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依靠

依靠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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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那年冬天,风很冷,雪很大,路很滑,我一个人顶着风雪,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了一个小时,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脸颊上凝结的不知道是汗水、泪水还是呼出的水气。我气喘吁吁地爬上七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父亲站在窗口,手上夹着一根点燃的烟,烟灰已经很长很长,他转头看到我,手一抖,长长的一截烟灰便落在衣襟上。窗外朦胧的晨光照在他脸上,暗淡而茫然,他的嘴角抽搐了下,最后沙哑地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爸!”我一开口,才觉得喉咙火烧火燎的疼,眼泪已经自作主张地肆虐而下,“为什么要离婚?这么多年的夫妻,难道你对妈就没有一点感情了么?”

    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捻熄了烟蒂,叹口气道:“将近二十年夫妻,怎么会没有感情?”

    “那为什么一定要离婚?为什么?”我嘶吼着,“才半年!我离开不过才半年啊,我的家就没了,早知道这样,我宁可不上大学。”

    “别说傻话。”父亲走过来,笨拙地擦擦我的泪,“别哭了,先把外套脱下来,都被雪打湿了。”

    我用力甩开那只曾经温暖宽厚的大手,甚至清晰地听到手背打在衣服钮扣上的声音,趴到桌子上号啕大哭。

    那个冬天,看着母亲红肿的双眼却倔强的神色,我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勉强,惟独感情不可以。

    第二年冬天,天很暖,风很静,雪很薄,河边的冰面甚至开始融化,我跟母亲匆匆打了的士奔向小叔叔的家。没等下车就看到院里院外围着满满的人,小婶婶凄厉的哭声令我现在想起来还会发抖。“孩子,我的孩子啊,回来啊,我的孩子……”我跟母亲拨开人群走进去,看到几个妇人围在床边安慰小婶婶,父亲站在小叔叔身边,双臂圈着他的肩膀。

    小婶婶看到母亲,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的力气,一下推开面前的妇人冲上来,抓住母亲问:“三嫂,三嫂,你看到我的孩子没有,你看到小月没有?”突然又一把抓住我的手,问:“小阳,小月呢,你不是领她出去玩了么?怎么你自己回来了?小月呢?”

    我一时傻了,讷讷两声不知道怎么回答。

    母亲试着扳开她的手,安抚道:“小月在外面玩儿呢,小阳这不是回来给她拿围巾么。”

    “哦!”小婶婶下意识地应着,慢慢放开我的手,突然又猛地抓紧,混乱地道:“不对,小月呢?我的孩子呢?她在哪儿玩呢?你带我去找她。”她拽着我奋力往外冲,冲出屋门,就看到仓房里白布的一角,突然眼一闭,腿一软,直直的倒在我身上。

    有人在喊:“赶快叫救护车。”

    父亲道:“还叫什么救护车,直接送医院。”

    我们打的的士还没走,母亲急忙陪着上车了,我呆呆地走进仓房,看到白布下面隆起一个小小的人形。

    小月死了,一个仅仅五岁,天真烂漫的孩子死了,我记得国庆节放假回来的时候,她还缠着我要人家婚车上系的红花呢。听邻居说,小婶婶在家里洗衣服,一没留神孩子跑到河边去玩,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就掉进冰窟窿里淹死了。

    父亲从身后拽住我,摇头道:“别看,再去叫辆车,陪你小叔去医院,这里我离不开。”

    “哦。”我机械地应着,出去叫车。一路上,小叔叔一直搂着我,喃喃地重复:“小阳,你说,我是不是命里无后,好不容易三十五岁才有了个孩子,她怎么就走了呢?她怎么就走了呢?”

    那年冬天,看着小叔叔和小婶婶悲痛欲绝的样子,我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挽留,惟独生命不可以。

    从此以后,我讨厌冬天!

