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
蔡吉听罢管承的汇报欣然颔首道诸君辛苦了。此番征战可有损伤?”
管承见蔡吉面对满地的战利品不为所动,反而先问及水军损伤,不禁动容地躬身抱拳道托主公洪福,我部此战仅损十一人,伤四十三人。”
“嗯,死伤者的家眷可得好好安置。”蔡吉郑重其事地向管承叮嘱道。
“喏。”管承抱拳领命后,又抬头冲着蔡吉嘿嘿一笑道主公给的火龙真厉害。那些土人水手一见火龙吐焰各个吓得跪地求饶。我军此次能以如此顺利拿下贡船,正是仗了这火龙的福。不知主公手上还有此物否?”
“火龙?汝是说那烟花?此物真有那么厉害?”蔡吉惊讶得问道。
“不瞒主公,我部尚有十来个人一不留神被火龙吓得跌跤蹭伤。更毋庸说是那些个没见过市面的土人了。”管承不好意思地坦言道。
虽说用烟花吓唬三韩贡船的主意是蔡吉最先想出来的。但此刻听罢管承自曝乌龙,蔡吉还是觉得此事夸张得像个笑话。可她又转念一想,在后世的大航海时代在美洲、非洲大陆,这等残酷的笑话可没少上演。与其说后世的那些土著是被殖民者的火枪所打败,不如说他们是毁于自身的迷信。不过蔡吉自付没义务为土著破除迷信,故她也就心安理得地将烟花战术进行到底。
这不,面对跃跃欲试的管承,蔡吉当即便拍板点头道子奉放心,待到下次出海本府自会为汝等配齐火龙。不仅如此,本府日后还会让人造出更厉害的火器供汝等使用。”
管承一听蔡吉日后会为水军提供更厉害的火器,不由高兴地眉开眼笑跟在后面连连称谢。而此时的蔡吉则已然将目光投向了堆放在大帐中央的战利品。虽然蔡吉早先已知三韩是用土特产来换朝鲜半岛北部汉四郡的奢侈品。可眼前这批三韩土产还是让蔡吉多少有些惊讶。
首先是稻谷。须知蔡吉前一世是南方人,吃惯了大米,眼下在东汉的山东半岛却是天天吃面食。故而蔡吉一见稻谷顿时就有一种见到亲人的冲动。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朝鲜半岛再说都比山东半岛偏北,三韩能种水稻,而山东这片儿却还是在种小麦呢。要水稻的产量比小麦高,成长周期也比小麦来得短。要是能在东莱种植水稻,那解决粮荒还不是指日可待。
于是蔡吉抓起一把谷子在手里捻了捻之后向管承与太史慈问道这三韩都能种稻子,东莱就没见人种过水稻?”
管承听蔡吉如此一问连忙回答道不瞒主公,稻子太费水,眼下又连年大旱,连地里的麦子都快枯死了,谁还敢种稻子。就算是三韩也只有弁韩境内的东津江与万顷江那片能种稻子。其他地界种的还是杂粮。”
“是啊。若非如弁韩那般占据地利,想在北地开水田那是难于登天。”太史慈也跟着附和管承道。
管承与太史慈都是东莱人,自然比蔡吉更了解东莱的气候与地理条件。故他二人都连连摇头表示东莱种不了水稻,蔡吉也只好暂时放弃在东莱试验种水稻的计划。不过她对东莱对面的辽东半岛以及再往北的那一大片黑土地还是很感兴趣的。毕竟那里出产着后世赫赫有名的东北大米。只可惜眼下东莱实力尚弱,蔡吉也只能干瞪眼而已。
既然自行种水稻暂时实现不了,蔡吉只好将手中的稻子朝筐里一丢,又打量起了另一件她感兴趣的战利品来。那是一柄四尺多长,手柄尾端铸有一龙雀纹样圆环的长刀。乍一看上去有点像后世的日本刀。但其刀身笔直又与这个时代的长剑有几分相似。不过此刀外观虽看着纤长挺直,可实际上却颇为沉重,以至于蔡吉得用两只手才能勉强将其捧起。加之蔡吉本身就对刀剑等冷兵器不甚了解,于是她只好求助于一旁的太史慈道子义兄,汝来看看此刀如何?”
