才知道青阳被围的事。

    “虽勉强得胜,不过损失也不小,一时半会儿难回元气,所以希望能仰仗姑爷的势力,休养生息。”

    君锦点头,“军务正事我不懂,大哥自也不会跟我说,你一会儿跟他说吧。”想必大哥也一定有话带给他。

    屋外围得大圈套小圈,都只为了看君家的嫁妆,不管忠j,总归是贵胄大家的场面,平头百姓当然想来看看热闹。

    君家人都长得不错,君哲宸是大周有名的美男子,妻妾也都相貌不凡,自然生不出丑的来,君家二少爷君天纵虽是书生,却也是伟岸英挺,此刻他正在小屋门前的平台上安排家奴卸下车上物品,惹得大姑娘小媳妇儿们指指点点。

    罗瞻等人听了回报,刚从前营赶回来,远远就见这边场面热闹。

    “老大你今年财运真不小。”嘉盛逗趣,“掳个大美人,还能得这么多的陪嫁,这买卖做得真划算。”

    罗瞻不想跟他搭嘴,只把马鞭扔到他怀里,走向木屋。

    嘉盛把鞭子交给一旁的亲兵,勾唇的背后也隐隐有些担心,小嫂子毕竟还不知道幕后的事,知道后不知会发生什么事……看大师兄的样子,似乎并不只是被她迷惑……

    罗瞻与君天纵寒暄几句后,让嘉盛带他去大帐饮茶,自己则大步走进屋里,知道真正管事的人在里面。

    见罗瞻进屋,大管家起身作揖,君锦则抽身出去,不参与他们之间的军务。她刚一出门,就见最后边的马车里下来四个君家婢女,一一向她问安——这还真是麻烦了,总不能留下她们跟她洗衣服吧,回去让家人知道了可不好……

    “君安,你把车上的东西放到仓库里,礼单交给里面的婆婆。”在小厮君安打算给她礼单前,指使他把东西送到刘婆婆那儿,这些东西虽名为嫁妆,却都是给他的,给他的也就是给这里所有人的,都要交给刘婆婆才对。

    众人惊疑,怎么会把嫁妆交给刘婆婆……

    刘婆婆接到礼单时也傻了眼,不仅因为她不识字,还因为这些吓死人的东西。

    ☆、九金缕玉衣

    冬至过后,为扩建骑军,罗瞻带人去了西北马场一趟,回来时已近新年。

    今冬的新年比往年热闹,也许是君家给的嫁妆太多,刘婆婆准备了丰盛的年货,还从公伙中取了几匹上好的绸缎给君锦裁新衣。

    除夕之夜,架篝火,大块烤肉,大碗喝酒,整个驻地一片欢声笑语,男女老少全都围着篝火席地而坐,托君锦的福,今年举行了年都未必碰上一次的林岭大宴——刘婆婆自有她的用意,既然女儿家已送了嫁妆,便要行礼,这才名正言顺,但她没有言明,君锦还以为这里本就这么过年。

    罗瞻今年终于穿了一回锦缎——君锦亲手做得,黑缎貂皮里的窄袖长袍,只在领口袖口外翻,腰间系淡金锦带,带上的那块白玉是她拆自己旧衣服得来,黑袍外,罩一件深黑无袖长褂,正好挡住锦缎的亮光,只留露出衣袖和前襟玉带宽的锦缎,省得太招摇他不愿穿。

    她喜欢看他穿得英挺又霸气。

    “小嫂子,该你了!”云雨在篝火对面大喊,打断她正欣赏自己男人的心思。

    君锦不明所以地看看两侧的女人们,该她什么了?

    “该你跳了呀。”云雨激动万分,她早听二师兄说过小嫂子曾经是后妃入选者,既是入选的后妃,自然是一身技艺。

    君锦差点被酒呛到,赶忙捂唇轻咳,唯一被她留下来的婢女秋露马上替她顺背,“我不行——”忙摆手撇清,她哪会跳胡人的舞,再说还在这么多人跟前。

    “大师兄——”云雨回头大喊,惹来众目睽睽,“你让小嫂子跳给我们看一眼——”

    君锦不禁在心底暗叹这丫头的鲁莽,抬头与罗瞻视线相遇时,忙向他摇头——她不会跳。

    “老大难道还要藏私?”嘉盛接收到云雨传来的眼神后也跟着撺掇,有他参与,事情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既然他管不了,一旁还有刘婆婆,她老人家最忌讳她招摇过市。

    “今天是大日子,你就随了他们的愿吧。”刘婆婆喝得熏熏的,也不知是不是醉话。

    满场只有秋露一人支持她——堂堂君家小姐,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前舞乐娱人,何况又是这些人!

