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女娃儿一上初中头脑就糊了,人大了,心思发岔了,学习不得好。
好像还真有些理呢。那些来问作业的女生问的东西真的太简单了,存扣有时都忍不住说她们,把她们脸说得红红的。
可女生也不是白问的,经常带些东西给存扣吃,比如炕山芋呀,炒蚕豆呀。
数梁庆芸带的东西最稀奇古怪。她爸是庄上的大队支书,都是人家送的。
存扣也不是小气人,他妈有个爱攒纽子的嗜好,到哪儿*潢色,家里攒了一小箩呢,存扣就送那些亮烁烁的电光纽子给她们。
被送的就自豪得不得了,回去连夜拆了旧纽子,把存扣送的钉上,也不问和衣裳的颜色配不配,穿在班上向同伴显摆。
存扣的得宠和
“走红”惹起班上不少男生的嫉妒。事实上,捉弄存扣让他出丑的行动一直没有停止过……时值深秋,存扣妈桂香回来了一趟,正好为存扣准备一下冬衣。
本来她是想在外面买一件现成的滑雪衫什么的,但她觉得那种衣裳好看却不抵寒,外表光鲜时髦,里头不过是薄薄的一层腈纶棉,还是自家做的棉衣实在。
“千层单不抵一层棉”。她打开大柜,从底层翻出一件棉袄来,红堂堂的。
那是她出嫁时的嫁衣,二十几年了,绸缎面子还是那么簇新鲜亮,好像没穿过似的。
其实这件棉袄存扣妈也就结婚时穿过一阵子,以后生了孩子,她就觉得艳了,从此压在了衣柜底,每年在夏天曝衣裳时拿出来晒上一回,棉花晒得蓬松松的,抓在手里好熨帖。
存扣妈对着这件棉衣独自垂了会儿泪。她是个坚强的女人,从来不在人前表现软弱,求助同情,更别说流眼泪了。
其实,丈夫死后她不知在黑夜里偷哭过多少回,那时她才三十几岁,凭她的人品完全可以再跟个人,可是她怕委屈了两个孩子。
凭祖上传下来的关亡活儿走南闯北苦撑着这个家,虽然也能弄些钱,但装神弄鬼担惊受怕的日子并不好过。
现在大的已经了手了,媳妇要人品有人品,要活计有活计,还给她生了一个大孙子,眼下就剩存扣了。
死鬼在时最喜欢这小的,说存扣长大了一定比他哥出息,现在看来还真是不错。
校长教师遇到了都说这小子好,好好上能考上大学的。她就更把他当事了,吃的穿的从不跟这孩子吝惜,倘把他盘成个人,对死鬼他爸也可以交待了,自己在庄上也可以扬眉吐气。
这不,现在就有好几个人家托人要做亲哩,小姑娘都花骨朵似的,好看又讨喜,可她一户都没答应——孩子还小,怕以后变化多;何况孩子一懂事有个未婚妻来来往往的,也容易花心,那读书还能读好吗?
不行。前两天在大会堂那儿遇见梁支书的婆娘春莲子,说她家闺女庆芸和存扣一个班呢,两个小人要好着呢,庆芸经常带好东西给存扣吃呢……言下之意说庆芸和存扣蛮般配的。
当时存扣妈脸上堆着笑敷衍着她,毕竟是支书娘子,在外面做生意还要支书出证明的,不能拂人家脸面,可转身一走,心里便
“呸”的一声冷笑道,还说她闺女拿东西给我娃吃哩,我娃不稀罕,我娃又不是吃不起,那些东西哪样不是人家送的?
吃人家白食,吃在嘴里都不香。凭她家闺女是个瘸子(脚注:小儿麻痹症所致。
),也想跟我家结亲,没门!存扣妈心里拿定主意了,无论如何把存扣盘出来,将来有本事吃公家饭了,就跟这小儿子过,也养个大孙子,给他带,那几多风光!
存扣妈想到这儿揩掉眼泪,竟独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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