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侍郎自知失言,瑟缩了一下,噤若寒蝉。
“邱大人也在?”蓥娘猝然将目光转向兵部尚书,“你对此事,作何感想?”
一直缄默不语的邱大人,被娘娘点名,才站了出来,心领神会地答:“臣以为,此乃吉兆,况有圣上亲征,战事必然告捷!”
左淳良忍不住瞄了兵部尚书一眼,暗觉不妙:莫非这邱大人竟是内鬼?!明着投入“亲左派”,暗地里却为如意宫效力?难怪他们今夜在此议事,贵妃娘娘竟来得如此及时,定是有人暗中传递了消息!
“臣对此事也有看法——依娘娘所言,圣上已有立储之心,那么……”左淳良话锋一转,又道,“中宫之位,圣上也当有所决断了?”
“中宫?”蓥娘勾唇一笑,绵里藏针地道:“宰相大人这是念及当年的皇后左氏了?若不是左氏当年偷去本宫的皇长子,立储之事何至于拖延至今?还有虞嫔……”身为御妻的虞嫔与道人私通,凌迟处死!“左大人有这两位妹子‘光耀’门楣,难怪有底气敢再提中宫之事!”
左淳良脸上**了一阵,心中恼怒,却强作镇定,反唇相讥:“贵妃娘娘住的是如意宫,而非仪坤宫,待圣上从众皇子之中择出太子,其生母即可名正言顺地入主中宫,成为新皇后!”
这老贼,分明在讥讽她丢失了皇长子之后,再无所出,膝下无子嗣,这么多年她也只是个贵妃,而当不了皇后!
“左大人似乎忘了一件事!”蓥娘笑容不改,语声轻悠淡慢,却字字凿心:“圣上出征前,曾招本宫的女儿——宁然公主,入金銮殿,以帝姬之尊掌管内廷与外朝的政令文告!”
帝姬宁然已是碧玉年华,在母妃的精心调教下,文武双修,出类拔萃,令众皇子相形见绌,匡宗视若掌上明珠,更怜蓥娘无法再有身孕,命宁然久伴宫中,允其效仿当年的巾帼宰相,掌政令文告。
匡宗离京亲征前夕,突然招宁然公主入金銮殿,当着众臣的面宣政令,连皇子们都沾不得的政事,她竟横插一脚,当时在殿内的文武百官,心下无不骇然,尤其是宰相左淳良,当时就脸色大变。
“娘娘也似乎忘了,立储之事,只在皇子之中抉择,与公主无关!”一提宁然公主这个曾经的“外甥女”,身为“舅舅”的宰相,就如同被人踩到痛脚,脸上涨成了猪肝色,方寸尽失,“况且今夜论的是西内走水、天火异象!”
“当真只论天象?”蓥娘腹内冷笑,心知这帮臣子是巴不得立刻扳倒她们母女二人,偏偏她这如意宫不是他们想扳就能扳得倒的,“本宫已说了,这是吉兆!”
“娘娘……”宰相心有不甘,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厅外又来一人,是个传话的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尖声跪禀:“晗光殿火势已灭,东宫完好无损!”
“好!很好!”蓥娘暗自松了口气,回过身来看了看群臣,冲这些人意味深长的一笑,“诸位大人继续忙吧,本宫就不打扰了。等圣驾返京,本宫定会将诸位忧国忧民之心,禀明圣上!”
“等战事告捷,本宫自会请旨,不日即往各位大人府上,逐一慰问各府女眷!对了,傅大人,贵府只有一位夫人吧?贤伉俪真是鹣鲽情深,本宫盼着早日与贵夫人一见!”
一提夫人,傅侍郎面色惨变,犹如被人掐了软肋,惴惴难安。
再看厅内众人,也是惶惶之色,闷着声儿,目送贵妃娘娘笑笑而去,纷纷挽袖擦汗。
“左大人——左大人——”
贵妃前脚刚走,驻守在北宫门的禁军统帅戚中元后脚就到,似是刚接了密探快马加鞭传来的加急密函,竟领了一拨侍卫、挎着腰刀,呼啦一下,闯进翰林院。
戚将军悍然而立,堵在议事厅门口,高呼宰相:
“左大人,速来接圣上手谕!”
