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你小子不是关在地下室呢嘛?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可还没等他说完,吴辰非就已经掉头向外跑去。妈妈出门比他晚,这会儿应该正在路上,他要赶紧拦住她,不让她进来。可他刚刚跑出排练厅,就看见爸妈两人推着车子进了车棚。
“妈!赶紧回去躲一躲,今天要开你们的批斗会!”吴辰非跑进车棚,拦住正在锁车的刘晓琳。
刘晓琳抬头看了看儿子,微微一笑,神情淡然而凄凉。“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躲得过今天、躲得过明天?既然这样,我不会躲。”
“妈……”吴辰非听她这样说,突然感到很难过。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走吧!”吴磊锁好车,搭着儿子的后背一起走出了车棚。
吴磊的办公室在排练厅楼上,可他并没有上楼,而是跟着吴辰非和刘晓琳也走进了排练厅。老婆和儿子都是演员,他们都在楼下上班。他无力阻止这场无妄之灾,可他要在灾难到来的时候和家里人站在一起。
剧团的人已经大半上班,都在排练厅里搬凳子。李叔阳看见刘晓琳进门,连忙吆喝道:“刘晓琳,做好准备,今天上批斗会!”
“批斗会还要做什么准备?你可真逗。”刘晓琳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同时温柔地看了看拉着自己手的丈夫。“放心吧,我没事。”
李叔阳摇了摇头,搬着两张凳子走了出去。迎面与冲进来的一群身穿绿色军服、带着红色袖章的人撞了个满怀,只见对方猛力一搡,李叔阳险些跌倒。
“只拉车不看路,你的语录是怎么学的?!”随着一声呵斥,一个十八、九岁的红卫兵站到了李叔阳的面前。
李叔阳一见,这群人他完全不认识。“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此时王忠东从这群人的后面闪了出来,“老李啊,他们是红旗中学的小将,是黄主任请他们来帮助我们开批斗大会的。”
这群红卫兵小将的年纪都只有十七、八岁,个个都是标准的革命打扮,胸前的主席像章闪着光亮,人手一本红宝书捧在胸前。带头的这人说话毫不客气,全然不把李叔阳放在眼里。
现在这个年月,没人敢惹红卫兵,李叔阳做人很懂得遇强则弱,所以立刻客气地回答道:“哦,你们好,欢迎来京剧团帮我们将文化大_革_命进行到底。我叫李叔阳,代理团长。”
这带头的红卫兵对他的客套并不买账,伸手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张名单,冷着脸问道:“谁是刘晓琳?”
李叔阳朝着吴磊一家站着的地方一指,“在那,那个女的就是刘晓琳。”
不等李叔阳继续说什么,这领头的手一挥,身后立刻就有两个人冲了过去,一人拉住刘晓琳的一只胳膊,把她架住了。
“你们干什么?”吴辰非一见立刻扑了上去,“放开我妈妈!”
红卫兵头头冷笑了一声,“她是黑五类,你要和她划清界限,不要包庇袒护!”
说完看了看名单,对着排练厅里目瞪口呆的众人大声问道:“王一雄!谁是王一雄?”
正在一旁心神不宁的王一雄听到这声喊叫,忍不住浑身一哆嗦,没敢应声。可排练厅里众人的目光立刻转向了他,那头头一见,手又挥了挥,立刻又有两个人冲了过去,把王一雄押了起来。
王一雄远远没有刘晓琳淡定,当红卫兵的手抓住他的胳膊,他尖声惊叫起来,“我不是黑五类!我不是黑五类!不要批斗我!”
可他们根本不听他的话,扭住他的胳膊就要向外走。王一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我真的不是黑五类啊,你们不能批斗我啊,我热爱党,热爱毛_主_席,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反_革_命?”
