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天恩

天恩_分节阅读_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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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什么。”顾令月笑着道,“时候还没有到,我要再等几天看看!”

    ……

    其实顾令月硬是按着棠毓馆的海棠之事,不过是在等一件事情。可是长安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宴的筹备也渐渐完备起来,她想见到的终究是没有到来。待到五月二十四日,离春宴只有三日,顾令月的眸子中的亮光终究黯淡下去。

    自失一笑,起身道,“瑟瑟,吩咐外院备好马车,我要出去一趟。”

    “哎!”

    顾令月换了一身葱绿色的小衫,一条鹅黄团花裙子,从内室里出来,在二门处上了马车,御人吁的一声架着马车出了国公府。

    御人问道,“三娘子,咱们去哪儿?”

    顾令月吩咐道,“去玉真公主府。”

    马车在公主府中停下,玉真公主的惜园依旧姹紫嫣红,一片神仙模样。轻纱檐子沿着碧湖穿行,小丫头将顾令月领到听春水榭,屈了屈膝道,“顾娘子,你在这儿等一下。公主和王乐丞在里头说话,过一会儿就过来。”

    顾令月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听春水榭依旧富丽繁华,白日里四面敞窗大开,碧湖的风从水榭的窗中吹进来,一片清凉。顾令月坐在一旁的锦榻间,足足过了一盏茶时间,玉真公主还是没有踪影。顾令月心情也颇平静,一直在水榭中静静等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帘子外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小丫头们屈膝道,“公主。”玉真公主从内室里出来,头上高髻珠翠环绕,一身华美的紫色金线大袖衫,凤目华章,眉眼之间染了这一丝风流妩媚,风采逼人。

    顾令月拜道,“阿顾见过小姨。”

    玉真公主低头睨了一眼顾令月,“哟,这不是顾三娘子么?”

    她的口气颇为嘲讽,顾令月听的心中一黯。自己家的事情,太皇太后和小姨都是一清二楚。对于自己“抛”母搬入敌营的选择,小姨自然很是不谅解。玉真公主性烈如火。如何愿意受这个气,这便发作出来,生生的将顾令月晾了小半个时辰,见了面,更是阴阳怪气道,“怎么,顾三娘子最近不是在韩国公府宝地盘桓,如何有时间踏足我这样的小地方?”

    顾令月面上浮现出一抹苦笑,唤道,“小姨,你就别挖苦我了!”

    “挖苦?”玉真公主冷笑,“哟,这就叫挖苦啊,我如何敢?你阿娘对你掏心掏肺的,结果来了个根本半分没把你放在心上的阿爷,你就将你阿娘抛在脑后,我这个小姨算什么呀?”

    玉真公主疼起人来是真疼,她若厌恶一个人,那言语也着实是很难听,顾令月听的很难受,但她心中也清楚,玉真公主这般态度也是因着对自己“选择”的失望,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正是因为投入了太多的厚爱,在偏离预期之后方会这般反弹。

    “小姨,”顾令月道,“阿娘对我是什么个心,我心里是清楚的。这世上除了阿娘,再也不会有人对我更好了。我如何会抛下阿娘,那样,我还有良心么?可我也有我的想法,我的不得已。”

    “哦?”玉真冷笑,“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不得已的地方。”

    顾令月低下头,“我毕竟姓顾,是顾家人,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这个世上,所有人都能指责顾家的不是,可只有我不能轻易这么做,因为我的血脉是顾家给的。”她望了望自己的双腿,“我已经没有健康的身体了,若是再传出凉薄不顾父系的名声,我可还有的活么?再说了,”顿了顿,“这一年多,我听了不少关于顾家的事情,我希望多了解他们一些,才好做出我的决定!”

    玉真公主闻言怔了一怔,她的胞姐丹阳公主一生幸福为顾鸣所负,她对韩国公府憎恨非常,见着顾令月投奔敌营,自然是百般痛恨,但这时候听了顾令月略带一丝苦涩的话语,看着面前的少女,不知道怎么的,心中一软,陡然回忆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当年自己性子刚烈,虽嫉恨聂弘负心与之分道扬镳,但在此之前,少年夫妻也是有感情的。自己那样决绝破门而出,可是在最初仳离的那几个月中,公主府繁华绮丽,自己在深夜里不也是辗转反侧,很长一段时间缓不过神来?

    这样一想,再次看着顾令月的时候,目光就柔和了一些起来。

    人毕竟是柔软的感情动物,顾令月虽然聪慧,但是到底年纪还小,这个年纪,要让她多么决断,直接斩断父系亲情,到底也是严苛了!

    “这么说,”她顿了顿,问道,“你如今往顾家,也是一个缓兵之计喽?”

    顾令月犹疑了片刻,道,“也可以这么说吧!”

    她上前一步,扯住玉真的衣袖,“小姨,我跟你说实话。如果生命中有些人,事当真是我不得不摒弃的东西,我也希望这并不是一个简单意气的决定。而是在自己有过亲近接触过,了解他们的始末明细,然后主动做出的决定。

    除此之外,我也有我的自私想法。这个世上人言多艰,作为子女若是摒弃血缘至亲,多半会被人诟病。我自己倒没什么关系,可我若是得了不是,阿娘难免会替我担心。我宁愿将功夫做的足一些,让人少说闲话,也算是为自己筹谋了!”

