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肖叶蒙的男朋友是个炭贩子?”“是搞煤炭销售的,”纪红飞更正说,“叫王利威,都快结婚了。”赵芳问:“认识有多长时间了?”纪红飞说:“得有两三个月吧?”赵芳说:“我和我那口子,认识了七八年才结的婚。”纪红飞强调说:“他们俩有眼缘,一见钟情,处了处也确实挺合得来。”赵芳就又问:“她们是怎样认识的?”纪红飞说:“是肖老师的一个同学介绍的。她的一个初中同学跟着王利威做事,觉得他们俩挺合适的,就帮着撮合了一下。”赵芳说:“我知道,肖老师心性很高,王利威的条件差不了。”纪红飞说:“小伙身材挺魁梧,理个小平头,开一辆||乳|白色宝马,记住这个特点呀,见了面就不用再介绍了。”
“你呢?”赵芳突然话锋一转。纪红飞明白她的意思,说:“我呀,哪有人瞧得上?”赵芳说:“别说这样的丧气话,要人物有人物,要才华有才华,在这个问题上,你可不要马虎。我是看准了,现在有些人总想找那些有房有车的,一结婚就是阔太太享清福。我那口子,小工人一个,光下岗都三回了,虽说让人放心,可是不让人省心。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这是咱姐妹说知心话,你可得瞪大了眼睛,不管别人怎么说,一定要找个各方面都满意的。”纪红飞说:“随缘吧。”“那你呢,”赵芳又对方心宁说,“女朋友干什么?”方心宁说:“我么,不急哩。”赵芳说:“这就不对了,搞对象要趁早,否则让人家挑过了,再到哪里去寻那好的?你总不能去拆散人家!纪老师你瞧瞧你,就是稍微胖了那么一点儿,对不起,我用的这个词不太恰当,应该是‘丰满’,我是说,你已经是一等一的大美女了,如果再瘦几斤,那绝对是美女中的极品。听姐的,咱这条件,可不能放低了标准,啊?还有方心宁,你们俩,可都给我抓紧喽。”
赵芳老师完全是以一个大姐姐关心弟弟妹妹的口吻在对他们讲。方心宁当然不着急,心里有季梅婷嘛。只是方心宁想,像纪红飞这样的条件,赵芳的操心显然是多余的。纪红飞长得漂亮不说,打扮也恰到好处,既不违时尚,又不显得很招摇,简直可做教师的形象大使了。这样的人会没有男朋友?
说者也许无心,但听者常常有意。纪红飞从此却是一团的心事,她虽然对赵老师在方心宁面前说自己胖颇为不满,但心里也就想到有一件顶要紧的事要马上行动,那就是——减肥!
正文30
初三(3)班的主题班会由班委讨论后定为“雁回岭归来谈感想”。司文金做主持人,方心宁则坐在下面倾听大家的讨论。纪红飞也跟着来到班里,拿个本本认真地做记录。她像是方心宁的影子,总跟在方心宁身后。难怪初三(3)班的所有同学见了她就跟见了方心宁一样,有事找不到自己的班主任,就喜欢向她反应。但她这种虔诚的学习劲头,让方心宁觉得很不自在,仿佛是被人挤压了私密空间,什么时候都不能随意。
司文金先做了个开场白:雁回岭村之行,使我们每个人都产生了不同的感受。看看村里艰苦的环境,看看村民落后的条件,看看刘达强家窘迫的境况,再看看刘妈妈的精神头,身残志坚,一心供儿子上学,刘达强本人也非常有志气,每回考试总是全镇第一名。我就想,我们家庭条件好一些的,不更应该有一个好的成绩吗?可事实往往不是这样。同学们,你的这次雁回岭村之行又有什么想法呢?希望大家不要保守,讲出来,互相做个交流。雁回岭村之行只是个引子,谈什么都可以,放开了谈,最后让方老师给我们再作个总结。
他的鼓动效果不错,大家开始争相发言。
一个说:我终于知道了钱原来是那么难赚,可我平时只知道花钱,并没想过还得靠辛苦的劳动去换。
一个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家庭条件比较好,玩的东西想要什么有什么,是不是玩物丧志最终导致我的学习成绩不好?
