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荼靡已尽夜未央

荼靡已尽夜未央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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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在丢失后才知道珍贵。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知道,很多事情总是后来才看得清楚,虽已找不到来时的路,但人生便是在不断地丢失后,学会慢慢长大,慢慢知道爱,知道珍惜。

    抬头仰望天空,她不禁想起,曾经在那样的季节,某时某刻,某一个人,柳絮飞扬中朝她微微一笑,虽然短暂却绽放出绚丽的花雨,那不过是生命中的一场迷雾,现在想起,原来已经那么远了。

    龚倩推了推她道,“别发呆,说说看你小时候啥样子呗。”

    舒姝想了想道,“话很少,像是很安静。”

    “噗!”龚倩笑了起来,“虽然这可能是事实,但我有没有说过你有讲冷笑话的潜质?”

    “是啊,是啊。”舒姝点点头道,“愿博君一笑。”

    “对了。”龚倩冲她眨眨眼,故作神秘的问道,“病房多少钱一天?”

    “不知道。”

    “那谁,要是找你还钱咋办?”

    舒姝转过头看着她,笑道,“让他做梦去呗。”

    闲聊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一晃太阳都落山了。

    舒姝伸了个懒腰,龚倩说是口渴买水去了。无聊的她试着撑着轮椅站起来,又试着走出两步,头昏呼呼的,眼前一黑,瞬间便失去知觉。这样的昏迷不过几秒,实际上她倒下去前被一个路过的陌生男人接住了。可是当她再度睁开眼时,差点没再痛昏过去。

    这位好心的陌生男人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里的公文包不偏不倚刚好拍在她伤口上,然后他扯了扯她腹腔里面的引流管,自言自语道,“啥玩意?”

    赶来的龚倩惊呼道,“哎呀,你别压她的伤口。”

    龚倩推着舒姝回了病房,一直到她离开的前一秒,仍喋喋不休的抱怨着,“要不是你拦着我,我真想破口大骂。”

    舒姝一个劲的安慰她,“龚大小姐消消气,消消气。”

    龚倩鼓着腮帮子没好气的说,“我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龚倩走后,病房里剩下舒姝一个人,很安静。舒姝在心底默数道十,门开了,龚倩匆匆的跑回来,“嘿嘿,忘拿手机了。”

    舒姝说,“你总有一天得把自己弄丢。”

    龚倩笑着带上门,从门缝中探出脑袋道,“我真走了哦~”

    舒姝一副欢送的模样,“走吧,走吧,千万别回来。”

    龚倩吐吐舌说道,“那可不成。你等着,我一定回来找你,等着啊……”她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让人笑不得。

    可是不到五分钟,病房的门再度被推开。舒姝一付受不了的样子,抓起一个靠枕朝门口扔去,笑道,“死丫头。”

    靠枕打在来人身上,舒姝不由愣住。这次,门口站着的人并不是龚倩,正是刚刚在花园里遇见的陌生男人。

    然后,他慢慢走过来,仔细瞧着舒姝的脸,不太确定叫了声,“舒,舒姝?”

    舒姝静静的看着他,灰色的修身西装,黑色衬衣,钻表,帅气的外表,和顾亦城有着太多相似之处。

    他问,“你还记得我吗?”

    “恩,我记得你,韩睿。”

    忘却的伤疤(下)

    舒姝对韩睿说,“恩,我记得你,韩睿。”

    韩睿坐在沙发上仔细看着她,他今天来看望住院的朋友。路过花园,看见一个穿着病人服的女人略微吃力的从藤椅上站了起来,然后走了不到两步就倒了下去。他好心上前扶了一把,结果也不知从哪里蹦出个女人冲他大呼小叫,才知道自己的手提包压在病人的伤口上。

    怀里的女人痛得小小的脸刷白,咬着唇,低声说了句,别拉那管子。声音很好听,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韩睿想:这女人好面熟,认识?

    最终还是舒姝的声音提醒了他。他和她接触不多,记忆里仍清晰的记得她声音,非常柔和。不过那时的她稍稍丰盈些,如今坐在病床上的女人,瘦瘦的,十分苍白。

    “你病了?”韩睿问。话一出口觉得这不是废话吗?忙道,“刚刚不好意思啊。”

    舒姝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什么病?需要做手术?”

