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命运密码

命运密码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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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煤矿下煤窑一月可以挣二三百块钱(那个时候月薪二三百块钱很少见)。宋书魁一听,就拍了板,等到收秋种麦一完,他就搭长途汽车去煤矿了。

    宋书恩知道了大哥去下煤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除了拼命学习,没有更好的报答方法。可以说,他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家族学习。

    这期间,宋书恩在本班还没有一个能相互沟通的同学,烦恼的时候,他就给在三高的焦楚扬和在长青乡高中的马平川与邢梁写信。写信是那个年代最主要的通讯方式,打电话和发电报不光不方便,而且都需要更高的成本。

    宋书恩回家的次数很少,三十多公里的路坐公共汽车来回要花一块多钱,这是他两星期甚至更长时间的菜钱,他是万万舍不得的。骑自行车也很不方便,那时候一个村里就没几辆自行车。他记得有一次宋书仲跟他一起去集上卖兔子,想借本家大爷宋恒栓家新买的“飞鸽”车(这当然是宋书仲的主意),他跟宋书仲跑到宋恒栓家,看见“飞鸽”车在堂屋当门放着,下边车轱辘垫了两块蓝盈盈的新砖,上边还蒙了一条崭新的棉布床单,宋恒栓正在车周围转着相看呢。

    宋书仲说:“恒栓大爷,我想骑骑你家的洋车,中不中?”

    恒栓大爷问:“你会骑不会骑?”

    宋书仲赶紧说:“会骑会骑,我骑得可老练。”

    宋恒栓又问:“你去哪呀?”

    宋书仲说:“去长青赶集,卖兔子,不远,到晌午就回来了。”

    宋恒栓上眼皮往下一塌蒙,不紧不慢地说:“长青这么近,这着吧,我背你去吧。”

    宋书仲不解地瞪大眼睛,说:“背住我?俺都恁大了,不叫你背,再说俺俩哩,还有一篮子小兔,你也背不完。”

    宋书恩拉拉他,小声说:“还听不懂?这就是不让骑,走吧。”

    长大后宋书恩才知道,宋恒栓经常拿“xx这么近,我背你去吧”这句话打发借“飞鸽”车的人。

    宋书恩上了高中之后,通常是大哥或二哥骑着爷爷的破自行车送他去学校,如果爷爷的车不在家,他就步行。回家时候,他再想方设法趁同路或基本同路的同学的车。为了趁车,他不怕出力,一路上都骑车带着同学。

    在高中阶段,宋书恩从来都不敢奢望谈恋爱。

    他在文学社正红的时候,也曾有过女社友对他表示意思,都被他果断地拒绝——他的情况,根本没心情去享受这美好的情感,内心装载的很多东西,让他对恋爱像对瘟疫一样惧怕。

    但是,在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即将面临高考的时候,宋书恩却与一个女同学发生了恋情——云丽霞走进他的视野。

    这时候,他感觉胜券在握了,几次模拟考试他的成绩都进入年级前十,北大、复旦也许有点遥远,但考上重点大学应该不在话下。这时候,宋书恩认为自己有资格与任何一个女生谈恋爱,甚至可以带着挑剔的眼光去选择她们。

    那天是星期六,可以不上晚自习,但大多数同学吃过晚饭还是去教室学习。马上就要高考了,大家都像吃了兴奋剂一样不知疲劳,废寝忘食地做最后的拼搏。这天云丽霞想放松一下,吃过晚饭就到校外的田间散步。她悠闲地走在麦田中间的小路上,猛一抬头看到了令她怦然心动的一幕:一条乡间小路,像蚯蚓一样盘踞在无边无际的麦田中间。五月的麦穗已经发黄,静静地长在地里,在夕阳中企待着成熟的到来。在金黄的晚霞中,一个少年双手抱膝坐在路边的土岗上,眺望着远方的麦田,他那神态,那深沉,还有棱角分明的脸庞,都令她神往。

    这时,她听到了他浑厚而稚气未脱的声音:“蛇,这就是你引诱夏娃偷吃禁果的结果,惩罚你终身吃尘土,用肚子爬行走路。”

