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天恩

天恩_分节阅读_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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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名字十分特别,倒是与阿顾记忆中一个人的名字十分相似,阿顾笑道,“不知良女姐姐和你是否有关系?”

    姚慧女眸子一亮,“你认识我二姐么?”唇角的笑容十分灿烂,显见得姐妹二人感情十分的好。

    阿顾抿唇道,“这样啊!我和姚二娘子曾有数面之缘,二娘子对我很是照顾!”

    “是么?”姚慧女笑的很是开怀,“我二姐人最好了,又漂亮又和气,从小到大很疼我,我想要要什么,她拼命也会给我弄回来,只可惜……”忽的住了口,目中露出一丝伤感神色。

    阿顾知道她未尽的意思。姚良女一心倾慕圣人,可惜最后命运捉弄,和姬泽擦肩而过,竟嫁给了临清县公世子李朔。她笑了笑,道,“也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对于姚二娘子,如今拥有的日子也是一种幸福呢!”

    姚慧女狐疑的看了阿顾一眼,道,“你说我姐夫?哎,其实我也觉得,姐夫人也不算太差,若不是姐姐心中放不下,也许是能够过好的!”

    众位少女正围聚在曲水之旁,争奇斗艳的时候,一个小丫头匆匆上了淇水台,在玉真公主的贴身丫头六染耳边禀了事情。六染挥退了她,走到玉真公主面前,面色有些奇异,悄悄禀道,“公主,王乐丞从济州回来了,听闻公主在惜园举办春宴,想为公主献上一支曲子,也为公主这场春宴增一点声色。杜录事不知道该不该答应,特地遣人过来问您一声。”

    玉真听得这个名字,面上神情一柔,含笑道,“他倒是有心了!”点了点头道,“他既是有这份心意,便应了他罢了,我倒要看看,他能摆出什么排场?”

    六染也是知道这位王乐丞的,闻言笑嘻嘻道,“王乐丞惊采绝艳,他排演出来的新乐曲,定是动人的很。奴婢这是沾了公主的福气,才能一饱耳福呢!”

    玉真嗔了六染一眼,“小丫头贫嘴,这么喜欢王乐丞,本公主把你许配给他做侍妾可好?”

    六染吃了玉真公主一吓,面色顿时变的苍白起来,“公主,奴婢实在不敢有这个意思。”

    玉真公主横了贴身丫头一眼,吃吃一笑,算是放过了。

    淇水台上设有供流觞曲水的水渠,清水沿着窄小的渠反复回环流淌,形成一个祥云形状。众位少女沿着曲水流觞渠坐下,六染取了一盏碧玉莲花盏,斟满了桂花醑酒,放入曲水流觞渠中,笑道,“各位小娘子可要备好了。”

    众位少女都点头含笑,“都好了,这位姐姐就开始吧。”

    六染微微一笑,将碧玉莲花盏置入渠中,盛满了碧绿桂花醑酒液的莲花盏沿着清水在渠中飘飘荡荡,飘荡了一会儿,靠着渠壁停下。

    莲花盏处坐着的是申国公之女高瑾织,一头青丝梳成横月髻,穿着一身松花竹叶纹罗衫,六幅碧缬裙,曳着泥银后绛色披帛,髻上簪着一只娇艳的白芍药,清丽难掩。笑着取了酒杯饮了,一旁侍女奉上书案和纸笔,高瑾织提笔,略一思索,便写了一首诗:“海中生奇树,知是仙山载,琼蕊籍中见,紫芝图上来。”

    这一首诗文采平平,并算不得闺中佳作,但高瑾织胜在得的快,众女都赞道,“高娘子捷才!”

    玉真盈盈一笑,示意六染将诗稿收了压在面前案上,笑道,“我先收着,待会儿自会找一个学识渊博的人为你们品评诗作优劣!”

