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觉间颤抖成了筛子,因与兮云相隔咫尺,迫近的距离,她周身散发出的踌躇与微冷我可以清晰感知到。
我明白,兮云在考虑脱身的法门。我亦没有消停,亦是兜转着神思不停的想那脱身之法……只想到少半便又是一片彻底放空,不知被什么做弄的,连思考都不得平稳!
这边正火烧火燎急寻着“救命”的法门,梅贵妃已微抬螓首对身边宫人一个示意。
便见宫娥会意,回了一礼后回身侧目,对内室檀香小屏间垂下的一道锦帘击了击掌。
掌音清越,听在我耳里却真真儿委实难寻一丁点儿清越的气息,只觉丝丝缕缕都是那催魂夺命符咒!
不多时,见勾描了孔雀开屏的锦帘被微微掀开,即而自里边儿步出一手托楠木玲珑盘的宫娥。
随距离拉近,略及近时一看,那玲珑小盘上,还以一红绫子平铺。又及近些,在绕过我与兮云身畔的那一刻,我只觉半眯半凝起的双目被骤地一个灼烧、刺痛!
那平铺其间的红绫子上,赫然躺着一根做工精巧细致又不失大气风华的牡丹缠枝步摇!正是兮云遗失的那一根……
又闻梅贵妃再度启口,这次言语已不复方才慵懒柔和:“抬起头来。”不是很凌厉,却一如既往不容置疑。
我甫一失惊,随她那命令下意识铮地抬首。余光顾见兮云亦缓缓抬了一张面孔。
梅贵妃长眸徐挑,有几分清冷的目光于我们身上不断剪影,语气不缓不急,恣意的很、又跋扈蛮横的很:“宫中步摇一个样式的都是共有两支,为皇上下了命令统一锻造,分发给后宫妃嫔。”于此微顿,似有一坦缓舒气,“本宫知道,这枚牡丹步摇是皇后娘娘赏赐下去的……她只赏给了,你们两个人。”最后半句兀地一落声,几分沉淀含及其中。
我复一惊!
难怪梅贵妃不止召了兮云,亦召了我一并过来问话。原来,她连我与兮云一并得了赏赐之事都是知道的……后宫诸事若是被她留心,又哪里能逃得过她一双眼睛!
不多停滞,梅贵妃音色昙然一挑,终是愠怒开来:“秀女根本没有去御道的资格,你们两个是谁偷偷跑到御道去的!是要去勾引皇上么!”渐次拔高,最后竟“霍”地一掌拍在主位雕花扶手上,沉闷的猝响似要击穿耳膜。
这等凌人气势,又是这等身份格局限制,我与兮云两人忙不约而同的双双跪下。
可一任面上情态再怎么做得乖憨,饶是能浇灭梅贵妃心头正盛的气焰?但见她勾唇冷笑,声色倒是重又降下,却比方才更冷、更凌厉逼仄:“说,究竟是谁?是谁往了那御道去?”她的好兴致似乎又在这个时候重新回笼了,复轮换了个舒服姿态,噙一分讪然、四分讥诮、五分不屑与不容置疑的往我们身上定格目光。
一片沉寂无语。
我与兮云一样,都是心思百结的作想那苦寻不到的脱身之计,又哪里敢应下梅贵妃的诘问?不是有意以无声与她对抗,而是当真不知该如何开口答她那话!怎般解释都是无可解释,而这罪名大小还得看梅贵妃的心情了。
说小了,是“不守宫规,未及大选便私自前往御道”;往大里说便是“勾引圣上、企图yan宫廷祸乱后宫”!
玄冰消融,逐渐浓郁的冰凉之感竟将一室沁出如织冷意。饕餮金兽形的香鼎里,有徐云半吐。
静谧,俨如这静谧已经入了骨髓、刻在心里……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三十一话措不及≈iddot;险象环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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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又这么无声无息默然噤声的过了半晌,梅贵妃一通好耐性,到底被如此生生消磨耗损的几乎荡然无存。wen2|三八文学
心绪紊乱,又闻她浅浅淡淡的一声冷嗔,那半眯起的狭长丹凤眸却一个舒展,连同眸光都落在了别处去:“既如此,却也好查。”吐口又是那般云淡风轻,有意恣意闲然,“反正两支牡丹缠枝步摇,你们两个一人一支。现下便拿出来给本宫瞧瞧,谁拿不出来,哝——”言语时转软眸对那红绫子上躺着的步摇微微一瞥,“那便是谁的了!”