    ……

    在云丽霞的眼中,宋书恩几乎是完美无缺的。三年来,他没有犯过什么错误,不光学习成绩一直不错,还写得一手好字,一手好文章。但这也不足以引起云丽霞对他的爱慕。突然使她迷醉于他的理由,就是那个五月的傍晚。

    在云丽霞以往的心目中,宋书恩最多是个品学兼优的同学。眼前的一幕却激活了他在她大脑中的信息:浓眉毛长眼睛,高鼻梁大嘴巴,高高瘦瘦,穿着整齐,话不多却很有深度,走路总是低着头……此时,宋书恩的所有信息都成了吸引她的光环。

    在云丽霞与他进行了一番关于蛇的对话以后,宋书恩站起来与她一起走向离学校更远的田野。三年来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而且是在夕阳西下的野外。

    那天,他们肩膀挨着肩膀,沿着田间小路走了很远很远,在麦子散发的隐隐香味中流连忘返,直到夜幕把麦田笼罩成一片黑暗,他们才返回学校。他们说了很多话,交谈得非常投机,她知道他读了很多古今中外名著,还知道了他的家庭情况。

    在接下来的不足一个月里,云丽霞与宋书恩每个周六都会相约散步,有两次他们还把手拉在了一起。宋书恩已经记不清究竟是谁先主动把手伸出来去拉对方的手。

    云丽霞有点迷恋,她甚至在其他时间约过宋书恩一起出去。宋书恩却能把握住,坚持只在周六出去。云丽霞更加佩服宋书恩,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必须努力,与他一起考上大学,只有这样与他才可能有美好的未来。”

    就在云丽霞默默享受着宋书恩带来的甜蜜和编制着美好未来的时候,他在离高考一个多月的一天晚上出了这样的事情。

    上部第二章/醉酒事件(9)

    更新时间:2011-3-118:48:47本章字数:2150

    9

    坐在列车上,宋书恩满眼泪水,他想起了娘走的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的知了特别多,宋书恩每天下晚自习回家,都能在马路上抓到几十只不出壳或刚刚出壳的知了,第二天娘就把这些知了用盐腌渍一下,在锅里炕得焦黄焦黄的,吃起来美妙无比。

    那天中午放学,他走到村口,看见一群低年级的小学生在堰岗上起哄。他是个好学生,很少凑这样的热闹,本来想走过去,却听见一个男孩喊他:“书恩哥,傻改柱拾了个媳妇,你来看看。”

    宋书恩就停下来看,果然,傻改柱正在扯着一个一看就是傻子的女人手脚乱舞。他对着一群孩子说:“都看啊,我和俺媳妇就像栓宝跟银环,扯着手下山了。”

    傻改柱说着真的拉着傻女人小跑着下了堰岗,然后朝着他家走去。小学生们也跟在后边跑下来,有个孩子因为跑得太快摔倒了。

    傻改柱家与宋书恩家只隔一条胡同,他也跟着走。一会儿,到了村街上。这时,他看见爹慌慌张张地跟在伯伯、叔叔们抬的一张小床后边从胡同口出来,大哥和大娘、婶婶们也脚步混乱地跟着,大哥还流着眼泪。

    宋书恩跑到大哥身边,大哥说:“娘病得厉害,得去公社医院。你回家跟你二哥自己弄点吃的去上学。”

    宋书恩朝小床上看了一眼,娘闭着眼睛,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他喊了一声:“娘!”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混乱中,娘也没有答应他,抬娘的人很快就走出去很远,爹回头对他说:“三儿,回家吧,别耽误上学。”

    他站在大街上,望着远去的人群久久没有回家。这时候,只有十岁的他还不知道娘究竟得了什么病,更不会想到娘会死去。

    当宋书恩与二哥下午放学回到家的时候,家里一片混乱。院子里,爹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一言不发,大爷、叔叔们蹲在爹面前有的抽着闷烟,有的与爹一样一言不发;堂屋里,正当门放着那张抬娘的小床,娘仍然静静地躺在床上,脸却被床单盖着。大哥站在小床边嚎哭着,一遍一遍地喊着娘,奶奶和大娘、婶婶们也哭哭啼啼地说着什么,一个孩子在里间的大床上很尖细地啼哭着,如爹平日里拉的板胡一样刺耳。

    宋书恩和二哥来到小床前,大哥说:“娘死了,咱没娘了……”