太史慈见蔡吉一副吃力的模样,不由微微一笑单手从她手里取过了长刀。跟着刷地一下拔出利刃,用指腹试了试刀刃,赞道好刀!不愧为伽倻国所制。”
“子义兄,这伽倻刀很厉害吗不跳字。蔡吉探这脑袋问道。话说刚才太史慈拔刀的模样可真帅!当然已经试过刀分量的蔡吉心知这辈子是无法如此帅气地单手拔刀的。
“非也,此刀名为环首刀,乃由汉剑所化,是汉刀,而非伽倻刀。”太史慈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长刃,一边向蔡吉解释说,“由于汉剑双面开刃而不利于马上作战、不利于劈砍、易折断。我大汉将士为方便与匈奴骑兵近战,便将汉剑改为这种单面开刃、厚脊的环首刀。故此刀常配于骑兵,与强弩铁戟交相使用,乃扑杀匈奴骑兵之利器。”
蔡吉听太史慈如此一解说,这才明白原来眼前这刀是棒子的仿品。不过瞧太史慈对其爱不释手的模样,看来此棒子的锻造技术还是可圈可点的。不过她转念一想,眼下汉军骑兵一般都用长枪长槊,没见几人使用这环首刀。于是蔡吉又跟着不解地问道子义兄,既然这环首刀如此厉害。吉没见人用过?”
“小府君有所不知,打造这样一把利刃极费功夫。”太史慈说着将指着刀身上的一段铭文向蔡吉进一步解说道小府君请看这段,‘兴平元年五月丙午造卅湅大刀龙雀’。‘卅湅’之意乃三十炼,也就是此刀曾用百炼钢之术将钢材折迭锻打达三十次之多。且此刀全刀一体锻造,刀刃淬火,实乃当世宝刀。”
“太史将军好眼力。”管承见太史慈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禁拍手称赞道我部此番得刀千把,唯有此刀最为精美。故将其取出特献于主公。”
蔡吉听管承要把这样一把宝刀献给,不禁苦笑这还真是典型的明珠暗投。于是她连忙摆手摇头道子奉,汝将此刀献于本府那是在暴殄天物。正所谓宝刀赠英雄,此刀理应配给子义兄才是。”
见过蔡吉刚才那番笨拙地拿刀方式,管承也知此刀不适合自家主公。因此他当即点头附和道,“主公言之有理。太史将军,汝就收下这柄龙雀吧。”
太史慈本就对手中的这把宝刀爱不释手,此刻眼见蔡吉和管承都说要将刀送给。于是他也不扭捏推辞,而是爽快地还刀入鞘抱拳道,“那慈就恭敬不如从命。谢府君赠刀。”
蔡吉见宝刀有了合适的主人,在欣喜之余,又回头向管承问道子奉,汝等所得之刀,可都是这等环首刀?”
“是。不过除了太史将军手上那把龙雀是一体锻造之外,其余环首刀皆为环首另造、加热锤锻焊接于刀茎之上。”管承抱拳应道。
“就算环首另造,那也是精品。整整一千把环首刀,这伽倻国还是真是大手笔。”太史慈抚须笑道。
“吾看是公孙度大手笔吧。”蔡吉轻抚着生丝意味深长地呢喃道。
太史慈听她如此一言也跟着点头称是道一千把环首刀,五百具铠甲,确实够建起一支铁骑。”
“不过眼下这支铁骑归东莱了。”蔡吉回过头冲着太史慈等人挑眉道。
“若再加上小府君改进的马镫,这支铁骑战力会更强!”太史慈自信地回应道。
心照不宣之下蔡吉与太史慈同时露出了会心笑容。其实前一世蔡吉也没少在历史文献中看到过有关汉末三国造刀的记述。像是诸葛亮就曾命蒲元在斜谷造刀。蒲元为了造出好刀,特地指定要使用蜀江江水来为刀刃淬火,所造的三千口刀非常精良。蒲元还因此被称为神刀。但那时蔡吉还不清楚刀枪棍棒之间的工艺差距。直到此刻经过太史慈一番解释,她这才意识到史料中所记述的那些大刀数量代表的正是一个国家的国力。
据史书记载,三国时司马炎就曾一次遣人造刀八千把;刘备曾令工匠造刀五千把;孙权则命人造刀一千把。这些还是在魏、蜀、吴三国定型之后的手笔。而眼下正值诸侯割据的混战时期,一千把刀对一方势力的意义不言而喻。倘若公孙度黑了他一票军火,他回有何反应?想到这里蔡吉不由收敛起了笑容,转身向管承问道子奉,汝等这次买卖做得干净否?此事会否让公孙度知晓?”
