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反而是自己人拆自己人的台脚,你说呢?”张忠良:“那就……就照崔经理的意思办。”崔经理拍拍他的肩,做了个暧昧的表情:“这是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明白吗?”
张忠良不自然地点点头。
苏州河边,素芬和吴家祺散步走来。
吴家祺:“素芬,无论如何,去见见你妈。”素芬:“我到上海这么些年,这么多苦都吃下来了,也知道她人在上海,从来没有想过要找她,为什么现在一定要去见她呢?”吴家祺:“她毕竟是你妈不是吗?”
“她是我妈,但她除了把我生下来,并没有像别人的妈那样对待我。”素芬仰望远空,似在回忆过往的岁月。“那时我还很小很小,父亲因病卧床不起,家里背着还不清的债,当时能撑持这个家的,就只有我母亲了,可就在这时,她离家出走了,丢下我和父亲走了。你能想像我们这个家当时的情景吗?”
吴家祺:“我能想像。”
素芬:“不,作为吴家的三少爷,你是无法想像的。母亲走后,我被吴家抓去抵债当丫鬟,父亲吃米糠咽野菜,没出一个月就死了。父亲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素芬,阿爸没有给你留下一样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把生锈的刀,你要是还能见到你妈,就用这把刀把她劈成两半。可是,我没听父亲的话,因为我知道自己下不了这样的毒手,所以把刀扔在了钱山漾里;但我的心变狠了,狠得可以让我咬紧牙关,在心里杀死母亲,暗暗发誓永远不再见她。”
吴家祺听着,听得面色发灰:“素芬,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受了许多罪,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当初抛下你们父女出走,自有她难言的苦衷,而非你想像的那样,仅仅只是无情无义。”
素芬:“如果不是无情无义,她为什么不回枫桥看女儿?”吴家祺:“答案在你母亲或者说唐太太那里,你为什么不去听听她怎么说呢?素芬,为人不能只认一个理,不能走路不拐弯,你善良、豁达,应该给你母亲一个倾诉的机会。”
素芬不置可否地看着他,微微一笑,泪光在她眼中闪烁。
黄包车轮在闹市区飞快地旋转。素芬穿着整齐坐在车上:“三少爷,你慢点,别累着。”
吴家祺只顾往外滩方向跑:“你人轻,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再说,你这还是第一次坐我的黄包车,我好像……好像两脚生风……”
大概是下午的原因,外滩汇中饭店底层大酒吧间,顾客寥寥无几。唐太太早就来了,她手抓坤包,惴惴不安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一刻不停地望着窗外。终于,她透过玻璃窗看到吴家祺的黄包车停到了饭店门口,素芬也从车上下来了。唐太太倏地站起,一双手捂住了胸口,因为她的心开始怦怦乱跳,一双凤眼向入口处望去。
素芬进来了。只有她一个人。她稍作顿止后向陌生的母亲缓步走来。
看着标致、齐整的女儿于十多年来第一次向自己走来,唐太太有无可言状的激动,眸子里顷刻间蒙上一层晶莹的水光。她上前一步,似乎想要拥抱她,但又没有这样做。
唐太太:“素芬,你来了?快坐下。”素芬心情复杂地点点头。两个人面对面,桌上已经上好了下午茶和糕点。
唐太太抹着不听使唤的眼泪诉说道:“想当初离开枫桥,实在是出于无奈。你爸的痨病是肯定没有救的,我在不在他身边都一样。想带你走吧,我也是泥菩萨过太湖自身难保,怕养不活你。心里就想,等你爸一倒下,总归有乡亲会收留你的,而且……”唐太太不再说下去。
素芬静静地听着,禁不住问:“而且什么?”唐太太:“前几天我没好意思对三少爷说,吴老爷是练阴阳功的,他要我做他的‘鼎’来抵债,就是把我当作练功的工具,所以我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了。”素芬:“但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为什么不回来给爸的坟烧烧香?”唐太太止了哭,眼睛绯红:“我怕见你,怕见你爸的坟,怕见镇上的乡亲,更怕见吴家的人。”素芬:“现在怎么想见我了?”唐太太:“是啊,我也说不出是什么道理。本来嘛,听不见看不见也就算了,既然晓得了,晓得你在上海,我的想法忽然就不一样了,更何况,我听说你现在过得很苦。”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九章(3)
这一下轮到素芬心酸落泪了:“我什么时候有过好日子?先是没娘,后是没爸,然后在吴家做丫鬟,好不容易逃到上海,眼看着能和忠良过好日子了,日本人又打了进来。忠良一去杳无音信,我一直就是这样苦过来的。”
唐太太潸然泪下,抓住素芬的手:“别说了,素芬,听了怪心酸的。妈知道,这都是妈不好,妈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以前的过错,从今往后,到妈身边来过好日子,能答应吗?”