    “小毛病而已。”

    “哦,这样。对了,亦城回国了,恩……”见她眼眸透着淡淡的冷漠,韩睿尴尬的笑了笑。他用关心的语气说道,“你气色不大好……”

    “我昨天刚动了手术。”她解释。

    “……”

    韩睿沉默了一会,意识到好像没什么话题可以聊,看了看表道,“那你好好休息。”

    “谢谢你来看我。”舒姝微笑着说道,“再见。”

    韩睿笑笑,他觉得舒姝说话时显得很诚恳,可是言语间总带着礼貌的疏离,她骨子里有种懒散,或者说是漠不关心,冷冷的,但她笑起来却很柔软,眼里带着朦胧的纯净。

    合上门时,他回头又看了她一眼。她靠在病床上,微侧着身,眼光望向窗外的某一点,清瘦背景越发单薄。

    韩睿走出住院楼,不料竟在楼下的花园看见了顾亦城。顾亦城仰着头,像是在发呆。韩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二、三、四,那么,顾亦城望过去的方向,不就是四楼的病房,那病房不是……

    韩睿不禁想起另一个人发呆的摸样,笑了笑,走过去,拍拍顾亦城的肩膀道,“看什么呢,ufo?”

    顾亦城显然被韩睿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他收回目光,讪讪的笑道,“是啊,是啊。还真是ufo。你怎么在这?”

    “来看个朋友。”韩睿说,“走,去喝一杯。”说着他上前一步,站在顾亦城刚刚站的位置,抬头望去,四楼的病房,玻璃窗后,果然什么也看不见。

    顾亦城道,“恩,好。”

    两人并肩朝停车场走去,韩睿翻转几下手里的车钥匙道,“刚刚不小心撞了个人。”

    顾亦城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隔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忙道“什么?你说什么,车祸?”

    “不是。”韩睿摇摇头,缓缓道来,“她坐在花园里百~万\小!说,站起来时倒了下去,我路过,扶了她一把。可我的包,就这个。”他边说边展示给顾亦城看,“打在了她的刚动完手术的伤口上,她咬着牙差点没昏死过去。”

    “哈哈,谁怎么倒霉啊。”顾亦城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包道,“蛮结实的。男的还是女的?这可是缘分。”

    “女的。”他顿了顿,漫不经心的说道,“这人你认识,应该和你比较有缘。”

    顾亦城脸上笑容瞬间僵住被疑惑取代,他望着韩睿又有点急切,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韩睿细细品味着他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笑开了,“我走的时,她望着窗外发呆,不知道是不是和你一样也发现了ufo。”

    顾亦城微蹙的眉,别过头笑了一下,自嘲般的。

    然后,他转身径直朝住院楼跑去。

    “不喝酒了?”韩睿朝他背影喊道。

    “下次,下次我做东。”他头也不回的说道。

    当顾亦城出现舒姝面前时,心揪得很紧。他不止一次想过两人见面的场景,却万万没想过会是这样。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暴露在她面前,虽然他那见不得人的跟踪行为对方不见得没有察觉,但他秉承我在暗,敌在明的心态,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占了主动。这一刻他暴露了,不免有点底气不足。

    他坐在病床边的沙发上,看了她良久,终于开口道,“刚刚见过韩睿了?”

    舒姝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他继续问,“你还认得他吧?”

    舒姝不说话。

    他道,“点个头也行。”

    于是舒姝点了点头。

    “行,你既然还认得他,我想你一定也认得我。”顾亦城道,“我们谈谈。”

    “我认得他和认得你有什么必然关系吗?”舒姝看着他,表示由衷的怀疑。

    “你敢说你认得他却不认得我?”他挑挑眉。

    “为什么不敢?”她嘀咕道。

    顾亦城不想跟她继续绕下去,直奔主题,“你和我说说孩子的事。”

    “什么孩子?”她声音微颤。

    “你要我找来妇产科医生对质吗?”

    舒姝被他那句妇产科医生雷了一下,她直勾勾的看着他,轻轻的叫了他的名字,“顾亦城。”

    “恩?”她多久没叫过自己的名字了?顾亦城想。然而舒姝的下一句却足以将他从云端拉入地狱。

    “你为什么觉得孩子是你的?”