    “秋露,去把你带来的那管长笛拿来。”这么多人瞅着她,再不同意就真是小家子气了。

    她十二岁学会第一支舞,在先帝寿宴上跳过一次,之后再没让人看过,如今重拾旧技,不知还能记得多少。

    脱去外罩的白狐坎肩,以一袭过脚紫红衫示人,既然要跳,她便不会藏头露尾。

    先帝嗜歌舞,特设汇园教授宫人、臣妇们舞乐,其中流传最广的就是这支“金缕玉衣”,尽显盛世的华贵雍容,本该是众人合舞,伴众器乐,寓意百花齐放,如今只有秋露的长笛为伴,因此只能摘一段独舞来跳——

    折腰起舞间,眼波流转,望过他一眼——让他知道这是为他而舞……

    ……

    夜幕青蓝,星辰闪烁,旷野下,篝火炎炎,笛声悠扬中,唯有一抹红影镶嵌眸中……

    舞后,实在架不住众人敬酒,她竟喝得有点熏熏然,尚未过子时,秋露瞅准机会赶紧将她扶回房,省得丢丑。

    人生头一次酒醉,不哭不睡,就是控制不住直想笑,秋露好不容易才追着她脱下外衫,又围着方桌转了好几圈才将她哄到床上去,指望她能安静入睡,孰不知秋露一出门,她便又起身,两颊酡红,黛眉笑得弯如新月,“说过我没醉,还不信。”嗔怪秋露多事,口太干,直想再喝几口酒解渴,不知刘婆婆酿得什么酒,甜酸微辣,可口的很。

    摸了半天也没摸来半滴酒,只觉眼前乱哄哄的,找不到焦距,伸手拍拍脸颊依然不奏效。

    见门口有人影,便抬手招他来,“跟云雨说,再拿一瓶来,口很渴。”忍不住踉跄一下,扶在方桌上,“怎么不去……”这人真不听话。

    罗瞻没想到她真会喝醉,嘉盛他们还让他把她带回去,这么看,恐怕是带不回去了。

    今晚场面盛大,几乎整个驻地的人都参加了,大家心里都清楚是什么缘故,独这小女人不明白,以为只是过新年。

    她醉了也好——

    他再不会让她跳舞给别人看……

    一手搂紧她的腰,一手点起她的下巴,俯视她妖娆的醉态,从没想过会娶到她这样的女子,他会娶妻,但绝对是塞上能经受住风霜的女人,而不是这种柳细妖娆的大家闺秀,他很清楚她不属于这里,却又不能放任她属于别人,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拥有她,就是他,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她都必须是他的——

    攫住她的唇前,低声道:“你要吃苦了。”

    忍不住咯咯笑,咕哝一声,“你也要吃苦了。”只可惜声音被吃下,他听不到。圈着他的颈子,赤足点在他的脚上,任他为所欲为。她承认自己是在以色侍人,但侍的是自己男人又有何不可?她不知道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是怎么样的,所以她要试试。

    也许因为酒醉,她第一次尝到了男女之事的欢愉滋味,不再只有紧张酸疼,在他的火热折磨下,她甚至忍不住轻吟出声——他故意的,非要她跟他一样火热,且不知羞耻为何物,不知酒醒后会不会悔恨自己的放荡……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毕竟受了十八年的教化,大年初一一睁眼她就开始后悔,昨晚实在放荡,简直就像那些不要脸的女人,躲在被子底下羞于见人。

    “真不起来?”罗瞻好笑地发现她居然在害羞。

    她羞于见他,只伸出一只藕臂跟他要衣服,衣服都在地上,她身上连件兜衣都没穿——天,让她去死吧,还从没这么丢人过,如果她都忘了还好,偏还记得那么多。

    罗瞻笑着把衣服递给她,看她在被子里着装辛苦,忍不住掀开被角,免得她把自己捂死。

    她正辛苦系兜衣带,见他趴在跟前,不禁拉拉被子,推推他的下巴,“我穿衣服呢。”嗔怪。

    连被子一起将她抱坐到腿上,君锦慌忙抓住被子,免得春光外泄。

    他下巴上胡茬在她光/裸的背上制造出一阵阵刺痒,“你是我的人,在我面前不该害羞。”

