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宛,”公主陡然开口,“你和阿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圣人?”
公主的问话犹如一记重锤敲响了钟鼓,吕萦徽顷刻间震住在那里,不自然的笑道,“阿娘,你胡说什么呢?”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该当如何回答。当日在太极宫中宫宴上,姬泽一身常服,前来永安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冠冕之下容颜清俊,气势端凝,当真是风姿如玉。这位年轻的帝王,立在万人高处,自然是极端引人注目的。自己究竟喜不喜欢他呢?似乎是喜欢的。但这种喜欢究竟又是不是那一种男女之间的喜欢,她自己也不清楚!
“阿娘,”吕萦徽投到母亲怀中,捂着脸道,“你别问我,我不知道。”仰起头来,“我只是有些不服气。我哪里不如那范娘子和王家二娘?太皇太后凭什么选了她们,却不肯选我?”
永泰公主华丽的礼服料子华美而有些冰凉,吕萦徽枕在母亲怀中,心中亲昵安然,不由得放开了心思,撒娇诉说着自己的不满倾怨。公主微笑着抱着自己的女儿,轻轻拍打着吕萦徽的背后,在吕萦徽的背后,凤眸端庄的目光渐渐变的锐利:自己贵为大周尊贵的嫡长公主,受尽仁宗皇帝的宠爱,本应获得长安人无与伦比的尊重,但仁宗皇帝在位时间并不长,自己到了年纪外嫁,鲁国公府平庸的生活消耗了自己,所有年轻时候的壮志随着年纪渐渐增长,渐渐泯没在了时光中。这些年自己的体会清清楚楚的告诉自己,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只有坐上皇后宝座,方能成为这个帝国真正的女主人。
——阿宛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她美丽、聪慧,纯净,多情,自己一生仅有这么一滴骨血,她像爱着年少时的自己一样,倾心的爱护着她,用尽手段小心翼翼的维护着吕萦徽的骄傲、尊严、纯净、性情,盼着她在没有一丝忧愁的情况下肆意的成长起来。既然这是她想要的东西,自己便应该帮她得到。
“阿宛,你放心!”永泰公主的声音从吕萦徽的脑子上方传来,带着一种森然的决意,“阿娘定会帮你实现愿望。”放开吕萦徽,起身大步离开。
“母亲,”吕萦徽诧异不已,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永泰公主转过头来,她性情严肃,惯来很少微笑,这时候朝着女儿露出刻意的微笑,唇角的线条便难免有些僵硬,“阿宛,你不是想要嫁给圣人么?我这就进宫去,让太皇太后定你为皇后。”
“母亲,”吕萦徽大为惊诧,一双眸子因为惊惶而猛的睁大,尖叫道,“你开玩笑吧!大周立后乃是大事,太皇太后择了这么久,还没有定下来,可见得对此事的慎重。这种事情哪里是是咱们随便说说能够决定的?我虽然落选了,心里有些过不去,但只要自己待一阵子就好了。您就算这时候真的进宫了,也无济于事呀!”
永泰公主淡淡道,“这有什么,不过就是一个皇后么!”
长安初夏天气晴好,浓绿的柳枝微微垂下,在池面荡漾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一只燕子飞过,灵巧的翅膀抄起了一线池水。
永泰公主望着湛蓝的天空,唇角露出讥诮的笑意,森然道,“那是她这一脉欠我的!”
她顿了一顿,握住女儿柔软细腻的柔荑,温柔的抚慰道,“阿宛,你回去在床上好好睡一觉,等到你再醒过来的时候,你想要的东西就已经都到你的手上了!”
吕萦徽犹如僵硬的木偶一般,坐在湖心亭的阑干上,眼睁睁的看着永泰公主的背影消失在池心蜿蜒曲折的榭道上,猛的跳了起来,朝着永泰公主离去的方向追了出去。亭外的崔姑姑迎了上来,询问道,“小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乳娘,”吕萦徽抓着崔姑姑的手,急急道,“母亲如今进宫去,说是要为我向太皇太后讨要一个皇后位。这可怎么办呢?”
崔姑姑听闻这般的话,登时瞠目结舌,“天啊!皇后之事事关重大,太皇太后性子虽好,也是有脾气的,公主这般直冲冲闯过去,怕是太皇太后要生气的!”
吕萦徽登时六神无主,攒着自己的袖口道,“是啊!可是母亲脾气固执,我就算追到了她,怕是也劝不住的。乳娘,我们该怎么办呢?”