    “什么意思?”他问,似乎还没消化她话里的意思,等他反应过来脸色显然不那么好看。

    “你再说一次。”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浑身散发出很强的压迫感,不由自主的收紧了拳头。

    他细微的动作自然没逃过舒姝的眼睛,她别开眼不去看他。

    “说话啊。”他吼道。

    “哎,能小声点吗?医生说我气血虚弱。”她小声建议。

    “舒姝,你从来不说实话。不过没关系,这事我心里有数。”去她的血气虚弱,她怎么不说自己神经衰弱。

    “哦!?”她笑了一下,不咸不淡的说,“是吗?”

    这样的笑,这样不以为然,在顾亦城眼里无疑成了嘲讽。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果然知道怎么彻底的激怒他。他猛的一下站起来。舒姝下意识的转身去按床头的呼叫按钮,却在只差几毫米的地方被拦下。

    顾亦城扼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问道,“那是谁的?说啊,是谁的?”

    舒姝也不挣扎,因为知道没用,被他拉得更近了些,他低眼瞅着她,附在她耳边道,“你是来逗我开心的吗?”

    得不到回应,顾亦城又道,“舒姝,你不会想告诉我是程寒的吧?”

    “闭嘴吧你。”

    “我什么要闭嘴?”他笑了起来,她浅色的眼眸里呈现出自己摸样,果然比哭难看,他问,“怎么,他抛弃你了?就像你抛弃我一样?”

    这句话毫无意外换来一记响亮的耳光。

    顾亦城脸被打偏了下,啐了一口,眉头微蹙,慢慢转过头。这个距离舒姝清楚看见他前一秒还带着笑的脸变得狰狞,额头血管脉脉跳动,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是滚烫的。顾亦城终于在她的失控后也开始失控。他捆住她的双手拉至头顶,将她按在了病床上,几乎忘了这是个病人,一个刚刚动完手术的病人。

    舒姝得挣扎换来伤口的剧痛,“啊”的一声惊叫出来。

    顾亦城将她拉得更近,指腹轻轻在她脸颊上摩挲,身体的熟悉感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感觉到她的颤抖,他问,“你那么害怕?还是我弄痛你了?”

    “放开!”舒姝说。

    “放开?”顾亦城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抬手执起她散落耳鬓的发,鼻息间传来淡淡的香甜,他道,“舒姝,我以前有没有说过?别在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我不会放了你?”

    回忆的开始

    世事无常,如果将人生比作一副跌宕起伏的曲线图,舒姝想她的人生怎么也该合格了。

    记忆的开始,没有父母的画面,只有外婆淡淡的笑与满头白发,带着尴尬出生的她,从法律的角度来讲是个孤儿,外婆将她养大。

    外婆原是旧社会的官家小姐,姓刘,孕有三个儿女。她的第一任丈夫在战乱中病逝,大女儿是她与其所生,姓陈名秀。那个动荡的年代,因为出身问题,外婆没少被打压,可无论什么磨难,她都一笑了之。第二任丈夫姓罗,比外婆大几岁,某机械厂的高级工程师,两人先后孕育了一对儿女,女的叫罗琳,男的叫罗涛。

    第二任丈夫去世不到半年,大女儿陈秀与女婿也因车祸去世,留下一个遗孤。舒姝至懂事起便被告知,她便是这个遗孤。

    小时候,舒姝对于自己孤儿的身份并没有多大感触,与外婆一起生活的日子,简单而快乐。外婆宠她,但不溺爱。她会尽最大努力给予舒姝最好的,并教导她生活的不易。外婆还有一双巧手,会做各式各样的衣服,她绣的蝴蝶栩栩如生。那时的舒姝特别臭美,留着长长的头发,喜欢跳舞。

    如果说十岁前,舒姝的人生是一条直线,波澜无惊。那么十岁后,也许是上帝打了个盹,舒姝的世界掀起了狂风暴雨。

    那年的儿童节也许就是开端。

    六一节那天,城里的小姨来看舒姝,并且给她带来一双红色的小牛皮鞋。

    是夜,舒姝心里惦记着新皮鞋睡不着,半夜偷偷爬下床,穿上皮鞋,踩着猫步在屋里转圈。她偷偷的笑,当停下来的时候,客厅传来小姨和外婆说话的声音。

    “妈,不是我狠心,我是真的为难。”