    “我又不是你。”轻声反驳,他每次做完那种事,就爱光着身子睡在她身边,害她不小心看到都不知该怎么办。

    “可你是我的女人。”

    难道是他的女人就要光着身子给他看?“我不习惯。”而且永远不会习惯。

    罗瞻微微蹙眉,既是娶回来了,他觉得有必要让她习惯他的生活,“知道我们有差别吧?”

    她点头,他们是有差别,而且还很大,生活习惯几乎完全不同。

    “你现在得开始学着适应这里的生活。”他给与良好建议。

    她还适应的不够努力么?洗衣做饭,甚至割楛枝,“我哪儿做得不够好么?”真心询问。

    到目前来说她很努力,不过有时她的讲究会让别人无所适从,尤其除他以外的人,“你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不管衣食用具,她从不用别人用过的,虽然表现得还算小心,但有时还会让别人疑惑自己是不是很脏。

    “那是……”她无意识的。

    “若是行军大帐里都这么讲究,你会直接饿死或冻死。”在那种甚至要剥死人衣服的境况下,她岂不要直接冻死?

    “可……你不是说女人不需要打仗?”

    是不用打仗,“没人能保证一辈子都会丰衣足食。”尤其这种乱世,随即又补充一句:“当然,有我在,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

    心中生出一抹感动,是啊,她还有他。

    “可我不能保证我不会死。”他生在沙场,那里也是他的归宿,那地方什么都可能发生。

    “万一真有那一天,我会跟你一起死。”她早就想过这种结局,既然跟了他,万一他有什么不测,她不会独活下去。

    她的话当然触动了他,但他不喜欢这个决定,“如果我们有了孩子呢?你打算把他们留给谁?”

    “……”她忘记他们会有孩子了,看他的眼神有些凄楚,她连死的权力都没有吗?

    看着她悲伤的眼神,罗瞻觉得话题好像偏离了他想要的方向,“我没那么容易死。”

    搂住他的脖子,她的情绪有些失落,因为她没想过那么多可能性,是啊,万一真有那一天,她会怎么办呢?

    被褥滑落床下,她并没发现自己正光/裸地坐在他腿上,也许这会儿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吧?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内,映的她肌肤晶莹剔透……

    大过年的,这话题真不吉利,罗瞻一时没想通话题怎么会跑到这上面来!

    她以为死别是最令人痛苦的事,殊不知人生哪有那么简单!等他们回到青阳,就会发现比死别更难的是活得一帆风顺——

    ☆、十疑心、暗鬼

    趁他年后有空闲,君锦提出想回青阳一趟,起先他没答应,后来听她说可以自己回去,他不可能让她单独回青阳,把事交待给嘉盛后,带她启程。

    如今世道乱,四处可见盗匪流民,尤其出了林岭的守护范围,过了云州后,流民成灾,偷盗、抢劫屡见不鲜,索性有罗瞻在,每次都是有惊无险。

    她看不得孩子受苦,尤其那些孤苦无依的孩子,每次都忍不住给他们吃的,每次也都会被他们抢劫一番,她却还乐在其中。罗瞻以为她是深闺里呆久了,不知人间疾苦,更不知人心险恶,不过既然她喜欢,他也不打算阻止她,行善总比积恶强,所以一路上,他只管站在她身后,看她被一大群孩子抢劫,抢完再由他出面把她捞回身边,免得什么时候连人都不见了。

    “吃不下?”看着她把包子放回盘子里,罗瞻的眉头打了好几个结——这两天她一直这样,饭吃不到两口就再也吃不下,这么下去恐怕没到青阳,她就先把自己饿死了。

    不要说罗瞻,连君锦也生自己的气,往时虽然也挑剔,但不会表现出来,饭再难吃,她依然会吃下,这两天却挑剔到难以下咽的地步,像是跟自己作对一般,再拿回包子咬一口,包子里的肉味冲撞在口中的感觉……她再也忍不住,匆匆起身出门,扒着客栈门外的石栏杆大吐特吐。

    秋露忙不迭跟上去替她顺背,并小心翼翼问一声,“小姐……你那个是不是还没来?”