    第一章

    幸好,跟宁海辰的相识是在春天。春天是生机盎然、万物复苏的季节,所以跟宁海辰在一起,仿佛总是温暖快乐的。

    大姑家的表姐在我就读的大学里当老师,宁海辰是表姐夫的外甥,从上大学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有这么一位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在这里读研究生,可是阴差阳错的,一年半以来相互都没有见过。

    那是寒假后开学的前一天,我照例先到表姐家报到,免不了提起小月的死和叔叔婶婶的命苦,表姐一面惋惜地叹气一面安慰我,她远嫁多年,没见过那个孩子,自然感情也不深。

    门铃响了,姐夫的声音在外面喊:“快开门,我们要牺牲了。”

    表姐急忙过去开门,姐夫抱着一堆东西进门来,哗啦啦往地上一放就靠在沙发上,高呼吃不消。他身后一个男人也是大包小包地提着,一边脱鞋一边忙着关门。

    姐夫嚷嚷着:“老婆,先倒杯水来。明天让海夕他俩自己去逛吧,我可不跟着了,累死了。”一抬头看到我,招呼道:“沐阳回来了。咦?”姐夫靠近我看了看,“这是怎么了?刚回来就想家啊。”

    “没有。”我急忙侧过身去。

    “那怎么眼泪汪汪的?你表姐欺负你了?”

    “不是。”我抹抹眼睛,站起身想去洗个脸,迎面正好对上那个男人的视线。他刚放下东西直起身,目光相撞时,有片刻愕然,随即他先朝我微笑点头,我也胡乱地点了个头,想必,我们都是慕名已久的。

    表姐道:“这是我表妹秦沐阳,这是你表姐夫的外甥宁海辰。”

    “你好。”他还是微笑着,笑容浅浅的,暖暖的,如春风般和煦。

    “你好。”我被动地应着,不知道我们这种关系该怎样称呼,索性什么也不叫,侧过身钻进洗手间。

    姐夫问:“沐阳怎么了?”

    表姐叹气道:“还不是提到小舅家那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去了,这不是存心来折父母的寿么。”

    姐夫也跟着叹气,说了些感慨的话。我不停地用冷水泼脸,却怎么也止不住温热的泪水,最后索性将毛巾盖在脸上,堵住耳朵,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转身挂好毛巾,意外地看见宁海辰站在门口,他尴尬道:“呃……我想用一下洗手间。”

    “哦。”我急忙出来,他迅速地拉上毛玻璃,可能是很急,但是看到我霸占着洗手间又不好意思说。

    表姐开始一一检视他们带回来东西,随口问:“海夕他们呢?”

    “还在买呢,我跟海辰先回来了。真受不了,不就结个婚么,哪儿用得着这么多东西?再说老家那边也不是没有,非得大老远的跑这儿来买。”

    “咱们这儿东西不是全嘛,质量又好。”

    宁海辰出来道:“将来我要是结婚啊,可不买这么多东西,不够麻烦的。”

    “你?”表姐哼道:“等你结婚我怕我都走不动路了,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多好,人品、相貌、学历,哪一点都相配,你怎么就看不中呢?”

    他呵呵笑,也不做声。

    后来我才知道,海夕是宁海辰的妹妹,因为要结婚,小两口来采办物品,姐夫和宁海辰自然就是打杂的。宁海辰是工作了四年之后回来考的研究生,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妹妹都要结婚了,他还没个女朋友,他母亲急得不得了,拼命拜托表姐帮忙介绍。

    不一会儿海夕和她未婚夫也回来了,又是一堆东西,客厅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见人多,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匆匆告辞了。

    周末,表姐打电话过来,说海夕他们已经走了,要我过去吃饭。门开的那一刻,我没有心理准备会看到宁海辰的脸,他还是那样暖暖地微笑着,温和的道:“嗨,你好。”

    “哦,”我愣愣地应,“你好。”

    外甥女洁儿在里面喊:“小姨快来,就等你开饭了。”

    表姐也喊:“自己找拖鞋穿,去洗手,都是海夕闹的,你回来这么久都没在家里吃上顿热饭。”

    宁海辰搔搔头,给我一个抱歉的眼神。

    我忙道:“没关系,过年净吃好的了,现在肚子里的油水还没下去呢。大家都是亲戚嘛,不找你们当舅舅舅妈的还能找谁?”

    表姐瞄了我一眼道:“我看你过个年反倒瘦了,脸色也不大好,你爸妈还没和好吗?”