一个说:条件差也未必一定学习好。我有个亲戚,家里很穷,他们家孩子年龄跟我一样大,学习成绩还不如我呢,老是想逃学。说起来,他爸也挣不了几个钱,可就是非让他上学不可,不上就打。父子俩常常这样对峙,不知什么时候能分个胜负,但孩子的学习成绩依然是一天不如一天。
何强说:家庭条件差了,往往出路不多,就只好指望着上学。我家里并不富裕,听何丽华来上学,我是无意中说给了我爸爸。我爸爸说,既然那里条件好,咱也去就是,平时多干一点,再俭省一点,也就有了。我爸爸对我说,只要你好好读书,爸爸就是卖器官也供你。爸爸在我们黑山镇的小煤窑上班,为了多挣些钱,从来不见他休个班。每当我要偷懒的时候,我就会想,爸爸正地下一铲一铲地掏煤,我有什么理由在这里玩?
何丽华说:要说条件,我家在我们村里算好点儿的,爸爸妈妈也最宠我。但是,我发现,我爸爸经常在喝了酒后偷偷地哭。他有时就对我说,我生了仨闺女,连个小子也没有,你两个姐姐上学不中用,你要再上学不中用,我还有什么脸在村里干?这几年村里考上大学的越来越多,爸爸是村支书,经常到各家去贺喜,而自己却没培养出个大学生来,他心里能不急吗?想到这些,我就用功读书,因为我有压力,所以我有动力,而且我也坚信,我不比男孩子差。
最简短的发言当属乔小红,话里还有点禅味呢:一个人成功与否,是个人的造化,与个人努力有关,与家庭条件无关。
等同学们谈完了,方心宁做了最后总结:通过大家的发言,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其一,每个同学都有这么深刻而成熟的思想,这让老师非常高兴。其次,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人穷往往志不穷。条件好一些,没有苦难的感受,确实不容易对自己的做为产生相应的警惕,不容易对他人产生同情心,甚至耽于眼前的享乐。但我想,我们只要知悉并注意这些不利因素,一切都是可以克服的。我们课本上所学的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刘禹锡等等一些大作家,大都仕途或者生活不顺心,受排斥,遭贬谪,历艰辛。然而,正是这些不幸,磨砺了他们,使他们有了比常人更深刻的思考,从而也有了非凡的作品。“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其实很多伟人都是苦难磨炼出来的。但是,我们家庭条件好,不代表我们失去了成功的机会。富裕了,物质条件好了,离成功的距离应该更近。我相信,只要付出了辛劳,就一定会收获希望。高尔基说过这样一句话:“苦难是一所最好的大学。”今天,我要改一改这句话,作为这次主题班会的结束语:美满富足是一所更好的大学,只要我们时刻用苦难来警醒自己。
快下课了,纪红飞忽然站起身来,说:“方老师,我也有话讲。”方心宁只好示意让她说下去。
纪红飞说:“同学们,你们的活动我一直在参与,说句实在话,我觉得我从中受益匪浅。我上初中那会儿,也只不过是一天一天平平淡淡地过,谈不上什么学习的动力,有点儿困难就吓怕了,就丧气好多天。可是今天,我通过这项活动才真正明白,人不能惧怕困难,有时候,创造困难也要前进……”
纪红飞说得很激动。她倒成了主角,连何丽华也给了她一些掌声。
会后,方心宁把班会的主要内容整理下来,去交给校长。
那马华跟着纪红飞来到办公室里,哭丧着脸。
纪红飞问道:“小男孩,又怎么了?”
马华说:“你给我的那名片,我给人家打电话了,可她把我骂了一顿。我说我是马华,她就给了我一个字……”
纪红飞问:“什么字?”
马华说:“滚!”