素芬抽出手来,“不,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补是补不回来的。你一定要见我,我来了,现在我们见过面了,你该满意了不是吗?对不起,唐太太,我还要回去洗衣服,先走一步。”
唐太太:“站住!你叫我什么?唐太太?”素芬:“我叫错了吗?”唐太太语塞。素芬:“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唐太太:“你……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素芬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你到上海多久,才嫁给唐先生的?”唐太太:“为什么问这个?”素芬:“我想知道。”唐太太:“我到上海半个月就认识了唐先生,三天后就嫁给了他。”素芬:“你对他是怎么说的?”唐太太琢磨着女儿的意思:“我说……我说自己死了丈夫,有个女儿……送了人家。”素芬:“可你嫁给唐先生的时候,爸还没有死,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来?”“我……”唐太太无言以对:“我当时……只想着能嫁给他,好让自己变成有钱人,这样……这样就可以救济你们了。”素芬:“可你救济了吗?”唐太太挺起腰板:“我寄过好几次钱的,你们没有收到吗?”素芬:“没有,我们从来没有收到过你的钱,再说我们也不要你的钱。”唐太太:“我知道你爸活不长,才嫁给唐先生的,我这也是为你们着想,才……”素芬:“亏你说得出口,扔下自己的男人去和别的男人结婚,还说是为自己的男人和女儿着想,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唐太太,你就别为自己做的事辩解了。”唐太太:“素芬,你还年轻,对许多事情不了解。生活,生活,就是要想办法活命,不但要让自己活着,还要想办法让亲人活下来,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妈到上海,没进青楼妓馆做表子,而是嫁给一个体体面面的有钱人,这已经是妈天大的本事了,你何必要这样苛刻妈呢?”素芬:“你背叛爸,这是你永远的罪孽。如果换作我,我是怎么也不会背叛自己的亲人的。”唐太太点燃一根香烟:“蒋委员长还要‘曲线救国’呢,像你这样过日子不转弯,是要付出代价的。”素芬:“我愿意海枯石烂不变心,我就认准这个理,这是天理。”说完站起来离去。唐太太急忙起身:“哎,素芬,你怎么走了?妈还有话对你说呢!”说话时,素芬已快步走到门口。唐太太一脸怅然地望着她离去。
石库门天井里,素芬出力地洗着衣服,似想忘却母亲带来的烦恼。洗着洗着,脚盆里又伸进一双手来,抓了衣服就揉搓。素芬抬脸一看,原来蹲在面前的,是穿着粗布衣裳的唐太太。
唐太太看也不看素芬,只顾自己洗。素芬停下手来:“你……你这又是何必呢?”唐太太:“你要过苦日子,我陪你过;你要洗衣服,我陪你洗。反正,我是打定主意要和你一起过了。”素芬抓住她的手:“唐太太,你别……”这一下唐太太发火了:“我不是唐太太!我是你妈!是你的亲妈!”素芬:“你到底想做什么?”唐太太:“我要你认我这个妈,要你和我一起过。”素芬:“不,这不可能。我承认是你生的,但你现在是唐太太,我们不是一种人,我们走不到一起的。”唐太太:“我不想再听你叫我唐太太!”素芬:“可你是的,就是,就是!”她哭泣着掉头离去。
抗儿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怔怔地看着唐太太。唐太太看着抗儿,止了哭:“你是不是抗儿?”抗儿点点头。“抗儿几岁了?”“五岁。”唐太太:“抗儿认识我吗?”抗儿摇摇头。