    她既然如此说,众女自然没有异议,第二个取了酒的是御史大夫范源之女范瑞贞。

    范瑞贞一身白衣,系着金丝烂漫腰裙,髻上簪着一朵白芍药。略一思索,亦写下了一首诗。

    曲水流觞是高门贵女间常玩的高雅游戏,玉真公主宴请的这些闺中少女,又都皆系出名门,谁人在家中不曾饱读诗书,丝竹耳耳,语笑曼曼间,一首首诗词便如行云流水般写出来。便是自云不爱诗歌的姚慧女,也编了一首诗,瞧着虽不出彩,但也四平八稳。阿顾左右张望,只觉得这些美人各有各的好处。

    谈笑间,碧玉莲花盏在阿顾面前停住。

    一时之间,所有的少女的声音都顿了下来。

    上首,玉真公主挑了挑眉,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外甥女才学如何,怕她下不来台面,忙开口道,“阿顾你年纪还小,就此略过吧!”

    众位贵女也不愿难为阿顾,大多点头称是。

    阿顾心中自有傲气,如何肯这样让人承让失了颜面,笑着道,“十三姨,我也和太妃学了这些日子的诗书,正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诗呢。你可别拦着我。”

    玉真瞟了她一眼,笑道,“那好。梅妃可素有才女之称,你可别砸了她的招牌。”

    阿顾笑道,“若是我真的砸了师傅的招牌,还请小姨到时候给我求个情呢!”

    六染笑嘻嘻的捧过来纸笔,笑着道,“顾娘子赏奴婢一个体面,让奴婢伺候磨墨吧。”

    果然在一旁磨了一池浓墨,阿顾临水照花,执起六染奉过来的狼毫笔,左手牵衣袖,右手执笔,在砚池中蘸了浓浓的墨汁,挥笔凝神,用秀丽的楷字写了一首小诗,“梦中传彩笔,书花寄朝云。争舞郁金裙,坐处三日香。”

    七锦笑着收了,将墨迹淋漓的玉版纸亲自递到玉真公主手中。

    玉真公主展开看,尚未看内容,便已经注意到她一手漂亮的飞白书,“似你这般年纪,虽笔力稍逊,但正书写到这个程度,已经是算的不错了!”忽的“咦”了一声,笑道,“你这正字,瞧着倒有几分圣人的笔锋?”

    “小姨好眼力。”阿顾盈盈一笑,“能得你这样一句评价,也不枉圣人指点我大半年的书法了!”

    贵女之中传来“哗”的一声轻微哗然之声。转而看待阿顾的目光又有不同:寻常公主之女是一回事,能得皇帝亲自教导书法的公主之女,又是另回事。毕竟公主之女虽然金贵,但大周上下数数,如今倒也有好几位。阿顾年纪小,又有腿疾,其实并不得这些贵女真心看重。但如今听得她与皇帝的关系极佳,不由在心中衡量,将这位顾娘子的分量又加重了一些。

    玉真抿嘴浅浅一笑,再看诗的内容,将玉版纸合起,赞道,“你小小年纪,能写的出这样一首诗,也算是难得了!”

    阿顾笑盈盈的,“多谢公主夸奖。”

    台上众人玩性方酣,忽听得一曲尺八之声响起,空灵动听,从碧湖上远处传来。

    众女纷纷回头,见一艘画舫从碧湖之上缓缓驶来,曲八高妙,待得奏完一拍,一部坐部乐伎轰然开始吹奏。

    这些乐伎俱是曼妙年华,白绫衫,高腰青罗裙,以蝴蝶结红裙带系于胸乳之上,一时之间,数十件乐器齐做,烘着初始那尺八之声,恍若一人所奏,却又主次分明。乐伎鬓边青丝、青色裙裾在湖风的吹拂之下飞扬,声色俱与人心夺。

    众女为天籁之声所夺,一时间俱都静下声来。

    裴郁琳允称才女,惊呼道,“这一支曲子当真高妙,有松林冲淡之心,公主,不知这谱曲之人是何人?我可否见教?”

    玉真公主坐在上首,闻听得这支曲子,美眸之中闪现一缕异色,似乎有些怔忡,又似乎开怀,唏嘘片刻方道,“难得他这份心意了!银葵,去请王乐丞上台吧!”

