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把门开了,脸上汗湿湿的,冲存扣低吼*潢色:“你喊啥?哥和姐在里头藏东西呢。”存扣脚进西房,月红姐正就着镜子梳头,绯红个脸,头发湿垮垮的。
“是哩是哩,姐帮你哥抬床了。”月红揩揩存扣的脸,笑道:“看你,都成大花脸了。”存扣凑上镜子看,才哭过的脸脏手一揩,横一道竖一道的,自己咧开豁巴齿笑了,又问:“你们看到我铜角子(脚注:即铜板。)了吗?”
“在哩,三十四个,一个不少。”他哥说,
“我替你数过了。”西房里的这张架子床是家里最好的家私了,是外婆土改时分的地主王大卵子的浮财,以后妈妈结婚时作为陪嫁带过来的。
说是红木打的,迎面画板上面雕着松鹤、梅花鹿、鸳鸯、凤凰、麒麟、牡丹花,还有头上长了大瘤子的寿星佬儿哩。
听说当年王大卵子打这张床木匠整整费了一百二十个工,光鸡蛋早茶就吃了两笆斗。
想不到土改时被外婆拎阄拎来了。这张床很大,从小存扣就喜欢和哥哥在上面顽皮,翻筋斗,竖蜻蜓,弄得榫头有些松了,使了劲就摇晃,往墙上撞,笃呀笃的。
家里值钱的东西妈都藏在床肚下面。本来妈妈的嫁妆里还有一袜筒子铜板和几块
“袁大头”,连同兄弟俩小时候带的银项圈、银索锁和银脚镯包在一块蓝方巾里藏在站柜的最底层,有一天被存扣乱翻到了,抓一把铜板到进财家院里和他们斗角子,一下子输掉十几个,被妈妈逮住了拧着耳朵拖回家,捺在堂屋里暴打了一顿,骂道:“小绝光头,败家子,正行不学学赌钱,你那死鬼爷爷一夜赌输二十亩田,害得你奶奶要寻死——现在倒又轮到你了!”屁股打得噼啪响,打累了要存扣跪在宝书台前对着**像忏悔。
跪了一顿饭时辰,膝盖疼得钻心,幸好巷子后头的鸭奶奶过来把他拉了起来。
他是不敢自己起来的。被妈妈拧破了皮的耳朵后来化脓了,妈到赤脚医生种道家倒了半墨水瓶紫汞,用火柴棒缠上棉絮儿沾着替他搽。
后来疤还没结老存扣耐不住痒用手去抠,抠出了血又结痂,几十天才好。
他妈后来想把剩下的铜板拿到铜匠船上化了,浇一把小饭勺,却遭到哥俩一致反对。
存扣拉着妈手哭着不让,妈笑着问摆在家里做啥,存扣说不做啥,就是要摆在家里,还说我家的铜角子最新,进财马锁东连他们的都斗旧了,字都看不清了呢,还说我家全是
“光绪元宝”、
“大清带铜”的,比他们的
“十文”又黄又厚又重。妈想了想就说,也好,我先替你们藏起来,等你们长大寻到婆娘再传给你们。
存扣就说我不要洋钱,我要角子。妈说,好,角子归你。妈就从站柜里把那包金贵东西拿出来,卸下床板钻到床肚里去,出来时气吁吁地对兄弟俩说:“家里值钱的家当妈就藏这里面了,你们俩谁也不要进去乱动!”以后存扣想那些铜板想得慌了经常像条狗趴在踏板这边,把半边脸贴在地上用哥的电筒往里照。
就在床角的那只瓦罐里,睡着属于他的三十四枚铜板,妈妈钻床肚时他急急数过的。
有次他对哥说,要是我们快点长大就好了,寻了婆娘我就有角子了,我那么大了妈也不敢打我了。
很陶醉的样子。他哥就说他,呆子,你大了倒不玩那个了。存扣就噎住了,坐在踏板上呆想,半晌咕哝了一句:“我偏玩……怎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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