唐太太和颜悦色地蹲下来,摸摸他的头:“抗儿,你知道吗?我是你外婆,亲外婆。”抗儿退后一步,摇摇头:“不,你骗我。我只有奶奶,没有外婆。你前几天来过了,我认识你,你是唐太太,是扔下我妈不管的阔太太。”说完,拔脚往里跑进去。
唐太太伤心地站着。
晚上,素芬在灯下做针线。张母坐在床沿,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刚刚睡着的抗儿,有一句没一句地唠叨着:“……依我看,你妈也不是什么坏女人。想当初她扔下你们父女俩一走了之,心是狠了点,实在也是迫于无奈。唉,谁让你妈长得这么漂亮呢?偏偏我们枫桥又有个练阴阳功的吴老太爷。”
煤油灯火晃了一下,滋滋地叫。埋头做针线的素芬没有吱声。
晒台楼外,煤炉冒烟。素芬用一把破蒲扇不停地扇炉子,脸上沾着些煤灰。吴家祺走了来,吃了口烟,咳嗽了一阵。素芬被烟呛得直流泪,透过烟雾看过去:“三少爷,有事吗?”吴家祺:“我来传个信。”素芬:“什么信?”吴家祺:“你妈……就是唐太太,她在汇中饭店的咖啡间等你,让你无论如何去一趟。”素芬:“我们已经见过面了,再见,又何必呢?毕竟,她已经嫁人了,不再是我父亲的佟夫人,而是银行家的唐太太。她那么有钱,我不给她添麻烦就够好了,她何必一定要来纠缠我呢?”吴家祺:“因为你是她的女儿,这样的亲情,即便她再有钱,也是难以割舍的。现在她上了岁数,回首往事,总有些追悔莫及的事情,所以,她总想弥补以往的过失,不然的话,她的这块心病随时随地都会隐隐作痛的。”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九章(4)
素芬扇着扇子,不说话。吴家祺:“你妈……唐太太说,请你务必去见一面,哪怕算是最后一面也行。”
破蒲扇扇得越发快起来……
穿戴整齐的素芬坐在黄包车上,吴家祺拉着她来到外滩汇中饭店底层大酒吧间。
素芬走进门来。唐太太见她进来,高兴地站起来:“素芬,你来了?请这里坐。”
素芬坐在她对面,琢磨着说:“这两天我静静地想过了,当初的事情不能全怪你,谁让爸的命不好,谁让枫桥有吴老太爷呢?”
唐太太闻言心中一喜:“素芬,你真懂道理。我希望我们娘俩能尽释前嫌,日后好好相处,妈一定会竭尽全力弥补你的。”
素芬:“你说的弥补,我看就不必了。我们日子虽苦,总还过得下去,况且,我自小到大一向是靠自己的,不想靠别人施舍。”
唐太太:“我们是亲骨肉,怎么能说靠别人施舍呢?不知三少爷对你说了没有,我在静安寺那边有一幢房子,就是唐公馆,许多人都晓得的,房子蛮大蛮大的。昨天我已经和你继父……哦,不,和唐先生说好了,让你们祖孙三人住过去,他倒蛮爽快的,一口就答应了。”
素芬:“我是苦命人,过不惯公馆里的生活,再说,带了一老一小住进去,也太难为你了,你就不必为我们多操心了。”
唐太太:“唐先生的前妻有四个孩子,我进门时最大的还不到十岁,后来我又给他生了两个,我把这六个孩子拉扯大,多不容易?所以,家里的事情唐先生都是听我的,你们住进来,不会有麻烦的。”
素芬摇摇头:“不,我不想去。”
唐太太:“你在外头过这样的日子总不是个办法呀,至少先到我那里住一段时间,实在不习惯的话,还可以搬出来,到时我让唐先生拿出一笔钱来,给你们买幢房子,也不是不可能。”
素芬诚挚地说:“这些年我吃了不少苦,我知道吃苦的滋味,所以我能体谅你当初的难处,我可以不恨你,但我们不一定非得一起住。”
唐太太:“素芬,你是我的心病,你要是不回到我身边,我心里总是很不安。既然你真的不恨我,就一定要住过去,否则我还不如死了的好。”她又流出眼泪来。素芬哭诉道:“你何必一定要逼我呢?我叫你一声妈,还不行吗?”唐太太像触电般一震,突然笑了,快活地问:“素芬,你叫我妈了?你叫了是吗?”素芬点点头:“妈……”
唐太太二话没说,当即拿起杯子,将红奶茶一饮而尽,笑着说:“素芬,听你叫我妈,我死也瞑目了。刚才我已经喝下了毒药,素芬,我死得真高兴啊!”素芬将信将疑:“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吓唬我?”