    “琳琳,这孩子再过几年就上初中了。我这里在外环路又是郊区,附近没有好的学校,不管这么说孩子的学业不能荒废。”

    “她成绩不是一般吗?其实……其实,我也没指望她读大学。”

    “琳琳,你不能这么厚此薄彼。”

    “但这孩子真没小钰讨喜嘛。”

    长久沉默之后,舒姝趴在门板上,透过门缝,看见昏暗的灯光下小姨握住外婆的手说,“妈,你再帮帮我吧。唐家是万万不会接受她的。要不,每个月的生活费我再加一点……”

    外婆叹了口气,摇着头说,“琳琳,妈的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也不知还能拉扯这孩子多久。你别看孩子小,其实她什么都懂。别以为她没心没肺的,心里就真不在意自己无父无母?聪明着呢。”

    “我知道……”罗琳道,“对了妈,你有没有发现。这孩子喜欢静静盯着人瞧,有时还带着笑。”

    “小孩不都这样?好奇吧。”

    “不不,她那眼神,还有她那笑,我总觉带着讽刺的意味……”

    “真是越说越离谱。十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叫讽刺?你说说看,她讽刺你什么?”

    “哎……我也说不清。”

    “我看你是心里有鬼。”

    舒姝隐隐约约听出她们谈话的内容除了围绕着自己即将面临的学业问题,还涉及到一些别的。她静静的走到床边,脱去红皮鞋,爬上床,躺在床上,辗转反复怎么也睡不着。胸口闷闷的,她将胸口泛起的压抑归结为这闷热的天气。

    舒姝对罗琳的印象是:西游记里走出来的妖精。她生的好,柳叶眉,标准的瓜子脸,走路的样子肩膀不动,用腰肢带着臀部扭,让臀部扭动的曲线像水波。小时候舒姝只觉得好看,后来才知道那是女人特有的妩媚。

    当然不管罗琳如何妖媚,孩子的思维其实很简单,谁对她好,她便喜欢谁。显然,舒姝对罗琳这样一年见几次的漂亮阿姨并无好感,她知道罗琳也不太喜欢自己,因为她看自己的神眼有点怪怪的,充满戒备。

    记得前七岁那年的春节,罗琳来看外婆,牵着一个比她小一岁半的女孩,眼睛圆圆的,很可爱,穿着淡紫色的棉服,格子裙,小靴子,头上的发夹有只蝴蝶,她头一偏,蝴蝶也跟着动。女孩名叫唐钰,她甜甜的笑,叫她,“姐姐。”

    舒姝带唐钰去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将自己珍藏的布偶拿给唐钰玩,唐钰撅撅嘴道,“好旧的娃娃。下次去我家,给你看我的芭比公主。”

    “什么是芭比?”舒姝问。

    “芭比就是芭比啊。”唐钰想了想,绽开笑容道,“妈妈给我买的哦。”

    那时候舒姝并不知道什么是芭比,但是她知道妈妈买的是什么意思。她泄气的将手里的布偶放回去,瞧见唐钰发夹上的蝴蝶,不自觉的伸手去摸,“好漂亮啊。”

    “呀,干嘛啊,别碰。”唐钰退后一步,瞪着她,跺跺脚,“讨厌。”

    舒姝缩回半悬在空中的手,带着尴尬。

    唐钰说,“你快向我道歉。”

    舒姝说,“凭什么啊?”

    “否则我就告诉妈妈说你打我。”

    “那我就告诉你妈妈的妈妈说你说谎。”舒姝说,“说谎的小孩会像木偶奇遇记里的孩子一样张长鼻子。”

    唐钰不屑的哼哼道,“你说话管用吗?你是个野孩子,没有爸爸妈妈……”

    她话没说完便被舒姝按在了地上。女孩子打架不管年龄多大无疑就是抓脸,扯头发,这两人自然也不例外。两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又抓又踢又扯又拉,最后脸抓烂了,人踢痛了,头发扯掉了,衣服也拉破了。舒姝到底大上一岁半,无论气势还是力气都压了过去。她骑在唐钰身上恶狠狠地说,“你给我道歉!立刻!马上!”

