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大雅之堂

大雅之堂第1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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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他们也会和她打招呼说几句话,但是她也知道他们正幸福着他们自己的幸福,欢乐着他们自己的欢乐。至于她,在码头上孤零零地盼望着自己妈妈的小女孩并没有影响他们的欢乐和幸福,而她只有那样看着他们,然后越发地孤单悲哀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要站在一边看着别人欢乐着幸福着,当初在小码头上盼着妈妈回来时她也曾经在心里千遍万遍地检讨自己想知道是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惹妈妈生气了,所以她才不回来的。现在她终于想明白了,她不需要再继续这样检讨自己了,她知道,从小渔村到北京,从自己的亲生母亲的离开到林羽清掩断了自己的手指,她都不曾作错过什么,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理发店里的笑声停止了,闽乔的耳朵里传来那熟悉的歌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

    学会了走路

    什么时候学会了哭

    不知道什么时候

    学会了沉默

    什么时候学会了倾诉

    抖抖落在睫毛上的土

    才发现熟悉的也会生疏

    或许做梦时误会了自己

    否则怎么能有

    醒来后的孤独

    想的太多梦的太多我糊涂

    想的太少梦的太少我盲目

    想低声说句不在乎

    可会飞的心总是在高处

    想低声说句不在乎

    可会飞的心总是在高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

    学会了走路

    什么时候学会了哭

    不知道什么时候

    学会了沉默

    什么时候学会了倾诉

    抖抖落在睫毛上的土

    才发现熟悉的也会生疏

    看看留在北影里的路

    才明白模糊地也会清楚

    就算不小心失约了早晨

    也还会有下一班车带我去忙碌

    想的太多梦的太多我糊涂

    想的太少梦的太少我盲目

    想低声说句不在乎

    可会飞的心总是在高处

    想低声说句不在乎

    可会飞的心总是在高处

    闵乔听着听着,不知不觉脸上湿湿的全都是泪,心里满满的都是悲哀。她把目光从理发店里收回来,她想转身走掉,离开这家理发店,不想刚一抬头便看见了一个人,这个人正站在两三步的地方用那种亲亲的暖暖的目光望着自己,只是今天这暖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痛惜几分愧疚几分自责,但是仍然不影响那目光里的无尽的温暖。此时此刻,站在闽乔的对面用这样的目光望着闽乔的不是别人,正是羽明。

    大雅之堂(83)

    他们就站在理发店的门口相互对视着,好像谁也没有办法开口说话,或者他们谁也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候彼此之间该说些什么才好,所以就那样沉默着注视着对方。

    他看见她手上缠着的明晃晃的绷带,白的刺眼。他看见了仍然挂在她脸颊上的珍珠般圆润闪亮的泪痕,他更看见了她那仍然清澈如湖水的眸子以及于那湖心的幽深处黯然涌动的哀伤和悲痛。它们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汹涌澎湃,那样的滂沱那样的来势汹汹,它们只是在那里静静地黯然地涌流着,但是那哀伤那悲痛却让人更感凄凉。就好像在那些风雨飘摇的夜里,那些于夜的深处浅吟低唱着的哀婉的情歌,虽然听上去不甚清晰,若隐若现,若即若离,但是却因此格外增加了一份迷幻般朦胧的凄楚而越发催人心肝了。

    “闽乔”他终于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羽明哥”她答,声音有些哽咽。

    “为什么不在家里好好休息呢?”他问。

    “我……,觉得心里有点闷,想出来散散心。”她答,“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我都知道了,本来想去你家里看看你,在你家门口遇到了玲玲,玲玲都告诉我了。我觉得……觉得心里闷得慌,也是来这里散散心的。没想到会……”羽明说到这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没有继续说下去。