    接下来大哥又哭,他跟二哥一起扑在小床上大哭,哭一声喊一声娘:“啊——娘!啊——娘!啊——娘!……”

    母亲给他和他的哥哥生下一个弟弟,自己却狠心地离开了他们。

    娘出殡的那天,宋书恩与他的两个哥哥,还有大爷、叔叔家的孩子们,都身穿白布长衣,头扎白布条。宋书恩跟着哥哥们跪趴在灵棚里,不停地哭着娘。他的眼泪已经哭干,到最后几乎成了机械的嚎叫。他的眼里,是漫天的白色,白花花的孝衣,白花花的纸幡,白花花的纸钱——他幼小的心灵被炫目的白色笼罩,以致于在很长的时间内,他一见到白色都会情不自禁地产生恐惧。

    娘的葬礼很简单,没有响器,没有花圈,只有哭声与焚纸。后来,还是傻改柱与他的傻媳妇的表演为娘的葬礼增添了一点热闹。

    每每回忆起娘的葬礼,宋书恩最深切的感受就是心里冷。那是个夏天里,宋书恩却感觉家里哪都是冰冷的。出殡的路上,下起了大雨,把所有的人都淋成了落汤鸡,棺材上的黑颜料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深浅不均。路的泥泞使每个人走起来都很艰难,孝子的白衣溅满了泥水,扎在头上的白布条因为被雨淋湿耷拉下来,紧贴在头上、脸上,使他们看起来更加狼狈。墓坑里积了一些水,四周的土成了泥,二十几个壮劳力费了很大劲才把棺材放好。在铁锨的舞动下,湿淋淋的泥团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嗵嗵声。十五岁的宋书魁的哭声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厚重,震耳欲聋;宋书仲的哭声尖锐而突出,听起来就像要把声带震破;宋书恩的哭声尖细而无力,他这样的年龄,承载如此的沉重,让他疲惫得连脚都抬不起来了。

    宋书恩被三大爷背回家之后,昏睡了一天一夜。他像死去一样沉静地躺在床上,任凭如何叫都不醒。奶奶摸摸他的额头,说不热,没事,让他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他睡醒的第一句话,是连续叫了几声的“娘”。他闭着眼叫了一声娘,没有听到答应,他又叫了一声娘,还没有听到答应,他揉揉眼四下看了看,看见大哥、二哥在看他。他突然想起娘被埋在墓坑里,再也见不到她了,不觉泣不成声。

    大哥带着哭腔喊道:“别哭了,哭当啥用啊……”

    话音落地,大哥失声痛哭,把二哥也引得哭起来,顿时,弟兄三个哭成一片。爹那时没有在家,他抱着刚刚出生的小四去找奶吃了。

    他们的哭声引来了奶奶,她掂着她的小脚颠颠地跑过来,把宋书恩抱到怀里,说:“别哭了三儿,你娘个龟孙真狠心,把恁弟儿几个扔到这说走就走,不是个啥好娘,咱都不想她。”

    弟兄三个都停止了哭声,当然不是因为话说得有道理,事实上他们根本就没有听清奶奶说的啥,只是声音使他们减缓了恐惧与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向大力支持我的朋友们致谢!

    谢谢亲爱的朋友们的抬爱!

    上部第二章/醉酒事件(10)

    更新时间:2011-3-118:48:47本章字数:904

    10

    失去娘的悲痛,像连阴雨一样笼罩着宋书恩和他的家庭,阴郁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娘被埋在地里以后,家里好像突然没有了魂。爹整天像一根木头一样沉默,大哥哭丧着脸,下了晌回家除了吃饭就躺在床上闷头睡觉,宋书恩和二哥都小心翼翼地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有那个刚刚出生的小四娃毫无顾忌地大声哭闹,使沉闷的气氛更加令人窒息。奶奶偶然的光临会让家里的气氛缓和一会,她一走就又恢复到原状。

    有一天,奶奶对爹说:“恒四,你得提把劲儿,你看看你,你看看几个孩子,苦楚个脸,也不说话,这还是过日子的吗?人死都死了,她死了咱就不过了?啊?咱该咋过还得咋过,孩子们等着你养活哩,你不提劲咋办啊?”