    唐钰自然不肯,但她又打不过,那该怎么办呢?于是她吸吸鼻子,“哇”的一声哭了。

    哭声立马惊动了外面的大人。罗琳第一个冲进来,推开骑在唐钰身上的舒姝,搂着唐钰哄道,“宝贝别哭,怎么了?怎么了?告诉妈妈。”

    唐钰躲进罗琳怀里抽泣着,“妈妈,舅舅,舅妈,外婆……姐姐欺负我。”

    舒姝扑入外婆怀里,指着唐钰反驳道,“她说谎,我……”

    “你刚刚难道没有在欺负她吗?”罗琳打断她,“何况妹妹才多大,怎么可能会说谎?”

    “书上说了,小孩一般五岁就会说谎,妹妹实际年龄还大了一岁呢。”

    “舒姝!”罗琳一边拍拍唐钰的背安抚,一边厉声说道,“怎么和大人说话的?没规没矩的。”

    “反正不是妈妈教的。”舒姝小声嘀咕道。

    “你,你说什么?”罗琳脸色微变,放开怀里的唐钰,伸手去拉舒姝,一副要打人的架势。一旁的罗涛拦下她道,“小妹你这是要干嘛?小孩子闹架而已,你倒较真了?”

    “哥!可是你看她。”

    “行了,行了。”罗涛道,“她不懂事,你还不懂事?”

    外婆问唐钰,“小钰,你和姐姐闹矛盾了?”

    “恩……”唐钰点点头。

    “外婆。”舒姝拉了拉外婆的手。外婆摸摸她的头,继续问唐钰,“你们是因为什么原因打架的?你告诉外婆。外婆替你主持公道。”

    唐钰眨巴着眼,想了想道,“姐姐打我的头。”

    “她为什么打你的头呢?”

    “因为她想摸我漂亮的蝴蝶。对了,她还吓唬我说我会鼻子会张长。”唐钰嘟着嘴,抱着罗琳的脖子撒起娇来,“妈妈买的东西不能随便给人碰的。”

    大人们听后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觉得她娇憨的摸样可爱得很,自然谁也没舍得责怪唐钰,毕竟小孩子打架就跟家常便饭一样,他们对舒姝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舒姝皱着眉不说话,她看见唐钰躲在罗琳的怀里露出一对杏眼,冲她得意的笑了笑。她还看见罗琳柔声哄着唐钰,然后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心里莫名其妙低落,一遍又遍想着:原来,有妈妈疼是这样的?她微微抬眼,迎上外婆温和的眼神,外婆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几天后,舒姝一觉醒来,看见了放在枕头边上的胡蝶发夹。外婆替她戴上道,“舒姝戴上这个果然很漂亮。”

    舒姝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抬手摸了摸发夹上的蝴蝶,笑了,这一刻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个公主,幸福那么简单。

    月光穿过窗帘洒了进来,外屋的说话声越来越小,舒姝看着整齐摆放在床前的红皮鞋,翻身用毯子捂住头,沉闷的感觉压得她无法呼吸。

    第二天,舒姝起来晚了,急匆匆套上衣服,提着书包就往外冲。

    外婆拿着鸡蛋在单元楼下叫住她,将鸡蛋塞她手里道,“这孩子,再急也得吃早饭。”

    舒姝咬着唇,低着头忽然问道,“外婆,你会送走我吗?”

    外婆一愣,舒姝在她开口前一口气说道,“我不想去城里的学校读书,这里的初中就很好,班里的同学也都认识。我从今天开始一定好好学习,每年争取进前十名,不不,是前三名,别送走我,行吗?”最后两个字几乎带着哭腔,她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

    外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摸着她的头问,“怎么不穿小姨给你买的新鞋呢?”

    舒姝说,“鞋小了……”顿了顿补充道,“磕脚。”

    三个月后,舒姝升上四年级,当她背上书包去上学,开心极了。小姨最终没有接走她。是的,她留在了外婆身边。可是,半年后的一场意外,以及与顾亦城的相遇,却改变了她的一生。

    恶作剧

    初春三月的阳光,穿过江边郁郁葱葱的垂柳,筛了一地斑驳光影。顾亦城第一次看见舒姝,就觉得她像只兔子。

    当时她穿着浅色外套,书包带子断了,趴在他爷爷家楼下那辆沃尔沃前,伸手往车底费劲掏着什么。

    他吼一声,“干什么呢,偷车啊?”