    “哦!”她神情恍惚地应着。

    “一起走走好吗?如果不是太为难的话,有些话,虽然说了也不值什么,可是还是想和你说说。”羽明这样问的时候低下了头不敢看闽乔的脸。

    “好啊,去哪里。”她的神情依然恍惚着。

    “就沿着水边走走吧,水边的空气好些。”羽明说完转身先朝着岸边走过去,闽乔回头又往理发店里看了看,又在放新的一集《我爱我家》,新一轮的欢笑声又开始了,闽乔感到头在嗡嗡作响。她把目光从理发店里收回来,转过头去,看着羽明的背影,心更疼了。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看到了他心里面的深深的内疚,尽管这一切并不是他犯的错,但是她明显地感觉到了他在自责。她转身跟着他向岸的方向走去。

    当他们终于肩并肩地走在岸边的时候,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他低头看着她手上缠着的绷带,“感觉好些了吗?还疼不疼?”他问。

    “好些了,不怎么疼了。”她答。

    “闽乔,你有足够的理由恨羽清一辈子,”他说,“你也有足够的理由恨我一辈子。不为别的,就因为我是她的哥哥,虽然我很不情愿有这样一个妹妹。她对你实在,实在太残忍了……我…”羽明不知道该怎样说下去,只好打住了。

    “——”闽乔没有说话,低下头,泪水涌了出来。在爸爸妈妈面前,在爷爷面前,她都能忍住不哭。可是看见他她就是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闽乔,我知道不管我说多少对不起都无法挽回什么,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都偿还不了羽清欠下的债。”

    “羽明哥,你不用自责,我不恨羽清了,刚才或者还有一点,现在一点儿也不恨了,真的不恨了。”她看着他,说着心底里的话。她没有撒谎,本来她是恨羽清的,是真的恨她。从小到大,她是第一次这样恨一个人,可是就在羽明出现了以后,就在他对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发现心里的恨渐渐萎缩进而销声匿迹了。她发现和自己不能再弹钢琴了的悲痛比起来,那种深切的内疚和自责带给他的痛苦让她觉得更痛一些,她竟然心疼他,不忍心让他掉进那样的痛苦里。

    “我希望你不要被这样的灾难打倒。不要绝望,你知道,一个不幸有时候可能会是另一个幸福的开始。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好像是故意安慰人的,但是,你和别的女孩儿不同,你很聪明,非常非常地善解人意,你会明白这话其实不仅仅是安慰的话。”

    “我知道,我都明白。”闽乔试图对羽明笑一笑,可是新的眼泪却不断地涌出来,“羽明哥,你放心好了,我没事的。”

    “闽乔,看见你这么伤心我真的很难过。你知道吗,我对你……我的心……”

    “羽明哥,别说了,我懂的,我都知道。”

    “你真的知道,你确定?我说的是我的心,对你的心,你确定你知道?”

    “是,我确定。”闽乔伸出手擦了擦眼泪,“还记得我六岁的那年第一次在火车站看到我爸爸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的心,我确定我知道。如今你对我的心我也知道,就像我知道爸爸的心一样知道你的心。羽明哥,你什么都不用说,真的。”

    “闽乔,如果你真的知道我的心,那以后就让我留在你身边照顾你,我会永远对你好的,真的,行不行?”

    “羽明哥,”闽乔的心痛此刻在不断地折叠着,一重又一重,“不是我不答应,而是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们……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不在一条路上的人是不能相互照顾的,这个我也确定。”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你还小呢,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的。就像你在福建的时候你想到过有一天要来北京吗,你想到过有一天会认识一个叫林羽明的人吗?如果没想到,你就不能确定我们将来能不能走到一条路上。”

    “我在福建的时候,的确没有想到过我会和爷爷来到北京,也没有想到过会认识爸爸妈妈,认识玲玲,认识你,认识楚天哥和赵元哥。可是我不能因为自己曾经有这么好的运气,因为遇到了这么多关心和爱护我的人就对明天报有更奢侈的愿望。就像钢琴一样,如果可能,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有弹过钢琴,从来没有走进过音乐,因为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不用品尝再也不能弹钢琴这样的痛苦了。”闽乔一边说眼泪一边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串串地滚落下来,“钢琴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我喜欢上钢琴的时候我没有料想过有一天会这样的。可是羽明哥,你不能和我在一起,是我能够料想到的,也能够确定的。我不想………,一个钢琴已经够了………对不起羽明哥,我真的不能也不想……”闽乔说道这里已经哽咽到说不下去了。

    “闽乔,你别说了,我懂。你说的是羽清,是我妈妈,还有我的家庭,是这样吗?”

