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牧天九歌断剑有灵,为护主,双峰插地,划开一道裂痕,霎时山崩地裂,燕歌行跌落沟壑。下落的瞬间,过往一一浮现,愧疚的人,愧疚的心,用自己的命,还清了一切。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眼,是那抹月白,鼻尖,似乎盈满冷香,一句无声的“冷别赋”,道不尽其中眷恋缱绻,说不尽其中情意。尘雪落定,侠士不归,只余满目的白,无声静寂。
冷别赋忽然同心而感,心下一痛,却不知是为何,不安渐渐蔓延。同样被擒的照世明灯,却带来他真正心痛的原由:“燕歌行接受了师太的请求,前往诸神之巅,与牧神决战,剑虽成,却仍有缺陷,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冷别赋不语,只愣着,似乎还有些不能接受,“临行前,他扔记挂着你的安危。”“燕歌行”我们还能再见吗?那一瞬间,天地失色,他恨,恨自己的失败,恨不能与他共风雨,同进退!
素还真以侠雾与自身换回冷别赋和照世明灯,冷别赋强自镇定心神:“倦收天,多谢你相救,请问你知不知道,燕歌行与牧神决战的战况?”一声停顿,暴露询问的人此刻的心情。
倦收天却是摇头叹息:“冷别赋,抱歉,燕歌行完成大义,斩断牧天九歌,但也不幸,牺牲在诸神之巅的地层之下了。”寥寥数语,闻言却心碎,冷别赋登时无言而立,风过无声。
那一刻,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无法感受,只余最沉痛的心,伤着无言的人。过往一幕幕,清晰又模糊,“你连最后一面,也不愿见我吗?”轻轻一声问,倦收天无法替燕歌行回答。
照世明灯叹息:“倦收天,想必你是用侠雾换回冷别赋的吧。”“一切,都是按照燕歌行生前的嘱托。”冷别赋闻言,有了反应:“侠雾?燕歌行最重要的东西!他,他拿来换了我?”
倦收天将青灯孤照与那支胡笳一并交给他:“他另外也交代,这是要交给你的,我想燕歌行最大的希望,是你的安全。”冷别赋手微颤,手中的剑与胡笳,重如千斤,“多谢。”远去的身影,月白,孤寂。
这就是入了江湖的代价吗?接连失去好友,如今,却连燕歌行也要失去,这就是他修道不断情的宿命吗?痛,刻苦铭心,撕心裂肺,人,却无只字片语。
第23章 心魔
诸神之巅,雪落不停,一袭月白缓缓而来,他未撑伞,雪落在他身上,却分不清雪在何处。冷别赋提着酒,一步步,是踏在心上的沉重,“你一定感觉很潇洒吧,连一句道别的话也没有,连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就用你毕生最重要的不法之剑,换我一条命,我却连你最后的背影,也来不及看一眼。”
“你一定潇洒得好像英雄吧,不,我却一点也不觉得这很潇洒,所以我只买来这坛酒来回报你,那就只值一坛酒而已,一坛酒而已。你葬在哪里呢?是这里?还是那里?挤不挤啊,你以前喝醉的时候,常睡得东倒西歪的,这片雪地,够让你翻身了吧。”
说话的人红了眼眶,声音发颤,却迟迟不肯让眼泪掉落:“我从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吹奏胡笳了,我还以为,那只是你故作悲情的名号而已。想不到,你最后留给我的,就是这支胡笳,很粗俗,但很适合你。”
终究,眼泪还是滑落,落在雪地,溅起满地悲伤:“但是,很可惜,我会将它好好藏起来,我怕我看到它,就想到你。等哪一天,我无意间找到它,再好好的痛哭一场,因为我知道,你一直都在那里,驻足不去。你也会明白,在这段没有你的岁月里,冷别赋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但无论如何,冷别赋会等你。等你醉在哪一处酒肆,等我拖你回去;等你用哪一种可笑的面貌,来激怒我的暴躁;等你又说出什么又褒又贬的话,让我觉得莫名其妙的温暖。等你,等你,我会等你!”
等你,等你,声声是未完待续的等你,回忆,确实太多了,多得不胜枚举,多得说不下去。从相识到相交,数年光阴,由眼底,至心头,背上的青灯孤照,手中的胡笳,成了最沉重的东西,江湖一坛酒,情义两黄泉。
他在雪地静坐冥思,却又蓦然睁眼,拿起眼前的酒坛灌了下去,不顾形象,不顾自己从前,是最讨厌喝酒的:“你说你有话对我说,我猜到了,从你用侠雾换我,我就猜到了!”
“为什么?你不活下来!为什么不留着性命,亲口对我说?为什么?燕歌行!为什么?这坛酒,是我的,你答应过我戒酒了,你不能食言,所以我替你喝!你总是让我生气,这一次,换你来生气!”