    宋书恩把娘的死归罪于小四,他不但夺走了娘的生命,还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他一点也不懂事,一饿就大哭大闹不说,还把大床(这张床以前是爹和娘睡,现在是爹和小四睡)弄得臊臭不堪。

    家里的粗粮小四是吃不动的,爹为了不让他挨饿哭闹,只好抱着他在全村跑来跑去找有奶的婶婶大娘。爹之前很少求过人,现在要陪着笑脸求人家,把别人孩子的口粮让给小四一口,加上丧妻的痛苦,心里的委屈不言而喻。

    有人提出把小四送人,奶奶看他那么辛苦,也劝他说:“恒四,这小四儿恁小,光靠寻人家的奶吃也不是常法,万一再养不成|人,还不如趁早送给个好人家。”

    爹脸一沉,闷声闷气地说:“不,不能送人,他娘拿命换了他,我说啥也得把他养成|人,不就是求人嘛,我不怕。谁都不用管,我去给他找奶吃。”

    小四很快有了一个名字——宋书晖。这是爹表示对小四重视的标志,而且之后他无数次地纠正过别人的“小四”叫法,郑重其事地对人说:“孩子有名,叫书晖,叫书晖吧,小四不好听。”

    在宋书晖几个月大时候,爹抱着他在村里跑来跑去找奶吃的情形,成为一道别致的风景。

    回忆起往事,宋书恩早已泣不成声。他的悲伤,引来了车厢里很多人好奇的目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什么事让他如此伤心哭泣呢?

    上部第三章/落魄中的温暖(11)

    更新时间:2011-3-118:48:48本章字数:2561

    11

    宋书恩睁开眼,发现已经是下午。他猛然想起自己在火车上。走到哪里了?他有些茫然。四下一看,对面、邻座都换了人。他一问,才知道省城已过去一百多公里。上车前,他喝了一瓶啤酒,吃了一个面包,上车不大会就昏睡过去。焦虑加上夜里没睡稳,在热闹的火车上他睡得死一样安稳。

    列车停在一个小站,宋书恩匆忙下车,准备再乘车返回。他有点懊恼,恨自己操心不够,又惹出这样的麻烦。

    这是中北省沙源县一个名叫灵安的小镇,铁路顺着小镇的东侧向南北延伸,一条小河从站台的南边流过,河边有郁郁葱葱的垂柳。宋书恩坐在小河边的一个石礅上,等着从南返回的列车。可等了两个多小时,也没有等到能坐的车。临近傍晚,他有些饿了,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所乘的八块钱,准备买点什么东西充充肚子。这一摸,他惊呆了——他的那八块钱,没了!他惊慌地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还是没有。他的眼泪再一次涌出。在这远离家乡的陌生之地,身无分文,这可咋办啊?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刚刚经历了一场对他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现在又面临如此的困境,一个不曾涉足社会的中学生,真有点不知所措。

    他出了车站,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饥肠咕噜,脚步沉重得灌了铅一样。此时,他才真正体味到“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的古训,愁怅似浪潮一样冲击着他的心扉。

    腹中又一次战鼓般敲响饥饿的声音。他无可奈何,只好再次紧紧腰带。街道两旁,任何一种吃的东西都散发着迷人的诱,他抑制住跃跃欲出的口水,眼里却又开始涨潮。

    忍耐饥饿的程度是有限的,当这种状态达到一定程度时,人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填饱肚子的途径。宋书恩正是在这种状态下顿生灵感——尽管这做法很让他难为情。

    他的眼睛在搜寻着,目光扫过一个个这样那样男人女人的脸庞,最后终于落在一个他以为善良的,五十来岁的卖黄瓜的老汉身上。他勇敢地向那老汉走去。

    “大爷,我……”他刚开口,喉咙就有些哽咽,脸也直发烧。

    “大爷,我坐车坐过了,身上的钱又被偷走,这会儿饿得很,你给我根黄瓜吃吧。”他一口气说完,低着头不敢看老汉的脸。

    那老汉果然如他想的那样善良,他一边询问他的情况,一边拿起一根黄瓜让他吃。他尽量吃得慢些,眼泪喷薄而出。他吃着黄瓜,泣不成声。

    宋书恩只说自己是外出打工,不能把事情的原委告诉老汉。老汉听了之后说:“年轻人想出来找点活干干,不是坏事儿。这样吧,你跟我走吧,跟我看菜园,管你吃,一个月再给你弄二十块钱,啥时候想走了你再走,咋样?”