唐太太的毒性开始发作:“妈没有对你说过一句假话,这药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你要是不认我这个妈,我就死;你要是认了我这个妈,又不到妈身边来,我也要……死……”扑通一声,唐太太的头埋到桌子上。杯子落地,发出清脆的玻璃破碎声。
素芬一声大喊:“妈,这不是真的!不是的……快来人啊!快救救我妈!”侍者纷纷跑来。吴家祺冲进来:“素芬,出什么事了?”素芬:“三少爷,快!快送我妈去医院!”
石库门外,阳光从万国旗似的尿片中洒下来,光辉炫目。素芬祖孙在吴家祺、紫纶、老木、陈家姆妈等邻居们的簇拥下走出石库门。
外面,喜形于色的唐太太等在贼亮的小汽车旁,显然她是活过来了,面色依旧白里透红。
邻居们纷纷议论:“怪不得素芬长得这么漂亮,看看她妈就知道了。”“听说快五十的人了,看上去最多四十岁。”
唐太太拉开车门:“忠良妈、素芬,上车吧!”
素芬走到车门口,又回身:“三少爷、紫纶、木叔、陈家姆妈,还有这些大伯、大妈、阿姨、姐姐,我们走了,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她向众人深深一鞠躬,泪水就像突然开启的闸门,喷涌而出,以至哭出声来。
女人们纷纷落泪,一片嘤泣之声!
紫纶扶着素芬:“好了,好了,哭什么呀?这么好的事情,应该高兴才对。”其实她自己也没有少落泪。老木:“去吧,去吧,也该过过好日子了,自你到上海,我就没见你过上一天好日子。”素芬把目光投向吴家祺:“三少爷,不要忘了来看我。”吴家祺忍住泪,极力挤出笑来:“你放心,我一定会来看你的,还有这晒台楼,我也会搬过来住的。”素芬梨花带雨似的脸上绽放出少许笑容。
大家向远去的汽车挥手。车窗内,素芬祖孙三人的脸向着依依惜别的邻居。
唐太太:“到了,这里就是唐公馆。”
这是一幢比温公馆大得多的建筑,由两扇漂亮而又凝重的铁艺大门与外界隔断。这时,两个门房将两扇大门同时拉了开来。素芬一行在唐太太的引领下向那幢宏伟的建筑走去。
这一路,对怀抱抗儿的素芬来讲,仿佛像在梦游。张母东张西望,俨然刘姥姥进了大观院。尽管路很平,新来的人还是走得高一脚低一脚,不是那么踏实。
沉重的橡木门徐徐开启,温文尔雅的密斯唐率先走出,后面跟着从十五六岁到十八九岁不等的三男三女六个孩子,以及衣着整齐但很容易辨认的两男两女四个用人。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九章(5)
密斯唐和他的半数孩子一样,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可掬地带头鼓掌:“啊,欢迎,欢迎!”其他所有的人分站两旁,满面笑容地拍着手,活像迎接外国元首的到来。甚至还有两个年少的孩子走上来,给素芬和张母各献了一束鲜花,弄得两人不知所措。
唐太太笑着数落丈夫:“亏你想得出来,还献花呢!来,我来给你们作个介绍。这位就是唐先生,这位是素芬的婆婆,小囡囡是她孙子,也是我的外孙,这一位嘛,就是素芬。”
密斯唐说话的口气和手势都有点做作:“嗯……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啊,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千万不要见外。你们呢,就叫我密斯唐……哦,不不不,就叫我唐先生好了,这样比较自然,比较自然,嘿嘿……”唐太太:“依我看,素芬就叫唐先生叔叔好了。”密斯唐:“嗳,对对,也好,也好,就叫叔叔好了。”
大家走进大厅。唐太太拿出主妇的样子,吩咐道:“四伯、葛大,你们早点准备晚饭;戴妈、阮姐,你们把忠良妈和素芬带到楼上房间去。”