“主公放心。船上的土人都被喂了鱼虾,至于贡船则被咱藏在了杜家岛。保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管承拍着胸脯保证道。
虽然明知管承这番保证背后意味着上百条生命的陨灭,但蔡吉丝毫没有为此而感到愧疚,反倒是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颔首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子奉,那条三韩贡船汝等要好好改造。印有图腾的帆绝对不能用,最好直接改成蓆帆。另外船体也一并漆成黑色好了。”
“喏。”管承一个抱拳领命道。其实不用蔡吉提醒管承也早就让将贡船那扎眼的风帆换了下来。只是他们没像蔡吉这般连船身都要改颜色。
太史慈见蔡吉忙着指点管承毁尸灭迹,心想原来这小蔡府君还是叫害怕的。鉴于此次管承劫的贡品比较敏感,太史慈便也跟着二人提醒道光改船还不够。小府君,吾等还需考虑如何处理这些贡品。”
“这些贡品当然是直接分了了事。主公,这屋子里的三成贡品归汝所有,另有四成贡品归官府,我等水寨只留三成便可。”管承依照海贼的分配方式将战利品分成了三大部分。
然而蔡吉却摇了摇头道不,此事不可鲁莽为之。子义兄说得对。稻米、生丝、貂皮皆非东莱所产。稻米尚可配给军士当军粮。可这生丝、貂皮即不能吃,也不能充做军资。且若是处理不当,还会暴露吾等劫掠贡船一事。”
“那就将生丝和貂皮卖了换钱。”管承想了想提议道。
“哦?子奉,汝有可靠的销赃下家?”蔡吉抬头问道。
“有。我等以前做完买卖后都将用不了的布匹、器皿卖给行脚商。有几个已同末将熟识,末将可以安排他们来黄县收货。”管承点头接口道。
真是群淳朴的海盗啊。蔡吉在心中如此苦笑着。像生丝五百担,貂皮五十张这样的大买卖能交给游商销赃。到时候不弄得满国皆知才怪呢。于是蔡吉连忙一摆手否定道这次的买卖较大,那些行脚商吃不了如此多的货。吾等得找个靠得住的人销赃才行。”
管承听罢也觉得有道理。毕竟这一次是他做贼以来劫的最大一笔买卖,难免也想买个好价钱。所以管承赶紧向蔡吉问道主公,可有合适人选?”
却见蔡吉低着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唔,人选倒是有一个。但还需稍作安排才行。”
正文第四十九节段氏私盐
道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落日之后黄县内外家家户户闭门休市,全然没了白天的熙攘。不过有一处地界却依旧是灯火辉煌,那便是位于城东的军市。军市据说是战国时赵国大将李牧始设。其目的是为了从军市收取租税用于犒赏将士。不过汉朝的军市可不仅仅是收租充军费这么简单,它还向外界提供着一项极其特殊的服务——营妓。
营妓顾名思义就是为慰藉军士而设的随军妓女。此项制度由汉武帝始创,起先只是为了稳定军心、提高士气,充当营妓的女子也大多为强盗妻妾之类的犯妇。然随着的推移官方对营妓的要求越来越高。虽然营妓来源依旧是“罪人凄子没为奴婢”、“妇女坐其父兄,没入为奴”的官奴婢。但经过官府的系统调教汉末的营妓已皆为能歌善舞的女乐。
须知汉朝民间虽不乏私娼,游妓。但能歌善舞、通宵音律的女乐却仅限官府和豪门大户才能供养得起。于是在这个尚未出现大规模私营妓院的时代,拥有营妓的军市便成了少数可对外提供女伎杂乐的场所。因此军市中的营妓平日里除了犒劳军中将士,应酬官府会宴之外,往往还会被安排招待豪强、富商来为官府赚取“脂粉钱”。
薛蕊便是黄县营妓中的佼佼者。同许多沦落为营妓的女子一样,她本出身富裕之家,八岁时其父因与黄巾有染被官府处斩,薛家家眷就此一并没入官府成为官奴婢。不过薛蕊天生一副好品貌,因此小小年纪便被选作了营妓严加调教。而今已是二八妙龄的薛蕊不仅善歌舞,还吹得一手好箫笳,俨然已成市内的红人。
一曲极富异域风情的《摩轲兜勒曲》吹罢,薛蕊搁下胡笳,对着坐在对面的男子,低头蹙眉道,“一曲终了。段郎可要回府?”