那步摇的主人是谁,私去御道的人,便是谁了……
心下里不停打鼓,我明白这步摇一事决计不可能有着法门遮掩过去,势必得有一人站出来承担下所有罪责,方能顺梅贵妃的气。wen2|三八文学
虽原是兮云夜半与辽王私会时,不慎遗落了,后机缘巧合转到了梅妃手里的。但云姐姐她待我素来极好,她是这西辽后宫里唯一一个与我真心相交的好姊妹,她对我有诸多施恩之处,我岂能看她就此涉险犯难的栽到梅贵妃手里!
如此,我一早便起了这个隐隐心思,想替兮云认下。可我又知道兮云虽心思缜密有筹谋,却也最是重情义。若我认下,兮云只怕还是会跟着一起认下!
盈眸悄顾身旁的兮云,见她正微白着一张面色,柳叶黛眉纤然轻蹙,也是不语。
我明白,兮云跟我当是起了同样心思,她亦是了解我,定知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以身涉险,她怕自己站出来认下之后,我亦会跟着她一并站出来抢着认罪。
若是那样,梅贵妃定会把我们两个一起惩处、一同收拾,连一个都保不住了!
辗转纠葛,反复思量,仍是没个两全的法子,梳理不出这许多头绪来。
梅贵妃倒也不在意,一来二去的,她反倒敛了迫切性子,刁钻依旧、雷厉却减:“本宫不急……”丹凤美眸一个睥睨,复错落开去,抬手抚了抚额头一侧微乱的发丝,“来人。”对宫娥启口发命,不怒自威,“把她们两个一同关起来,直到她们有人开口认下这茬为止!”又是一个逼仄发狠,俨如萧萧北风贴着柔嫩柳枝一个狠狠吹拂后,那枝干从中断成两半!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三十二话身遭囚≈iddot;急才忽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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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身形粗壮的宫女应声便扑上来,一左一右的钳制住我与兮云。这个时候自是不能反抗,也只得就如此毫无法子的任凭着她们摆弄!
如是连拖带搡,我们二人被一路带出倾瑞苑,关在了崇华宫小厨房后连着的一耳房里。
“吱呀——”门扇闭合,一室昏黑阴霾便簌簌地于四野无声处蛰伏而起。这耳房本就背阴,又加之此情此境,一怀肃杀之气驱散不得、亦排解与涣散不得。
“妹妹。”耳闻房门之外一声沉闷落锁,即而那足步声渐行渐远,兮云甫地转了面靥,执起我手敛眉急急小声道,“方才于倾瑞苑里我沉默,是怕我认下罪名之后,你为护我而依旧做傻事的跟我抢着认罪!”声色一转,急切中浮起一层肃然,她看定我的眸,“你听着,等下出去后,你千万不要管我!”
“不!”我自然识得兮云心性,可那个主意我亦早于心下里打定,“云姐姐,该我认。wen2|三八文学”眸光沉淀,我言语坚定。
只见兮云眉心愈蹙,边摇摇头道:“本就是我的过错,怎能让妹妹你替我顶罪背黑锅!”
事已至此,我也不愿再与兮云分说下去,只是无力。眼下境况,真真是一分一毫的时间都不可耽误了去,天知道梅贵妃下一个转瞬后会起了什么念头,会不会将我们两人全部暗中杀死?理该尽早拿主意才是啊:“云姐姐,为今之计自是得择其轻重缓急!”我反拍拍兮云的手背,抿唇沉声,“你如此出挑,梅贵妃本就看你不顺,若她借此事除你该如何是好?”旋即一顿,轻了几分语气,“我容貌家世比你皆是不如,认了就认了,她位居贵妃,该还不至于因‘私去御道’一事而给我定个死罪,让人笑话她气量如此之小!”