    我看一眼宁海辰的方向,没做声。

    姐夫干咳一声道:“吃饭吧,吃饭吧,沐阳,多吃点,今天是姐夫下厨,保你吃了这顿想下顿,这学期一定把你养胖。”

    饭桌上多了个人,我总觉得怪怪的,他们席间一直在谈论婚事,我也插不上嘴,早早吃完了跟洁儿一起看电视去了。饭后姐夫提议打牌,表姐和姐夫都是标准的牌迷,凡属麻将、扑克、围棋、电子游戏之类的娱乐,样样爱玩,样样上瘾。四个人正好凑一局。将洁儿赶去睡觉,我们就支起了牌局,宁海辰跟姐夫一家,我跟表姐一家。我是上大学之后才学会玩拖拉机的,既不精也没瘾,常常出错牌。气得表姐直抱怨:“傻子,那样出能对吗?你不是有主吗?怎么不毙了他?”一会儿又嚷嚷:“没大王你怎么不先调主啊?等着让人抠底啊!”连输了两局之后,表姐干脆道:“你弱智啊!”

    一句话说得我委屈得不得了,小声道:“不就是玩么?输了赢了又怎么样?不用那么计较吧。”

    “那不一样,”表姐一本正经地道:“这是名誉问题。”

    我看着她那认真劲儿,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只好丢了牌道:“行了,今天晚了,我得回去了,不然进不去寝室了,大不了下次帮你赢回来。”

    表姐气呼呼地道:“下次我才不跟你一家呢。”我还是忍不住笑了,表姐三十几岁的人了,玩起来还跟个孩子似的。

    姐夫得意地笑道:“下次我跟沐阳一家,还是你调教得不好。”

    “你才调教得不好。”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了,我无奈地摇摇头,自顾自的起身穿外套。

    宁海辰也站起来道:“我也要回去,一起走吧。”

    “好啊。”一晚上的牌局,拉近了一些陌生的距离,起码,我感觉这人脾气很好,不像表姐和姐夫在牌桌上大呼小叫的,有时候打错了挨姐夫的骂,也不见他生气,依然乐呵呵的。

    我们穿好鞋出门,宁海辰大声道:“你们慢慢吵,我们先走了。”

    走下半截楼梯,表姐才开门喊道:“海辰,把我家表妹送到宿舍啊。”

    “知道了。”

    楼道里静悄悄的,身边多了个人,还是个不算熟悉的男人,不免有些尴尬,我用力跺脚,把楼道里的声控灯震亮。

    他大概也有些不自在,随意起了个话头,问:“你多大了?”

    “二十,过了年虚岁算二十一了吧。”

    “这么小,才大二吧。”

    “嗯。”

    “早就听舅妈提起你,去年忙着考博,一直没机会见面。”

    “考博?”

    “对,我三月末硕士论文答辩,九月份就读博土了。”

    “哇!”我惊叹,语气中难掩羡慕,“原来我刚才跟个未来博士打牌呢。不,确切地说,应该是跟一个硕士,一个未来博士,一个在读博士打牌。所以我打得不好也无可厚非是不是?”

    “呵呵,”他笑,“牌打得好不好跟学历有关系么?”

    “当然有。学历高就聪明,聪明就打得好。”

    他又笑,点头道:“有点道理。”我也笑了。

    他又道:“其实在学校里学历不算什么,随随便便一抓都是硕土博士。”

    “哪有你说得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如果你想考,也很简单的。听说你成绩不错是么?有没有想过考研?”

    我摇头,“还没想那么多。”

    “是,你还小,明年再想也不迟。”

    “那你为什么回来考研?工作不顺利?”

    他顿了顿,我仿佛听到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良久才道:“形势所迫吧。”

    “哦。”我想,那必定是十分恶劣的形势,人家都说考研要有很大的毅力,尤其是放下书本再捡起来的人。

    很快就进了学校后门,我在岔路口停下道:“你从这边走吧,前面那栋就是我们宿舍楼了,我自己过去可以的。”

    “还是送你过去吧,不然明天舅妈问我我没法交待。”

    “你又不顺路,平常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也回来了。”

    “拐一下也不远,你知道舅妈的脾气……”他耸耸肩,“而且我答应了的就要做到。”

    “那好,不要让我害你被表姐骂。”

    到了楼门口,他朝我挥挥手,顺着篮球场地穿过去,长长的影子远离路灯没入黑暗。

    “嗨!”室友陶江平突然从旁边冒出来,吓了我一跳。“那男的是谁啊?”