两个红卫兵见他赖在地上不肯走,便死命把他往外拖。可他分量不轻,再加上他一直挣扎,两个人竟然拖不动他。那个红卫兵头头见状,大骂一声“反革命竟然反抗?!”,快步向他这里走过来,一边走,一边伸手将腰上的皮带解了下来。
“叫你反抗!叫你反抗!”随着他的叫骂,皮带没头没脸地一下下抽在王一雄的身上、脸上。王一雄被他打得受不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剧团的人看到这一幕,全部被吓呆了。武斗的场面他们不是没见过,可在剧团里,这还是第一次。王一雄平日为人不好,他今天被打并没有引起众人的同情,可是他毕竟是剧团的人,这些造反派可以打他,也就可以打任何人。红卫兵到了剧团,是否意味着这里风平浪静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此刻的王一雄,脸上被抽打得现出了好几道血印子,他除了抱头痛哭,再也不敢扭动挣扎。红卫兵头头见他老实了,对他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架起他,拖出了排练厅。
刘晓琳也被他们押出了排练厅,吴磊和吴辰非见状立刻跟了出去。刘晓琳一路很平静,所以押她的两个人手上也还算克制,没有用力扭她的双臂。可即便如此,她仍然觉得胳膊上的筋很疼。
刘晓琳知道,就算她出声喊叫,他们也不会对她更加仁慈,只会像王一雄那样、招致更严重的暴行。她强忍疼痛,一声不吭,顺从地跟着他们走上了那个批斗台。
“妈!”吴辰非看到这里,抬腿就要往台上冲。他要把他妈妈救下来,那里不是她该站着的地方。
“辰非!”吴磊从身后一把拉住他。吴辰非如果真的冲了上去,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文_革进行到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一家人的事,这是全社会的浩劫,无人能够幸免。个人无论做什么,只要逆流而上,必定粉身碎骨。
“如果你要你妈妈平安,要这个家平安,就一定要克制!”
吴辰非眼前一片模糊,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一股血腥的气味很快流进了嘴里。他有能力保护妈妈,却要在这里眼看着她被人揪斗。这是什么世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台上不断有人被押了上去,越来越多的人从排练厅、办公室走了出来,站在这片空地上。包括老团长在内的九个人,被清一色的红卫兵扭着,手臂高高扬起,就像一架即将升空的飞机。这个姿势所有人都不陌生,这叫“喷气式”,是专门对付地富反坏右这些“牛鬼蛇神”。革命的宗旨,便是从肉体到精神全面地打击他们,让他们从根本上认识自己的错误,重新做人。
虽然被这样打倒的人很少能再次站起来,更别说重新做人了。
九个人就这样被一直押在台上,既不开会也不释放。刘晓琳很快就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她有些站立不住。腿上越来越无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坠去,但双臂被反绞着扭在身后,身体如果坠下去,胳膊就要被拧脱臼。刘晓琳不知道这种情形还要持续多久,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来。
她现在才知道看起来轻松简单的姿势的厉害,他们现在还不算最糟的情况。她见过年纪很大的一些右派被批斗时,手上架着“喷气式”、脖子上还吊着写着他们罪行的铁牌子,一站就是一天。以前听说批斗死过人,现在看来真不是假话。
吴辰非站在台下看着妈妈,心中无比纠结。他不能解救她,那他还能做什么?突然之间,脑中灵光一现,他抬手对着妈妈发出一道灵力。没人告诉他可以这样做,冥冥之中他却依稀觉得,这样做有用。
正在勉力支持的刘晓琳突然觉得身上一热,随即那种疲累的感觉立刻消失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便用力抬起头向台下看去。只见自己的儿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用热切的目光看着自己。当他看见自己的情况好转,便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这是辰非做的吗?他是怎样做到的?吴辰非一愣,“就是你说的那个乌虚道长?”
皎羽点点头,“正是!他与我仇深似海,用摄魂锥的杀我不成,却反伤门人,被他的师兄掌杀,已然投胎转世。你在千年之间三次转世皆入佛家,而他却一直在道家修行,此时已是中仙之体,我亦不是他的对手。若不是我三人联手抗衡,只怕今天要吃了大亏。”
“他怎么会找到你?”吴辰非疑惑地问道。
“千年前我便是仙体之身,乌虚也知道,所以他的道行不到紫气巅峰修为便没有必胜的把握,是决然不会来找我的。今天看他气息,也是刚刚突破不久。平日里我的气息内敛,就算他寻找也很困难,而昨日教你运功行法,我的气息全开,再加上你聚气异象太过明显,他寻到此处也就不足为奇了。”皎羽轻声解释。
与乌虚迟早会相遇,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但今天乌虚显露出的修为,仍让皎羽有些心惊,俨然已经逼近当年的灵智真人。只不过他使用的招式已经不是长松派的道法,想必是重生之后另有机缘入了别的道门。依皎羽的判断,应该是昆仑派的法术。
吴辰非只顾着和皎羽说话,一直没注意到一旁的魅儿。只见她忽闪了几下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吴辰非。这个男子便是姐姐寻找了千年的转世情郎?