    “羽明哥,我现在真的不想说这些,别跟我提起羽清好吗?我只是说我不恨她,可是我不想听到她的名字,更不想见到她,至少现在不行。对不起,我……”

    “闽乔,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在这样的时候……,算了,来日方长呢。”

    “羽明哥,谢谢你说的那些话。我已经感觉好多了,真的。我要回去了,爸爸妈妈和爷爷在等我吃晚饭呢。我回去晚了,他们会担心!”

    “我送你回去吧!”羽明依依不舍地说道。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羽明哥,再见!”闽乔说完没有再看羽明一眼,转身快步走掉了。

    望着夕阳中闽乔渐行渐远的背影,羽明从里到外只觉得无力,因为除了这样看着她走远,他好像什么都不能做。

    大雅之堂(84)

    梁渠从女儿的房间出来刚刚回到里院,就看见章老汉和李云霜一前一后从房子里出来。

    “都告诉她了?她怎么说?”看见梁渠回来了,李云霜连忙问道。

    “没等我说,孩子自己猜到了。她说她没事,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们担心。她说一会儿要出去转转,散散心,我答应了,你们也不要拦着。给她一个释放的空间和时间,不然孩子会憋坏的。”

    “可是这会子她一个人出去我怎么放心得下?要不我陪她去?”李云霜忍不住说道。

    “让她一个人去吧,她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我相信她,你们也要相信她。”梁渠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李云霜,转移了话题“你晚上给孩子做些有营养的东西吃,我得去书房打几个电话。以前认识的几个骨科专家,我想跟他们联系一下,看看今晚能不能让他们再帮忙好好看看闽乔的x光片,我知道没什么希望,可是不走这一步我不甘心。晚饭就别等我了,打完电话我可能直接出门了。”梁渠说完转身往书房去了。

    “我看看珍珠去!”章老汉见梁渠进了书房一边往中院的方向指了指一边对李云霜说道。

    “您去吧,我得准备晚饭了。”李云霜恍恍惚惚地应着。

    章老汉走了之后,李云霜便一个人回到房间里。她没有直接去厨房,而是又坐在套间的厅里发了半晌的呆。屋子里又空又静,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发出滴滴嗒嗒的响声,仿佛在提醒着李云霜时间并没有凝固而仍然在流逝着。

    梁渠来到自己的书房,一眼看见周末闽乔放学回来给他的那几张谱子,那是赵老师托闽乔交给他的。赵老师的儿子一直在用业余时间学习作曲,说是写得还不错,最近写了几支曲子准备参赛的,赵老师便让闽乔把新写的这几支曲子带给梁渠,想委托梁渠找音乐学院作曲系的教授给看看,评评。只是万没想到一个爱好作曲的年轻人业余时间写的几首曲子却被徐晓晓当成了高考的复习题。不知道究竟是世事弄人还是人心多疑。尽管梁渠并不知道这中间的曲折是非,可是此刻那些五线谱上的音乐符号着实让梁渠感到心烦意乱,他忍不住一把抓过来把它们塞进了抽屉。然后才打开自己的电话通讯录开始打电话,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梁渠带上闽乔的x光片出门了。

    晚上吃过晚饭,章老汉和孙女聊了一会儿又嘱咐了一些话,然后便回房休息了。李云霜收拾完碗筷后准备好洗澡水要给闽乔洗澡,说洗个澡晚上才会睡得好。虽说这么大了还让妈妈帮着洗澡有点难为情,但是闽乔的手不能沾水,而今天又折腾了一身的汗和灰尘更加上灰暗到极点的心情,闽乔实在很想也很需要洗个热水澡,于是也就没有推辞。