纪红飞就要反脸,可见对方并不是饶着弯地骂人,就长长地吐了口气,说道:“这里头肯定是有误会了,去给人家道歉,啊,必须去,听见没有?”马华“嗯”了一声。
在校长办公室里,程校长见方心宁来了,说:“我正要去告诉你,有人在教育局把我们告了。”方心宁问:“告我们?我们能有什么可告的?”程校长说:“告我们擅自搞集体户外活动,没有上报教育局,还说我们在活动中,鼓动学生给自己的亲戚捐款。罪状列了不少条。”
给方心宁明白,程校长所说的“我们”,其实就是他方心宁。
“说给谁的亲戚捐款?”方心宁问。
“说刘达强是潘念刚的亲戚,”程校长说,“这给了我们一个信号,说明我们内部有人捣乱。我们以后做事要更加谨慎,三思而后行。”
程校长看了方心宁的报告很是赞赏。可以看出,结果很合他的心意。
可是,到底是谁在背后捣乱呢?但无论如何,从雁回岭村归来后,初三(3)班的班风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让人告了也值啊!
负责政教工作的潘念刚,最先从纪红飞那里了解到这些情况,就去找程校长,商量推广游学活动。程校长说:“目前我们学校刚刚成立,还不适合搞很多这样的活动。求安定吧。”潘念刚说:“方心宁的合作教学也不错,完全可以在泰云推广。这些天,他的课我听了不少。”程校长说:“这我也知道,但推广还谈不上。他的课改是不错,但未必成熟,更何况不同的老师,可能适合不同的授课方法。我向来反对搞形式主义,任何事情都不能搞一刀切。愿意学习学习的,你们就自己去跟他探讨,搞成运动,反而不美。”潘念刚说:“方心宁虽然年轻,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呀。”程校长说:“噢,是吗?”潘念刚说:“我说这话,可不是冲着他是你的学生。”程校长微笑着说:“我们不能随便树一个形象,就像不能随便贬低一个人一样。先让时间去评判吧。”
正文31
这一周,泰云学校里统一组织召开了家长会。
在初三(3)班,除钱成万的家长打电话请了假,乔小红的家长是让实验中学校门口一个修鞋子的残疾人代表之外,其余家长都来了,有的家庭还来了两位家长。
在教室里,到会的家长们先收看了程校长通过电视发表的讲话,接着听取了家长和学生代表的发言。最后,方心宁对班里一些具体情况做了分析。他把自己的工作总结为八个字,即“爱心”“诚心”“信心”“全心”,受到家长们的一致认可。
会后,几个学生家长围着方心宁问孩子的情况,方心宁耐心地做解答。几位家长一直等到很晚,一定要跟方心宁吃顿饭表示感谢。这可是违犯学校纪律的,也是方心宁最反感的,所心他应付几句后,匆匆逃回办公室。
方心宁记得在黑山镇中的时候,很少见这种情况,而在泰云,一些家长到学校除了向老师们了解一些孩子的情况之外,还常常会向老师们送一些礼物。他们大多条件好,又格外在乎在孩子身上的“投资”,好象不送点东西,就无以表达对老师的感谢。当然也有一些有这种想法的人:别人送了自己不送,自己的孩子就会吃亏。
方心宁觉得,老师干的是真正意义上的“良心活”,对待学生总要讲一个公平原则,收受了东西,就坏规矩,毁了良心。
办公室里,大家都在凑份子。肖叶蒙要结婚了。
王利威开着他的宝马来和她一块儿去找程校长请假,招来大家羡慕的目光。
“瞧人家,怎么说呢,帅呆了,酷毙了,只能让人羡慕嫉妒恨。”
“嗨,咱这当老师的,要开宝马,这一辈子怕是没可能了。”
“能开上花蝴蝶手动档也不错了。”这句话,逗得满屋子人哈哈大笑。
花蝴蝶是辛县人对三轮出租车的称呼,很多地方称之为“摩的”。辛县的三轮出租车一般是用绿色帆布制作成蓬子,名之曰“花蝴蝶”,有时两侧的门帘因风而起,那就再形象不过了。三轮出租车往往与两轮摩托车一样骑跨式驾驶,而眼下又出现了一种车厢全封闭类似汽车一样驾驶的,就这位老师所指的“花蝴蝶手动档”,幽默中带着些酸溜溜的滋味。
“辛县就发‘倒煤’的。”
“什么倒霉蛋?”