    银葵应道,“是。”

    自下台去,不一会儿,便有一只小舟划出去,接了一人,重又向着淇水台回来。白锦鹤纹长袍的年轻男子登台,拜见玉真公主道,“臣王禅拜见玉真公主!”抬起头来,大约二十余岁年纪,纵满身俱是风尘,亦不能掩盖光风朗月的气度!

    也不知是哪一个贵女惊呼了一声,“竟是王禅王乐丞?”

    裴郁琳双眸晶晶发亮,上前向王禅行了一礼,“这位可是曾做过‘红豆生南国’的王禅王维度?”

    第80章 十五:酌酒初满杯(之萧大娘子)

    王禅还了一礼,“正是。”

    台上众名少女顿时发出轻微哗然之声。王禅此人闻名已久。王禅为故博陵县君崔氏之子,其母爱好佛理,故此为之取名为禅。自幼以神童著称,建兴十年,二十二岁的王禅进京赶考,以诗画乐三绝才艺惊动长安,立时变成为长安权贵的宠儿。当年所有人都都觉得,这位年轻才高的少年定能摘取科举桂冠,风光入朝,却没有想到,因为不懂投权贵所好,王禅最后落得个名落榜外的结局。三年之后,他再度赴京赶考,收敛了浑身的傲气,向玉真公主府行卷,玉真公主素来爱才,见了他的诗作,大为欣赏,向先帝保举,王禅果然便于当年高中进士,授官太乐丞。因为在姚皇后祭祀礼仪上用乐不谨,被贬至沧州任司仓参军。

    他通灵佛学,是个维摩诘式的清洁人物,所做诗画皆有一股空灵之意,十公主从前最爱的那只绿尾鹦鹉巧巧所吟的那首《辛夷坞》之诗。“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便出自王禅的手笔。

    玉真公主款款而笑,“王参军辛苦了,你刚从济州返回长安,不回去休整一番,怎么倒先到我这府上来了?你我秉性知交,便是你先回去歇上一两日再过来,我还会怪你不成?”

    王禅身颀玉长,面上尚带着一丝匆匆赶路的风尘倦色,闻言朝公主拱手道,“臣在济州三年,日子消沉,幸得公主尚记得从前一二情分,在圣人面前为我周旋,才有幸从济州重返长安。臣渴慕公主仙颜,甫一进城,便直接上门求见,也算是一浇臣肺腑之情。”

    玉真公主眸中掠过一丝满意色彩,矜持笑道,“王乐丞,您真是太客气了!”

    阿顾望着面前风清月朗的才子,她这些年也读过不少王禅的诗,这时候见了真人,有了一种见偶像的欢喜之意,盈盈问道,“素闻王乐丞以书画乐三绝闻名大周,我亦闻名多时。刚刚演奏的那支曲子不知道是……?”

    王禅怔了片刻,望向这个坐在玉真公主身边的稚弱美貌的少女,眸子中掠过一丝疑惑。玉真公主垂头看了阿顾一眼,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六姐的女儿阿顾。”

    王禅触声通意,立即明白过来阿顾的身份,他听着玉真公主话语中的笑意,便知这位顾小娘子十分得玉真公主的喜爱,笑着拱手道,“原来是顾娘子。这是我在济州之时,新谱的曲子,名唤《良宵引》。”

    “《良宵引》,”公主在口中赏玩了一遍,“这名字好,曲子更好!”她抬头,看了一眼淇水台上的众位花朵一样的少女,笑着道,“王乐丞,我们刚刚在这儿玩曲水流觞,既然你来了,不如便由你帮着品评品评大家做的诗吧?”

    王禅一笑拜道,“公主有命,禅敢不从?”撩开衣袍,在小厮抬过来的书案后坐下,六染将诸位小娘子做的诗歌捧过来,王禅执起最上头的一张,扫过一眼,便置于书案左侧,他看诗看的极快,不一会儿,书案上便堆起了厚厚的一叠看过的诗稿。

    很快的,所有诗卷都过了一遍。玉真公主瞅见他从案上抬起头来,笑着问道,“王乐丞可看完了?品评结果如何如何?”