被称为段郎的男子正是段奎的长子段融。却见他青衣小帽,俨然一副既要寻花问柳,又怕被人识破身份的模样。此刻面对恋恋不舍的情人,段融不由凑上前搂住薛蕊的小腰在她耳边低语道,“阿蕊,汝再忍些时日,待吾此番赚了大钱,便为汝赎身。届时吾再纳汝为妾,为汝在城内置一别宅,如此一来吾俩便可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薛蕊听段融说要为她赎身,欣喜之余却又深感忧虑。须知营妓不同于游妓,由于其身份是官奴婢,因此生杀大权皆握于官府手中。除非天子大赦,否则按汉制官奴婢想要自赎,必须出钱千万才能被免为庶人。而一贯才值一千枚钱,钱千万那就是一万贯。人们总用万贯家财来形容一个人富有。由此可见汉制那万贯赎身钱,对绝大多数的官奴婢来说都是一个可望而不可求的天文数字。虽说自打董卓滥铸小钱之后,铜钱已不似十多年前那般值钱了,可万贯铜钱终究不是一个小数目。只见薛蕊仰起那精致脸蛋对着段融探问道,“段郎,万贯赎身钱可不是小数目。汝做何生意能赚如此多的钱?”
段融之前本就吃了一点酒,加之美人再怀,不由口风一松道还能做啥生意,当然是贩盐。人不吃盐就没力气。那些大人物们打仗哪儿缺得了盐。而咱东莱缺啥都不缺盐。吾的小乖乖,汝说段郎不贩盐怎对得起老天爷赏的这碗饭啊。”
哪知段融话音刚落,薛蕊一张粉脸便惊得煞白。只见她赶紧伸出玉手封住段融的嘴道此事万万不可!奴婢阿父当年便是将言贩给了黄巾贼子,这才被官府杀头抄家。倘若段郎要为奴婢冒如此风险。那奴婢情愿一生为奴。”
段融见薛蕊宁可不赎身,也不要为其犯险,不禁心头一热,将其搂得更紧道,“汝放心。吾乃三老之子,本郡仓曹掾,在黄县谁敢动段家的人!”
薛蕊本还担心段融贩私盐会出事,但听段融搬出了他老子段奎,也就放下了心来。毕竟黄县百姓心里都清楚三老段奎才是东莱郡眼下真正的府君。只是薛蕊那里知晓,段融是段奎的这事不假。可他却是在瞒着自家老爷子贩私盐的。更为确切点说段融现下是在瞒着全东莱郡上层贩私盐吃独食。此事若是传出去,且不说段奎会如何收拾他,怕是连黄珍、管统都不会放过他。不过段融本人对此却并不在意。在他看来段家既然是以商起家,就该趁乱世狠狠赚它一票才是。只可惜自家老爷子自打出任三老之后似乎已然将当做了官僚而非商人,整日不是在与管统等人勾心斗角,就是忙一些所谓的国家大事。更为可惜的是段奎还以维护段家名声为由停止了私盐买卖,转而专心经营起了田庄而。一向不敢当面忤逆段老爷子的段融只得暗自另起炉灶经营起了段家的老本行。
此刻眼见安抚了怀里的美人儿,段融得意之余,又同薛蕊你侬我侬厮混了半晌。直到巷外传来三更棒响,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薛蕊打道回府。原来段融虽与薛蕊情投意合,可怎奈家中尚有彪悍的结发之妻刘氏坐镇,加之段老爷子眼下一心想要将段家打造成名门。所以像薛蕊这般营妓出身的女子是绝对进不了段府的。而段融在筹划纳薛蕊做别宅妇的同时,不仅不敢在军市过夜,甚至都不让自家的牛车停进军市。
然而正当带着熏熏醉意的段融逛出军市之时,忽然从巷口的阴暗角落里窜出了数个大汉,也不同其废话,直接一个麻袋套上来像扛猪似地将段融扛走了。自小含着金钥匙长大的段融何曾见过如此架势,本想喊出的“救命”二字硬生生就卡在了喉咙口发不出来。不过经过如此一番惊吓,段融的酒倒是彻底醒了。于是他转念一想,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既然对方只掳人没伤人,那定然是求财不求命,便由着对方将其一路扛着走。而那些个劫匪亦没有同段融说过话只闷头赶路。
如此诡异的情形大约持续了一个时辰左右,段融开始觉得面前有了些许亮光。紧接着他便被人放回了地上,身上套着的麻袋也随之被揭了开来。一阵刺眼的灯光让段融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但当他好不容易适应光线看清面前事物之时,却赫然此刻坐在面前的并非凶神恶煞般的强盗,而是笑脸吟吟的蔡吉。
td!竟是你这丫头搞的鬼!