“是‘倒煤的’,就是煤炭贩子。”
“可是,能挣钱就不错。”
“干什么也得懂行才行,要不咱也去当那‘倒煤蛋’?还真未必能干出点儿样子来。”
“那是,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你会哪样?少一样都不行。”
“也得分干什么,有些事,咱们还真拉不下那个脸来去做哩。”
“要我说,穷人,往往就穷在端个臭架子上。”
“当年老师被称为臭老九,这‘臭’怕是就从这里来的。那真是臭穷臭穷的。”
“我倒是觉得,只要自己过得舒心,就是最大的幸福。我们家邻居,那也算个有钱人了吧,两口子都穿名牌开豪车。可就是俩人见不得面,一见就死打。”赵芳说。
“钱不能代表一切。听老人们讲,五六十年代的时候,都穷的丁当响,大家不也快快乐乐地过来了吗?现在,很多人比那时确实有钱了,可幸福感却没有了,因为也更高了。有钱不能代表幸福。”
“人们不都说嘛,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这虽然说不上是千真万确的真理,可也是老百姓一点儿一点儿总结出来的,颠扑不破。”
“那也不能钻钱眼里,人们不是也这样说嘛,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
“这种说法太过绝对,绝对是没钱人的酸葡萄。没钱就老老实实承认,却非得变着法子去糟蹋人,不过是平衡自己的心理罢了。”
方心宁说:“时间是检验幸福的唯一标准。穷也罢,富也罢,幸福不幸福,盖棺才能定论。”
此话一出,方心宁立即遭到围攻。每个人的嘴都是一把好使的冲锋枪。
“那就是说,你现在说不清幸福还是不幸福,正在糊糊涂涂熬日子?”
“躺在灵床上,谁还会去想幸福不幸福的问题?”
“这个论调高不可攀,简直不食人间烟火。你不是一个人,你只能被称作‘神’,因为这样的论调,确实只有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对方势力太过强大,方心宁一时束手无策。
纪红飞霍地站出来,说道:“现在的感觉就是暂时的,幸福不幸福有可能完全是假象,谁能预料明天会怎样?”
马华也开口了,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我们要享受今天。”
大家的矛头一下又对准了纪红飞和马华。
“哟,你们平时不言语,一鸣就惊人呐!”
“谈点儿自己的观点好吧,别嚼别人嚼过的馍。”
“哈,又和方心宁钻到一个战壕里去了。”
“小男孩,小心别让别人利用了啊。”
对方反击越来越凶猛,纪红飞一支手捂着嘴,另一支手则使劲地摇着,要求休战。马华看她难受的样子,坚持说:“享受今天不对么?”