    君锦睁大双眸,半天才明白秋露的意思,轻轻摇头——是啊,那个晚了十多天了,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赶路太累,来晚了……

    “您……是不是有孕了?”

    张口无语的不只君锦,还有她们身后的男人。

    也就是转念的瞬间,罗瞻已经将她抱了起来——

    “姚升,去找大夫来,顺便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今晚咱们住这儿!”罗瞻吩咐一声还在大吃特吃的姚升。

    等姚升反应过来时,罗老大已经抱着媳妇上楼了,身后跟着小声劝解的秋露:“姑爷,您小心点,别吓着小姐。”这姑爷也太孟浪,大庭广众又搂又抱的……小姐怎么会遇上这么一个人……

    只等大夫确定后,不只罗瞻,连君锦也被自己吓到了,她要当娘了呢,老军医告诉过她,她身子寒,应该不会太快有孩子,刘婆婆还打算给她熬些暖身的药,想不到这就有了……太过于惊喜,以至于没注意到他的孟浪行为——当着人家大夫的面就又亲又抱——

    他罗武安有后了!

    这小女人真能干,他还以为她身子弱,不会那么早受孕,“想不到我罗瞻也有当爹的一天。”他记忆中就不曾有过亲人。

    笑得张扬,忍不住又在她的额上亲一口,正巧秋露端了鸡汤进来,见他们这亲昵举止,正打算缩回去。

    “进来。”罗瞻喊一声,她到现在还没进半口饭,当然要先让她吃些东西,“是什么?”

    “奴婢亲自在厨房炖得鸡汤。”她还特意在汤里加了几块参片,去了浮油,味道也调得清淡,只望小姐能喝上一点。

    君锦到真喝了半碗,把罗瞻乐坏了,以为她就此可以吃饭了,孰知剩下一天的路,他们走了三天不说,她更是吐得昏天黑地——

    这小东西真不是个好东西,太折磨娘亲了。

    连带进君府时,都是罗瞻抱她进去,他才懒得顾及别人的侧目,她这三天吃进的没吐得多,哪里还有力气走路。

    “模样到是长得不错。”君夫人是这么评价二女婿的,“不过脾性看上去硬一些,也不太懂礼。”当着那么多人面做出那等事,实在不是懂规矩的人。

    “母亲,人家是带兵打仗的,不硬气如何领军?”君家大姐君颜正好也来了青阳探亲,“我倒觉得他是真心疼媚儿。”至少敢在众目睽睽下抱媚儿进门,哪像她家那个,什么都听父母的,一点男儿气都没有,“我听说妹夫如今在北边势力不小,如此世道,说不准以后真能成就一番事业,若真做了一方诸侯,咱家媚儿岂不真应了那老道士的话?”兴许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君夫人叹口气,不管将来怎么样,她就是担心女儿过得不好,哪个娘亲愿把女儿安在千里之外?“我听哲廷(管家)说,他没有父母、亲人?”

    君锦点头,“他父亲原是延州卫戍,在他未出世前便已战死,母亲也在生下他后病故,他是由养父带大的。”

    君夫人点头,如此说来,出身倒也不算低,“没有公婆到也算是好事。”

    君家大姐忍不住赞同,她深有同感,想她君家大小姐的出身,在婆家也不能说什么就什么。

    君锦下意识地望一眼门口,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从今早被父亲请去,到现在都快用晚饭了还没回来。

    君家大姐见妹妹聊得心不在焉,忍不住取笑,“到底是嫁出去了,心全在他身上。”

    君夫人也跟着笑,女儿既嫁得舒心,她也安心了,转脸让身后的丫头去前面打探一下,也该是晚饭的时候了。

    “回夫人,姑爷随老爷和少爷出城到卫戍大营去了,说是一时恐怕回不来,让夫人好好照顾二小姐。”

    “也好,有他们在,咱们也吃得不自在。”不让君锦起身,“你有身子,不便来来去去,让丫头去叫上你大嫂、二娘到这儿,今晚上,咱们就在你这儿开席。”摸摸女儿的脸颊,“瘦多了,在家多待上些日子,好好调养一番。”

    也许是家里伺候的太过周到,还有亲人陪伴,君锦一时还真忘了他居然一句话都没交代就出门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