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车看上去就像一辆大驴车,被千万头毛驴拉着。除了毛驴,似乎没有哪种机器可以拉动这架千年老车。
在阿斯坦街紧靠麻扎的一间小铁匠房里,九十五岁的老铁匠尕依提,打了七十多年的驴掌,多少代驴在他的锤声里老死。尕依提的眼睛好多年前就花了,他戴一副几乎不透光的厚黑墨镜,闭着眼也能把驴掌打好,在驴背上摸一把,便知道这头驴长什么样的蹄子,用多大号的掌。
他的两个儿子在隔壁一间大铁匠房里打驴掌,兄弟二人又雇了两个帮工的,一天到晚生意不断。大儿子一结婚便跟父亲分了家,接着二儿子学成手艺单干,剩老父亲一人在那间低暗的小作坊里摸黑打铁。只有他们俩知道,父亲的眼睛早看不见东西了,当他戴着厚黑墨镜,给那些老顾客的毛驴钉掌时,他们几乎看不出尕依提的眼睛瞎了。两个儿子也从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让人知道了,老父亲就没生意了。
尕依提对毛驴的了解,已经达到了多么深奥的程度,他让我这个自以为“通驴性的人”望尘莫及。他见过的驴,比我见过的人还多呢。
早年,库车老城街巷全是土路时,一副驴掌能用两三个月,跟人穿破一双布鞋的时间差不多。现在街道上铺了石子和柏油,一副驴掌顶多用二十天便磨坏了。驴的费用猛增了许多。钉副驴掌七八块钱,马掌十二块钱。驴车拉一个人挣五毛,拉十五个人,驴才勉强把自己的掌钱挣回来。还有草料钱,套具钱,这些挣够了才是赶驴车人的饭钱。可能毛驴早就知道,它辛辛苦苦也是在给自己挣钱。赶车人只挣了个赶车钱,车的本钱还不知道找谁算呢。
尤其老城里的驴车户,草料都得买,一公斤苞谷八毛钱,贵的时候一块多。湿草一车十几块,干草一车二三十块。苜蓿要贵一些,论捆卖。不知道驴会不会算账。赶驴车的人得掰着指头算清楚,今年挣了多少,花了多少。老城大桥下的宽阔河滩是每个巴扎日的柴草集市,上千辆驴车摆在库* 车河道里。有卖干梭梭柴的,有卖筐和芨芨扫帚的,再就是卖草料的。买方卖方都赶着驴车,有时一辆车上的东西跑到另一辆车上,买卖就算做成了。空车来的实车回去。也有卖不掉的,一车湿草晒一天变成蔫草,又拉回去。
驴跟着人屁股在集市上转,驴看上的好草人不一定会买,驴在草市上主要看驴。上个巴扎日看见的那头白肚皮母驴,今天怎么没来,可能在大桥那边,堆着大堆筐子的地方。驴忍不住昂叫一声,那头母驴听见了,就会应答。有时一头驴一叫,满河滩的驴全起哄乱叫,那阵势可就大了,人的啥声音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全是驴声,吵得买卖都谈不成。人只好各管各的牲口,驴嘴上敲一棒,瞪驴一眼,驴就住嘴了。驴眼睛是所有动物中最色的,驴一年四季都发情。人骂好色男人跟毛驴子一样。驴性情活泛,跟人一样,是懂得享乐的好动物。
(紫琅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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