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不想打断他的话。就他的标准来说,他已算是作了最大的努力。我也真诚地相信,他是出于一片好意。可是,此刻我却按捺不住。
“幸福愉快?”我说,“您认为他会幸福愉快吗?”
“唔……我是说,照他自己的看法。”
我摇了摇头。“不,”我说,“不会的,那不可能。我懂得如何使生活臻于幸福。你我都明白,这正是我们在校中终日循循诱导的内容之一,幸福在于刻苦工作,克服种种困难,为社会尽责;在于行为端正克己,无愧于自己的良心。请问,雷诺克斯,我儿子所过的那种生活和这些优良品质可有一丝一毫的共同之处?他在外逛荡了这么些年,我真不愿去多想它。”
他抬起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可是又强咽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嗯,科尔曼,涉及您个人感情方面,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了。这件事牵涉到你们父子二人,自不必说,看到您的痛苦和失望,我,以及您所有的朋友,都觉得十分难过。作为学校副校长,我所要说的只是大家都对您十分同情,要是您想休息几个月,我们很乐意为您安排,薪水照发,什么时候都行。”
也许我本应感激涕零,可是令人难解的是,这个提议却使我很不痛快。我觉得这也体现了现代那种马虎随便的态度:你儿子不学好,没出息,我们十分同情--给你几个月假休息休息吧。干什么呢?到哪个讨厌的海滨去疗养,一边在沙滩上散步一边顾影自怜?我自幼就懂得应该勇于忍受生活的磨难,不要指望别人温情脉脉的安慰,我至今仍然信奉这些老派的原则。不管一个人遇到了什么不幸,不管他心情多么不快,他都没有理由丢下自己的工作。
“感谢您的一片好意,副校长,”我对雷诺克斯说,“谢谢您,不过我并不想离开岗位,再过几个星期就放暑假了,我准备先在家里工作一段时间,等一篇著作完稿,然后就和舍妹一起外出度假,可能会到爱尔兰去。十月份我会准时回校上课,这三十一年来我年年如此。”
“自然,要是您不想请假@ ……”
“我不想请假休息。”我说。为了使他不致觉得尴尬,我尽可能装出一副笑脸,对他的好意道了谢,然后便告辞了。
自然,事情并未到此为止。就副校长那方面来说,我已经把话说明白了--毫无疑问,他和我都把这次为时不长的谈话看成是一道躲闪不了的难题,我们反正迟早总得谈出来。不过,这一插曲自然也把往事引上我的心头,我再没有心绪去思考其他问题了。这并不是因为我空闲得无事可做,我正在拟考题,那是立刻就要付印的;尽管我坚决地回到了办公室,取出了材料,可是没有用,我坐在桌边瞧着材料直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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