    他点点头。他真想大喊大爷你万岁。大爷又为他在小饭馆要了一碗肉丝面,他津津有味地吃完,感觉那天的肉丝面特别好吃。

    当太阳变得又红又大,西边天际燃烧起一片火烧云的时候,宋书恩坐着老汉的毛驴车跟他回家了。

    能进入何大爷这个和睦的家庭,对此时的宋书恩来说应该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何大爷与老伴只有一个女儿——何玉凤。何玉凤比他大两岁,可看起来并不比他大。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村里的小学做民办教师,喜欢看点小说什么的。何玉凤是那种第一眼看起来很平常、越看越耐看的女孩,细眉杏眼,皮肤红润,结实而丰满。

    家里突然来了一个说不上英俊却很顺眼的小伙子,对于怀春的何玉凤来说也是不小的惊喜,她表面上表现得很冷静,心里却说不出的高兴。她主动帮助娘张罗晚饭,还跑到代销点去买了瓶酒,特许爹喝二两。

    饭间,何玉凤对宋书恩问这问那,宋书恩一直都很拘谨,不敢抬头看。他的内心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面对何玉凤的热情,他表现得异常木讷,总是用“嗯”来应答。

    吃过晚饭,何大爷领着宋书恩去菜园。菜园离家里很近,地头盖了一间小屋。进了屋拉开灯泡,靠一边放着铁锹、铁筢、铲子、荆篮、竹篓、小板凳等用具,另一边放着一张双人木床。何大爷拿着一把手电,叫宋书恩出了小屋,一边照来照去,一边说:“门前这一片种的都是自己吃的,有辣椒、豆角、小葱、荆芥、甜瓜、西瓜,那边是黄瓜,有一亩二分地,正是好时候,每天都能摘两篓子,这会主要就是看黄瓜,有小孩子费力乱拽,把瓜秧都拽坏了;那边是西红柿,也有一亩多,刚开花,马上就结果了;还有一亩茄子,刚返过来苗。”

    宋书恩问:“大爷你家一下子分这么大一块地,种着也方便。”

    何大爷笑笑说:“我这是费了好大的劲跟人家调换的。在生产队我就是菜把式,分开地了我还好侍弄菜,咱离集上近,卖也方便。”

    何大爷又交待了一下,诸如晚上有偷黄瓜的半大孩,吆喝吆喝吓唬跑就中了,别撵;谁要是来要根黄瓜吃,街邻街坊的,就给他摘两根。

    说完,何大爷坐在床头掏出了烟,是两毛钱一盒的“邙山”牌棕色雪茄型劣质烟,大爷递给宋书恩一根,他摇摇头,说:“大爷我不会吸烟。”

    “吸吧,夜里吸烟壮胆。”何大爷硬着塞到他手里一根,“点上,男子大汉,得会吸烟。”

    宋书恩只好接着烟点上,他坐在小板凳上吸了一口,浓烈的烟味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习惯都好了。”何大爷很享受地吸着烟,跟宋书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看他眼皮开始打架,宋书恩就说:“大爷,你睡吧,要不你回家睡,我自己在这?”

    “你自己中不中?害怕不?”

    宋书恩摇摇头,说:“害怕啥,不害怕。”

    “那好,你也早点睡吧,我把烟给你放这,睡不着了就吸根烟。”

    何大爷走了,宋书恩确实很累,加上喝了点酒,头晕乎乎的。但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一闭眼,不是凌燕的笑脸,就是自己被追赶的场面。

    在这陌生的地方,一个人躺在野外一座小屋里,他的内心如何能沉静,那种痛苦的煎熬,让他噩梦不断。

    上部第三章/落魄中的温暖(12)

    更新时间:2011-3-118:48:48本章字数:1720

    12

    天刚亮,宋书恩在迷糊中刚刚睡稳,就听见何大爷喊道:“小宋,起来摘黄瓜了。”

    宋书恩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套上衣服拉开门,一看,大娘与何玉凤也都来了,他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

    几个人在黄瓜架中间的通道开始采摘。大爷、大娘负责从瓜秧上摘,宋书恩与何玉凤负责抬着荆篮接黄瓜,篮子满了就抬到地头毛驴车的竹篓里。

    何玉凤问宋书恩:“马上高考了你咋不上跑出来了?学习不好吧?”