千年之间,魅儿的修为也大涨了不少,见到吴辰非便还是顽性不改地想要试探一下他。于是她趁着姐姐和吴辰非说话的当口,绕到他的身后,延出灵力在吴辰非的脉络间试探了一下。
可现在的吴辰非已经今非昔比,被皎羽唤醒了沉睡的修为,他已经是一届道家高手,岂能让魅儿随随便便就在体内游走灵力呢?当魅儿的真力刚刚进到他的体内,经脉间便立刻形成了一种自发的反射性保护,一股真气从丹田涌出,迅速游到魅儿进入的地方,狠狠地将她的真气逼出了体外。
魅儿没想到吴辰非会反抗,所以这股灵力祭出得很少。被吴辰非的灵力一逼,竟被全然打了回来。而吴辰非的真气甚至并未收住,一直将她的灵力逼回并打在她的身体上,这才倏然退回。魅儿禁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叫。
“怎么了?”皎羽听到惊叫立刻回身探看,只见魅儿摸着自己的掌心讪讪地笑道:“没事没事。”
皎羽心中奇怪,看了看吴辰非。只听他低低说了句,“它自己将你打回的,我并没有催动内力。”皎羽这才知道,是魅儿无礼在先了。
“辰非哥哥,你好厉害,这么快修为就恢复了!”魅儿情知自己失礼,连忙大声说了句恭维话。虽然是为了掩饰自己行为的不妥,不过吴辰非此时修行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所以这句话也不能算是拍马屁。
吴辰非和魅儿是第一次见面,对她这种亲热的称呼很不习惯,可当着皎羽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对着魅儿轻轻笑了笑,再次看向皎羽。
听到魅儿的话,一旁的虬喙脸上有些难以掩饰的不自在。可他很快将这抹神情收住,沉声对皎羽说道,“皎羽,乌虚今日的修为已经高出我们很多,我们尽皆不是他的对手。若不是我们三人千年间研习的‘端阳阵’,只怕就已经被他各个击破了。但我们也没有办法一直不分开啊!”
皎羽听他说完,双眉紧紧皱了起来。她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可她担心的还远远不止这个,今天乌虚是化身一个老年道人将她从吴家胁迫出来的,他已经知道了吴辰非的家,自己如果还继续留在那里,必定会给吴家带来杀身之祸。今天若不是一队红卫兵看见乌虚,便高喊着“反动老道搞封建迷信”冲过来抓他,皎羽恐怕还很难找到机会脱身,也就更不可能寻到虬喙和魅儿共同施展端阳阵。
想到这里,皎羽抬起头对着吴辰非说道,“辰非,乌虚已经知道了你家的所在,我不能再回吴家了,否则会给你们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吴辰非听完想了想,“我家的麻烦恐怕已经来了。今天妈妈在团里被造反派批斗了,我担心他们很快就会来抄家。”
听到这个消息,皎羽并没有感到特别吃惊。她虽然不是世俗之人,但这几年世上的形势还是看得懂的,只要是被打成反革命,几乎没有谁能逃得过洗劫和欺辱,吴家也不可能例外。虽然现在以辰非的修为,对付几个造反派已不足为惧,但皎羽担心的还不只是这个。
公开的对抗必定招致疯狂的报复。她虽然这几年不怎么出门,可也从收音机和邻居那里听到了不少的消息。现在的造反派分帮结派,已经开始武斗,不少单位甚至成立了武装队,配发枪支弹药,不仅对那些敢于反抗的人严酷镇压,帮派直接甚至还会发生械斗。
吴辰非的功力还不足以和真枪实弹抗衡,再退一万步说,即便是他可以自保,又怎么可能保住全家人在枪林弹雨中的平安?