    舒姝被他吓了一跳,忙缩回手,阳光晃着她的眼睛,她蹲在地上微微抬头。

    顾亦城被她这副胆怯的摸样给逗乐了,他一笑,身边四五个男孩跟着笑了起来。

    “去去,看看她在掏什么。”顾亦城对身旁一个男孩使了个眼色,那男孩趴在地上往车底下一瞧,果然有个黑影,于是伸手去掏,舒姝被他挤到一边,一脸茫然。

    为首的男孩舒姝认得,知道他姓顾,像是比她大几岁,爷爷是机械厂的厂长,这一带出了名的小霸王。听说他曾经偷过隔壁单元王大妈的芦花鸡,一剪子剪去某个女孩的长辫子,和厂里的男孩打架把人打得进医院,方圆百里内连野狗都不咬他。

    男孩摸索了半天,终于从车底掏出个东西,原来是本语文课本。

    “这是我的。”舒姝回过神来,伸手去扯男孩手中的课本,男孩二话不说直接扔给了顾亦城。

    顾亦城接住,翻了两页,上面工整的写着:四年级二班舒姝。他看见舒姝回头望着自己,笑着递了过去道,“给你。”

    舒姝上前一步,当指尖就快碰到课本时,对方却忽然缩回了手,将课本扔给了身旁的另一个男孩,男孩们将舒姝围在中间,学着顾亦城的样,玩起了耍猴游戏。

    舒姝围着一群人跑来跑,几个来回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这群人耍着玩呢。当课本再次回到顾亦城手里时,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眯起眼看着他。

    顾亦城见她停了下来,顿时觉得无趣,晃晃手里课本道,“来啊,来拿啊?不想要了吗?”

    “怎么不要了?”舒姝急道。

    “哎,脾气还上来了?要的话就自己来拿。”顾亦城笑了笑,像是被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反抗情绪勾起了兴致,连退三步,然后转身跑开。

    接着,那群原本围着舒姝的男孩也相续散开。

    舒姝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提着书包,追了上去。

    舒姝追着顾亦城来到江边,张口叫了声“顾”字,实在是不知道对方全名叫什么,只得道,“喂……你玩够了没?玩够了就还给我。”

    顾亦城一听她这话可不高兴了,自己名号那么响亮。这女孩竟然管他叫“喂”,这不是摆明了不把他放在眼里吗?他心里忽然觉得很不舒坦,于是更想耍着她玩,两根手指夹着语文课本,做出一副要往江里扔的架势。

    “别扔。”舒姝见状急得上蹿下跳,跳起来去抢,他却举得更高。一旁的孩子秉承看好戏的心态吹起了口哨开始起哄。最后,舒姝卯足劲倾尽全力一跳,顾亦城却在这时看准时机侧身避开了去。舒姝因收不回力,扑了个空,硬生生的摔了一跤,双手撑在水里,袖子以下全部湿透。

    三月的天,其实还很冷,她半趴在地上,抬起来头,白皙的面颊涨得通红。

    周围跟着起哄的孩子顿时安静下来,像是知道干了坏事,毕竟年纪都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不知所措。

    而顾亦城第一反应却是:不知道兔子急了是不是真要咬人。他看着她,将课本递了上去,不耐烦的说道,“好了,好了,还你。”

    舒姝一掌挥开他的手,课本落在了地上。她慢慢站了起来,湿漉漉的手拍去衣服上的尘土,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从他身边走过。顾亦城却在这个时候拽住她的衣服,舒姝回头,又是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转身欲走。这会儿顾亦城的脾气也上来了,她拂了他的面子,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她走,说着一把扯着她的头发像拉麻绳似的将她拉了回来。舒姝吃痛但又挣不开他,情急之下抓起他的手不由分说便咬了下去。