用人们应声将素芬祖孙领着上楼、转弯,再上楼、再转弯,走过过道,又穿过一个小客厅,再走到过道深处才停下。唐太太推开两个房间门:“这是你们的房间,一人一间,先洗个澡,休息休息,我等一会儿过来看你们。”张母:“不要紧,你去忙,我们自己来。”
唐太太用微笑作答,转而对用人说:“阮姐,你跟我去拿几件衣裳来,让素芬和忠良妈挑几件,先对付着穿几天,改日我们上街去买新的。”张母:“不用,不用。”素芬:“妈,我自己有衣裳。”唐太太:“有归有,女人的衣裳还怕多吗?阮姐,跟我来。”说完,和阮姐一起离去。
张母房间,家具一应俱全。洗好澡又打扮一新的张母坐在席梦思床上试了试弹性,觉得世界上有这样的床铺非常奇怪。
素芬穿着旗袍抱着抗儿推门进来:“妈,你看这里住得惯吗?”张母:“先住下再说,管它住不住得惯,只要能让抗儿一天吃上三顿饭,住不惯也要住下去,除非唐先生赶我们走。”素芬:“我总觉得这一切不是真的,好像是在做梦。”张母:“能做这样的梦也好……”忽然有人敲门,唐太太在门外喊道:“忠良妈、素芬,可以下楼吃饭了。”
唐公馆餐厅天花板上的华灯光芒四射,华灯下是烛光晚餐。十多个人围着一张长餐桌坐下来。
密斯唐正襟危坐,发表餐前演说:“今天,我们欢迎新的成员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望大家互敬互爱、和睦相处。现在,我建议大家一起干一杯,请拿起杯子。”大家举杯饮酒。密斯唐:“吃菜,吃菜。”
但是,桌面上只有精致的西式餐具。素芬和张母束手无策,只得照着样子,拿起刀叉,又不知如何下手。
几个孩子在窃笑。密斯唐:“你们笑什么?”
唐太太这才意识到不对头:“哎呀,忠良妈,不好意思,这事我倒是没想到,唐公馆除了过年,平时都是吃西餐的,孩子们也都习惯了。你们先吃吃看,不喜欢的话,再换米饭。”张母:“不麻烦,不麻烦,我们喜欢吃西……西饭。”
孩子们个个忍住笑。用人不断上菜。
素芬和张母学着孩子们的样拿刀叉,但是割起牛排来就是不顺手。张母一用力,牛排飞出了盘子。这一次,大家忍不住都笑出声来。
张母四处寻找:“哟,飞到哪里去啦?”
素芬从桌子中央的花篮里找出那块肉:“妈,在这里。”
密斯唐抓住素芬的手:“嗳,素芬。不要了,不要了,这块肉不卫生,吃了要生病的。”他把话说完,才松开素芬的手,把肉扔在一边。
唐太太:“忠良妈,要不要给你盛碗米饭?”张母大喜:“有米饭啊?那我还是吃米饭。我自己去盛。”素芬:“妈,我去,我也要吃饭。”唐太太:“嗳,素芬你坐,用不着你动手的。戴妈,快盛两碗饭来,再拿两双筷子。”密斯唐:“先喝点酒,吃点菜。”说着,给素芬装了满满一盘子菜。
唐家的孩子们相互做鬼脸。唐太太向他们板起面孔,孩子们立刻埋头用餐。被大家忽视的抗儿不声不响,正抓着一块肉在啃,面孔吃得一塌糊涂。
唐太太有意调节气氛,笑道:“哎呀,你们看抗儿,吃得多好玩!”大家朝抗儿看去,忍不住哄然大笑。抗儿也笑,因为他吃得太开心了。
唐公馆楼上楼下。一缕缕阳光从大大小小的窗户外射进来。素芬搀着抗儿在各处跑,两个人跑一路笑一路,嘻嘻哈哈的笑声在唐公馆迷宫似的建筑中回响。这是素芬和抗儿从未有过的欢笑,笑得唐公馆颠三倒四,天旋地转。
唐太太和张母站在楼上的环形客厅中,看着素芬和抗儿从过道里笑着跑出来,两人为素芬和抗儿的高兴而高兴。
素芬站在裁缝店一面大镜子前,由唐太太拿了块料子放在她胸前试样子,接着,密斯唐又拿了块料子来看效果,然后唐太太又换了一块来……
唐太太和密斯唐生拉硬扯将素芬往理发店里拖……素芬出现在镜子里,理发师让她看了许多发型画片她都直摇头,最后看中一个比较朴素一些的。