然而这番脏话最终还是被段融硬生生地吞了。因为此时的他已然正身处龙口水寨,而站在面前的也不止蔡吉一人,还有太史慈、张清、管承等一干将领。面对如此阵势饶是段融再胆大妄为,亦被吓得不敢做声。
与此同时坐在案前的蔡吉眼见段融一副又惊又气的样子,连忙故意将脸一板朝那几个绑人军士呵斥道,“本府只是让汝等将段曹掾请来。汝等将人给扛来了!来人快段曹掾沏杯茶压压惊。”
这时节段融哪儿会有心思喝茶。却见他强压着心中的惶恐与气恼,面朝蔡吉作揖道不知小蔡府君招融来此有何吩咐?”
蔡吉虽佩服段融定力不,但眼下既然已在心理上掌握主动权,自然是不能让对方再有翻身之机会。于是她当即便开门见山地向段融点穿道其实也没啥要紧的事。本府只想请段曹掾来对一下盐仓的账目。”
本就惊魂未定的段融猛一听蔡吉提起了“盐仓”二字立马就炸了毛,心想这丫头怎知贩私盐的事。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蔡吉自从出任太守至今从未插手过郡府的账目,她又查的哪门子的帐。莫不是在诈吧。想到这儿段融连忙堆起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蔡吉装糊涂道小蔡府君有所不知,账本都在衙门里,不若融这就取账本?”
蔡吉见段融还在嘴硬,不由冷笑着摆了摆手道本府对账无需账本。因为曲成县石虎咀的盐田根本从未入过账,是不?”
蔡吉不紧不慢地一声反问犹如一道霹雳彻底击碎了段融的心理防线。原来位于石虎咀的盐田本就是段家的私家盐田。只因段奎不再贩卖私盐这才荒废多年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但此番段融为重操旧业又招了一批盐丁在此熬起了盐。正所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周围的百姓碍于段家的威势不敢告官,风言风语总是有一些的。故蔡吉在从张清口中得知段融可能贩私盐之后,便派人暗中彻查了此事。却不想这一查还真一个准。
这不,段融见蔡吉一语道破了自家熬盐作坊的所在地,噗咚一声就瘫坐在了地上。蔡吉见状兴致勃勃地起身走到段融面前,得了便宜还卖乖道,“段曹掾,这贩私盐可是大罪。那有像汝这般明目张胆地在盐田边上熬盐熬得四邻皆知的?若非这两个月郡府上下忙着救灾,汝这点小伎俩怕是早就暴露了哦。”
面对蔡吉的风凉话儿,段融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低下头默认下了蔡吉的指控。而后者则突然将话锋一转厉声质问道说吧。汝共贩了多少私盐?”
“快说!”仿佛是为了给蔡吉壮声威,一旁的张清与管承也跟着大喝了起来。
段融被众人如此一喝立马入竹筒倒豆子般老实交代道从五月至今,吾就做了一笔生意,贩了五百担盐。”
“一笔生意五百担盐?卖给了谁?”蔡吉回头追问道。
“卖给了一伙兵马。”段融支吾地答道。
“哪家的兵马?”蔡吉不罢休道。在她看来段融这次贩私盐的举动多少有些蹊跷。须知段融身为郡仓曹掾想要贩私盐,大可搭官盐的顺风车贩盐。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费周折地自开盐田自谋销路。唯一的解释就是段融所交易的对象与东莱郡府无生意上往来。更为确切点说可能还与东莱郡处于敌对关系。对此蔡吉心里多少有点数,可她还是希望能从段融口中套得确切的信息。
段融见蔡吉追问得紧,而周围的将士亦各个手扶佩刀一副随时会上来砍他脑袋的模样。于是段融只得一咬牙回答道是曹操。”
“曹操?”蔡吉见段融给的答案同她猜的答案不离十,于是又好奇地问道,“曹操为何要向汝买五百担盐?”