    宋书恩嗯了一声,故作轻松地说:“大学多难考啊,这辈子不想了。”

    “昨天没睡好吧?一个人睡在这肯定睡不着,你喜欢看啥书?回头我给你找几本书,睡不着了就看百~万\小!说。”

    “小说就中,学校有?”

    “反正我能给你找来。”何玉凤妩媚地笑了一下,“我比你大两岁,你得叫我姐。”

    宋书恩腼腆地点点头,叫了一句:“玉凤姐。”

    玉凤嗔怪道:“不准叫玉凤姐,就叫姐,叫一句。”

    “姐。”宋书恩嘴里叫着,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倘若不是为了有个落脚之地,我才不会叫你姐呢。宋书恩想。

    宋书恩脸上的轻松一下子就没有了,变得凝重而木呆。何玉凤发现了他的变化,问:“怎么,让你叫姐不高兴了?”

    宋书恩摇摇头,说:“没有。”

    “那怎么还沉着脸?”

    “是吗?走神了。”

    摘完黄瓜,何大爷赶着毛驴车去集上了,大娘回家做饭了,何玉凤却留下来不走,不停地问这问那。因为刚刚经历了凌燕带来的“灾难”,宋书恩看见女孩笑心里就发毛,却又不能表现出来烦,不得不陪着笑脸。

    现在,宋书恩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落魄。为了不至于挨饿,得暂时住在这里,融入这个陌生的家庭。而在这个家里,他是外人,说到底就是求口饭吃。他突然想起了爷爷经常给他说的那句话,用得着人家你就是孙子。以前他一直对这话持反对态度,但如今他有点认同了。寄人篱下,就得装孙子,不装孙子人家能容下你?

    估摸着早饭做好了,何玉凤骑着车走了,她说一会再来给他送饭。

    早上的阳光很好,照在碧绿的菜园里,空气中弥漫着青香的味道,那是豆角花和即将成熟的甜瓜散发的。白色的甜瓜花、紫蓝的豆角花、金黄的黄瓜花都很本分,在阳光下却也显得那么娇艳。宋书恩对这一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家,他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心情。爹知道自己的情况,该有多么恼火与焦急。爹对他的期望让他刻骨铭心,他永远忘不了那个为他考上高中设的庆祝酒席……

    弟兄四个中,大哥、二哥从小上学就一窍不通,四弟还小,爹就把考上大学、跳出农门光宗耀祖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曾经有一次,晚上他正在家里写作业,因为二哥要拉他出去玩他不去故意把灯吹灭,爹把二哥一顿好打,把一把笤帚都打坏了。

    爹一边打一边骂二哥:“你个宋书仲,你安的啥心?你自己学习不好还要拉人家书恩后腿,看我不打死你个蠢货!”……

    宋书恩又想起了他的兔子们。他上高中之后,把兔子交给了宋书仲。宋书仲对兔子尽心尽力,兔子继续繁衍生息,基本可以解决家里的油盐酱醋支出。可两年之后,宋书仲跟着大哥也去煤矿挖煤了,宋书晖还小,养不成,爹又顾不上,兔子就送人的送人,卖掉的卖掉,没有卖掉的,就被杀吃了。

    当宋书恩在一个星期天回到家发现他的兔子全没了的时候,特别是听宋书晖说杀吃了三只大兔子,他禁不住蹲在空空如也的兔舍前失声痛哭。

    爹说:“你眼看就是大学生了,还惦记几只兔子?你得干大事,兔子就别再想了。”

    宋书恩怎么会不想呢,曾经,兔子给他带来了本和笔,带来了快乐与享受。

    回忆,让宋书恩在菜园的第一天充满了忧郁。

    上部第三章/落魄中的温暖(13)

    更新时间:2011-3-118:48:48本章字数:3096

    13

    两个月之后,宋书恩已经完全融入到何家。他对何玉凤的抵触情绪已经彻底消散,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也没有了。他与何玉凤亲如姐弟,一口一个姐地叫着。

