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莫剑离怅然长叹,笑容里多了几分悲愁。
白昸琇乌溜溜地眼珠子在他二人之间转来几圈,越瞧越觉得气氛不对,虞云和他爹第一次见面该是欢喜的才对,怎的伤春悲秋起来了。
他连忙打破僵局,笑着和稀泥:“那啥,要开宴了,快入席吧,爹,您请上座,云儿,你坐我旁边。”
莫剑离的神色很快恢复,含笑入座,虞云和白昸琇等他坐定后,也坐了下来。
方坐定,头顶传来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小女见过伯父,伯父近来可好?”
莫剑离看向来者,脸上笑意更浓,和蔼道:“这不是悠悠么,许久没见,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来者正是数年前因北上宏图而惨遭灭门的柳氏一族的遗孤柳悠悠。
白昸琇冲柳悠悠咧嘴笑道:“呦,你可来晚了,该罚酒的。”
虞云的性子一向淡漠,本是无视那出声的女子,结果听白昸琇口气亲密,似乎是相熟已久的,落入他耳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刺耳,忍不住抬头看那女子,但见那女子着一身白色暗纹孝服,头饰是上等的羊脂白玉,清雅恬淡,端庄贤淑,端的是大家闺秀的风范,与白昸琇可谓是门当户对,男才女貌。
虞云不觉抿紧了双唇,这时,莫剑离指着白昸琇另一边的空位请柳悠悠入席,柳悠悠与白昸琇自幼一同长大,十分亲近,倒也不推脱,提起裙摆绕过半个桌子坐到白昸琇身边。
虞云眼神一寒,斜着眼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柳悠悠正要跟白昸琇说话,突然被虞云冰冷的眼锋剜了一道,不禁暗自心惊,只觉那一眼充满了敌意。好在虞云到底懂得克制,剜了一眼便不再看她,只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听白昸琇那混小子在说些什么。
莫剑离早已属意柳悠悠做白家的儿媳,自是与她说话,白昸琇久不见莫剑离,也有许多话讲,便加入他二人,三人熟络地聊到一块儿,把虞云晾在了一边。虞云起初倒也不以为意,可渐渐的莫剑离有意无意地把谈话引到白昸琇和柳悠悠小时候的事,说他俩是如何的两小无猜,如何的青梅竹马。虞云听了,不由得开始吃味了。
正巧这时上了一道白斩鸡,白昸琇知道是虞云平日里爱吃的,便挑了最嫩的一块放到虞云碗里,殷勤讨好道:“这你爱吃的。”
虞云心里才好受一点,谁想刚夹起那鸡块,白昸琇那缺心眼的转头又跟柳悠悠熟络地聊了起来,好死不死的还是聊那劳什子的青梅竹马那点破事。虞云脸上登时结了一层冰,啪嗒一声就把鸡块丢到另一个空碗里。
白昸琇闻声回过头,看到那碗里的鸡块,奇道:“咦,你怎么不吃呀?”
虞云鄙夷的目光在他和柳悠悠之间来回瞟了一眼,略带一丝嫌弃道:“太腻了。”
白昸琇皱了皱眉,歪头不解道:“不腻呀,那你蘸醋呗,”说着把醋碟子推到虞云面前,两眼巴巴地殷勤看着虞云。虞云看着他无辜的眼神,无奈又可气,合着是他矫情了,一个人在无故闹别扭。他悻悻夹起鸡块,蘸了满满的醋扔到嘴里,一口咬下去,浓稠的醋汁瞬间侵袭味蕾,当真是够酸的,酸得他眉头都拧成一个结。
白昸琇连忙倒了一杯水给他漱口,忍笑怪嗔:“你呀,明明最怕酸的,还蘸那么多醋。”
虞云瞪了他一眼,恨得咬断了鸡骨头,一口全吐到他碗里,接过他手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这才去了一点酸。
白昸琇倒也不嫌脏,把沾了津液的残渣倒到空碟里,只讨好地冲他直笑。
莫剑离在一旁打量他二人,总觉他两人之间的气氛极为暧昧,白昸琇看虞云的眼神,对虞云说话时的语气,全然不是兄弟间的情意。
柳悠悠低下头,眉眼间隐约可见几许忧郁,白昸琇那晚从东宫带走虞云的事闹得很大,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她早有耳闻。起先她还存有一丝侥幸,想着许是白昸琇对虞云兄弟情深,不愿放任虞云成为太子的玩物。如今亲眼看到白昸琇对虞云亲昵非常,言语间透着宠溺,加之方才虞云看她时眼底的敌意,心里的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莫剑离见她这幅神情,再看周围的人一直偷偷往这边指指点点的,想起刚回宫时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心下已然明了。
柳悠悠到底是名门出身,再者自幼遭受变故,孤寡一人依附皇室多年,惯会的便是隐忍自制,面上很快又恢复如常的温婉,为莫剑离布菜斟酒。如此一来,莫剑离也不好当场发作,面上与她继续谈笑,心底暗自寻思着如何应对。
虞云出宫那日是悄悄走的,没有告诉任何人,等杨书荣他们几个一同入宫当训练兵的同僚来给他践行时,已没了虞云的踪影。
戴府的马车早已候在宫外,马夫走上前要接包裹,却发现他手上空无一物,奇道:“云少爷,您的行囊呢?”