    我抚着胸口道:“表姐夫的亲戚,这么晚了你穿这么少下来干什么?”

    “回电话啊。你不知道,晶晶的热线已经热了两个小时了,害得我只能到楼下来打,正好看见你跟人家依依不舍地道别。”

    “去。”我推她一下,“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依依不舍了?”

    “好嘛好嘛,没有就没有,让人家幻想一下也不行。走了,进去了,冷得要命。”

    依依不舍,我跟宁海辰,怎么可能呢?

    缘分真是很奇妙的东西,见不到的时候,一年多的时间都见不到,见到了之后仿佛随时随地都会见到。每个周末我到表姐家,几乎都会看到宁海辰,九月之前他没什么事情,就帮姐夫调试一个程序。

    表姐在书房喊:“展鹏,去买点菜吧,一会儿该做饭了。”

    “你去吧,我跟海辰这儿调程序呢。”

    “我批作业呢。”

    我放下书道:“我去好了。”

    表姐道:“你哪儿知道买什么?还要顺便去接洁儿,让你姐夫去。”

    “不就是173小学,我知道的,你告诉我都买什么,买多少。”

    表姐看看一摞厚厚的作业簿,无奈地道:“好吧,我给你写下来。”

    刚走出家属区就听见后面有人喊我,我回头,看见宁海辰骑着自行车追上来,道:“舅妈还是不放心,让我跟你一起去。”

    “你们那个程序……”

    “舅舅看着呢。”他拍拍后坐架,“上来,我带着你。”

    “呃……”我迟疑了下,“咱们还是走着吧。”

    “走着多慢,快上来,怎么,不相信我的驾驶技术?”

    我笑了,心道:骑个自行车还要什么驾驶技术。于是点头道:“好。”轻轻一蹦就坐到了后架上。

    他还在慢慢悠悠地骑着,突然问:“怎么还不上来?”

    我笑道:“已经上来了。”

    “啊?怎么轻得跟团棉花似的,我都没感觉,坐好了,走喽。”他脚下用力,车子在窄窄的马路上飞驰。

    我抓紧坐架,看着他的脊背,四月份的北方还比较冷,他却只穿了一件紧身夹克,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背部结实宽厚的轮廓。我脑中突然兴起一个念头:如果靠上去,一定会很温暖吧,就像小时候靠着父亲的背。以前我总是靠着父亲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父亲总爱用他粗大的手指梳理我的头发,一面笑着对母亲说:“你看咱家小阳的头发多好,可以去拍广告了。”而那个冬天过后,我将长发剪了,削成薄薄的蘑菇头,因为我再不肯让那双手梳理我的头发。在母亲倔强的眼神下,我看到一丝期盼,我知道母亲期望用我来牵制和维系这段脆弱的婚姻,如果我苦苦哀求,父亲或许会留下吧,然而我没有,我不明白勉强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当父母问我想跟谁的时候,我说我谁也不跟,我已经过了十八岁,不再需要监护人。可能,我真的属于心硬冷血的人。也许就因为我那句“谁也不跟”令他们现在依然牵牵绊绊,没正式办手续。亲戚们都乐观地希望他们能够和好,而我却连这点希望都不敢想,因为我怕失望,好怕好怕……

    自行车一阵颠簸,我下意识地伸手抓宁海辰的腰,他呵呵一笑,叫道:“你别抓我呀,我怕痒。”

    “哦。”我慌忙松开手,一下失去了平衡,急忙跳下车子。

    他长腿一伸支住车身,回头关切地道:“没事吧?”

    “没事。”我惊魂未定,其实是还未从刚才的冥想中恢复过来。

    “沐阳,沐阳?”他连叫了我好几声。

    “啊?什么事?”我仿若大梦初醒。

    “想什么呢?魂儿都飞了。我看你坐前面好了,坐后面我看不到,你那么轻,跌下去我都不知道。”

    “不。”我才不坐前面,只有小孩子才坐前面。

    他浅浅地笑了,一只手按在我肩上,“那么可别再心不在焉的了。”

    “嗯。”

    “上来吧,搂着我的腰。”

    我疑惑地看他,“你不是怕痒?”