皮鞋店里,唐太太拿了一双红皮鞋让素芬穿,素芬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密斯唐更加过分,拿了一双奇高无比的高跟鞋让素芬穿,素芬不想穿,无奈这位继父太热情了,非让她穿不可。穿了高跟鞋的素芬没走几步就摔了一跤,连鞋跟都断了。唐太太挑了一双中规中矩的半高跟皮鞋,素芬这才点点头。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九章(6)
大戏院。台上是方兴未艾的浙江越剧,恋爱中的小生花旦缠绵悱恻,尺调腔唱得委婉细腻、柔和深沉。台下甲等席位上依次坐着张母、素芬、密斯唐和唐太太。
早晨,唐公馆客厅。当素芬从楼上下来时,一人多高的红木落地钟冷不防响了起来,一连敲了六下。正在拖地的戴妈听到脚步声大惊道:“哎呀,少奶奶怎么起得这么早啊?”
素芬还以为戴妈和其他人说话,回头一看,周围并无他人。戴妈又道:“少奶奶以前总是起得这么早吗?”素芬这才明白“少奶奶”是自己,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含糊其辞地回应道:“嗳……”
戴妈:“早晨空气好,少奶奶可以到花园里去走走。”
素芬:“戴妈,别这么叫我,好几天了,我都反应不过来自己就是少奶奶,你就叫我素芬好了。来,戴妈,我来拖地。”
戴妈慌了:“不行,不行,少奶奶怎么可以做我们下人的活呢?”
阮姐拿着抹布、拎了一桶水走过。素芬追过去:“阮姐,让我来抹家具吧。”阮姐:“不行的,少奶奶。让唐先生和太太看见了,要责怪我们的。”素芬:“那……我去做早饭。”“早饭葛大师傅已经在做了,旁人不能插手的。”素芬:“哪里有扫把?我去把花园的地扫一扫。”“花园四伯已经扫干净了。少奶奶,你什么都不必做的。”
平时做惯了的素芬只好站在那里发呆。
唐公馆花园。早餐是在八九点钟的太阳下进行的。白色的餐桌餐椅,白色的台布、鲜花、水果、咖啡、糕点,十分精致十分讲究。
密斯唐吃咖啡的姿势也是十分优雅的,他一边吃,一边同时看好几份中英文早报。旁边坐着素芬和唐太太。
唐太太:“以后你不用起这么早的,厨房总要到八点钟才供应早餐的。”素芬:“起早起惯了,一下子改不过来。”密斯唐看看手表,收起报纸:“时间到了,我要上班去了。失陪了,你们慢用。”素芬站起来:“叔叔,慢走。”戴妈来报:“少奶奶,门外有位先生找你。”“找我?”素芬站起来,“妈,我去看看。”唐太太:“去吧,你让他进来好了。”
素芬来到直通大门的林荫道上,看到了门外车夫装束的三少爷和他的黄包车,激动地跑过去扑向铁门:“三少爷!是你?”说时,她眼中闪出了激动的泪花。
吴家祺点点头,凄然一笑:“素芬,你过得好吗?”素芬直点头:“好……我好好的。”“伯母和抗儿好吗?”素芬又点头:“好,都好。三少爷,你呢?你好吗?”吴家祺点头不止:“我很好……”
两个人含泪微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吴家祺:“……其……其实我早就想来看你……”素芬:“那你为什么不来?我也很想见到你啊,三少爷。”“是吗?”一丝异样的光芒在吴家祺眼睛里转瞬即逝。
素芬忽然想起了什么:“三少爷,你进来……”但她的手被吴家祺迅速抓住:“不,我不进去,我只是看你一眼,说几句话,马上就要走的。”素芬落泪了:“三少爷,这么难得,为什么不进来坐坐呢?”吴家祺:“不,不进来了,能看你一眼就行了。”忽然发现还握着素芬的手,慌忙松开。
素芬抓住铁门:“三少爷,应该是你这位少爷在里边,我这个丫鬟在外边才对啊,可现在……我们怎么这样颠三倒四呢?”吴家祺泪下数行:“这样好,我喜欢这样,喜欢看你过得比我好,永远这样才好。”素芬:“三少爷,看你这样吃苦,我的日子过得再好,心里也是空落落的。”吴家祺泪面带笑:“我自小养尊处优,享福惯了,吃点苦是应该的,现在应该轮到你享福了。素芬,你不要为我想,你一定要好好过。你过好了,我才感到好;你开心了,我才感到开心。素芬,你信我的话吗?”素芬涕泪模糊,拼命点头:“信……我信……”吴家祺:“素芬,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素芬大喊:“三少爷……”