    大娘对他更是疼爱如子,他少年丧母的心中荒芜了多年的母爱之地,被何玉凤和大娘重新开垦。

    何玉凤除了经常给他送饭,还不时为他找来一些文学书籍和杂志,陪他聊天,使他在菜园的生活充满快乐与情趣。

    黄瓜拔秧那天是个星期天,宋书恩与何玉凤一起在地里干活,把拔掉的黄瓜秧用铡刀铡碎,掺些麦秸,再拌上粪肥和一些土,浇上水,打成方垛子,这叫高温积肥。从家往地里拉粪的时候,宋书恩驾着平车,何玉凤在后边一侧推着;空车返回的时候,何玉凤就坐在平车上,宋书恩推着,俨然一对小夫妻。

    村里早就纷纷扬扬地传开了,说何本良卖菜捡了个上门女婿。有人跟他开玩笑说:“何大哥,这年轻人你把底细吗?咱这找不到个好小伙了,你弄个外地人。”

    何大爷不温不火地说:“谁说我要找上门女婿?人家是落难,我让他给我看菜园,我开工资,他要是真愿意上门,闺女没意见,我也不反对。”

    何大娘说:“老头你说的这叫啥话啊,东头程家托媒人说了几次了,还没说断哩,你在这乱说,不怕人家骂你一个闺女许两家啊?”

    “没说断也没说成啊,这年代婚姻自主,两厢情愿,剃头挑子一头热可不中,得看玉凤啥想法。”

    街上的风言风语何玉凤也听到了,她非但不恼,还暗地里高兴呢。东头那个程老大初中都不毕业,除了一身横肉要啥没啥,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看上他。

    何玉凤跟宋书恩在一起,感觉他就是自己的对象,心里像吃了蜂蜜一样甜。她坐在他推的平车上,笑吟吟地看着他,只把他看得低下头来。

    “书恩,我不要当你姐了。”

    “我都叫习惯了,你咋又不想当姐了,那你想当妹妹?”

    “我才不当妹妹哩,我要当——”

    宋书恩突然打了一个喷嚏,说:“不知道谁骂我了。”

    何玉凤开玩笑道:“是谁想你了吧?是不是哪个大姑娘想你了?”

    “哪有大姑娘想我啊。”

    宋书恩叹了口气,他想起了云丽霞。此时,高考已过去,云丽霞考得怎么样啊?通知书该下来了吧?还有焦楚扬、马平川、邢梁,他们考得如何?焦楚扬肯定是不行了,说不定他连预选考试都不参加。

    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她无论考得好坏,都与自己没关系了。宋书恩在心里对自己说,忘掉吧,忘掉理想,忘掉向往,忘掉高中时代的踌躇满志——那些美好,被自己最后的一笔涂得不堪入目。

    那天吃过晚饭,宋书恩回到菜园正躺在床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胡思乱想的时候,何玉凤来了。他们在拉灭灯泡的黑暗中窃窃私语,一直到深夜。后来她扑到他怀里,两个人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亲吻在一起。他们都不熟练,都挺局促。何玉凤幸福得浑身都在颤抖,脸上充满了怀春的温情,柔情似水,伏在他胸前好久都不敢抬头。

    他亲吻她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在女生宿舍与凌燕的那一幕,他惊慌地推开她,嘴里不停地说:“不不不,不能这样……”

    他的举动把沉浸在幸福之中的何玉凤吓了一跳,她受到了伤害,以为他看不上她,满脸的羞愧,不禁嘤嘤啜泣起来。

    宋书恩手足无措,他呆呆地坐在床边,大脑里一片空白。

    无论如何,都不能与她有那事——潜意识里,宋书恩感觉自己还承担不起那种责任。停了好大会,宋书恩在心里做出这样的决定。

    “姐,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觉得现在我还不配跟你说爱。”宋书恩木讷地说,“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我说配就配。”何玉凤突然再次抱住他,一阵狂吻之后,说:“我就爱你,答应我!”

