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元红

第一章 顾庄(上)(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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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连的妈妈是被鬼带走的,这话存扣有点相信。她是出名的大好人,信佛,行善,庄上人家有个红白喜事她都过去撮忙,办事又细致又精到。

    特别旁人不愿意做的为死人洗澡穿衣都是她来,替你弄得熨熨帖帖的,也不要人家一分钱。

    别人赞她,总是回一句:“阿弥陀佛,应该的。”在庄上极受人尊敬。

    去年夏天一个晚上,一家人高高兴兴吃过晚饭,她替家人在院子里搁好竹床,让大家乘凉,说澡还没洗呢,进屋关上了门。

    不一会儿就听见里面东西哗啦一响,保连怕妈跌了,连喊了两声

    “妈”,但不见声响;他爸又问了两声,还是没应声,便趿着拖鞋去往门缝里瞅。

    灯光下面,大桶毛巾放得好好的,往左一斜眼,天!人在房门框上晃呢。

    双手一破门,冲进去一把抱高,喊保连拿剪子,保连一看,腿都软了,他爷爷踉踉跄跄跑过来,拾个镰刀一下割断了麻绳。

    外面各家乘凉的人听见喊挤来了一屋子,有人忙去喊赤脚医生种道。种道还没到,这边已悠悠地醒了,望一屋人,疑疑惑惑地问:“我这是咋啦?”又望自己一身新衣裳,惊道:“哪个跟我穿的!”就有老年人说:“是沾上东西了,存扣他妈正好在家,快请她来送鬼!”存扣妈来了,先跟巧英叫魂,声音怪怪的,喊一声

    “巧英家来啊”,答一句

    “家来了喽”,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快,到后来快得像催命似的,听得人寒毛都竖起来了,这时候堂屋那张二十五瓦的电灯突然眨了几眨,大家吓得直往外挤,只听见存扣妈大喝一声,拿一把筷子满屋游走,解下裤腰带把筷子一绕,牢牢扣在大门铁搭子上,到茅房里拖出一把大扫帚,没命地朝那把筷子上拍打,一面喊道:“看你还敢不敢来!看你还敢不敢来!”头发都打散了,像个疯子,罩裤也掉下来半边,露出红花花的内裤,可大家都没有笑,个个觉得打鬼打得解气,有几个还帮着喊:“打!打!狠狠地打!”最后大人小孩一齐跟着节奏喊起来,是那种发自内心一致对敌的怒吼,很像在大会堂开批判会的情景。

    存扣妈终于打完了,一屁股瘫坐在藤椅上,接过递上来的水,咕咚一口,摆摆手说:“好了,鬼驱走了,是个熟人。”又指派保连爸敬仁:“拎捆毛苍纸到河边上去烧。记住了,烧过了一直往家走,不能回头看!”敬仁唯唯喏喏地去办了。

    驱鬼以后,巧英仍和以前一样,烧香拜佛行善事,像没发生那事一样,用她的话说

    “我压根儿就不知道”,但她记住存扣妈的话:“千万不能再跟死人穿衣服了。”今年春上茂发家的四丫头学红因她妈不肯和成分不好的海宽家二儿子有志做亲,一时想不开喝了乐果,抬到医院里灌了两桶洋碱水还是没救过来。

    她妈哭得昏死过去,醒了还被老茂发一巴掌打青了脸。尸身停在堂屋里,药水味哄哄的,没人愿意为她洗澡穿寿衣,就央人去求巧英。

    巧英犹豫了一下,这边人已跪下了,巧英就来了。巧英替学红擦身洗脸盘头,脸上打上雪花膏,一个俏生生的妹子就出来了。

    一屋人看了怜惜,妇女们哭成一片,连男人都忍不住。巧英扳起学红穿上衣,劲一闪,学红头一滑,身子就偎进了巧英的怀里,那只手搭在巧英腰上,像抱着似的。

    巧英当下脸就白了,匆匆穿好了,急急回转家去。晚上便发起高烧,烧起一嘴燎泡,又是吊水,又是烧纸求仙方,折腾了半个月才下床,人却有点木讷讷的了。

    一天她在小麦田里打药,打得好好的扔下喷雾器坐在田埂上抓起甲胺磷就喝,正好凤阶老汉撑着放鸭船经过这儿,看到不好,情急之中挥起竹篙一舞,把药水瓶子打得粉碎,上岸抱着巧英头喊了半天,才还过魂来。

    保连的爸这下吓坏了*潢色:一个大活人到哪里看得住呀?还是得驱鬼。

    四乡八村地去寻存扣妈,最后在邻县的一个夹河里寻到了那条关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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