“这吾就真不知晓了。”段融垂头丧气地回答道。待见一旁的军士们各个都瞪起了眼,他又慌得连忙补充道,“可能曹军要盐腌海货吧。”
腌海货?你当曹操是东莱渔民啊!还腌海货,等一下,腌……难道是……蔡吉猛然间想起了《魏晋世语》中的一段记述初,太祖乏食,昱略其本县,供三日粮,颇杂以人脯,由是失朝望,故位不至公。”饶是蔡吉已然接受了这万物为刍狗的乱世,可一想到即将发生的惨剧,还是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滚泛起了恶心。
张清见蔡吉突然脸色煞白,不由上前关切的问道小主公,汝不舒服?”
蔡吉强忍住恶心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而一旁的太史慈见状,以为蔡吉看出了曹军的诡计,于是也跟着上前问道可是曹军买盐有阴谋?”
“曹军买盐是为了屯军粮。此事日后再谈。”蔡吉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也不再想提腌肉脯一事。于是她回过身又冲着段融厉声喝道段融!贩卖私盐汝可知罪!”
事到如今,段融又怎敢不认罪。只是他眼见蔡吉深夜差人抓自个儿来水寨审问,以为对方是要用的罪行要挟他家老爷子段奎。于是心里怕归怕,却还是颇为光棍地俯身叩首道,“此事皆由融一人所为,与段家上下无关,还请府君明鉴。”
“既然知罪。那本府就给汝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蔡吉说着蹲下身子对着段融咧嘴笑道,“喂,帮本府卖一批货如何?”
正文第五十节汝是个人才
“喂,帮本府卖一批货如何?”
面对蔡吉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问话,匍匐在地段融一脸脱线地抬起了头,张大着嘴一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然而蔡吉却全然不顾对方一头雾水的模样,直接抬手拉起了段融说道,“别傻跪着了。起来先看看货吧。”
段融虽还闹不清蔡吉葫芦里卖得是药。不过既然把柄已在对方手中,且周围又站着太史慈等武将。便也由不得他对蔡吉说个“不”字。于是段融赶紧起身随着蔡吉来到了大帐中央。
而一旁的管承则猛地将盖在战利品上的麻布一掀,冷哼道货都在这了。你可得给咱一个好价钱。否则,哼哼……”
段融听罢管承的威胁,再定眼一瞧那堆所谓的货品,不由心头一痛。心想,坏了,坏了,这次果然是不死也要脱层皮。段融估摸着买下眼前这堆,光靠这次贩私盐赚的那笔钱还不够,需再倒贴一笔积蓄进去才行。如此一来莫说是为阿蕊赎身了,怕是自个儿也要元气大伤。不过相比将贩私盐之事闹大,破财消灾还是值得的。更何况生丝、貂皮虽不是紧俏货,但慢慢卖总能将其售完。想到这里,段融当即一咬牙冲着蔡吉答应道小蔡府君放心,融定会将这批货卖个好价钱。”
蔡吉见段融答应得如此爽快,欣喜之余倒也谨慎地向其嘱咐道本府不想声张此事,不知段曹掾的下家可信得过?”
段融心想哪儿来的下家啊。还不是老子一个人吃进。但表面上还是故作镇定地拱手道小蔡府君放心,融绝不会将此事声张开来。”
“如此甚好!主公咱日后就不愁无处出货了啊。”管承见如此大的一笔生意轻而易举地就给谈成了,不由地开始盘算起下一笔生意来。
可段融一听管承要他长期吃货却是连脸都变绿了。!还有下次!尔等真是帮土匪!情急之下段融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去向老爹求助。虽说这么做会被段奎骂个狗血淋头,但也总好过被蔡吉等人一直威胁下去。
段融这番表情变化自然逃不过蔡吉的眼睛。意识到情况有变的她沉声问道,“?有何不妥?”
段融心想:罢了,头掉碗大个疤!与其被这帮土匪玩死。还不如挨一刀来得爽快!既然有了破罐子破摔的觉悟段融也就豁了出去。却见他先是抓起生丝不屑道不瞒小蔡府君,这批货物其实颇难脱手。以此生丝为例,眼下中原战乱不断,试问哪儿来清平之地能让织工安心织锦?故也就东吴、蜀中等地对生丝有需求。”
段融说到这里又偷偷瞥了一眼蔡吉。待见对方一副说下去的表情,段融便壮着胆子拿起貂皮开涮道至于这貂皮,自是比生丝好卖些。然值此饿殍遍野之时节,节司隶等地的世家尚且忙着典卖家当换取口粮。可见肯话大价钱收买貂皮的豪客可不多。”
管承眼见段融将自家打劫得来的战利品贬得一文不值,不由按刀怒视道,“此话何意?难道是说这货卖不出去!”