    “可是……”

    “可是什么?宋书恩你真是个混蛋。”何玉凤说着拉开门冲出去。

    一阵凉风吹过来,杨树叶哗哗作响,庄稼地里虫鸣不断。寂静的夜如此氤氲而神秘。宋书恩没有开灯,紧跑几步赶上何玉凤,说:“姐,我不是那意思……”

    “别说了,你要想好了明天上午去学校找我,我没课。”何玉凤停下来,“你回去吧,这么近,你不用送了。”

    何玉凤一转眼消失在夜幕之中,宋书恩站在那里,久久地一动不动。

    第二天上午,等着跟何大爷摘了西红柿、茄子去赶集,宋书恩回到家,何玉凤已经上学走了。苦思冥想后,他决定按她说的,去学校找她,答应跟她好。

    宋书恩走进了破烂不堪的村小学。上课时间,校园里静悄悄的,仔细听可以清楚地听到老师的讲课声。

    他站在校园门口,准备问一下何玉凤在哪个办公室。而她早就发现了他——从来到学校她就开始从窗口注视着校门口,期待着宋书恩的身影出现。

    何玉凤一溜小跑来到宋书恩面前,脸上飞过一朵红云,说:“看你那傻样,跟个特务一样,跟我来吧。”

    一进她的办公室,宋书恩就说:“我想好了,我要跟你好。”

    何玉凤脸上的红云更加绚丽,飞快地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说:“知道了,你走吧。中午见。”

    宋书恩有点失落,想着她把自己约到学校,等着他给她一个答复,一定会有很热烈的表示。而她就这么飞快地轻轻一吻,没说几句话,就赶自己走,真有点莫名其妙。

    想想这里也不是亲热的地方,宋书恩就想通了,摆摆手与她告别,走出校园回家赶。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一辆自行车飞驰而来,照着宋书恩就撞过来,他躲闪不及,被车把挂了一个趔趄。

    “咋骑的车,往人身上撞啊。”宋书恩恼火地质问骑车人。

    “就是撞你了咋了?你他娘的咋说话哩?一个外地人牛啥牛?”

    那骑车人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不由分说就抓住宋书恩挥起拳头,只一下,把宋书恩就dd在地。

    宋书恩恼怒地从地上爬起来,说:“你这人讲不讲理?你碰到我不说对不起还动手打人……”

    没等宋书恩说完,那骑车人冲过来左右开弓,对着宋书恩头上、脸上、胸部一阵乱打。宋书恩想还手,但根本不是那人的对手,很快又被dd在地,不大会脸上就变得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上挂着血迹。

    那人还不罢休,对着躺在地上的宋书恩又一阵乱踢,然后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这时候,街上几乎没人。宋书恩强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他耳朵里反复地回响着那句话:你一个外地人牛啥牛?

    他一瘸一拐地走着,泪水爬过脸颊,让他看起来狼狈无比。

    他突然后悔起自己的选择——他非常清楚,跟何玉凤好,就得认倒插门,她的父母不会同意把独生女嫁到几百里之外。而眼前的事情,让他胆战心惊,对自己将来的处境充满了担忧。

    这件事警告他:上门女婿不好做。他艰难地走回菜园的小屋里,扑在床上抽泣起来。

    命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让我一次一次遭难?宋书恩再次陷入煎熬与矛盾之中。

    上部第三章/落魄中的温暖(14)

    更新时间:2011-3-118:48:49本章字数:1623

    14

    何玉凤中午放学迫不及待地回到家,却发现宋书恩不在,她跟娘打了个招呼,就骑车去菜园。到了菜园,小屋门锁着。她放开嗓子喊了几声:“宋书恩,宋书恩,宋书恩……”

    菜园里静悄悄的。入了秋,西红柿满枝蔓都是青中泛红的果实,茄子棵上也挂起了紫色的灯笼。

    不在家也不在这,这家伙能去哪里呢?何玉凤一边想着,一边调头回家赶。来的时候,她还想,宋书恩在菜园等她,肯定是为了跟她亲热的时候没有娘在旁边。这样一想,心里涌起一股一股的热浪,恨不得马上扑到他怀里。

    回到家,何玉凤问娘:“娘,书恩没给你说去哪吗?”

    娘说:“他不是去学校找你了?走了都没回来啊。”

    “哦,那他去哪了?”

    何玉凤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心神不宁,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

    她突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自言自语道:“这家伙难道跑了?答应过又后悔了?”

    何玉凤嘴里不觉骂出一句粗话:“娘那x,真不是个男人!”

    骂过,又推着车出了家门,飞快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