    看着闽乔脱光了衣服坐进澡盆里,李云霜突然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像这样亲手给女儿洗澡似乎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不记得最后一次给闽乔洗澡到底是什么时候,只记得那个时候她还小,甚至都还没有发育。可是如今不同了,如今闽乔是真的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

    “闽乔,你还记不记得妈第一次给你洗澡?那个时候你只有六岁!”李云霜一边给闽乔擦背一边柔和地说道。

    “怎么不记得,我当时又脏又臭,妈都没有嫌我。”闽乔答。

    “还真是又脏又臭!你说你叫珍珠,我当时还想呢,这哪是什么珍珠啊根本就是个泥弹子!”

    听了这话,一直背对着李云霜坐在澡盆里的闽乔咯咯地笑了。她没有回头去看李云霜,因为她发出笑声的同时眼睛里已然蓄满了泪水。

    “不过等洗完澡再一看你啊,真的是漂亮得跟珍珠似的,我就再也舍不得喽!”李云霜听见女儿的笑声接着说道。

    “妈,”闽乔止住了笑,用没有受伤的一只手缓缓地搅动着澡盆里的水,强忍着眼泪,微微低着头。一缕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挡在了她的额角,水珠顺着发丝流下来落在了睫毛上,她的睫毛不停地闪动着,那水珠儿就挂在上面闪闪发亮,而眼睛里汪着的泪水则让她的心跟着眼睛一起模糊起来。她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候自己究竟是应该为今天的灾难心痛哀伤还是应该为有这样的母亲而感到庆幸和满足。她强忍着就要流出来的眼泪,幽幽地说道“妈,有你和爸爸,有爷爷,就够了,真的!”

    听了女儿这句话,李云霜的眼泪反而忍不住掉了下来,怕被女儿看见,连忙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李云霜没再说话,只是继续默默地给女儿擦背。

    洗完了澡,李云霜把闽乔带回自己的卧室,帮她吹干了头发,又整整齐齐地梳理好。然后从自己床头的小柜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黑色的金丝绒盒子,打开盒子后递给闽乔。

    闽乔接过来一看,一下子惊呆了。就见盒子里的静静地躺着一条项链,项链的坠子是一颗铂金的心,周围镶嵌着一圈小碎钻。在灯光下发出晶莹璀璨的光,而那个心的中间则嵌着一颗大大的圆润而又饱满的珍珠,珍珠在钻石的衬托下显得是那么的高贵和优雅。

    “妈?!”闽乔惊讶地望着李云霜。

    “这颗珍珠你应该认识的,当年爷爷把它交给我们保管。前些日子我和你爸爸用这个珍珠特意定做了这个项链,本来打算等你考………”李云霜说到这里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打住了,话锋一转继续说道,“闽乔,你知道珍珠是怎么形成的吗?”

    “我只知道它们是长在蚌里的,而且在海里采珠是很危险的,我听爷爷说的。”

    “没错,是长在蚌里的。当外界的小颗粒异物偶然进入贝类壳中的时候,珍珠贝就感到不舒服。为了排除这种异物刺激引起的不适,它就本能地分泌出珍珠质把这颗可恶的异物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日子长了,就成珍珠了。小蚌子就这样将痛楚化为力量,光荣地制造出了无与伦比的首饰物。”李云霜说到这里从闽乔手上的盒子里把项链拿出来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接着说道,“这个项链的款式是妈特别选的。珍珠代表着你,而铂金的心看上去好像是一颗,其实不是,其实是三颗心,是我,爸爸还有爷爷的,我们的心因为你重叠在一起了,而你,就牢牢地嵌在我们的心里。闽乔,记着,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在那儿,在我们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上。”

    “妈!”闽乔望着盒子里的项链,听着妈妈说的这些话,泪水模糊了眼睛,也模糊了那由珍珠,铂金和钻石三样珍宝齐心打造成的美丽。

    “来,妈给你带上,它会带给你幸福吉祥和平安的。”李云霜说着绕到闽乔身后,把项链给闽乔带好然后又略略整理了一下闽乔的头发说道,“好了,自己照镜子看看好看吗?”