段融原本正说得头头是道,这会儿被管承如此凶神恶煞般地一喝,连忙干咽了一口唾沫赔笑道,“卖得出,卖得出。只是需花些时日而已。”
其实不用段融明说,蔡吉也知生丝和貂皮在眼下的中原没啥市场。否则她也不会想到找段融来销赃。须知相比管承所说的那些游商,黄县段家好歹也是大盐商,与当世豪门富户多少都会有生意往来。因此蔡吉以段家的人脉总有办法将这批棘手的赃物不动声色地销出去。但正如段融所言这等赃物一两批还能勉强卖卖。数量一多那就难办了。毕竟此刻所处的时代是,人口不足两百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汉末,而非人口上亿爆出资本主义萌芽的明末、清末。奢侈品在眼下这种吃饭都成问题的时代确实没多少销路。加之受交通与战乱的限制,东莱目前所面对的市场还是以青、徐、兖、豫、冀、并、幽、司隶等中原各州为主。可这些地区又偏偏是战乱与天灾并发的重灾区。故蔡吉深知要想以商兴东莱就必须开辟海上商路,将市场扩展到东吴、岭南、辽东、三韩乃至倭国等受战乱影响较小的地区。
不过在开辟新市场之前,先解一下市场需求还是颇为重要的。省得像这次这般好不容易打劫来了战利品,却因不符合市场需求而差点滞销。想到这儿,蔡吉便心平气和地向段融问道那依段曹掾看来,眼下何物最为畅销?”
段融见蔡吉没有像那些武夫那般冲着横眉瞪眼,心想这种时候还是女子好。在稍稍定了定神后,段融伸出四根手指道回答道,“小蔡府君明察,依融看来当今炙手之货有四。”
“愿闻其详。”蔡吉极为配合地颔首道。
须知段融虽已是而立之年且又官拜郡仓曹掾,可一直以来他都是只是其父亲段奎的应声虫而已。在父亲段奎面前,段融不敢有的主张,更不敢提的主张。他所能做的只是无条件地服从父亲的决断并全心全意地将其完成。可就算是如此段融依旧得不到父亲的肯定。如此这般唯唯诺诺地过了三十年,段融渐渐开始有了一种很多事情再不去做就稍纵即逝的急切感。于是他迷恋上了营妓薛蕊,壮起了胆子贩卖私盐。搁在后世这种症状叫“中年危机”或“中年叛逆期”。
段融当然不懂后世的那些心理分析。他只今天算是栽到家了。最不济也就掉脑袋而已。所以他的胆气比平常大了不少。加之蔡吉又颇为客气地向他咨询他最为拿手的商道。于是这会儿的段融一改往日的唯喏,侃侃而谈道其一,为粮。正所谓民以食为天。金银珠宝再贵重也不能当食吃。值此乱世,粮才是一国之本。其二,为盐。盐虽不及粮食紧要。然人不吃盐就会四肢无力,头晕目弦。驮运辎重的马匹牲口亦需要食盐喂养。故各方势力要讨伐征战就必定少不了盐。其三,为兵甲。即是乱世,诸侯要招兵买马,豪门大户要结寨自保。如此种种皆需兵甲。其四,为钱……”
“钱?”蔡吉蹙起了眉头打断道。对于粮、盐、兵甲这三样,蔡吉都没异议。乱世最好卖的当然是军需品。但听到段融将铜钱也列作了畅销品,蔡吉心中多少有些诧异。要东汉原本使用的是五铢钱,即一种外圆内方,上铸出“五铢”二字的小铜钱。然汉初平元年,董卓挟献帝迁都长安。为了搜括民间财富,他将秦以来的各种铜制品销毁作为铸钱原料。秦始皇时收天下兵器铸造了12个铜人,相传每个金人重24万斤,董卓用其中的9个来铸钱。汉武帝欲求长生,造了一个神明台,台上有承露盘,有铜仙人手捧铜盘、玉杯承接“云表之露”,搀和玉屑来吃。汉武帝时还铸有铜神兽、铜神禽、铜龙、铜马和铜柱等。这些铜制品也统统都被董卓拆毁用来铸钱。但这董胖子搜刮了如此多的铜器,铸出来的钱却是偷工减料。不仅钱质既差,又极轻薄,有些甚至连“五铢”二字都铸上。在蔡吉看来那根本不能叫铜钱,只能算是铜片、铜环。之后董卓虽在初平三年被杀,但其滥铸小钱的做法已然扰乱了汉朝的货币经济,加之诸侯割据令汉廷丧失了中央统筹功能,目前的大汉王朝其实早已退化成了物物交换或以谷帛为币的社会。
因此面对段融将钱列为畅销品的说法,蔡吉谨慎地向其提醒道段曹掾,自董卓滥铸小钱,而今天下间,钱已不再为钱。如何称其为炙手之货?”