三少爷拉着他的黄包车,走出素芬模糊的视界。素芬扑在铁门上泣不成声。戴妈走出来,怔怔地看着。
重庆仓库。一辆军车倒进库门,白少魂在车尾指挥倒车。巨型库房中码着整整齐齐的纸箱、木箱和包裹。搬运工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张忠良走进仓库,迎面的伙计们见了他都很恭敬。白少魂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清单:“这份清单你拿着。”张忠良老练地问:“关税单呢?”“哦,在这里。”白少魂又摸出一份清单交给他,“这批货是你的丽珍小姐要我替你们做的。”张忠良尴尬地笑笑:“哦,是这么回事。”白少魂:“忠良兄,你告诉丽珍,朋友归朋友,这批货的利润,还得三一三十一啊。”张忠良显出彼此心照不宣的样子,拍着他的肩:“一定,一定,这还会错吗?”
粮仓内,四周的米包层层叠叠。苦力和伙计们还在源源搬来。张忠良和林老板点着米包的数目,末了,他把林老板拉到一角,鬼鬼祟祟秘密交谈。林老板诺诺连声,好像归张忠良领导。
突然来了老龚。张忠良跑出来:“哟,是老龚啊?”老龚:“忠良兄,你真把我找得好苦。”张忠良:“找我有事情吗?”“走,走,走,我们找个地方说去。”老龚把手搭在张忠良肩上,交头接耳地走出仓库。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九章(7)
晚上,小洋房客厅。收音机在播放音乐。张忠良穿着吊带裤,领带松开,走过来关掉收音机。正在沙发上磨指甲的王丽珍跳起来:“嗳,怎么关了?”张忠良坐到她身边:“我要告诉你一件重要事情。”王丽珍磨指甲的手停下来:“哦,快说给我听听。”张忠良:“事情是这样的,庞浩公、白少魂、崔经理、林老板,还有统税局的柯局长,他们感觉这仗还有的打,所以想作长期打算,计划是想吸引外侨和南下的有钱人购物,同时也是为了响应蒋总裁的号召,制造陪都繁荣,他们几个人准备合伙买下会仙桥附近的一幢百货公司……”王丽珍:“那家百货公司不是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毁了吗?”张忠良:“炸了一点点,大部分还好好的,现在只是停业。”
王丽珍很敏感:“哼,有好事情就撇开我了,这肯定是白少魂他们在后面搞的鬼。不行,我要和干爸说,我也要入伙。”
张忠良:“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你能入股,那再好不过,关键是,据我所知,他们第一步是买下百货公司,然后再买下百货公司周围的废墟以扩大经营,这就大有文章可做了。”王丽珍问:“这是什么意思?”张忠良突然问:“你手头有多少资金?”王丽珍:“你问这个做什么?”张忠良:“如果有足够的头寸,我们可以抢先买下大厦周围的廉价地皮,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丽珍稍作思索便茅塞顿开,兴奋起来:“哦,我明白了,先把便宜的地皮抢到手,然后待价而沽,转手时赚他们一笔。”
张忠良搂着她:“到底是王丽珍,脑子就是灵光。”王丽珍:“我看灵光的还是你。忠良,这个主意不错,太好了,到时露一手给他们看看。”张忠良的大拇指和食指捺擦着:“关键是这一个———头寸。”王丽珍:“寸头不成问题,我要倾我所有的资金,把宝押在这上头。”张忠良:“好,那我明天就去办。”
上海街上。吴家祺把车拉到路边停下,接过客人的车资塞进衣袋。一位头戴西洋草帽和墨镜的女人坐到车上:“去茶楼。”
吴家祺定睛一看,吃惊不小:“婉君?”