但是,方心宁还不想放弃,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嘛,所以坚持说:“幸福感最强的人,不是收入很低的人,也不是高收入人群,而恰恰是一些中等收入的人。在辛县,我们的收入还算可以,我们就属于那些幸福感最强的人……”
其他几位又被他的话激起来,比划着要击跨他,眼看有学生进来才闭上嘴。
救了方心宁的是司文金。只见司文金来到办公室,手里拿沓稿子,问方心宁是不是该张贴到教室里。赵芳示意大家当着学生的面维持好老师应有的斯文,不要说刚才的话题了。
方心宁接过稿子一看,原来是班委里安排大家写的积极迎接中考的决心书。
方心宁说:“可以选几份贴出来让大家交流交流。只可惜,挺好的事,有人偏偏向教育局告了我们的状,说我们乱搞活动乱捐款。”司文金惊讶地看着方心宁,问道:“捐款的事是我带的头呀。”方心宁说:“不知道是谁这么无聊,先不管它。”
他心里想到两句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自己既需要拼劲,还需要雅量。
司文金一出公室,刚才没来得及把话说出来的几位马上进行反扑。一个说:“我是坚决不同意你……”这话头刚一出来,司文金又回来了,把这位老师噎得很急。
司文金对方心宁说:“那天有个老师把我喊了去,问过我一些去雁回岭村的事,还找了好几个同学去谈话呢。我以为他只是跟我们一样想去游学,就没向你汇报。”
根据司文金的描述,这个人戴一副黑框眼镜,长脸,个儿不高,挺着一个大肚子,说话一顿一顿的,不是口吃,但也让人觉得听了不舒服。
这个人会是谁?方心宁百思不得其解,任由那几位老师指手画脚地攻击,他似乎一点儿也没听到。
正文32
季梅婷又来辛县了,并没有采访任务。
方心宁引她来到学校附近的快乐餐厅。
季梅婷开口就说,“旧桌子旧板凳,到处油腻腻的,一点儿情调也没有。”方心宁说:“小县城比不得大辛城,有情调的地方没那么好找。”听了这句话,季梅婷好像一下抓住方心宁的小辫,口气也更硬了:“你不是还把这里看成宝地,八匹马也拉不走?原来你自己也知道这里不好?你总算还分得清好赖。”方心宁忙说:“咱们……见面就吵,不……更没情调了吗?”季梅婷说:“你以为我想跟你吵?”
服务员端上茶水。这种大叶子茶是够难喝的,顶多十来块钱一斤。再看看季梅婷的妆扮,和这里的一切是有些不太协调。
方心宁想调和一下气氛,就说:“莫非是岳父大人颁下钧旨,特地派你来传达福音?”季梅婷并不理会他的话,说:“我这次来有两件事,这头一个呢,是要跟你分享一个好消息,我给你们拍的照片,获了个新闻大奖,送给让你看看,还得了奖金10000元。”说着,季梅婷高兴地递过一张报纸来。那张照片拍的正是大家给刘达强纷纷留下钱的那一瞬间。
方心宁认真地看了,觉得肚里又有了话,思虑再三,对季梅婷说:“这些孩子多可爱,真让人打心里喜欢。你不喜欢?”季梅婷并不往他的套中钻,毫不含糊地回答:“喜欢归喜欢,可是喜欢不顶饭吃。”“我看到这些孩子就觉解饿,其实这奖应该是这些孩子送你的。”方心宁还是想打动她。季梅婷讥讽道:“我知道你高尚,靠精神就可以活命。这奖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是我跑了二三百公里,靠劳动得来的。”方心宁反驳说:“我也不是吃不上饭嘛,光靠精神那我成了神仙了。”季梅婷别过脸,看着墙上贴的一张字画,说:“生活质量可是大有差别哟。”
方心宁就问:“那另一件事呢?”季梅婷直言不讳:“还是要你听我的话。”方心宁说:“说吧,上刀山,下火海,眉头都不皱一皱。”季梅婷说:“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反正你这样下去不行,想想别的办法,我知道让你去求我爸我妈你抹不开面子,就是去开家公司也行呀!”方心宁说:“这话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季梅婷说:“你不同意?”季梅婷瞪大眼睛,盯得方心宁心虚。