    “啊——”顾亦城低嚎一声,拳头跟着挥了过去。

    舒姝只觉头部传来一阵剧痛,脑门结结实实的吃了他拳,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一拳下去,顾亦城也愣了几秒,忙松开了扯着她头发的手,多少有点后怕的感觉,却不得不故作镇定道,“看什么看?你去,去给我捡起来。”

    舒姝捂着头,睁大眼瞪着他,她眼睛很特别,眼梢微微上挑,乌黑的眼珠子像两簇火在烧,整个人散发出强烈的怒火,却又那么生动。

    顾亦城又道,“去啊……”

    舒姝抿了抿嘴,面无表情的弯腰捡起地上的语文课本,然后众目睽睽之下,精准无比的用手里的课本扇了顾亦城一个大耳光,带着狠劲道,“拿去吧。”。

    整个世界诡异的安静了几秒,顾亦城回过神来,那个可恶的丢书人已经逃离犯罪现场。他想也没想便追了上去,冲到前面去拦她。舒姝提着书包“啊”了一声,转身朝另一边跑去,结果还是被他堵了下来。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用书包当利器,胡乱挥舞起来,将顾亦城挡在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外。

    顾亦城却完全无视舒姝这所谓的救命稻草。太好笑了,她以为这东西能挡住他?他上去一步,手一伸便抓住了她的一记绝杀,然后拽着书包用力一拉,便将她硬拖了过来。

    一旁的孩子再次蜂拥而上,将两人团团围住,场面立马变得混乱不堪。起哄的起哄,吹口哨的吹口哨,欢呼的欢呼。

    舒姝实在搞不懂他们有什么好雀跃的,一帮子人欺负她一个,别说是胜之不武了,这完全就是人品有问题。她使出吃奶的劲拽着书包的另一端,提醒对方道,“书包扯坏了。”

    “扯破了赔你。”

    “你再不放开,我就去报告老师。”

    “随便,给你带路都行。”

    他竟然不怕老师……舒姝瘪瘪嘴,使劲拽着书包仅剩的一寸带子,眼看自己就要落入对方魔爪,不得不到垂死挣扎道,“你给我放开!听见没有放开!啊——”最后因为害怕不自觉的叫了起来。

    她尖叫的声音让顾亦城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瞟见她身后的江堤后,狡黠的问道,“你确定?”

    “当然。”

    “如你所愿。”顾亦城挑挑眉,突不其然松开了手。力的反作用下,舒姝自然重心不稳,她连退两步,感觉半只脚悬在江堤边,待她站稳,身边不知是谁挤了她一下,“扑咚”一声便掉进了江里。

    舒姝不会游泳,呛了口水,挥动着胳膊死命扑腾。顾亦城起先也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拉她,却被一旁的男孩拽着就跑。跑出十来米的他回头看着溺水的舒姝,他看见她在水中拼命挣扎,惊恐望着他,乌黑的长发散开漂在水面上,可她越挣扎挣扎越沉溺的快,江水最终淹没那小小的身躯。

    落水后,舒姝只觉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沉,嘴里、鼻子里、耳朵里,肺里全是水,水像刀子划过肌肤,带来入骨般的疼痛。她开始无法呼吸,接着身体慢慢往下沉,意识模糊前,仿佛看见满天星火中有个年轻女人对着自己笑,样子很模糊。她叫了声,“妈妈?”下意识的伸手去抓,女人的样子渐渐清晰,像是外婆年轻时的样子,再仔细一看却是小姨罗琳。

    舒姝闭上眼,泪还没来得及流出便被融入江水中,终于失去了意识。

    弱听

    顾亦城和一群男孩一口气跑上九十九阶梯。他们每个人的眼里都是惊恐,沉默着看着彼此,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会不会淹……”顾亦城最先开口,最后一个“死”字被他硬生生的吞了下去,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

    “怎么办,我们会坐牢吗?”一个胆小的男孩问。

    “我们不还末没年吗?应该不会吧?”有人回答。

    “傻的呀,你们。”顾亦城回头瞪他,他不瞪还好,他这一瞪那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指着他道,“你杀人了,可能是蓄意谋杀,怎么办,怎么办……”

    “人又不是我推江里的。我刚刚明明要去拉她。”顾亦城气得不行,“是谁,是谁推的她?又谁拉着我跑的?”