    闽乔缓缓地抬起眼帘朝着镜子里望过去,只见细细的闪着银光的链子绕过她白皙的颈项,而那颗嵌着珍珠的铂金坠子亲昵地贴合着她细腻光洁美丽的肌肤,越发被趁得高贵典雅。

    “好看,真的很好看。”闽乔说着终于忍不住让眼泪掉了下来。

    大雅之堂(85)

    羽明回家的一路上,心情都在痛苦中颠覆着,辗转着,折磨着。闽乔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不在一条路上的两个人是不能相互照顾的。”;“如果可能,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有弹过钢琴,从来没有走进过音乐,因为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不用品尝再也不能弹钢琴这样的痛苦了。”;“钢琴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我喜欢上钢琴的时候我没有料想过有一天会这样的。可是羽明哥,你不能和我在一起,是我能够料想到的,也能够确定的。我不想………,一个钢琴已经够了………”

    她就用这样几句话,就那么透彻地表达了她的心情。尽管她把他和钢琴相提并论让他略感欣慰,因为他知道钢琴在她心里有着怎样的分量,她对钢琴的感情又是多么的深刻;尽管在得知妹妹羽清对她做了那样决绝的事情之后,这个结果似乎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不过,亲耳听到她如此果断地拒绝自己的时候,羽明的心还是始料不及地痛。

    从前总是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她了,她的身世,她的性格,她的心地,她的一切。她为人一向宽厚温柔随和善解人意,她从不与人争执,不管什么时候都不逞口舌之快,即使受了委屈,也能迁就和忍让。这样的闽乔不免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甚至曾经一度错误地以为她会很容易被自己引领。虽然那不过是在某些特别的时刻在潜意识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比如当她向他展现她那无比甜美的笑容的时候,比如在她用她那无比清澈直望到他心底的目光望着他的时候,心旌摇荡之间他便会这样觉得,觉得一旦自己向她伸出手去她便会很愿意选择跟随。可是就在今天,在被她这样断然拒绝之后他才发觉从前竟是自己看错了她。

    如今再细细回想起和她相识以来的桩桩件件的往事,他才似乎豁然开朗起来。尽管她态度温和性格柔顺,可是素日里说话行事从不拖泥带水,在关键的时候她总是能够很准确很肯定地表达她自己的看法和立场。事实上她一直都有自己的主见,她温柔的外表下其实一直都有着一颗坚定的心。她以自己的规矩划定方圆,并始终依据自己划定的方圆判断是非选择取舍决定进退,她在那方圆之内喜怒哀乐,并在那方圆之内杀伐决断。别人看不见她的方圆,便错认她。

    此刻的羽明仿佛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被人迎面泼了一瓢冷水,突然之间清醒过来了。别说别的不相干的人,就是自己,自认为很了解她的人竟然从未真正地了解过她。直到今天他才拨开一团迷雾看清了她看懂了她。这不免让羽明越发感到羞愧起来。他不知道是不是童年坎坷的经历教会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能够如此冷静和客观地面对生活,她是一个那么懂得积极进取的女孩子,可对生活却从不苛求什么,在一个想把世界上的一切都据为己有的年纪就学会了舍弃。想起这些他的心中便充满感佩。尽管他自己也属于被她舍弃的一部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打心底里佩服她,因为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和闽乔即便在一起,他们的爱情之旅恐怕也是举步维艰,凶多吉少。他知道,不管自己对她的感情有多么强烈,他都不可能无视现实世界的一切,他知道她是对的。