声声句句,似是醉了,不远处,撑伞而立的怀箫摇头沉叹:“我知你重情重义,却从不曾见你这样失魂落魄。燕歌行对你而言,果真别具意义吗?”他费力将酒量不好,却醉倒在雪地的人搬回落日沙城,听了一路的呢喃,‘燕歌行’三个字,成了他的魔障。
冷别赋醒来,下意识看向身旁,却是空无一物,熟悉的景,身边却再没那个熟悉的人。那一天,他终究没有吹响那支胡笳,“你让我吹,我偏不吹,你若是听不见,便来找我算账吧!”
独照松月内,怀箫萧声幽幽,冷别赋缓步而回,“这一萧,原是想替你洗尘,但我越奏,越觉得你身上的尘,染了我的楼萧。”冷别赋凄然一声笑,诉不尽满心悲:“好友,费心了。”
“说得对,确实是白费了,我背你去落日沙城,是想你能放下,怎料你反生心魔,执念不减。风尘味这么重,与我心目中脱尘的冷别赋差多了。”“怀箫好友,多谢,得你一曲,我心安不少。”“少来,我是不像你,这么多朋友,而且个个上心。”
“但我所失去,又岂止只是好友二字。”
怀箫沉默,冷别赋抚上琴弦:“你的用心良苦,冷别赋以一曲回敬吧。”“你现在弹出的曲,必会让我不敢恭维,不过,你还是弹吧,憋出内伤就不好了。”人,一旦动情,就注定会为情所困。
久违响起的第一个音,竟是如此轻淡,仿如隔世弦,反手再拨,霎时泣如白瀑三千丈,滔滔不绝悲难抑!各种前尘,历历在目,斑斑在心,却是终归缥缈。蓦然,手指沁血,染红了琴弦,弹奏的人,却恍然未觉。
怀箫一把按住琴弦:“够了,冷别赋,燕歌行已经死了,我想他在九泉之下,一定不希望你这样。放下好吗?”冷别赋轻轻推开他的手:“我不知,他若真是这样想,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怀箫叹息:“冷别赋,你是道者,这些生离死别,红尘之事,你应该最看得开,放得下才是。”冷别赋琴声不停:“可燕歌行,是我的因缘,我的心,我的情,皆系于他一身,你说,我该如何放下?又该怎样看开?”
怀箫不语,一曲罢,冷别赋起身:“好友,你放心吧,我没事。这份执念,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堪破,现在,就先别劝我,好吗?”
到底,最后仍是不曾吹响那支胡笳,冷别赋将胡笳放在燕歌行曾住过的房间,养伤的那几日,轻松的时光,再度涌上心间,“燕歌行,我说得到做得到,这胡笳,冷别赋绝不会为你吹奏,绝不会!”却不想,在不久的将来,他却会为这个坚持而后悔。
自那后,冷别赋便一直待在独照松月,不曾离开一步,每日练剑修行,饮茶抚琴,一如从前。怀箫却明白,有什么变了,“你的剑,又换了吗?”“这是他的剑,他心系正义,若有需要,青灯孤照不会拒绝!”
“你不该再染红尘。”“苍生有难,正义需要有人尽力,这是我和他的约定。”怀箫摇头,暗道冷别赋已经心魔成疾,药石无医了。
第24章 生机
而后,三王为祸苦境,冷别赋应倦收天之邀,再度入世。岂料这一次,却是有去无回。临行前,他曾拜托怀箫:“请替我顾好独照松月,待来日,我与燕歌行归来,再与好友不醉不归。”怀箫将那句“你最不喜欢饮酒”咽下,只道一声:“保重。”
而后因缘际会下,他为助翠萝寒救回东方璧,前往怪贩妖市,却因翠萝寒误杀妖市捕怪,而被擒判刑。行刑当日,素还真只尽力救下了翠萝寒,而冷别赋与另一名同行之人,被载往死亡漩涡。
被带上酆都死箍的当下,冷别赋忽然心生清明,即便被沉入大海,他虽惊却不惧。虽有素还真拼力相救,终究仍是无力回天。窒息的感觉,叫人厌恶,他只是不曾想过,自己竟然会这样死去。
为了不拖累素还真,冷别赋暗自做了决定,他放开素还真,心一横,眼一闭,无情旋流,吞没月白身影。燕歌行,我终于能体会,那时候你陨落埋没的心情。我后悔了,后悔没吹奏一曲胡笳,就这样决绝,与你永别在黄泉两处,残酷的,断了牵挂。
垂死的人闭目,回光返照间,似乎听见耳边有人轻唤:“冷别赋。”燕歌行,我们能相见吗,在另一个世界?最后一眼,是死箍下看不见的情深。
本以为,就这样,天涯海角,死别两处,忽然,旋涡似被异力阻拦,随即失去汹涌的力量,另一道雪白身影,趁机带走冷别赋。救得人而回的人,是名白衣翩翩,十七八岁少女模样的姑娘:“还好赶上了。”
只见她轻松的抱起冷别赋,化光而去,再落地,是一处深远僻静的山中,“人我给你救回了,你答应我的条件,记得履行!”她看向之人,正是先前落入崩山之中的燕歌行!