    “没关系。你搂着我才知道你还在,不然把你丢了我到哪里赔舅妈一个表妹去。”

    我皱皱鼻子,撇嘴道:“你也当我弱智啊?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会丢了?”

    他突然揉了揉我的短发,笑道:“小丫头,快上来,不然赶不及接洁儿了。”

    我怔怔地摸着头顶,心想:他的手宽宽的,暖暖的,很像父亲的手。

    “喂!”他俯下头盯着我的眼睛威胁,“再不上来我就抱你坐前面喽。”

    我慌忙蹦上后架,怯怯地伸出手来,抓住他腰侧的衣服。他忍不住笑,拉着我的手圈紧他的腰身,“搂着,别抓,很痒。”长腿用力,车子又平稳地走起来。我的手臂紧紧地贴着他的腰,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力,那么平和,那么温暖,望着那片宽阔的脊背,我不知不觉地将头轻轻地靠在他背上,仿佛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他突然僵硬了下,可能又弄痒他了,但他却没有笑。

    买好菜赶到学校,正赶上学生下课,校门内外熙熙攘攘地挤满学生,我张大眼睛观望,急道:“这么多人怎么看得到?”

    宁海辰道:“你看左边我看右边不就得了。幸亏我跟来了,不然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嘀咕:“一个人也弄不丢就是了。”

    “哥哥,哥哥”,洁儿蹦蹦跳跳地过来,扑到宁海辰身上亲了下,高兴地道:“你来接我啊!”

    “是啊。”

    “咦?小姨也来了?”她放开他,又扑到我身上,重重亲了一口。

    我抹抹被她亲湿的地方,笑道:“这孩子,跟谁学的这一套。”

    洁儿歪着头道:“老师说了,见到亲人要热情。”

    “是,是,你够热情。”我接过她的书包,“走吧,你爸爸妈妈还在家里等我们呢。”

    宁海辰把洁儿抱上前梁,朝我道:“上来,咱们走。”

    我看着负重累累的自行车,迟疑地道:“能行么?不然你带着洁儿先走好了。”

    他拍拍胸脯道:“怎么不行?摔倒了我负责。”

    洁儿叫:“行的行的,以前爸爸也这样带着妈妈和我。”

    宁海辰哈哈笑道:“你小姨还小,可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孩子。”

    洁儿天真地问:“那哥哥生得出来不?”

    这回换我笑了,宁海辰轻轻拍一下她的头道:“小孩子不懂别乱说,哥哥是男人。”

    沽儿振臂抗议,“我懂得,爸爸还是男人呢,不也生出我来了?”她眼珠一转,自作聪明地道:“要么哥哥和小姨生一个好了。”

    我的脸“刷”一下红了,瞪她一眼急急地道:“小孩子别瞎说。”

    洁儿噘嘴,抱怨:“又说错了?哼!我回家问妈妈去。”

    宁海辰也尴尬地垂着头,催促道:“走吧走吧,家里等着菜呢。”

    我坐在后面,却不好意思搂着他的腰了。不一会儿,洁儿又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哥哥,我们今天学新歌了,我唱给你听。春风吹,阳光照,红领巾,胸前飘,小朋友们欢欢喜喜进学校。见到老师敬个礼,见到同学问声好……”唱完了问:“我唱得对不对?”

    宁海辰道:“我丢掉那么多年了,记不起来,你问你小姨。”

    “小姨,”洁儿放大嗓门,“我唱得对不对?”

    “大概对吧,我也记不大清楚。”

    “哼,你们都不是好学生。我现在是老师,你们是学生,我教你们唱,一定要用心学,知道么?”洁儿端出老师的架子,清清嗓子,唱一句:“春风吹,阳光照,红领巾,胸前飘。”然后还正正经经的大声道:“唱!”