    羽明的心情真是糟透了,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天真。自己的妹妹亲手毁灭了闽乔的音乐梦想,而自己却还奢望着她能踏上自己驶向她的爱情之舟。他和闽乔之间,岂止是隔着关山重洋那样简单,如果可以,他倒宁愿他们之间隔着关山和重洋。他和闽乔之间这种无形的却很难逾越的障碍让他沮丧,可是让他感到更加沮丧的是18岁的女孩子竟然能敢于并先于自己去正视这些障碍和困难,可自己却一直在得过且过地选择逃避不算,还要如此这般自欺欺人地做什么风花雪月的美梦。细想之下,和她比起来,倒是自己少了些面对现实的勇气,更少了些对自己人生立场和人生态度的坚持。然而比所有的这些沮丧还要沮丧的却是他发现在自己认清了事实真相的这一刻,她以更加鲜活美好的样子更加深刻的程度印在了他的心上刻进了他的灵魂里,可他对此却无能为力束手无策,即没有办法把她从自己的心上从灵魂深处洗劫掉,也找不到一条能够通往她的道路。人生第一次,他体会到了什么是情不自禁,什么是进退维谷。

    羽明又在外面逛了好一阵子把混乱的思维逐渐整理清楚了才决定回家了。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路过父亲书房,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轻轻走过去,在书房的门口犹豫着。他已经记不清了,从小到大有多少次这样的时候,在不爸爸的门外徘徊,想进去好好跟他说说话,可是又怕爸爸工作太忙,事情太多,没有心情听自己说那些对他来说大概根本无关紧要的话。何况,有很多话,关于羽清的关于妈妈的他不知道面对父亲该如何启齿,在父亲面前告自己妈妈和妹妹的状,说他们的闲话,似乎也不是一个男子汉的作为。如果爸爸听了感受不好觉得自己的儿子没出息像个长舌妇怎么办?另外有些事爸爸会和自己站在一个立场和角度去考虑问题吗?如果爸爸和妈妈妹妹想的是一样的,那又怎么办?在这个家里,爸爸是他最后的希望,如果连父亲的形象在自己的心里也打上阴影的话,那他不知道对这个家他还能有什么指望。这种种的顾虑让他每一次都只是在父亲的门外徘徊,最终都没能迈步走进去。可是今天他决定彻底告别这种毫无意义没有止境的徘徊,他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父亲的书房。

    大雅之堂(86)

    “是羽明啊?你怎么才回来?过来过来,我一直在等你,想问问那个闽乔的伤到底怎么样了。”见儿子从外面进来林恒连忙放下手里的事情问道。

    “爸,我正要跟你说说这件事。闽乔的手伤得很重,医生说即使好了也没有办法弹钢琴了。还有……”羽明说到这里打住了,用犹豫迟疑的目光看着爸爸。

    “还有什么,你说呀!我是你爸,你是我的儿子,有什么话不能说的?不要这么吞吞吐吐的,说!”林恒看着儿子犹豫迟疑的样子就知道他有顾虑,于是便催问道。

    “羽清她是故意把闽乔的手掩伤的。我这么说大概您很难接受,不过我不会用这样的事诬陷自己的妹妹的。如果您听过闽乔弹琴您就会明白羽清为什么会这么做了,您应该了解羽清的,她和妈一样都太要强了。”

    听了儿子的这番话,林恒没有说话,而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点上。他眉头紧锁,表情凝重,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默默地吸着烟。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会做出这样极端的事情来。今天吃晚饭的时候,林恒看见羽清那个样子就吓了一跳,就觉得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晚饭后,林恒让女儿先回房了,然后便追问李静闽乔是谁,她和羽清到底怎么回事。李静呢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说梁闽乔不过是一个从福建来的要饭的丫头,当年梁教授看着她可怜,就让她和她的爷爷寄住在家里,后来就教她弹几下钢琴,仅此而已。她和羽清之间也根本没有什么事情,让林恒别为这么个丫头操心了。再者说了小孩子家在一起玩笑,磕磕碰碰那还不是常有的事,羽清不小心伤到了她,了不起自己带着羽清买点东西去看看,赔个不是也就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林恒当时听了,就信以为真了,以为就是孩子们相互打闹玩笑,羽清不小心伤到了闽乔。可是现在听到羽明这么说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爸,您少吸点儿烟吧,对健康不好!”看着爸爸一直默默地吸烟,羽明忍不住说道。

