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打死父亲

《打死父亲》第一部(17)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我身上有些东西根本还来不及成熟。可是爱德华救了我,靠了爱德华我才成为一个人,没有变成个胡言乱语的白痴。

    我害怕,自始至终都怕极了。我一动弹就觉得脑浆在自己脑壳里流动,仿佛看见自己的脑浆也像伊姆斯的那样直往外流。

    不过,我脑子里装的东西要比伊姆斯的多得多。我的脑子里装了奥维德1和卡图卢斯2,装了维吉尔3和贺拉斯4,我懂得赫克多和阿克琉斯,懂得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伟大。

    我爱玛丽,尽管当时她远在千里之外,如同在另一个世界上。而柏拉图离我近得多。

    我理解他,热爱他,就像他还活着一样。我脑子里装了这么多东西,可是没有用,它照样会像稀粥一样直往外流。

    美好的东西再多,也会同一个不学无术的人的脑浆一样在地上到处乱流。

    想起这一点,有时晚上我真禁不住会躲在床上抹眼泪。自然,甚至就在此之前,我就已经不信父亲的上帝了。

    一九一○年时你简直就不会相信,这种迷信似乎一下子便寿终正寝了。

    据说现在情况又有了不同,但在我年轻时,一切争论似乎早已结束,没有谁会认真坚持那种旧有的看法,硬说长着白胡子的上帝穿着长袍坐在天上的宝座上,这似乎只是一种无关紧要的幻想,一种自我陶醉的迷梦。

    这倒不是说我对那种所谓能够打破这一幻想的科学有什么兴趣,科学不过是些庸俗可笑的玩意儿,只有寄宿学校,还有像威尔斯1那种没有受到什么上流人教育的人才起劲呢,让他们去胡闹好了,我们才不管呢。

    不过,这在某种程度上却使我的职业同父亲的不无相像之处,可惜的是他没能见到这些。

    如果说宗教只是一种自我陶醉的形式,那么当一个研究古典文学的学者,就显得尤其重要了,因为他探讨的正是古代与宗教无关的智慧。

    一本古典论文集的分量并不亚于约翰福音,这一点不会有人怀疑。父亲怎么会看不到这一点呢?

    至少他平时也会看出一些迹象来呀。不,那一来他非得脱胎换骨不可,要是不能在布道时抨击种种罪恶,那生活对他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没有什么上帝可以请来大发雷霆之怒,自然也就谈不上抨击罪恶,我们只能以身作@则罢了。

    所以到最后,父亲还是谴责我,这自然不好受。不过,在那时候我已经听到了枪炮声,看到了同伴战死沙场。

    与二等兵伊姆斯的脑浆迸裂相比,父亲的谴责又算得了什么呢?爱德华少校,我现在听到你的声音了。

    对我来说,你也像父亲,在那最困难的时刻,你也就是我的上帝,你像上帝一样给予我所需要的一切。

    爱德华少校,快来吧,我手拿报纸站在这儿,请同我谈谈吧。你教我如何面对枪林弹雨,如何面对毒气。

    要是你在这儿,你能教我怎样面对公开的羞辱吗?我相信你是能够的。

    你置恐惧和羞辱于度外,只要别人愿意以你为榜样,他们一定也能战胜恐惧和耻辱。

    你没有能活着看到新时代,你随旧时代一同逝去了。爱德华少校,我看到血从你嘴里流出来,就像是我血管里的血一般;可是,我那时害怕得要命,我的血一定在血管里滞留住了。

    血不住地从你嘴里往外流,直到流干为止。甚至就在那时,在你临终之前,你还给我们以安慰。

    从你眼里我们都看得出来,你对那个打你冷枪的狙击手没有丝毫怨恨之情。

    你明知自己已经垂危,行将沉入一片黑暗之中,可是你毫不畏惧。勇士临终,雄心不变,尽管明知自己将化为一黄土。

    你那时还年轻,要是这时你能走来,和我相比,你一定会显得年轻得多。

    如今我已满头白发,作了人父,又是学者,但我还是要跪在地上爬到你跟前来。

    爱德华少校,爱德华少校,流年似水,我们又并肩站到了战壕里:你同我讲话,把手放到我肩上--炮轰又要开始了呀!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