    我跟宁海辰一面笑一面跟她唱。

    小老师严厉地道:“严肃,严肃,不准笑。”

    我们连声应着:“好,不笑,不笑。”

    一路上就只听着三个人的歌声和笑声,引来路人的频频注视。我甚至听到一个老大爷羡慕地说:“看那一家子,多开心。”他身边的老太太笑道:“你眼花了,那女孩子那么年轻,怎么像有那么大的孩子。”老大爷回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但我溢出嘴角的笑声却更清亮了。我有多久没这么开心过了?久到我几乎忘记了自己还会唱歌,还会无忧无虑的大笑。

    刚一进门宁海辰就被姐夫拉到电脑前面去了,我帮着表姐洗菜做饭,宁海辰在屋里喊:“我不帮忙了,吃完了饭我洗碗。”我们俩几乎形成了一种默契,一个人负责给掌勺的打下手,另一个人就负责捡桌子洗碗,表姐拿我们当一家人,也从来不客套,姐夫更可恶,只在高兴的时候下厨做顿好的,其他的什么都不管。表姐常戏称,当初不如嫁给那个南方的同学,免得忍受姐夫的大男子主义。我知道她就是说说罢了,要是姐夫整天跟她在厨房里转,她一定一脚把他踹出去。

    饭菜上桌了,大家按老位置坐好,表姐,我,洁儿,宁海辰,姐夫,正好围成一圈,组成一个奇异却和谐的大家庭。

    表姐叹息道:“这多好,我就喜欢热闹,可惜娘家婆家都离得远,幸亏海辰和沐阳来这儿上学。毕了业你们都别走了,就在这儿找工作,成家,到时候三家九口人,多热闹。”

    姐夫笑道:“海辰想去s市。沐阳是独女,你想留,舅舅舅妈还舍不得呢。”

    “她们家那种小地方沐阳一定不会回的。沐阳,你毕业了想到哪里?”

    “啊?”我咽下口中的饭,“不知道,我没想过。”

    “也对,还有两年才毕业,研究生再念个三年,起码还可以陪我五年。海辰最少也要留三年,不急的,这三年我一定给他找个本地姑娘,看他到时候舍不舍得走。”

    姐夫笑道:“人家博士毕业了连家属一起带着,你以为你拴得住啊。”

    表姐瞪眼,“你怎么总跟我唱反调?”

    “我说事实嘛。”

    “唉!”表姐叹口气,放下筷子,“说得也是,人家都有自己的前途家业,我跟着掺和什么呀!”

    我夹了菜给她,安慰道:“别叹气了,我不走,留在这儿陪你好不?”

    表姐得意地道:“你看我家表妹多好,哪像那没良心的外甥。要不老话怎么说:外孙是姥姥家的狗,吃完了就走。”

    姐夫嚷道:“喂喂,你好歹也是个在读博土,还为人师表呢,说话也不注意点。”

    宁海辰只是笑,不做声。我困惑地想:s市真的那么好么?

    第二章

    五·一很快就到了,室友们翘课的翘课,请假的请假,都心急火燎地赶着回家,家远的就参加学校组织的春游。而我,既不想回家也没心情出去玩。我怕见到母亲郁郁寡欢的容颜,也怕见到父亲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更讨厌亲戚们终日对我耳提面命的要撮合他们复合。我不明白,他们既然已经分开了,为什么还好像彼此牵挂的样子;既然依然彼此牵挂,为什么还一定要分开?

    表姐一家要去参加海夕的婚礼,这七天我注定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度过。我租了十几本言情小说,买了一堆零食和方便面,窝在床上,打开单放机,吃零食听音乐看小说。对很多女孩子来说,这是最奢侈的消遣,而对于我来说,这只是消磨时间和排遣寂寞的一种方式。看着那些虚构的爱情和幻想的浪漫,我只想苦笑,如果现实中的爱情故事都像小说的结局一样,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那么离婚率就不会逐年上升了。但仍然有许许多多青春年少的小女生们愿意相信这些故事,幻想自己是故事中的女主角,殷殷期待着自己命中的白马王子,其中也包括一年多以前的我。可笑啊!而正是这些幼稚而可笑的故事伴我度过了孤独的漫漫长夜。

    丢掉最后一本,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时针指向凌晨五点,我整整看了十四个小时,晚饭也没有吃。终于有了一丝睡意,我关掉单放机,往被子里一缩,灯也不关,衣服也不脱,抱着满床的小说睡觉。

    电话铃声震天响,把我睡梦中吵醒,该回家的都回家了,该玩的也都出去玩了,昨天下午我跟母亲通过电话,这时候谁会打来?我用被子蒙住头,不去管它。铃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锲而不舍地响起来。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爬下床,抓起听筒很冲地问:“谁啊?”