这一席话我言的笃定非常,却诚然是只为寻个说服兮云的借口搪塞于她罢了。梅贵妃素性跋扈不羁的很,此次又是触了她的大忌,她纵是将我一个小小的待选秀女暗地里处死,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一桩事情而已。
兮云显然也明白我在搪塞她,只是颦眉摇首,又言不出其它更好的举措。
我明白依她素性断然不愿牺牲我,但我亦是断断不可能看着她身陷囹圄,做了第二个江于飞、亦或倩舞涓的!那么,两害相悬取其轻,比起双双殒命做了冤魂,倒真不如由我这无足轻重之人大着胆子闯它一闯,是生是死,听天由命了……
情念陡转,散丝纷繁难理清,又一心念于这一停的空挡里昙然浮起,我忙转过话题重顾向兮云:“梅贵妃不知要关我们到什么时候,现下白日还好,若天黑了反倒容易做些神不知鬼不觉的勾搭。”目光一敛,几分游移,我恍若自语的蹙起黛色眉心,徐徐绰绰,“我们得想办法出去,把这事儿弄的人尽皆知,她便不好动手伤我们性命!”主意才定,我忽地瞥见身旁几上以黄碟子盛放着几道精致点心。
黄碟子……这样的颜色,连同它周匝绘饰着的一圈纹络图腾,在西辽宫中都是皇上的专属象征。念及此,我心知这些点心该是给皇上备好的夜宵。
仿佛一缕星辉映于脑海,电光火石间,我忽地灵机一动,转步过去、伸臂抬手的执起那点心碟子,狠狠的将小盘连同点心摔在地上去。
“哗啦啦”一声如飞瀑落潭,带一些直白的残酷,那精致点心并连着小盘碎屑,在这一刻迸溅、滚落的一地都是。
“妹妹!”兮云下意识惊呼出口,旋即又忽地缄默,看目色该是又霍然明白了我此举的意图为何。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三十二话身遭囚≈iddot;急才忽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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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还不待这边儿稍有片刻的缓神,便是一阵嘈嘈切切的人声自门外急急传来。wen2|三八文学即而便是极迫切的一嗓子:“这边儿的门怎么落了锁,快打开!”
我心知,耳房既然是与小厨房相连着的,进个人去乃是寻常事,但若有碟子、碗瓶等打碎,音声清越,必会引来小厨房里一干做事的注意!
语声一落,也不待那跟着的随从解一解其意,为首之人许是等不及了,竟抬手紧抓门棱、并着一脚冲那门扇憋足了劲儿急急踹上去。
便听“轰”地一声闷响,木质轻锁早不知飞到了哪里去,两扇门板猝然开合。
屋外阳光在这同时直刺刺的扑进来,洞穿一室厚冗阴霾。
因久处背阴之故,忽地经了这阳光一耀有些不适,做弄的我与兮云忙抬袖遮面挡那刺眼光斑。
彼时,这为首之人已疾步跃了门槛进来。
我略缓神,放下袖摆顾他一眼,见他大抵四十出头的样子,青衣束发、黑履白袜,大抵是这崇华倾瑞小厨房的管事。
他就这么蓦地撞见我与兮云,也是怔了一怔,可这愣怔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便被因着眼前一地糕点、并碎屑狼藉而滋生出的惊诧、与急切所取代:“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只见他颤抖着语气,连那还算魁梧的略胖身形都跟着起了瑟抖,想是被吓得狠了、也急得紧了!
也对……我心下暗忖,那些个糕点原本便是为皇上备的宵夜,想是梅贵妃亲选样式、并得了她的再三叮嘱与告诫,自然不可出了差池。wen2|三八文学时今被我这一拂袖滚了一地的,只怕小厨房一众人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是我不慎打碎的!”神思惝恍间,兮云已迈出一步,迎那小厨房管事谦谦然行礼告罪。
她这举止着实突兀,以至我根本就没有将她阻拦的时机。
那管事闻言抬首,目光落在兮云身上的一刻,因又惊又吓而颤抖不迭的身子兀地定了一定:“你是谁?”目露问询,似乎才后知后觉的念起了这茬子事儿。
我在这空挡间,也已几步走到兮云身边,与她并肩站定。
闻了发问,兮云一时也是木木,诚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下意识侧首与我相顾一眼。
这一来二去的,那管事的心下里亦在辗转忖量,似乎也有了个囫囵大概的了解。
他既在这崇华宫里当差,对梅贵妃的手段便该最是清楚!那么我与兮云出现在此处,也就决计不会再惊疑了……在他心里,定是明白我二人要么便是得了皇上宠幸、招惹了梅妃妒忌而私下报复的新贵;要么便是因了什么忌讳而触到梅妃眉头、以至令她盛气难遏一通惩处的倒霉宫人。
如此,对于我们二人的真实身份、以及何故就出现在了这小厨房不易察觉的耳房里,他反倒不再那么感兴趣了:“皇上今儿要来倾瑞苑,这夜宵是专程给皇上准备的,需得两日功夫才可做出花形!”只见他错了目光,重又流离、纠葛于那一地的狼藉上面,垂首顿足不知该如何举措:“这……这时今却要如何是好!”情急之下也只得哀声一叹,旋即清凉了目色,侧首对跟在身边亦是一脸后怕的随侍急言道,“快去禀报贵妃娘娘!”