    玉真公主的眼角露出一丝笑意。她性子直接爽利,不讨厌顾令月这般敞快明亮的与她说话,她非但不嫌外甥女心机,反而觉得顾令月实诚,肯与自己说实话,倒对顾令月又增添了几分喜欢。

    “我只以为你是个傻丫头,如今听了方知道自己想岔了!”

    “旁人说什么也没有关系,”顾令月道,“只要小姨明白我就好!”

    玉真吃吃而笑,弹了弹阿顾的额头,“说吧,你今日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顾令月嫣然一笑,眉宇中重新染上了柔和色彩,恭敬道,“小姨,我今儿来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怎么?”玉真公主冷笑,“难道那顾家竟敢难为你?”她柳眉一竖,带了一丝凛冽神情,“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说给我听,我亲自上门,倒要会会顾家的厉害。瞧瞧看究竟是什么人,胆敢不把皇家放在眼中。”

    “小姨,”顾令月忙拦着道,“不必劳烦你大驾了,倒也不是那么严重。”

    她唇角微微一撇,笑容里泛着淡淡的苦涩滋味,“我如今在国公府居住的是棠院,院中原植着几品名品海棠。那顾嘉辰因着思念海棠花病倒,大母命我将这几株海棠花让给她。我过些日子打算在顾国公府里举办一场春宴,一切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可是院子里却缺了几盆赏景的花卉。我知道小姨这儿惜园集齐了各色名花异草,想商借几盆海棠花,也好在春宴上撑一撑场面!”

    “海棠?”玉真公主笑道,“韩国公府中的那盆大丽海棠,我倒也知道,你那位庶长姐,可真是一个奇葩人物。”

    顾令月抿嘴不语。

    她和顾嘉辰好像前世宿敌,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因着血脉关系,她没有法子一把将她一把彻底打死。顾嘉辰又有着顾鸣的百般偏心,一直缠着自己。

    玉真公主目中转了一圈,明白了过来,笑盈盈道,“哦!你若是想在长安抢占舆论制高点,那春宴倒是必不可少的产物。”她爽朗一笑,“阿顾,你回去吧!我会着人把花给你送去的!”

    顾令月知道玉真公主这便是允诺了,感动不已,“小姨,谢谢你。”

    玉真公主爽朗一笑,漫不经心道,“不过是几盆花儿,不算是什么大事。”她抬头看着顾令月,“阿顾,你是阿姐的女儿,所以我疼你,愿意待你好。若除了这一点,你于我什么都不是。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顾令月静默片刻,“我明白的!”

    一轮落日高高挂在天际西侧,投射下晕红光芒。

    “老夫人,”郎姑姑急急进了荣和堂,“春宴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三娘子棠毓馆的海棠花却被却你就不发一句话么?”

    “老货,你这么急做什么?”秦老夫人笑着道,指着顾嘉辰道,“阿瑜刚刚已经跟我说了,愿意将自己院中的海棠花借给留娘用用。到时候棠毓馆里摆了海棠花,春宴办的漂漂亮亮的,大家该夸的夸,该赞的赞,事情不就过去了么?”

    “哎哟!”郎姑姑急急跺脚,“这般是铁定不成的!三娘子年少性子骄傲,老夫人,你让她将大娘子从她那儿夺回去的海棠花再借回去,她如何受的了这般的气?怕是会怄出火来!”

    “小孩子家家气那么强不好!”秦老夫人确实神情不动,翻了翻眼皮,淡淡笑道,“毕竟是亲姐妹,哪里有隔夜仇?我这般做也是为了她们好。到时候姐妹两个亲亲热热的,岂不是好?”

    “是呢!”顾嘉辰坐在老夫人下手,将手中剥好的果子递到老夫人手边,笑着道,“郎姑姑,你不必担心啦。我虽心爱这几盆海棠花,但妹妹也是亲妹妹,难道我这个做姐姐的是这么小气的人么?这些日子我想和三妹妹交好,只是三妹妹怕总是记恨一些从前的事情,不肯对我软和。这趟能够略帮三妹妹一点点,心里可高兴呢。”

    她嫣然笑着道,“不是我说,这满长安,再也找不到比这株大丽海棠更艳丽的海棠了。这株大丽海棠是有灵性的。当年受姑母精心培育开花,姑母远嫁离开长安,大丽海棠心怀旧主便再也不开花了。后来我接手照料,费尽心机,海棠感念我的心诚,方又重新绽放。当年夏探花郎游遍长安名园,最后独摘了一朵大丽海棠,算得是慧眼识珠。妹妹办春宴,若是得这一盆海棠增色,岂不是美哉?”

    她声音款款,秦老夫人听在耳中十分受用,赞道,“阿瑜,你是个懂事的!”