    “沐阳,是我,表姐,你赶快找一件最喜气的衣服换上,我们一会儿去接你。”

    我满头雾水,“接我?去哪儿?你们不是去参加婚礼了吗?”

    “就是去参加婚礼,先不多说了,见了面再跟你解释,快换衣服啊,到你楼下再给你打电话。”

    放下电话,我才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金星飞舞,好不容易视线清楚了,我一看表,六点三十五分。“天啊!”我无力地呻吟,我才睡了一个半小时。

    翻箱倒柜的也找不到一件喜气的衣服,我怎么知道什么样的衣服算喜气?猛然瞥见江平挂在床头的一件红色羊毛绒外套,就这件吧,参加婚礼么,当然是红色的喜气。

    牙齿刷了一半,电话铃又响了,我含着牙刷含糊地应道,“好的好的,五分钟,再给我五分钟。”

    冲到楼下,看到一辆车,表姐一家和宁海辰都在车里。

    表姐打开车门问:“你晕车不?”

    “不晕。”

    “那你坐后面,我坐前面,我晕。”

    我乖乖钻进后坐,旁边坐着洁儿,那边坐着宁海辰,表姐坐前座,姐夫开车。

    我问:“为什么叫我一起去?”

    表姐挥挥手道:“别提了,海夕的什么同学,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昨天半夜得了急性阑尾炎,今天一大早给我们打电话让带一个女孩过去跟车。大清早的我上哪儿给她找女孩去?幸好想到你。咦?你这件衣服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见过?”

    “室友的。”

    “瞧你,”表姐责备我,“干吗穿人家的衣服?”

    “我自己没有喜气的衣服啊。没关系的,我们宿舍总是互相穿衣服,大家习惯了。”我说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洁儿道:“小姨穿红色很漂亮,要是没那两只熊猫眼就更漂亮了。”

    我轻轻地打了她一下,她吐吐舌头转头问:“你说是不是啊,哥哥?”

    宁海辰道:“吵醒你了吧?”

    “还好。”我说着又打了一个呵欠。

    姐夫道:“你们平时早操不都是六点吗?怎么困成这样子?”

    “哦,昨天晚上一夜没睡。”

    表姐惊道:“不睡觉干什么了?宿舍不是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吗?”

    “看小说。”

    “你们这群孩子。”表姐又气又无奈,“就不知道那些小说有什么魅力,我上课的时候总见下面有女孩子看。”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车子晃晃悠悠的,我的眼皮自动自觉地合上。

    一会儿就听洁儿叫:“小姨,你压到我了。”

    “哦。”我惊醒,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坐直身子,不久又斜下去了。

    宁海辰道:“洁儿,到哥哥这边来。”他抱过洁儿,自己坐到我身边,揉揉我的头发,笑道:“看你,头发都没梳吧?”

    “嗯。”我下意识抓抓乱发,还是不太习惯有人碰我的头发。

    他指指自己的肩道:“困就靠着我睡。”

    “没事。”我强忍着打呵欠的冲动,靠着他睡?感觉总是太亲昵了些。

    车子上了高速之后平稳许多,路两旁的景致变得单调乏味,我的眼皮开始打架。忍耐、忍耐、忍耐,我在心中默念,念着念着就没有意识了。

    “沐阳,醒醒,醒醒,沐阳,到地方了。”

    “啊?”我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看到表姐的脸,她站在车门外面,轻轻地摇我。

    “醒醒,到了,下车了。”

    “哦。”我习惯地伸个懒腰,手肘碰到一个人,我一仰头就看到宁海辰含笑的眼,而我的头就枕在他右臂上。我惊得猛然坐起,“当心”,他迅速伸手按住我肩头,避免我的头顶跟车顶棚来个亲密接触。

    我匆匆忙忙下了车,红着脸道:“不好意思,我怎么睡着了。”

    “没事。”他偏头示意,“这边还一个呢。”我再看,原来洁儿也靠着他睡着了。

    姐夫把洁儿抱出来,表姐拉着我道:“走,我带你去见新娘子,顺便化个妆。”

    “啊?”我惨叫,“还要化妆啊!”