只见燕歌行行动还有些不便,却急切的去查看冷别赋的情况,微微发颤的手,在探到鼻尖的呼吸时,悬着的心终于松了口气。“安姑娘放心,燕歌行言出必行,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他。”
被他唤作安姑娘的白衣姑娘不自在的咳了两声:“好了好了,不用谢啦,反正我们做的是交易,你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的腿还没完全好,不宜久站,先去休息吧,你的,呃,你的朋友也需要休养,暂时醒不过来。”
燕歌行抚着魂牵梦萦之人的面容,温柔的笑笑:“不用了,我撑得住,有劳姑娘你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不必这么客套,我救了你这么久,也算朋友吧,唤我安宁便是。”
燕歌行颔首,强撑着伤体,将人打横抱起:“冷别赋,你这个笨蛋,差一点,只差一点,我们就真的永远不能再见了!”
那一日,他跌下牧天九歌所划出的山裂中,原以为就此魂归黄泉,却不料沟壑下有一处暗泉。他一身经脉俱断,随着水流漂到了此处,被安宁所救。安宁是此山山灵,因修行出错,只能凭借山中灵气自由行动,不能久离此山。
醒来时,燕歌行暗自惊奇,却发现自己已经一身瘫痪,安宁白衣赤足,飘然出现:“你的经脉俱断,暂时不能动弹,我已经用异法替你接好了断脉,但早则三月,迟则一年,你才能恢复,起码要两年,你才能重新握剑。”
对于这样的结局,燕歌行无怨:“多谢姑娘相救,来日燕歌行必涌泉相报。”安宁认真的点点头:“好啊,我就是在等你康复,然后要你为我办一件事。”“何事?”“哎呀,等你好了再说不迟,我等得起。”
休养的这段时日,他曾想让安宁带信给冷别赋,安宁眨巴着眼:“我没说过吗?我不能离开这座山,否则身消魂散。”燕歌行无奈,只好努力养伤,心中的挂念日增月益,不知道冷别赋,还好吗?
安宁为他换好药,一脸无辜的问他:“对了,我救你那天,你嘴里一直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好像叫什么,冷别赋,他是你什么人,值得你在生死关头,心里想得也是他?”
燕歌行微愣,而后含笑:“他是我,毕生挚友,重于性命的人。只是如今,不知他如何了,死别之苦,他也经历太多了。”安宁手捻法印,霎时青光大作,一只青色的蝴蝶跃然她指尖。
安宁冲他挑眉一笑:“虽然我不能离开,但它能替你去探探你的好友,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燕歌行失笑:“是是是,多谢你了。”青蝶消失在白雾中,几个时辰后,带着冷别赋的消息回归。
燕歌行显然有些心急:“怎么样了?他如何了?”安宁按住他想要挣扎起身的身体:“你消停下吧,他很好,每天都是练剑喝茶,抚琴发呆,没什么事。”“那就好,那就好。”
安宁眯了眯八卦的眼:“看你这样子,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啊。”燕歌行坦言:“他是我的好友,也是我的因缘,他是我将共度余生之人。”安宁了然:“哦,难怪你这么紧张,我让青蝶替你关注着他的动作,你就当这是鼓励吧,祝你早日康复。”
此后,每隔一日,青蝶都会带来冷别赋的点滴生活,听闻他从不曾吹奏起那支胡笳,燕歌行失笑:“果然生气了啊。”
第25章 重逢
听闻冷别赋进入了怪贩妖市,燕歌行莫名心生不安:“不能让青蝶也进入其中吗?”“那里地形奇特,四周环海,青蝶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燕歌行虽心急,却也无法,只每日都盼着自己早点好起来。
最后,不忍见燕歌行担忧,安宁将青蝶化作一尾青鱼,以灵气护它进入怪贩妖市,甫入妖市,便得到青鱼传回的消息,冷别赋将要被妖市判刑,扔下死亡漩涡。惊闻此语,燕歌行悬心不已:“安姑娘,能不能请你救救冷别赋。”
安宁面带难色:“我不能离开此山太久,你知道的,我救不了他,这是他的命数,没有人可以强行更改。”燕歌行勉力,强忍经脉断裂之痛,想要挣扎着起身:“那就让我去,让我去救他!”
鲜血四溢,却是无力站起,“够了,以你现在的样子,就算真的去了,又能做什么?”燕歌行却不放弃:“就算爬,我也要爬到他身边,就算要死,这一次,我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我不想,他和我,死别于黄泉两处!我不甘心,我与他,是天涯海角的结局!即便遗憾,我也要让这个遗憾,美好一点。对不起安姑娘,让你费心多日,我却不能报答,抱歉。”
安宁咬唇,似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她狠心道:“好,如果你此刻能站起来,我就替你救他!”为求冷别赋最后一丝生机,燕歌行不顾刚接好的经脉难以承接元功,勉力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