茶楼。店堂里只有吴家祺和陈曼秋两位茶客。
陈曼秋问:“你怎么拉起黄包车来了?”吴家祺有些无奈:“除此,我还能做什么呢?”“你是从日本回来的留学生,什么事情不能做?”“我学的是日语,这年头,我不想靠日语吃饭。”“为什么不联络我?”吴家祺:“我已经离开温经理,已经不再和奥平为雄打交道,还离开了纯子,我已经没有任何情报可以提供给你了。”陈曼秋:“你不为民族利益着想。”吴家祺回击道:“我问心无愧!”“小点声!”陈曼秋用虚光瞥一眼远处的柜台。
老板扑在柜台上打瞌睡。
陈曼秋:“做人难道仅仅做到问心无愧就够了吗?本来,你可以对国家和民族,对抗战,做出他人无法取代的贡献。”吴家祺:“我不想被人误解为汉j。”陈曼秋:“我说过,我会为你作证,还有我们的组织。”吴家祺:“我不是你们组织的人,我只认识你,你能保证自己安然无恙,活到抗战胜利吗?”陈曼秋迟缓了一下:“也许不能,但我无愧人生。”吴家祺露出嘲讽的笑容:“你追求自我完美,我很钦佩。”陈曼秋:“难道你没有这样的追求吗?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死在敌人的枪口下,大多数人只知道我陈曼秋不过是个红舞女,还可能会被误解为死于争风吃醋,但这并不损害我的良心,并不能诋毁我在这个世界上曾经生存过的意义。”她这样说时,眸子里透出一股自傲和坚毅之气。
吴家祺被陈曼秋或者说婉君的话深深地打动了,从他的目光中可以看出,面前的女人既令他感到陌生,又令他肃然起敬。
陈曼秋觉得应该结束谈话了,所以她站起来:“你做得对,纯子不适合你。但是,你大可不必为了她而虐待自己,更不应该随波逐流,消极人生。”说完她走了。
吴家祺怔怔地看她出门,自言自语:“你只说对了一半……”
晚上,唐公馆客厅,戴妈在关窗户。素芬下楼问:“戴妈,见没见我妈?”戴妈:“她到外面打麻将去了。”素芬又问:“叔叔也去了吗?”戴妈说:“唐先生从来不打麻将的,也没见他出去,但不知道在哪个房间。唐公馆实在太大了。”素芬感叹道:“是啊,我到现在还没弄清楚这里到底有多大,常常在屋里迷路。”
夜风浩荡,蛐蛐鸣唱。寥落的星河下,公馆大楼的墙面上树影婆娑,仅有几扇窗户透着灯光。素芬走走看看,来到楼房后面,突然听到开启木门的吱呀声,禁不住一愣,本能地躲到墙根处。
几步之外有个地下室出口。只见密斯唐探出头来左右看看,然后走出地窖,走到十步之外的后门口,将门打开。与此同时,一个陌生的名叫良子的年轻女人从地下室走出来,快步走到门口,向密斯唐弯腰行礼:“沙扬那拉!”密斯唐用日语告别:“沙扬那拉!”
素芬看着这一幕,不免有些紧张,想离开,又怕惊动他们。不巧的是,密斯唐关好后门回过身来,一眼便看到了素芬。
素芬的心别别乱跳……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章(1)
晚上,唐公馆大院后面,素芬与密斯唐四目相对。
密斯唐:“这……这是我的一位朋友。”素芬点点头:“对不起,我是随便走走,才走到这里来的。”密斯唐:“这位朋友……她有要事与我商量。你……你不会告诉你妈的是吗?”素芬又点点头:“我不会多管闲事的。”密斯唐:“谢谢你,素芬。”素芬:“不,不用……”
素芬迫不及待地快步离去。密斯唐久久地?br/>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