好一会儿,方心宁说:“我没说不同意,不就是要我投靠程伟吗?可是要我借他的路子……”季梅婷说:“你说说程伟哪儿比你强?除了跑门子拉关系,他还会什么?可人家现在了不得了,生意做大了。就这些天,天天跑我家。我妈见了他就乐,话也多。”方心宁问:“还是要做广告?”季梅婷说:“不是找我,是找我爸。他想推出一项电脑租赁业务,他出电脑,学校出房子,然后采取收上机费的模式运营。人家那气魄,大了,据他自己说,搞好了,最次的话,一年也得有七位数的进项。我跟他说了,他答应帮你在辛县做起来。县城虽然不大,可竞争也少。公司名字我都起好了,就叫‘梅宁电脑公司’,不错吧?现在这个社会,你不愿从政,那么多金也行。嗯?”季梅婷不许对方有丝毫的迟疑。方心宁说:“你说的……非常正确。”
季梅婷说:“那好,我现在就打电话,让程伟来一趟。”说着话,季梅婷就要给程伟打电话。
方心宁忙阻止她:“这样太仓促,总得让我做做准备。”季梅婷充满憧憬地说,“只要你愿意做,再有程伟相助,用不了两年三年,咱也会很有钱。程伟不是买了辆君威吗?咱呀,至少也得买辆奥迪什么的吧?等你用自己的本事混出点儿模样来,我爸妈也就不会这么坚决地反对我们的事了。”
方心宁给她泼冷水道:“那你爸妈是财迷呀?这么多年了,我不一直在努力吗?还不就这样?”季梅婷说:“那要什么没什么,谁放心把闺女嫁给你?还是说,程伟这几天跑我家,可招我妈喜欢了。当然,论相貌,论才华,他是没法跟你比,可人家嘴甜,人家手里有钱,出手阔气。你说他也真做得出,每次都抱束鲜花,大包小包往家拎,把我妈哄得合不拢嘴。”方心宁说:“那你妈是相中了他,想让他做乘龙快婿呗。”“你只会乱说,”她把一团餐巾纸打过来,“你也别光嫉妒人家,自己多总结点儿教训才是。”
在这件事上,方心宁还是想不通。他暗自思忖:让我跟着程伟做电脑生意,那不就是低三下四向他讨口饭?可又怕说多了惹出小姐脾气,他只得忍气吞声由她讲去。但骨子里,他不想做稻草人任其摆布:听从了她的,就等于承认自己失败了。
季梅婷又说:“还有一个好消息呢,我要调到宣传部去了。”方心宁问:“为什么?”季梅婷说:“在报社里老是东跑西颠,不如在宣传部上班安定,老爸怕我辛苦,正好最近报社有调整。”方心宁说:“好。”他想,你爸是领导,说了算的,又是给未来的媳妇调工作,自己还能不高兴?
季梅婷说,“我想,以后我爸我妈要是真不同意,咱就来个密秘登记,生米成熟饭,他们也不能把咱怎样吧?”方心宁忧虑地说:“我强‘娶’豪夺?他们肯定会把我当成一辈子的敌人。”季梅婷说:“这倒不能,他们就这一个女儿,把你当成敌人他们就成了‘孤家寡人’了。”
方心宁不赞成她的说法:总不能到了我这里,一切都成了偷偷摸摸的事。
自己一定要正大光明地把她娶到家!方心宁暗下决心。
正文33
隔了好几天,方心宁心里仍有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自从大学毕业,至今已经奋斗了四年有半,可让季家接受自己的事仍旧那么渺茫。
来到校长办公室,方心宁向程校长汇报了团队方面的一些工作和打算。面对自己的老师,面对这样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者,他很想从程校长那里得到一个明确些的答案。他把跟季梅婷的事讲给程老师听,但把自己说成是自己的一个同学了。他想:如果明说是自己,定会让老师替自己担心,而一些切中要害的话,老师也不便说出口。
“一个副市长的女儿看上了你的同学?”程校长说,“说明你这个同学相当出色呀。”方心宁补充道:“不,当时她爸爸才是宣传部长。”程校长问:“你这个同学呢?”方心宁说:“我……跟我差不多吧,农村的。”“就是嘛。恐怕……”程校长欲言又止。
方心宁忙问:“恐怕什么?”程校长说:“好事注定要多磨,只要不怕困难,肯定会有好的结果。要不我说说我那会儿吧,或许对他有些帮助。我年轻那会儿,成分不好,找媳妇挺难的。我上过几年学,大队里——后来叫‘村’了———就安排我去当了老师。那时我们和邻近的一个大队共用了一所小学。那个大队的民兵连长有个女儿,叫王玲,也在这所小学里当老师。因为经常在一块儿,一来二往,我们就好上了。她常常给我带些吃的到学校里去,还经常帮我洗衣服。”他呷了一口水。
方心宁迫不及待地问:“后来呢?”