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之前段融虽也听老父提起过蔡吉在徐州的惊人表现,但直到此刻蔡吉说“钱已不再为钱”,段融这才真正对其刮目相看。须知眼下这世道像董卓那般以为钱越多越好的傻子大有人在。甚至不客气点说蔡吉的父亲已故蔡太守也这种目光短浅之辈。一见乱世来临就死命地屯铜钱,意图用这些铜钱招兵买马。直至今日郡府仓库里还堆着一大堆小钱无人问津。殊不知铜钱说到底不过是交换物品的媒介而已。倘若市集上没有货物,那铸再多的铜钱又有何用。蔡吉能一眼看透这其中的奥妙,就说明这女娃儿比他爹要精明得多。若是当初坐镇的是眼前这位小蔡太守,那段家绝不可能用一箱箱小钱换得一担担粮食。
不过段融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故伎重演他老爹耍过的把戏。更何况此刻既然已知对方也是这方面的行家,段融便不由自主地道出了一个他一直在琢磨,却又不敢提出的想法,“小蔡府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眼下中原确实钱已不再为钱。然在海外藩国,蛮夷却依旧对大汉的铜钱趋之若鹜。归根结底是因为其自身不铸钱,故才需依赖大汉所铸之钱买卖货物。小蔡府君既然已放眼海外,又如何能忽略这等大买卖。”
蔡吉之前还在琢磨着段融的讲解,待听到他最后一句话,不由抬头不置可否地问道,“段曹掾此话何意?”
段融见蔡吉还在装蒜,便抓起一块貂皮冲她笑道若段某没猜,眼前这些货物均是三韩货。”
哪知段融的话音才刚落,一刀白光从他的眼前骤然闪过。紧接着丝丝寒意便顺着管承手中的长刃传到了段融的脖子上,令他脖子上的皮肤不自觉地就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要管承或许听不太懂刚才蔡吉与段融之间的谈话,但他却知晓劫掠三韩贡船一事乃是不可外传的机密。此刻段融既然已看出破了他们的秘密,那只要蔡吉一个眼色,管承便会毫不犹豫地割下段融的脑袋。
然而这会儿的蔡吉却并没有下令杀人灭口。只见她抬手格开了管承抵在段融脖子上的长刀,并对后者坦言道没。眼前货物皆为东莱水军所劫之贡品。”
段融原本以为蔡吉只是让人从三韩收购了些土产贩卖。可谁曾想眼前这位小蔡府君竟敢指使海贼劫掠三韩贡船!甚至还捉来此为他们销赃!乱了,乱了,这世道真是乱了!连出身书香门第的闺秀都做贼了。段融一边在心中诧异着蔡吉行事狠辣,一边看着那柄离脖子不远的长刃,深知这次是真上贼船了。倘若今天不给蔡吉等人一个满意交代的话,非人头落地不可。于是段融立马就将刚才卖弄的那番论调丢到了九霄云外,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蔡吉求饶道小蔡府君饶命。小的定会为汝等将这批货卖个好价钱,绝不会将此事外传。”
蔡吉见段融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禁感叹这世道还是刀子最能。不过话又说,刚才段融那番关于铜钱的言论还真是让蔡吉茅塞顿开。要,一开始由于受上一世固定思维的影响,蔡吉一直都只将铜钱当做货币来看待。但经过段融一提点,蔡吉这才想起在中国古代的朝贡体系中,铜钱确实是可以作为货品来同周边藩属国交易的。像是宋、明两朝就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