    原来跟车的都是些成年且未婚的女孩子,根据各地的风俗不同,可以有四个、六个、八个不等,加上新娘刚好是单数,新郎接过去之后将新娘留下,女孩们还是双数回来,取成双成对之意。若是在古代,这些女孩就是陪嫁的丫头。接亲时女孩坐后面,前面坐一个未成年的男孩,叫做押车的。到了婆家,新郎要给押车的和跟车的红包,红包给得满意,押车的才下车,跟车的要看押车的行事,如果红包给得少,押车的不下车,那就惨了,这媳妇一定接不进门。我小时候也参加过亲戚的婚礼,不过那时候未成年,又不是男孩子,所以也不懂这些,只知道每次三姨家的表弟拿了红包都羡慕的要命。这一次,我也有红包了。

    我趁没人的时候拆开红包,居然有二百块呢,想了想,还是另找了张红纸包起来,偷偷塞给表姐。

    表姐疑道:“你这是干什么?”

    “我还没随礼呢。”

    “傻丫头,你是来帮忙的,随什么礼?”

    “哪有参加婚礼不随礼的道理?”

    “你跟我一起来的,礼钱就算我那份里了。”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宁海辰走过来道:“你们俩在这儿嘀咕什么呢?”

    “这傻丫头,”表姐戳了一下我的额头,“嚷着要给礼钱呢,我说不用么,她还非磨我。就没见过赶着给别人送钱的。”

    他笑了笑,伸出手道:“那就给我吧,我去帮你写在礼单上。”

    “好啊好啊。”我急忙塞给他,免得表姐拦着。

    “哎?”表姐没等说话,宁海辰已经转身走了,她朝他的背影瞪眼道:“海辰怎么这样。”

    要说买东西麻烦,还不及结婚的十分之一,眼看着新郎新娘撑着疲惫堆着笑脸应对亲朋好友,我真替他们觉得累。酒席上我跟那些跟车的女孩们一桌,除了一个是海夕的表妹,另外四个都是她的同学,她们用茶碗调了一碗所谓的“人生百味爱情汤”。天知道那是什么汤!芥末、辣椒粉、胡椒、精盐、老抽、白醋、茶水、啤酒、白酒、红酒、料酒还有烟灰混在一起,我的天啊,如果喝下去,一定会进医院,严重的话可能直接就进太平间了。闹婚礼是这么闹法的么?我怀疑这几个女孩子是新娘的情敌。

    宁海辰跟着忙进忙出的,趁他经过身边时,我一把拉住他,眼睛瞄着那碗汤,低声道:“你跟新人透个气,那碗汤不能喝呀。”

    他会心一笑,拍拍我的肩道:“知道了,放心。”

    敬酒敬到这桌时,她们端起了那碗汤,新郎盯着分不出颜色的汤水,苦着脸道:“真的要喝?”

    “真的要喝!”

    “这样吧!”新郎倒了一茶杯的白酒,“这些我一口干了,各位大姐就饶了我吧。”

    女孩们吃吃地笑,最后推出一个代表道:“光干了还不行,桌上这些人,你得每人叫一声阿姨。”

    海夕笑着推了说话的女孩子一把,嗔道:“行了吧姐妹们,他要真叫,你们还真答应啊?我们不嫌小,你们还不嫌老?”

    女孩们一阵切切之声,都说她见色忘友。我身边的女孩突然把我拉起来,笑道:“不叫我们可以,这个不能不叫吧?”

    “对啊对啊。”她们一齐起哄,“这可是名副其实的阿姨。”

    “别。”我的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道:“这里没我的事啊,千万别叫。”

    几个女孩不依,拉着我不放,说什么也要叫。

    一个声音突然道:“你们几个丫头片子做什么呢?看把人家小丫头吓的。”

    我抬头,见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