程校长说:“后来,我们的事传到她爹的耳朵里去了。她爹坚决不同意我俩在一块儿,找了我们支书,把我从学校撤回到生产队。在生产队里,我和壮劳力们一起出工,犁地,掏粪,推土,割麦,什么粗活累活都干。有一天,王玲偷偷地来找我,要我带她跑出去偷偷登记结婚。那时咱成分不好,哪里敢?她就哭。她爹不知听谁说了,带人来把她给捉了回去。”
“那再后来呢?”方心宁问。
程校长说:“她爹找了个人家,把她嫁了。后来,国家恢复了高考。我们支书和我是本家,把我从学校撤回到生产队后,老是觉得对不住我,就想办法让我去参加了考试。我考上了,上完学,分到我们镇中学里。在那里,我认识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农村姑娘,就是你现在的师母。”
方心宁问:“王玲呢?”程校长说:“她丈夫是个泥瓦匠,当时比较富裕,可不久因痨病死了。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她儿子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安了家。她现在跟他儿子住在一块儿。”
方心宁说:“你这样一说,我——我这个同学可就没什么希望了。”方心宁这样说着,心里在为自己感到悲哀。他不想在自己的身上复制程校长的经历。
“时代不同了,事情也不能一概而论,可婚姻大事毕竟不是儿戏,你还是劝他慎重一些的好。人人都在追求爱情,但我们更需要婚姻,不幸的是,二者又常常不是一回事,所以,大多数人要面临这样那样的抉择。你师母没文化,但老实厚道,过日子是个好手,里里外外的活儿从不让我沾手,真是吃饭都端到嘴边上。三十岁结婚,三十一岁得子,”程校长说这话时,脸上洋溢着笑,“如果这就是幸福的话,那我很幸福,是一种很踏实的幸福。”
方心宁说:“你的故事毕竟是个喜剧。”
程校长说:“有时想起来,觉得对不住王玲。要是当时我也主动点儿,说不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想想,一个大老爷们,还没个姑娘主动……”方心宁说:“可是,如果你和王玲结了婚,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不过是在那里下一辈子苦力,或者再好一些,民办教师转正了,仍然在村小学里教一辈子书。”程校长说:“那谁能说得清?这也许就叫命吧。”
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教育局反馈关于雁回岭村游学一事的调查结果。经教育局认真调查后确认,前段时间有人反映的泰云学校某老师组织学生为自己的亲戚捐款之事纯属子虚乌有。
教育局对校外活动如此重视当然是没错的。有一年,辛县某学校在组织一次郊游活动时,发生了学生意外死亡事故,因而局里为此下文,要求凡有学生集体外出的活动,必须先申报。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许多学校为了回避责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干脆不再组织学生校外活动了。
雁回岭村之行,成了值得方心宁永远珍藏的记忆。
方心宁把司文金反映的情况告诉了程校长。听了他的描述,程校长沉思片刻说:“我知道是谁了?”
方心宁问:“谁?”
“任南德!”程校长说。
方心宁并不认识任南德,也不想知道他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刁难泰云学校。但程校长讲的故事,却让方心宁思考了更长的时间。程校长的“命”还不错,可自己的呢?
他给季梅婷发了个短信:我是否应该主动到你家去拜访一下?
正文34
任南德何许人也?