这话甫一落耳,我登时便着了急:“不必了!”恼不得扬了声息紧紧喊出。
那管事重转目,投来一道不解神光。
我心下辗转着该如何同他言话。
断不能让他罔顾我与兮云,就这么去禀报了梅贵妃了事的!
我不惜用备给皇上的宵夜做弄出这档子事情,为得便是在众目睽睽下走出这耳房,使极多人知晓梅妃私自囚了我们一事、防止梅妃在夜深人定时让我与兮云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西辽后宫里彻底消失!若这管事就这般走了,我一片心机岂不白费!
“大人若就这般去禀了贵妃娘娘,一通苛责怕是免不了的。”我且言且思,略颔首、却将软眸凝起,“可巧,我与姐姐因做错了些小事,惹了贵妃娘娘不快,责令我姊妹在此反省。”于此目指兮云一下,兮云亦配合着我的急才,做了茕色垂首迎合。我转目回来,又持着十分恳切的声音道,“时今这反省的也差不多了,娘娘迟早都是要召我们去问话的。不如大人引我此刻前去,也好使我这个不甚弄翻了御膳的‘罪魁祸首’,顺带向她解释耳房里的一切。”于此一欠身,复浅浅,“也好为大人开罪呐!”
这通话连同那打翻御食、引人前来的计谋一样,都是我于危急时刻现想便现用出来的法子。这法子效用如何,我亦诚然不知。但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了这步田地,予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拼上一把,与天赌一赌命!
不是赌我的命,是赌兮云的命……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了,唯愿梅贵妃将一通急气发泄在我身上之后,可以饶过兮云、留得兮云安然抽身。
“这话儿也是!”兮云忽地轻然一扬声,紧邻我话尾边附和着,“况且大人……”她颦眉又展,唇畔已是莲灿柔和,“这宫里的点心,皇上也都吃腻了,未见得就喜欢。”于此微顿,目光于我面靥流转一圈,重又对那沉默不语、似在忖量的小厨房管事,“方才妹妹言她是‘罪魁祸首’,但这御用膳食既是我打翻的,不如让我来弥补?”边将我往前让了一让,复笑意徐徐,“大人不妨带着妹妹权且去回禀,不管贵妃娘娘到时候如何说,我此刻先做些宫外的小点给皇上备着,没准儿皇上受用呢?”
我明白,事情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兮云只能配合着我的心思一同将戏演下来。离开这里未必就脱了危险,留在这里也未见得便可抽身避祸……一切的一切,也只能各安己处、听天由命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三十三话悬一线≈iddot;临危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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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厨房管事说到底该也不是什么官职,声声“大人”叫着也不知对是不对。可我知道,他也当是爱听的。
御食决计是不能再用,现今赶工去做也决计来不及;又加之我与兮云你一句我一句的不断分他的神,那管事本就乱却的心被做弄的更是又烦闷、又奈若何。
便见他眉心紧锁,不多时,深深一个冗长吐纳:“只能如此了!”如释重负的一声叹,落在我耳里,心下亦跟着一松。他转目重将目光落在我身上,几分灼热、几分迫切,“姑娘,你跟我走!”
闻言如此,我这才当真可谓吁下了一口气去!只是这心弦才松又紧。
此次再度面见那倾瑞苑里的主儿,可谓冰火熬煎难寻出处!这一遭去了,可还有命回来便委实难说……
“扶摇。”嘤嘤低唤。
兮云又细碎又急切的呼唤,将我飘远的思绪重新拽回来。我侧首转身,目触兮云之时,脑中忽地有灵光一道骤然闪过!