想到这,皎羽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轻轻问道:“老师怎么样?还好吗?”
吴辰非点点头,“她还好,今天批斗会我一直在给她渡气,最后其他人都不行了,她没事。”
听到这,皎羽稍稍觉得安心,人没事就行。吴辰非刚刚恢复了些修行,皎羽还没告诉他,他便已知道可以渡气及人,看来这一世他的天分还是那么高。
可这样一来,皎羽有些纠结了。如果自己不留在吴家,那么便无法继续保护他们;可留下来,又怕乌虚前去寻仇。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
“姐姐可是在为吴家担心?”魅儿此刻转到了她的身前,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个不停。
“嗯,你可有什么好主意?”皎羽看着魅儿的机灵样,便想听听她的想法。魅儿虽然修为是三个人里最低的,但她鬼点子多,有时还真是管用。
魅儿轻轻晃了晃脑袋,“既然我们三个人也没法分开,姐姐你又担心吴家,那就咱们三个人一起去吴家好了嘛!”
“你这算是什么主意?”虬喙听她竟然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忍不住高声反对。皎羽进吴家的时候就已经并不容易,住了六年,平白无故往家再带两个人,吴辰非的父母怎么可能不起疑?就算他父母能接受,街坊邻居也会觉得很奇怪,这主意根本行不通。
“什么叫馊主意?!”魅儿一听虬喙这样说,气得嚷嚷了起来。“我的是馊主意,那你拿个主意出来听听!”
“我……”虬喙被她抢白,气得说不出话来。不过魅儿说得也没错,他现在也确实没有主意。
听到魅儿的这个想法,一旁的皎羽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她抬头看向吴辰非,“辰非,马婆婆家的那套房子是不是还空着呢?”
“是啊,那房子闹鬼,没人住。”吴辰非说完,似乎突然猜到了皎羽的想法,“你是说……?”
皎羽没等他说出口,便点了点头。马婆婆是他们的邻居,没儿没女,一个人守着一个小院子、靠捡拾垃圾度日。前年冬天,她做饭时莫名其妙倒栽进院中的米缸内,年纪大了挣扎不出来,平日又没有人去她家走动,就那么活活地死在了缸里。
天气冷,尸首也没腐烂,所以一直等半个多月后、有人发现太久没有见到她,才找到了门上。老太太冻得梆硬,还保持着倒栽的样子。居委会组织人把她从缸里拖出来,拉到郊外草草埋了。她那套房子便被她隔壁一家爱贪小便宜的人家占了,想给他们家即将结婚的儿子做新房。
可还没等那对新人住进去,他们就发现,那房子一到晚上就会发出碗在米缸中舀米的声音。这下他们可吓坏了,别说要霸占房子做新房了,连跟老太太院墙上相通的窗户都用铁条、木板死死封住。
知道这房子闹鬼,便再没有人进去,已经空了两年多了。
而如果虬喙和魅儿住在那里,只要平时出入小心,便不会被人发现。那房子离吴辰非和王大爷家都不远,一旦发现什么情况,互相呼应非常方便。这样一来,即便是虬喙、魅儿没有进入吴家,实际效果也跟进了吴家差不多。
“虬喙、魅儿,你们现在就跟我们回去。”皎羽想来想去,这是最好的安排。
“真的吗?太好了!”魅儿听皎羽这样一说,高兴地跳了起来,“姐姐你终于肯带着我们了,不然每天对着虬喙这个死人脸,我都要疯了。”
虬喙气得对着魅儿抡起了拳头,吓得她连忙躲到了皎羽的身后。
“好了,别闹了,我们现在就赶紧回去吧,时候不早了。”皎羽伸手拦住了他们。不知为什么,她的心情沉甸甸的,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压在心头。可到底是什么,皎羽也说不清楚。
一行人这就准备往回返。吴辰非四下看了看,问皎羽,“怎么没看到我那个前世的师傅?”
“被我们打伤,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