    “是谁?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他指着眼前的人一一问道。

    所有人只是望着他,选择沉默,这样的事自然没有人愿意出头。刚刚混乱不堪的场景下,顾亦城既没看清是谁将人推江里,也没弄清楚是谁拽着他跑。但他却反应过来一件事,那就是也许所有的责任都将会归结到他一个人身上,正所谓枪打出头鸟。

    他想了想,转身朝江边跑去,被一群孩子拦了下来。

    “亦城,别,别,千万别去。”

    “让开。”

    “亦城,你冷静点。你若是回去,咱不等于自投罗网吗?江边有大人,他们会救她的。”

    “对对,逃跑时我好像听见有人喊‘救命,有人落水’了。”

    “恩,我也听见了。”

    “还有我,我也听见了。”

    顾亦城不大确定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确实也很害怕,几个男孩商量着这事一定要保密,但又彼此信不过对方,最后还搞了个什么歃血为盟,直到天黑才各自回家。

    顾亦城回到爷爷家,一直处于坐立不安的状态。

    比如大人和他说话,他恩恩啊啊,反应总是慢半拍。比如他想上厕所,结果手里端着杯水,他把杯里的水倒了,便折了回来,过来一会儿发现自己憋得慌。

    晚上他母亲江蓉开来接他回家。他战战兢兢的问道,“妈,外面没出啥事吧?”

    “出啥事?”江蓉第一反应就是拧着他的衣领问,“你又闯祸了?”

    “没没没,绝对没,绝对没……”他急忙撇清,低着头不看去看母亲的眼睛,快速窜进车里关上门。

    江蓉的车沿着江边疾驰而去。顾亦城在灯火阑珊中回头望去,他在心底默念: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另一边

    舒姝落水后,当时江边恰好有一对散步的情侣看见了这一幕。她被人打捞上岸时,脸色发紫,浑身冰冷,幸运的是她获救了,并没有在这个三月的初春因为一群小孩子的恶作剧沉入江底。

    但她终究大病了一场。

    病了多久?她不记得了,只知道,全身一直像在烈火里焚烧,隐隐约约她似乎听见了外婆的哭声,哭声时大时小,最后便渐渐模糊,直到完全听不见……

    病好以后舒姝的听力出了点问题,也不是听不见,就是有时候听得见声音,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医学上称之为:弱听。

    顾亦城回家后,特别留意当地的小道新闻。他甚至在脑海里幻想,第二天电视上的早间新闻报道写着a城某某江里发现不明女尸。想到这他不由浑身颤抖,急忙翻出自己当时穿的衣服查看,细数着上面的纽扣,生怕拉扯时落下一颗,最后成了呈堂证供。

    顾亦城在忐忑不安中渡过了一个星期。又到了周末,他每周都会去看望机械厂的爷爷,江蓉这次却道,“最近半年,别去爷爷那里。”

    顾亦城几乎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意识到自己的激动,他小心的翼翼问,“为什么?”

    江蓉没有说话。

    顾亦城因为母亲忽然变得严肃的表情,心揪得紧,颤声道,“妈,我,我……她没事吧?”

    儿子聪明顽劣,但本性毕竟并不坏。江蓉叹了口道,“那女孩没事,爷爷出面赔偿了些钱……”

    江蓉是在出事的第二天获知顾亦城干的混账事。她和丈夫匆匆赶去医院,女孩高烧后刚刚转醒,当时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孩子,没事了吧?”江蓉摸摸女孩的头,笑着问道。女孩望着她,抬手掏了掏耳朵。

    江蓉问,“你家大人呢?”

    女孩睁大眼,眼里充满恐慌,掏耳朵的动作忽然变得猛然,朝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然后跳下床。江蓉伸手去拉,女孩哇的一声哭出声,边哭边问,“外婆,外婆呢?”

    江蓉和丈夫对望一眼,一脸茫然。

    江蓉试着去哄她,可她越哄,女孩越是哭得伤心,也不说话,就一直哭。

    哭声终于引来她的家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然后婆孙两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医院的病情诊断书上写着:后天性失聪。

    老人态度强硬,什么样的赔偿都不搭理。

    从医院回来,江蓉彻夜难眠,想起女孩哭泣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