    “我知道,可是爸爸已经习惯了。没办法,这大概就是人性的弱点吧,明明知道有些习惯不好,可就是改不掉。”

    “爸,有些话一直放在心里很久了,不知道您有没有耐心听。”

    “你说吧,我听着呢。”林恒一边往烟缸里弹了弹烟灰一边说道。

    羽明看了看父亲,终于鼓起了勇气把自己在家里的尴尬处境,对妹妹羽清成长的担忧,对妈妈行事的不满以及对母子之情的顾念,包括由于父亲工作繁忙自己和他在感情上和心理上的渐渐疏远,以及对这个缺少温暖和谐气氛的家庭的厌倦和失望全部都说了出来。他差不多是一口气说出了所有的心里话,父亲林恒一次也没有打断他,而是在一边默默地吸烟一边静静地倾听。羽明一直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脸,他怕一旦他看父亲一眼自己便没有勇气把那些话说完,毕竟不是所有的儿子都能有勇气用这样平等的态度和方式与自己的父亲对话,尤其是和一个当外交官的父亲对话,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口气说完了心里的话,羽明起身就走,他用光了最后一丝勇气,再没有一分能够让他继续留下来等待父亲的反馈。他头也不回地快步朝着门外走去,却听见父亲在身后唤他:“羽明!”

    羽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到父亲把烟蒂用力按进烟灰缸,灯光下的父亲苍老了很多,并不像白天里看到的那样容光焕发,羽明的心头忍不住涌来一阵阵的酸楚。

    “爸,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儿子,你长大了。”林恒长嘘了一口气说道,“尽管我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可是你还是按照我期盼的样子长大了。这对我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本来我一直担心你会受你母亲的影响……”

    “爸,您不用说了,我了解您的意思。”羽明听爸爸说到这里连忙打断了他,心里不免有些后悔,因为他发现他竟然很怕从爸爸的嘴里听到什么关于妈妈的不好的评价。尽管自己对妈妈有很多的不满,还是不愿意亲耳听见爸爸说她不好,可是自己刚刚亲口对爸爸说了妈妈的种种不是,想必爸爸的感受也和自己是一样的吧。

    “关于你妈妈,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林恒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你知道爸爸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也只能面对现实。当初和你妈妈结婚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到了现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是不可能改变的,多少年了,我肯定比你还要了解她。她要是能听进一句半句能放下一样半样羽清也不至于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当然我自己也有责任,我的工作太忙,对你们的关心不够。闽乔受伤的事我会跟你妈妈还有羽清好好谈谈,一定妥善处理,该我们负的责任咱们一定要负,道歉赔款还是怎么样,只要人家提出来咱们都照办。我知道,即便如此咱们也根本赔偿不了人家的损失,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给羽清毁了,真不知道羽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林恒说到这里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来点上,用力地吸了两口,父亲的脸淹没在烟雾之中,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你要跟爸爸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叫闽乔的女孩子?”

    “……”

    “羽明,爸爸不想干涉你的恋爱自由。我只是随便问问,我倒没什么,只怕你妈妈那关你不好过呀,这个家恐怕是安生不了了。虽说那孩子也才像羽清这么大,这话说得好像早了点儿,不过俗话说得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爸爸不是反对你们来往,我只是希望你在决定迈步之前就要想好你可能要面对的问题,做好足够的心理和精神准备。要是你想闯闯看爸也不拦着你,你自己决定吧!”

    “爸,我……”

    “儿子,你别说了。爸爸也年轻过,年轻人的心思我懂。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像社会上有些人一样把感情当游戏,今天在一起就不想明天的事情,要知道那是对人家女孩子不负责任。虽然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么样,都说计划没有变化快,可你还是应该有计划地认真地负责地对待自己的感情。这是一种生活的态度,只要你认真对待了,哪怕将来结果不好,也不会有愧疚和遗憾。记住,一个男人扔了什么也别扔了责任感,责任感是男人的精神,没有责任感的男人空有男人的躯壳,你懂吗?”