崔姑姑望着面前少女,她一双眉毛细翠如远山葱茏,眸子清丽如水,秀美如清新淡雅的水仙,心中悄悄的叹了口气。
对于一名大周贵女而言,登上皇后宝座,是一生中最高的荣誉。但自然是一生荣幸。她作为将吕萦徽奶大的乳娘,自然是希望自己从小带大的六娘子能够得到无与伦比的荣宠的。可是此时瞧着小娘子遇着这么一件事情便显得如此慌张,没有丝毫主张,心中也深切的知道,六娘子是做不住大周皇后的宝座。想了片刻,劝道,“娘子,大长公主性子固执,平日深居简出,只与高密公主交好,咱们若是请高密公主前往相劝,说不定能够劝的动公主。”
吕萦徽听了崔姑姑的话,登时眼睛一亮,“对对对,母亲和高密姨母向来交情最好,姨母定能劝的母亲回心转意。我这就请姨母过来。”
“娘子,”崔姑姑陡然唤住她,顿了片刻,方开口道,“高密公主不同旁人,是仁宗皇帝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公主,身份尊贵,让人请她过来实在是太怠慢了!”
吕萦徽愣怔了半响,方回过神来,一张脸不由得羞红,“是我说错了,我这就赶去姨母府上!”
永安宫的影子在西天的阳光下投下深深的暗线,殿中仙人捧寿黄金香炉中吐着冲馥的奇楠香气息。太皇太后坐在榻上,目光瞟向东南方,笑着道,“一晃眼,圣人他们去东都也有几个月了,也不知道阿顾如今在东都如何?”
因着之前的风寒在病榻上躺了数月,太皇太后头发愈发身子瞧着比从前消瘦了一些,精神头也不如从前,杜姑姑坐在太皇太后跟前,怜惜的瞧着太皇太后身上空荡的衣裳,笑着道,“阿顾小娘子在东都若是知道太皇太后这般惦记着她,一定感动的很。小娘子有圣人照顾,定然是诸般都好的。”
太皇太后闻言垂头淡淡一笑,“圣人虽然聪慧,到底是皇帝,哪里懂的照顾人呀!”她顿了顿,面上的笑意渐渐散去,端容吩咐道,“阿杜,吩咐下去,三日后,老身要往青华山去一趟。”
青华山乃是长安周骊山的一处山脉,风景优美,其上建有离宫。如今姬周宗室最年长的长辈——梁王姬柘便住在这座离宫之中休养身子。杜姑姑闻言心中陡的一凛,便知道太皇太后心中是决定了皇后人选了,要前往青华山与梁王商讨。笑着欠身应道,“老奴遵命!”又扬起声音讨好道,“太皇太后已经忙了好些年了,待到新皇后入了宫,您也就清闲了!也能好好养养身子了!”
太皇太后眼中露出了愉悦的笑意,却刻意板了声音道,“我也不求着她能帮着我多少,只要能够照料好圣人就可以了!”
“永泰公主,永泰公主。”宫人银果的声音从永安殿外传来,“太皇太后在殿中,你不能闯进去,不能闯进去。”
“放开。”廊上传来姬秾辉高扬的声音,西次间的帘子猛的从外头打开,永泰公主姬秾辉大踏步的走进来,广厚的衣袖因着动作而微微动荡,“太皇太后,”草草的向太皇太后道了一礼,声音生硬,“永泰今日进宫,有事向您相求。”
永泰公主今日一身棕色礼服,其上绣缀着繁复的花纹,一头头发一丝不苟的垂挂在脑后,眼角平直,唇上的法令纹深刻颀长,形象厚重端庄,与太皇太后立在一处,不像是继母女,而像是年纪相近的姐妹。
太皇太后面前望着继女,微微一笑道,“哟,是永泰呀!”转声对银果道,“下去吧!”
银果屈膝应道,“是。”
永安宫中宽敞肃然,太皇太后打量着殿中的永泰公主,笑着问道,“你这么急的到宫里来,究竟有什么事情要与我说的?”
永泰公主双手交叠,拢放在身前腹部,抿了抿唇,“太皇太后,我今日前来,就不兜圈子了。我要你将我的阿宛定为新任皇后!”
第136章 二一:朱夏花落去(之继母女)
“这不可能!”太皇太后断然拒绝道,“皇后宝座乃是大周国母,须当母仪天下,干系甚大,绝不可轻授于人。永泰,你僭越了!”