念起在心,前路似乎蓦地澄澈了一下:“云姐姐。”趁旁人不查,我于临走前凑近兮云耳畔,压了语气悄声低徐,“姐姐等下择个由头,快到玉华池寻安侍卫!他手眼通天,要他救我……”
来不及过多解释什么,我见兮云紊乱面眸倏然怔了一怔。也不继续兜转,深深顾她一眼之后便含笑步开。
安侍卫……他像一道光,一道暗夜阑珊里最璀璨生波的耀目星光。那么亮那么亮,又充满着幻想、充满着少女时代的我对于美好前景的各种向往与憧憬。他绚烂美丽的把我整个人生都点亮!
我原以为我是一道筹码,以我自身为筹码去赌梅贵妃的慈悲,赌来兮云的一命安好,仅此而已;却霍地念起,我并非一无所有,我还是有希望的,我的希望便是安侍卫,我以安侍卫为筹码,来赌我霍扶摇的一条命!
就这样,我把自己的命全盘不加保留的交付在他的手上,似乎从一开始便与他之间有着剪不断的、千丝万缕许多牵绊。wen2|三八文学
是生是死,只看苍天对于我的垂怜与否;以及,他对我的深浅态度……
这一路去往崇华正殿的路上,踏着鹅卵石铺就的一条小径、分花拂柳穿过长廊,我借口心脏疼,断断续续不消停的休息了好一阵子后,才在管事的催促当中蹒蹒跚跚的走。
并非惧怕、更并非起了悔意,我是在有意拖延时间。
自耳房往正殿倾瑞苑的路虽不长也不短,但兮云择法子脱身、去寻去等安侍卫也是需要时间的!故此,我必须留出足够的时间来,等兮云顺利的寻到了安侍卫,等安侍卫有了筹谋后想法子救我……
这一去,梅贵妃会不会让我这一身份卑微的秀女,就此无声无息消失于茫茫无痕?还很不好说。
但已板上钉钉的是,一通折磨必然免却不了!即便我有命得安侍卫赶来将我救下,也需得我有一口气撑到那时才好。
不知不觉间还是到了崇华正殿,又加之通报、见礼,一应儿完成之后,我估摸着也差不多耽搁了小一炷香的时间。
梅贵妃换了一件紫底荷叶弧宽松领的柔软浴袍,三千青丝极随意的披散在肩头,眉目舒展、姿态恣意闲然,又不怒自威、几多孤傲。阅在眼里,她眉目颜色深浓又多变,娟秀风华的若泼墨美人图。
她虽已是三十二岁的华年,这份风韵较之十五六七的新晋宫人,却似乎更露骨了些。我不禁开始想,皇上素来极宠溺梅贵妃,除却因了上官太师那一层倚仗,又是否对这个十四岁便作为侧王妃、嫁于亲王府上,陪他伴他至今的女人有着几分真情意?
熏香蒸腾,虽燃的正旺,却又因玄冰之故而发出一层凉丝丝的幽香。是好闻的茉莉,又掺了一味消除疲惫的梅花脑,闻来惬意。
可惬意与否从来都得看人。这此情此情在我看来只是狰狞的很、委实一些儿都不惬意!
“可想好了?”不多停滞,梅贵妃扫我一眼,边在近身宫娥的搀扶之下往软椅处走,便状似漫不经心的问我一句。
“是。”我浅然低头,茕茕浅应,并不敢有须臾怠慢。
一来二去间她已于软椅央坐定了身子,抬手执起宫娥递来的一盏清茶,掀起盖子,凑于唇边吹散茶沫:“那是你们二人中的谁,私自去了御道呢?”眸子都没有抬,有意无意的语态。
这是梅妃素来的行事基调,我心里明白,知她这种不喜不怒的一通性情过后,往往掩藏着的便是弥深难驱的风雨阴霾!