任南德,实验中学后勤处主任。刚调到实验中学时,也曾教过几年历史,可他不愿意上课,偷偷干了几年小买卖,买卖不好干了就通过关系,爬到后勤主任的位子上。你可别小瞧了这个位置,当时在辛县教育圈有一条“潜规则”:从这个位置上提拔为校长最为容易。老师们认为,这可能是因为这个位置上的人比从课堂里出来的人更有活动能力和经济实力。
最近一段时间,实验中学有人放出狠话来:“要么把泰云搞跨,要么让我干一把(手)。”很多人都在猜,只有任南德能说出这种话。
方心宁现在才明白,当初去雁回岭村要用一面旗子,就是任南德坚决不让给的;而他从雁回岭村归来后,又是这个任南德向县教育局告的黑状。
其实,举办泰云学校,也引来实验中学许多教职工的不满:学校是靠实验中学办起来的,可他们却并没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在这些反对者中,表现最为积极的就是任南德。
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凭实验中学之大,出个把狂妄分子,倒也属正常,方心宁这样想。
程校长说,现在来自实验中学的压力很大,而孙校长要想继续做好实验中学的校长,还须得到实验中学全体教职工的支持。
程校长再次让方心宁转达各位老师:说话做事要先三思。
方心宁原先对前途充满光明的心,不觉阴上乌云,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泰云。
再说季梅婷接到方心宁发的短信,打过电话来问:“出了什么事,冒出这么奇怪的想法?头一次见你这么积极主动!”方心宁说:“我不能总这样死等,争取争取吧。”季梅婷说:“你这个想法太幼稚了,你不了解我们家的事。在家里,我爸听我妈的,你一旦让她讨厌了,恐怕连个挽回的余地都没有。我比你还急哩,可也没办法,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吧!”
挂了电话,方心宁去教室走走。这时,任南德带着一位老师在教学楼上踅摸。原先方心宁并不认识他,现在终于对上号了,想到他做的那些事,从心里恶心他,跟他走个对面也没搭理他。他后面跟着的老师倒真像个特务,对了,那不就是老师们来面试时叫号的那个“特务”吗?后来,方心宁知道他叫万青东。
任南德斜着眼睛细细打量方心宁,让方心宁感觉到如一股冷嗖嗖的寒风袭来。
“这卫生也忒差了,”任南德对万青东说,实际上肯定是要让方心宁听到,“这样管理的,怎么跟家长交待?”
万青东说:“这一点儿也不意外,乌合之众,还能干出什么好事?”
其实,学校刚刚进行过大扫除,可以说是窗明几净,地面擦得都放了光。再说,检查财物属他的职责范围,要说查卫生,他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方心宁讨厌他,又觉得不值跟他争辩,便匆匆躲了他。
回到办公室,方心宁见到大学同学邵云哲在等自己。老同学见了面,说短叙长,忆及当年生活,每件事都啦得滋味十足。邵云哲说话还是老样子,戴副眼镜,有点儿文绉,说话听不出一点儿官腔。
当年一块儿上学的时候,他们几个就曾在宿舍里盟过誓的,“苟富贵,勿相忘”。一晃就是四年多,大家各奔东西,只有极个别的还有联系,更多的早已蒸发了似的不知去向。邵云哲成副局了,还能主动来看自己,这就是没有忘记当年的誓言。方心宁很感动。
如此年轻的副局长,在县工商局是史无前例的。用邵云哲自己的话说,那就是走了狗屎运:爸爸是个老工商,劝他一毕业就选择乡镇工商锻练了三年。去年,局里搞竞争上岗,他第一学历本科是个硬件,又有三年乡镇工作经验,最终从竞争中脱颖而出。
邵云哲问方心宁:“你和季梅婷怎么样了?”方心宁说:“就那样,不死不活。”邵云哲说:“你好好巴结巴结,让季副市长把你调到辛成市去。别多么清高,装b的结果一定是自己吃大亏。要我说,做为男人,弄个一官半职的,即使干不了什么大事来,也活得够面子。你要是有远大理想那另当别论。我这几年的经验——要想成就一件事,你就要不惜代价,否则就别做。”
邵去哲说话够直率的,也确实是为老同学考虑,尽管这些话让方心宁听了不很舒服。见对方瞪眼睛看自己,邵云哲连忙解释说:“我这些理论,是从程伟那里贩卖来的。”
又是程伟,唉。
聊了半天,邵云哲才说,想让方心宁约出泰云的校长吃顿饭。方心宁就问他为什么,他又吞吞吐吐了,只说吃顿便饭。
纪红飞来到办公室,像有话对方心宁讲,见有客人在,就又折回去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马华跟进来,悄悄对纪红飞说:“姐,我真的去道歉了。”纪红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