吕萦徽作为宗室出女,本也是有资格入选皇后的。当日玉真公主在惜园设宴遍邀长安贵女,永泰大长公主之女吕六娘和高密大长公主之女徐珍皆受邀其中。只是事后玉真公主觉得吕萦徽性子清高,有崖岸难合群之嫌,城府手段亦有欠缺,没有配的上皇后的胸襟手腕,所以将之从候选名单中黜落。太皇太后也认同了玉真的看法。因此今日绝不会同意永泰公主的妄言要求。
“僭越?”永泰公主冷笑,望着太皇太后,唇角露出一丝轻蔑笑意,“冯氏,你也配和我说这句话?这天下本是我的父亲仁宗皇帝的,父皇一直以来怀念我母后,待母后留下的一双女儿疼宠非常,若非我胞兄隐太子早逝,他才应该接任帝位,这大周皇帝的宝座,根本轮不到你这一脉子孙。”
太皇太后面色平淡。诚然仁宗皇帝一生挚爱元后肃明杜皇后,对于杜皇后留下的一双儿女,皇太子姬玢和永泰公主姬秾辉极尽宠爱,如永泰公主所言,若非姬玢早逝,这下一任皇帝定然是姬玢的,姬琮绝不至于有半分机会。但隐太子姬玢病逝乃是天命,并非自己母子出手谋害,太皇太后并无心愧之处,扬头斥道,“永泰,这些年,本宫看在仁宗皇帝的面子上,处处容忍你。你不要看着本宫好性子,就以为可以压倒本宫头上。若是你再不收敛,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永泰公主丝毫不懂得收敛,走近一步,“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把我怎么样?若是你伤了我,我看你如何下去见我父皇。”
高密公主府,侍女掀起帘子禀道,“公主,吕六娘子在府外求见。”
“阿宛,”高密公主露出诧异神情,“她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徐珍劝道,“吕表姐平日里最是知书达理,她这么匆匆忙忙过来,怕是当真有急事。阿娘,你就见见她吧?阿珍晚上再来向你请安。”
高密公主垂眸笑道,“也好。”吩咐侍女道,“请吕娘子进来。”
吕萦徽随着侍女急急穿过公主府的檐廊,进了次间,朝着高密公主跪下求道,“姨母,求求你帮帮阿宛吧!”
“快起来,”高密公主急急连忙搀扶吕萦徽起身,“阿宛,究竟出了什么事了。你这么匆匆赶过来,我实在是一头雾水。”
吕萦徽仰起头来,面上泛起淡淡的羞赧。然而此时不是害羞的时候,只得将之前的事情合盘向高密公主托出。
“胡闹,”饶是高密公主镇静冷清,听了永泰公主行事,面上露出了一丝怒气,广袖拂过一旁的案几,将几上的水晶盘碟打碎在地方,“皇姐这究竟是在做什么?”
吕萦徽又是羞赧又是气恼,苦苦求道,“姨母,母亲匆匆进宫,我怕她鲁莽行事得罪了太皇太后,恳请姨母看在多年姐妹的情分上,进宫劝说劝说吧!”
高密公主目光沉静下来,不同于永泰公主依旧沉溺在仁宗皇帝昔日的荣光中,高密公主性子谦敏,却早已明白,时日早已变迁,如今的大周,已经是太皇太后做主的天下。她沉吟片刻,注视着吕萦徽,目中闪过一丝探究之色,问道,“阿宛,你跟姨母说一句实话,这个皇后,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当?”
吕萦徽扯着高密公主的衣袖,面上涌出一抹难堪之色,低下头,含羞忍辱道,“姨母,皇后宝座诱人,天下哪个女子不想当呢?可阿宛知道自己不足,难过几天便也罢了。绝没有撺掇母亲的意思。还请姨母看在母女情分上出手相助。”
高密公主执手思索片刻,“阿宛,我这就进宫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不必太担心了!”
吕萦徽松了一口气,垂落坐在地上,哭泣道,“多谢姨母。”
永安宫帘幕低垂,继母女相对而立,殿中气氛仿佛冰冻了一般。
太皇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姬秾辉确实是仁宗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她不愿意与过世夫君结心怨,因此退让了一步,放缓了语气,“永泰,皇后之位切实不可轻授阿宛。若阿宛当真想要进宫,老身可以向圣人要求,许阿宛一个贵妃之位!”
贵妃乃是皇后位之下,后宫之中最尊的位份。这在太皇太后看来,已经是自己能够给与的最高位份了。只是贵妃之位,再贵,说起来也不过是一个妾室。永泰公主却觉得受了侮辱,勃然大怒,“太皇太后,你这是看不起我们母女么?”