虞云云淡风轻一笑,回头长望朱红色宫门里的皇宫大殿,数不尽的高楼玉筑,尽显皇室的高贵与奢华。半年前,他带着仇恨而来,今日离去,他又有什么可以带走的。他本就不是这里的人,只有黑刹罗青色的瓦顶,灰色的白墙,还有永无明日的灰青色的天,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马车在戴府大门前停下,戴则渊站在正堂前,不等虞云走进去,便执起他的手要往外走,兴致颇高,“走,我带你去别院,你看喜不喜欢。”
虞云挣脱开他的手,“大人,小人今日是来向大人辞别的。”
戴则渊脸上笑容顿时僵住,好一会儿才沉下脸问道:“你说什么?”
虞云摆正身姿,垂首道:“小人,是来向大人辞别的。”
戴则渊脸上肌肉一阵抽搐,脸色阴沉的可怕,死死盯着虞云:“你胆敢再说一次。”
虞云抬起下巴桀然直视他,眸底一片冷漠,“太子已死,小人和大人都得偿所愿,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戴则渊怒极反笑:“虞云,你果然是在利用本官。”
“大人不也在利用小人么。”
“本官是利用了你,可本官待你是真心的。”
虞云漠然看着他:“大人的真心,从来都只是大人的一厢情愿,小人从未在乎过。”
戴则渊登时气红了眼,一把揪起虞云的衣领瞠目怒对,“那你在乎谁,白昸琇么?哼,他这次能活着全凭他命大,本官要杀他,多的是机会。”
虞云冷笑一声,眼底带着轻蔑道:“大人不知道么,大将军已经回南朝了,大人以为你还杀得了白昸琇么。”
戴则渊登时哑然,虞云所言不虚,有当朝大将军护着,要取白昸琇的性命,谈何容易。
虞云扯开他的手,整了整衣领,“那么,小人就先告辞了。”说完,他朝戴则渊俯身一点头,转身走出正堂。
方走到院子里,只听戴则渊在他身后喝了一道:“来人,拦住他!”
紧接着,便有数十个打手从四处冲出来,眨眼间便将虞云围在中间。
虞云回身望去,只见戴则渊目射阴鸷,从高阶上一步步朝他逼近,一面说道:“两年前,你为了报父母之仇,蓄意接近本官,进了戴府。如今你利用本官雪了恨,就想过河拆桥,全身而退么?”
那日在东宫里,虞云便料到戴则渊已知晓他的身世,因而听到他提到这些,只是冷眼看他,坦然摊牌:“大人既已知晓小人的身份,就该明白小人定不会留在戴府,当年若不是赵有全为了谄媚大人逼迫小人一家来盛都,我爹娘也不会惨遭杀害。再者,小人一家刚入戴府,便遭到追杀,我爹娘的死,大人脱不了**系。”
戴则渊走到他面前,冷冷道:“所以呢,你要杀了本官为你爹娘报仇吗?”
虞云释然道:“大人难逃其咎,却罪不至死。小人利用大人一场,也算是告慰了父母泉下之灵,这仇,就此一笔勾销。”
“哼,一笔勾销?”戴则渊挑着眉重复他的话,“虞云,你当这戴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
虞云轻扯唇角,环视了一下围在四周的打手,不屑冷笑,“大人以为这些人能拦得住小人么?”
话音刚落,只听得有阵阵风声从四面八方袭来,戴府众人尚不及反应,一群黑衣人如天降神兵从戴府的屋顶上飞了下来,整整齐齐落在虞云身侧,将他护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