我仍垂了一下眸子,咬牙把心一横,语气着重几分:“是奴婢。”应的利落。
“咣当”一声扣盏清越。偷眼去看,梅贵妃将小盖重又往茶盏上覆好,玉指僵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既是你,那本宫便很想知道,秀女你为何要去那御道呢。”不是问句,同样不曾看我一眼。
我略默然,一默的空挡里借机思索着梅贵妃忍耐的底线。又不敢过多缄言,只好硬着发麻的头皮绵绵缓缓:“奴婢听有宫娥姐姐们说……去了御道便能见着皇上。便想,一试运气。”这个由头普遍的很,却也合乎常理、不易挑出什么破绽。为防梅妃对兮云也起了疑心,我忙又就势一转话锋、挑了语气乱她的神绪,“是奴婢不知深浅,坏了规矩,请娘娘恕罪!”一个利落请罪,周身一落如蝶。
“呵。”梅贵妃勾唇冷笑,两道纤眉昙然一挑,“坏了规矩?又岂止是坏了规矩!”还不待我匍匐身子叩首下去,便被她一盏茶水迎面泼过来。
温热茶汤连着茶盏一起摔在地上,茶汤与瓷质的茶盏登地化了无数残沫、碎片。
茶汤并着碎瓷铮然四溅,蹦起的碎片猝不及防的掠过我面靥而去,在我右颊擦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疼痛青涩,我不敢有所举措,只惶惶然匍匐叩首,也不管顾地上许多茶水、碎片,双手居前一摆,行了最规整的觐见礼仪。
心知梅贵妃最恨有宫人蓄意勾引皇上;当日那江于飞的消失,正是因为她不知深浅的去了御道……
“娘娘恕罪,奴婢绝非有意为之啊!”即便自下了这认罪的决心之后,我心底便早已有了许多充足准备。可当事情直白的堆在眼前,头脑还是没禁住一个“嗡”声混淆了所有清明理性,万千神思化乱绪一团了去!
只是我这一通苦苦告饶并不曾能打动梅贵妃的心肠:“来人。”她冷冷沉声,须臾目指向我,“将这不知深浅的贱人杖责一百,以儆效尤!”
我登地一缩身子,条件反射的跟着一身冷汗涔涔下来!
杖责一百……
这宫里用来惩戒宫人的小杖,多为栗木制成,杖长三尺五寸。一百杖下来,我哪里还有命活?
梅贵妃,她的手段果然狠戾!她是要我死!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三十四话起生机≈iddot;圣驾忽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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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贵妃寝宫里的内侍婢子们,素来都是一应儿的有眼力见儿。wen2|三八文学我头脑还没重见灵光些,那行刑的红木椅、及栗木小杖便已一一的抬了出来。
接连有两个小公公一前一后的将我架起来,极轻易的便抬于那红木椅上按住。
我本就孱弱无力,云里雾里被按在行刑的木椅上,更觉周身乏力欲睡,头脑只剩空白一片,连害怕都似乎记不得了!
梅贵妃轻慢着闲然姿态,凝了丹凤美眸十分不屑的扫我一眼,半含蔑意启口训话:“这宫里头莫论选秀,纵是不到大选之日,每年充盈进来的妃嫔又有多少!”于此错开目光,几分嫌厌,“其中不乏姿容佼佼、才华上乘者,还不都是敬敬服服的恪守着为帝王妻之道!一些个要什么没什么的草芥,也敢不安分的妄想登了天去!”
这一席话极其刺耳,即便梅贵妃素有自持,眼下语气还是不自觉的起了颤抖。我知道,她是气急了;我也知道,所谓“要什么没什么”,所谓“草芥”,字字句句都在指向我。
“一……”
栗木小杖猝地一下狠狠击打在我的皮肉上,便是太监尖利着嗓子的报数声。
起初只是一钝,因发力太重,物极必反,反倒无知无觉。但只须臾,铺天盖地丝丝缕缕的钝痛铮地一下便呼啸着、噬咬上了我每一寸皮肉!
疼,那种昏天黑地、欲哭却咽的从未有过的剧烈的疼……
“二……”
又是一下,已不仅只局限于肌体所带起的一通难扼之痛,只打的我额心并太阳|岤猛地一抽,连带双目昏黑欲死!
“三……”
下身已若死肉一具,分明疼的厉害,却又只得实实受着、没个排解巨痛的出处!