    顾嘉辰面上染上一丝羞涩红晕,“阿瑜不敢当,阿瑜只盼着大母能够长寿健康,就心满意足啦!”

    秦老夫人被哄的呵呵而笑,扶着顾嘉辰的手,不住摩挲。荣和堂中祖孙一片和乐,天伦之乐时,一个丫头忽然从外头冲进来,面色发白禀道,“老夫人,不好了。”

    秦老夫人森然不悦,怒道,“府中如今的小丫头,一个个都咋咋呼呼的,莫非连话都不会说了么?”

    小丫头受了惊吓,脸色煞白,跪下道,“奴婢错了。求老夫人恕罪。”

    秦老夫人这才淡淡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丫头道,“玉真大长公主遣人来到咱们府门前了!”

    “什么?”秦老夫人霍然立起。

    第98章 十七:杜鹃竹里鸣(之春宴)

    “玉真公主?”秦老夫人大惊,猛的站起来,“这位公主怎么会派人过来我们府上?”玉真大长公主乃是太皇太后幼女,丹阳公主同胞母妹,不同于丹阳公主的柔和无争,乃是个性子强硬的,韩国公府和这位公主自来没有什么关系,怎么忽然登上国公府的大门呢?

    秦老夫人问道,“可知道玉真公主门上登门所为何事?”

    “奴婢不知道。”小丫头颤声道,“奴婢听见外头传进来消息,就匆匆过来,其他的并不知晓。”

    秦老夫人面上泛起焦躁神情,扬声狠气道,“还不快去打探消息!”

    金莺握着帕子在韩国公府大门处等候,远远的见了来人,面上露出喜色,忙迎了上去,四纹极有范势,拍了拍金莺的手背,“急什么?我这不是来了么?”转过头来,吩咐随车的婆子,“将车上的花盆搬下来,随我进去。”

    婆子们恭敬应声,从身后的清漆大蓬马车中搬出数个半人高的花盆,随在四纹身后。

    守门的老孙头见着来人这杖势,忙出来上前拦住四纹步伐,“这位娘子,没有得夫人的发话,你可不能进去。”

    “老孙头,”金莺登时不悦,朝老孙狠狠瞪了一眼,“这是玉真公主派人送给我家娘子的东西,你吃了豹子胆么?竟敢拦着?”

    老孙头听到玉真公主的名头,登时手一颤,不敢再拦,只得让到一边。

    顾令月听闻外头传来的消息,特意出了房门等候。四纹命人将捧来的海棠花安置在廷中花厅阶下,方行了上来,朝着坐在檐下轮舆上的阿顾道了福礼,“顾娘子,幸不辱命,如今这十二盆海棠花都送到棠毓馆了,娘子瞧着可合您的意思?”

    顾令月笑着道,“四纹姐姐辛苦了。”抬目见馆中前廷一字排着摆着十二盆海棠花,俱都为当世名品,靠左边第一盆是一盆一臂围大的白玉大脖花盆,花色绯朱,花盘硕大层叠,品相艳丽,堪堪压了顾嘉辰的大丽海棠一头;靠右第三株海棠,花色浅紫,花形俱都吊在枝藤之上,形如吊钟,妩媚至极。其余数株海棠,虽不如这两株海棠花出色别致,亦皆是花中珍品。阿顾行到海棠花前,伸手摩挲着艳丽的吊钟海棠,露出欢喜之色,回过头来,望着四纹,“这些海棠花太珍贵了!”念及玉真公主一片疼爱之情,目中露出点点湿濡之意,点头道,“你回去之后,替我多谢谢小姨。”

    “顾娘子的话,奴婢会记在心上的!”四纹笑盈盈的鞠了鞠身,顿了顿,又诚恳道,“咱们公主心中惦记着小娘子,总是盼着顾娘子心情好的。”

    顾令月沉默片刻,叹道,“我知道!”

    “老夫人,”小丫头脆生生的声音在荣和堂响起,“玉真公主派人给三娘子送一批海棠花,如今已经送到棠毓馆了!”

    秦老夫人听闻了丫头的禀报,面色阴沉一片。这些日子,她稳坐钓鱼台,坐视棠毓馆困局不肯发话,心中本是存着打磨顾令月性情的打算。没有想到顾令月向玉真公主求助,一举破了她的算盘。陡生变故之下,心头一口气梗着难受,抬头望见范氏侍立在一旁,一脸无辜,便将一腔怒火发泄在范氏头上,劈头盖脸的责骂道,“范氏,我将国公府交给你是对你的信任。你是怎么当这个家的?”

    范氏陡然得了婆母这番指责,分外委屈,“母亲,玉真公主府来人,又打的是探望三娘的名声。便是媳妇提前知道了,也拦不住啊!”

    秦老夫人如何肯听她的解释,冷笑道,“不过是无能罢了,还要狡辩!罢了,我不想瞧见你,还不滚回去免得丢人现眼!”

    范氏在荣和堂得了一个大没脸,面上羞臊如火,不肯多待,匆匆返回西房。秦老夫人跌坐在榻上,靠在背袱上,心中升起一片晦涩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