    “爸,我懂!”

    “懂就好,太晚了,你先去睡吧。明天我会和你妈妈好好谈谈羽清的事。”

    “那我走了,爸,您也早点歇着吧!”

    “好!”

    从父亲的书房出来,羽明长长地出了口气,心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虽然他知道,就算爸爸答应和妈妈谈,可能也不会改变什么,但是至少他做了自己该做的。还有父亲居然看出了自己对闽乔的心思,他居然没有反对,这让羽明对自己和闽乔的未来不自觉地开始抱有新的希望了。

    大雅之堂(87)

    梁渠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李云霜一直没睡,一直在自己的房里坐立不安地等着丈夫回来,虽然也明知道希望渺茫,但是还是忍不住会怀着一种侥幸的心理对结果抱有一丝幻想。

    可是当梁渠迈着沉重的脚步进了门,李云霜看到丈夫脸上的那种灰蒙蒙的表情的时候,最后的一丝幻想便随之破灭了。她明白,不仅闽乔要学会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她和梁渠也一样要学会接受这个事实。于是李云霜什么也没问,只是催梁渠快去洗漱早点休息,而梁渠呢也什么都没说,换上了睡衣,便去洗漱间洗漱,洗漱后便上了床。

    夫妻两个躺在床上,谁也没去关床头的灯,只是默默地躺着想着心事,谁也不说话。入夜的龙口胡同,入夜的四合院,静极了,竟然听不到一丝的声响。随着家家闭门户户熄灯,白日里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也似乎跟着谢幕退场了,或者只是谢了幕却根本不曾退场?或者它们此刻是在幕后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在人们的心上默默地上演着?

    “闽乔怎么样了?”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梁渠终于打破了沉默,沉沉地问道。

    “还好!至少看上去还好,我们总不能要求她心里不难过。连我们自己都做不到,何苦为难孩子。恐怕要熬上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慢慢淡的。”李云霜常常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

    “我决定以后不在家里教钢琴了,除了学校里的,我不再收任何学生了。羽清和远皓我也不打算再教了。我不是用气,我仔细想过了,觉得这样对闽乔好些。”梁渠说道。

    “这样最好。要不然,他们在这里来来往往出出进进地弹琴说笑,咱们闽乔就太可怜了。我想都不敢想。还有啊,闽乔读不了音乐学院,总该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她文化课的成绩在附中还不错,可是和普通中学的学生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毕竟从上初中开始侧重点就不一样了。即使转到普通高中去重读一年明年再考,我想也不会有太明显的差异的。”

    “先让她参加今年的高考吧,等到成绩出来以后看看再说。”

    “也只能这样了,早知道不学钢琴就好了,那样就可以和玲玲一样让闽乔上普通中学,这孩子聪明又用心,肯定能考上大学的。可是现在却怕是要鸡飞蛋打了。”李云霜叹着气说。

    “不管怎么样,我都相信和钢琴的这段缘份会让她受益终身的。”梁渠说着伸手关了自己床头的灯,“睡吧,睡不着也要睡。不管怎么样,明天早上天还是会亮,日子也总要过下去。”说完了这句话梁渠便再不出声了。

    夜渐渐深了,闽乔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都堵在胸口的地方无从发泄。她想怨,可是触摸着项链上铂金镶钻嵌着珍珠的坠子,想着妈妈说的那些话,她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可怨的。手指又开始一跳跳的疼起来,大概是止痛药过时失效了。这疼痛让她忍不住又开始憎恨羽清了,可是羽明温情脉脉的目光又轻轻地扫过她的心房,让她无法将这份恨扩大和张扬,只能看着它渐渐地风干萎缩成最小。

    从羽明她想到了楚天,想到那天他当众吃了自己掉的半颗山楂,想到不知道是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