“四……”
因肌体本能的反应,我起了一通闪躲、反抗。然身体被小公公狠狠钳制着,任凭我使尽浑身解数,用尽身体上下残余着、亦或是被这疼痛激发出来的所有气力,又安能动弹得了半分!
口齿紧咬,几欲毙气,唇齿间不知是里是外的咬破了哪一处,口腔之中已满满的充斥起阵阵血腥味道。
“五……”
痛,浑身上下所有地方似乎没一处不痛!身体反倒分不清这巨痛之源究竟发于哪一处了!
泪水不受控的顷然淌下,泪眼迷离中,我依稀窥见梅贵妃重自宫娥手中执了新茶一盏,小抿茶汤恣意闲然的很,仿佛是在欣赏小戏台子间上演出的某一幕好剧。
“六……”
来不及些微辛酸、来不及许多感怀,又一卯足了劲、似乎要把我整个身子击碎的一杖猛地击打下来!
终于,我再抑制不得,“啊”地一下叫出了声!
却又不禁突然对那梅贵妃起了些微凉薄的感激,感激她不曾命人将我口中放入红枣。若当真那样,不仅呼痛不得,只怕时间久了随那红枣的不断膨胀,一口银牙犀齿也会被撑掉不少!这感激与庆幸甚至侥幸,又是何其的卑微呵……
掌板的太监原是梅贵妃宫里的人,自然亦是她的心腹,怎会不识主子心性的轻饶过我?每一板决计都是憋足了劲儿、使足了力道。照此下去,根本不消一百廷杖,只几十下,便可将我这条不足惜的轻微之命与躯体剥离开去,归于了那黄粱一梦西!
不足惜,只是,当真不足惜么……
当第七板发着击沉灵魂的死亡气息落下来的时候,许是已经适应了这种撕裂身体与剥离灵魂的巨痛,又或许是心事太重,我心念的揪痛与肌体的疼痛已然不相上下、几近持平了。
即便我这一条命再怎么卑贱不足惜,我还是隐隐有着些微希翼。唯愿那个我在乎的人,安侍卫,我在他心里会是得着珍视的,必然是珍视的……
也不知那掌板的内侍击打到了多少下,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七魂三魄已然斑驳、支离,香汗如雨、肌体虚脱,似乎稍稍一阵轻拂树梢的风儿便会将我吹走之时,忽地于耳边传来了“皇上驾到”的尖利长唤。
这类似锦帛撕裂的一个扯声,皇上……
现下的我早已辨不得诸多清明,原本合该使我惶惑的两个字眼,眼下铮地一下掠入耳畔,反倒再带不起一丝一毫合该有着的波澜了。
接连便是那一席明黄的至贵身影流转入殿,行刑的太监早在梅妃示意之下俯身去拜。
好在这红木躺椅足够宽也足够长,故在他们左右将按在我身上的手掌松开之时,早已狼狈不堪的我才不至于更加狼狈的滚落到地上去。
神绪斑驳间,忽地起了一个念头。我想……兴许我不会死了。
我不知道皇上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摆驾倾瑞苑,天适才将近晌午,按理儿皇上是不该这个时候出现在妃嫔宫中的。但正是他的圣驾忽临,将这场正施加于我身上的残酷杖刑打断,重新点染起我关于生的零星希望……是希望么?
或许是吧!
这希望如一点点零星之火,虽微茫,却足以将一片心园燎烧、以至渐趋变得壮烈。
只有我心知,在这一片壮烈美丽的心火燎园中,所颜色鲜明的,只有那个见不到他便至我连死都不甘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三十五话子夜歌≈iddot;受封才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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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了?”
我神绪惝恍游移,那威威天子忽地沉声启口。wen2|三八文学想是看到我这副狼狈样子,心生不解、又微微不悦。
我已无力再抬首去顾,只持着一缕还未及涣散的游丝,听得梅贵妃焦焦软软一嗓子:“陛下,恒晟……”微微嗲音,她撒了一个娇,旋即语声幽顿、音色清冷,“这秀女不懂规矩,故臣妾责罚她一番,好让她知晓其中利害关系。”
闻言入耳,我旋即神思一定,心知梅妃自然不能告诉皇上,我是去了御道,意图勾引皇上。
忽地感知到一阵渐次靠近的男子气息,依稀温暖、依稀威仪,更多还是天成一段震慑与霸绝。
我微抬首,仍是使不得太多气力,便以余光扫见那明黄身影往我这边行了行,似凝了目光一道,正落在我的身上:“你犯了什么错,还未到选秀时日,便这样触怒贵妃娘娘?”又是一句,带着浅然好奇、又似一个慈爱长者对于晚辈的几多包容、甚至……是怜惜么?