左淳良一怔:莫非是战线来报,前方告捷?
不容迟疑,他赶忙上前,率众僚跪地叩接匡宗手谕。
双手举过头顶,接来那封火色蜡漆密封的急件,左淳良跪在地上,匆匆拆看。
看罢,宰相额头竟渗出一层细汗,他霍地站起,猝然伸手一指兵部尚书邱大人,大喝一声:
“速速将他拿下!”
戚中元拔刀在手,率千牛卫猛冲过去,在邱大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火速将他拿下,反剪着双手,绳索绑缚,堵其嘴,麻袋套头,立时押赴北宫门外所设的刑台。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厅内众人愕然,纷纷询问宰相。
“是圣上的旨意!”左淳良收起手谕,面色凝重,隔着窗眺望北宫门的方向,忐忐忑忑道:“圣上数日前,已昼夜兼程、班师回京!”
“什么?!”
群臣相顾骇然:这才短短数十日,怎就突然要班师回朝了?也未闻得战事捷报,莫非是……征战途中出了什么状况?
咚、咚、咚——
玄武门震天鼓响,连三声,押赴刑台的兵部尚书血溅屠刀之下,遭刽子手砍下脑袋,悬于北宫门,不明不白就丢了性命。
“邱大人被拖出去斩首了!”
堂堂兵部尚书,朝廷元老,居然说砍脑袋就砍脑袋,连下狱收审拷问罪责的过程都直接略去……天子重拳出击,暴戾嗜血的手段下,群臣大惊失色,人人自危:
“出大事了!”
圣上那边,一定是出大事了!
震天鼓响,方才离开翰林院、抬凤辇在雨中急行的一拨人,也怔了一怔。
“娘娘,北门震鼓,连三声,是有朝廷重臣被枭首悬门了!”
沲岚姑姑纵目远眺玄武门,一度以为是自己幻听:圣上尚未回宫,怎就有臣子被枭首悬门?
“出了什么事?”
暴风骤雨未歇,耳边尽是轰鸣的暴雨声,蓥娘端坐于凤辇,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正自疑惑地张望北宫门,突然,雨幕中一点锐芒闪掠!
“咻”的一声,一支暗箭射来,擦着蓥娘的面颊,钉入凤辇,箭羽“嗡”然晃颤在她眼前。
“刺客?!有刺客!!”
“快来人哪——护凤驾、护凤驾——”
随行的侍从、宫婢,惶惶疾呼,宫中御道上抬舆辇的奴才撒腿狂奔起来。
凤辇猛颠几下,沲岚飞身跃上,以肉身为盾牌,挡在娘娘面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进入高度警戒状态,防范暗箭再度来袭。
“娘娘,您没事吧?”
全神贯注地警戒四周,沲岚匆忙间回头一看——贵妃娘娘毫发无损,只是受了些惊吓,此刻已回过神来,正在伸手拔下那支箭。
看到箭尾竟还绑了一物,蓥娘心头微微一动:莫非是投箭示警?
伸手解下绑在箭上的物件,暗自查看,果然是一纸密告,寥寥几字入目,她神情一震,猝然惶惶而呼:“沲岚!”
“娘娘有何吩咐?”呼声惶急,沲岚吓了一跳,忙回过头来,望向主子。
“快、快……”招手示意心腹之人俯首帖耳凑过来,蓥娘不自觉地抖颤着声儿,焦急吩咐:“快去告诉阿宁,让她连夜出宫,速速离京!就说昆仑山中有奇兽,有人观之似麒麟,她欲猎祥兽献给父皇,才不辞而别!此去,未满月余,不得回京!”
阿宁必须赶紧出宫,走得越远越好,在外躲个数十日,等避过厄劫,再回宫不迟!
见娘娘焦急万分、火烧眉毛般的催她速带公主离宫,沲岚心知大事不妙,不敢耽搁,慌忙接来出宫令牌,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