太皇太后历经六朝,亦是有脾气的,冷笑道,“能给的恩典,我已经给你了。你爱要不要。”厉声喝道,“来人,永泰公主发已癔症了!请公主回府好好歇息!”
殿外侍卫应声称是,持着钢戟从殿外冲入内,将太皇太后团团护住。一位身披鲜亮甲胄的少年郎将从侍卫中踏步而出,朝着永泰公主做了一个恭请的手势,有礼道,“永泰公主,请吧!”
永泰公主望着永安宫中横列的侍卫,面上露出了凝重神情。
她一直自傲于自己的高贵身世,此时此刻,面对着永安宫中泛着铁血气息的宫廷侍卫,方第一次在心中有着真切的认知,原来自己的骄傲确实一文钱不值,太皇太后若是愿意的话,可以随时软禁自己,剥夺自己的全部骄傲和任性。
一滴滴汗珠从永泰的额头缓缓渗出。
高密公主匆匆入宫,扬声大声道,“女儿高密求见母后!”
太皇太后目中露出一丝诧异之色,永泰大长公主确实是仁宗皇帝生前最宠爱的女儿,如若可能,她也不想和永泰公主撕破脸皮,留下一个继母女不和的风声,传到宫外,贻笑大方,此时听见了高密公主的声音,绷紧的下颔微微放松了一些,扬声道,“宣进来吧。”
高密公主一身礼服入内,望着殿中剑拔弩张的场景,目中闪过诧异,笑道,“哟,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摆出这场阵势来了?女儿托个大,您就看在女儿的份上,收收架势吧。“太皇太后唇角露出一丝笑意,笑着道,“老身也不想如此,只是永泰发起脾气来,老身也受不住啊!”
永泰望着高密公主问道,“你怎么来了?”
高密公主悠悠道,“阿宛刚刚急急到了我府上,请我入宫来劝一劝皇姐。那孩子急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皇姐,你就听妹妹一声劝,向母后道个歉吧!”
永泰公主又气又急,“啪”的一声,打了高密一巴掌,“怎么,连你也背叛了我,打算去捧冯氏的臭脚了么?”
高密公主虽然是庶出公主,但亦是金枝玉叶,这些年来日子过的舒适,养气移体,陡然间受了这份侮辱,不由捂着脸,目中露出一丝怨怼之色,忍耐半响,方忍下了一口气,劝说道,“皇姐说的哪里话?母后乃是小妹姨母,妹妹从小到大,多受皇姐照顾,从不敢或忘之恩!可是皇姐,父皇已经过世了!”
她抬头直视永泰公主,殷殷劝道。情真意切的话语落入永泰耳中,永泰心头巨震。
父皇已经过世了,他所留予自己的尊荣、疼宠早就已经不复存在,如今这大周天下,是冯氏子孙掌权的天下。永泰公主挺直背脊,撑住自己的骄傲,凤目中含了泪珠,“你们都忘了父皇,忘了皇兄,可是没关系,本宫会一直都记得,一直一直都记得!”
高密公主叹了口气,望着永泰强撑着的骄傲,继续劝道,“父皇如何会有人忘记?可是父皇我们会放在心头怀念,可是终究是在生的人比较重要。皇姐,我知道你疼阿宛,想要给阿宛最好的,可是你有没有认真想过,究竟什么是阿宛需要的?”
永泰诧然,抬头望着高密,“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密唇角泛起一丝微笑,“阿宛性子纤弱,若是当真做了皇后,日后圣人要纳妃进侍,阿宛不还得伤心死啊!永泰你这个做阿娘的,如何忍心看着阿宛到这个地步?倒不如你精心给阿宛择一个夫婿,日后阿宛嫁过去,夫妻和顺。岂不是好么?”
“这……?”永泰听了进去,不由得心头意念摇晃起来。
高密瞧着永泰心旌动摇的样子,知道永泰这是听了自己的劝,心中松了口气,微微一笑,抬头望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淡淡一笑,努了努嘴。殿中的侍卫得了授意,静静的退了出去。
“永泰,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日后行事要仔细想想,莫要风风火火,总是瞻前不顾后,倒是伤了彼此间的和气。”
永泰公主也知道自己今日所作所为确实有些过分了,低下了头,勉强朝太皇太后道歉道,“今日是女儿莽撞了,还请母后看在儿臣早逝的父皇母后份上,饶了女儿这一次吧!”
太皇太后一哂,永泰便是到了这步田地,还是要拿仁宗和杜皇后出来压住自己。她伸手拂住了发鬓,冷淡道,“老身今日头有些疼,就不虚留你们了,你们都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