    “众位小娘子的诗歌都做的不错,难分高下。”王禅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神气清淡,话语清淡,“以禅之愚见,论清新高逸,以裴三娘子的‘月明浑似水,开庭一户香’为首,论浓墨绮丽,则吕娘子居佳,王二娘子的‘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文采稍逊,但胜在沉稳大气。顾小娘子的‘梦中传彩笔,书花寄朝云’亦清新可喜。”

    王禅评的十分公允,玉真公主拊掌笑道,“王乐丞评的深得我心。”抬头问道,“不知各位娘子可服气?”

    王禅成名多年,评的又没有偏颇的地方,众位台上少女都心悦臣服,都道,“王乐丞评的公允,我等都是服气的!”

    按着玉真公主惜园的春宴规矩,得了头彩的贵女可以得到她的一项奖赏。裴郁琳今日得了第一,她是河东裴氏长房嫡女,素爱乐理,于诗文也有心得之处,仰慕王禅文名多时,如今得了这个机会,不免心境动荡,问公主道,“不知公主,臣女可否请教王乐丞一个问题。”

    玉真嗔了王禅一眼,目光似水,笑着颔首,“自然可以!”

    王禅怔了片刻,很快就泛上了温和的笑容,笑着道,“承蒙裴三娘子看的起,请娘子开口便是。”

    裴郁琳牵着衣袖望了王禅半响,方定下心神,笑着道,“好叫乐丞知道,小女前些日子偶尔得了一副画,想请王乐丞品评一二,不知可否有这个荣幸?”

    王禅笑道,“我平生最爱诗画,如此雅事,怎么不乐意呢?”

    裴郁琳便转身,吩咐身边伺候的惜园婢女,“这位妹妹,你去寻我的丫头小婵,取那幅《奏乐图》来。”

    立在贵女席后,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屈膝应了,匆匆退下。不一会儿,便捧了一幅画过来。展开来看,众人过来观看,见是一副奏乐之图,所绘极尽精妙,乐师神情、动作皆栩栩如生,纵然是众为少女都是权贵人家的女儿,平日里见多了大家名作,一时间也不由得眼睛一亮,各个称妙起来。

    玉真公主瞧着画中奏乐图,赞道,“果然不错。只是不知此画是何题名?”

    众女纷纷看着裴郁琳。

    裴郁琳面上微微泛起一片绯红,“这张奏乐图是我偶尔从东市行知书肆买下的,拿到的时候其上题名便已然轶失,我问过掌柜,他也记不清卖画之人的门道,因此我也不知道。”

    “真是可惜了。”玉真公主叹道。

    王禅漫步走到展开的奏乐图前,看了这幅画一眼,赞道,“这幅画画工有魏晋时代遗风,肖的是顾恺之,画风绵密,讲究神清骨秀,数十名乐工,皆目光湛然有神,神色个不相同,画中乐师奏的乐曲乃是《霓裳羽衣曲》第三叠第一拍。”

    这幅《奏乐图》中共有乐工近百,琴师抚琴,琵琶弹拨,众人手势各不相同,繁复难言,王禅却能一眼便断定其演奏曲目,这份功力当真是神乎其神。众人都怔怔不能发语,玉真公主笑着觑着王禅,“王乐丞对此画评价便也罢了!却定论这《奏乐图》中所奏曲目节拍,你不过看了此画一眼,便能这么肯定?”

    王禅笑着拱手,自傲道,“公主,我既曾担任乐丞官职,自承在此道上浸淫多年,自然也有几分眼力!公主若不信,召来府中乐伎演示一番,便可见分晓!”

    台上贵女虽然自有涵养,但毕竟年轻,都是一些好事之辈,闻得此事,都有几分兴奋。裴霜裁笑着开口道,“公主,既然王乐丞都这么说了,您便叫乐伎过来试试吧。”

    玉真公主见大家都有兴致,便笑着回头吩咐,“杜录事,将府中养着的坐部伎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