西辽皇者十七岁登基,现今已是一十八载。wen2|三八文学他不过三十有五,我知道,“长者对于晚辈”这样的陈述,大抵是不能用作他与我之间的。只因一十五岁的我已不是太小,而皇上他也并不很老。
但此时此刻,不知是因我深陷囹圄故而有此错觉,还是陛下如此温润不失威仪的浑厚男声本就如此,委实让我产生这样一怀直觉无疑。
须臾沉默,又一念头跟着陡起,我猝然意识到皇上他是在问我话!他……在等我的回复。
好在他对于我一时的缄默并无怪罪。我已是疼的痛的又狼狈的七荤八素,脑子木木的,在意识到陛下向我问话时,也不知如何起了这般的急才,竟是脱口茕茕一句:“奴婢不慎……打翻了贵妃娘娘为皇上备的宵夜。”
话才出口,忽听他似是笑开:“我当什么,原是小事。”事实这话儿也确实含了笑意。
我抿抿薄唇,撑着将头又抬起了一些,见皇上一道目波已不再顾我,而是流转在身边表情略有僵滞的梅贵妃身上。
经了皇上一顾,梅妃陡地回神,便见她一牵唇兮忙顺话遮掩:“怎是小事?那可是专为皇上准备的宵夜……恒晟。”她软款了清凉眸色,抬手搀着皇上的臂弯又一撒娇,声音娇娇柔柔的,“你已经好久没有来看我了。”她用的不是敬语,而是“你”和“我”这样极常见的普通称谓,足以见得皇上素日对她的疼惜宠爱。
我心一黯,随着一来二去神绪的不断复苏,说不曾起了为自己得以脱身而做打算的心思,那委实是假的了!
又听梅贵妃岔开话题急一言语:“我的陛下,今儿怎么这样早的便来了臣妾这里?”娇柔软款不变。
那皇者展眉,只是极随意的开口喟她:“安卿劝朕莫要累坏了身子,言爱妃这崇华宫的地段极好,既然晚上要去,不如早些过来散散心。”爱怜一抚梅妃额前青丝。
梅贵妃闻言,微施胭脂的素净双颊甫地飞起一层淡粉潮红,三月桃花般娇俏好看。
我亦跟着目色重一混沌!
安卿……
直觉于心下脑中缓然图腾,我心知是他,是安侍卫救了我。
如此,皇上为何会如此之巧的出现在崇华倾瑞一事,也就不再是一个不得解的疑问了!
是安侍卫有意搬来了皇上。与此同时我亦心知,自己这条命决计可以得保……他既可以涉险将皇上诓来梅贵妃这里,那对于皇上素性必是十分了解,必知皇上会心生慈悲救我这一命!
那么云姐姐,想来安侍卫也可以将她护住,安然送回秀女宫去的。
念及此,我一身伤痛似乎顷刻好却许多,肌体的疼痛到底被心下生出的一怀庆幸而掩盖了去。
只是……皇上称一个侍卫“安卿”,这未免奇怪。其中定有曲折。
但联想之前许多种种,却也见惯不怪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三十五话子夜歌≈iddot;受封才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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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不起来给圣上请安?”
云里雾里水里火里正走着这么一遭,忽听梅贵妃一个冷声贯穿耳廓。wen2|三八文学
我才回神,便有两名内侍重将我于红木躺椅上搀起,旋即连拖带拽的将我往地上一按,我整个人便一个瘫软,若一堆死肉般的匐于地表上。
新鲜的伤口经了这样一折腾,再度被扯痛。我禁不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然而正是这样的疼痛,将我紊乱理智重新唤醒:“奴婢……给皇上请安。陛下金安……”断断续续的,终是将礼儿行全。
但,到底我此时已不复昔日那般沉稳,一礼下去,忘记了默然低首。我很顺势的一抬头。
带着些微的怯、些微的崇敬……我软眸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