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秋涵没有打算停下来跟她说说话,此时此刻她也没有心情去搭理任何的事和人。
在她们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左晴站起来拉住了她的胳膊,彭秋涵扭动着手腕,挣脱了她的束缚。“怎么左晴姐,你也想要来找我兴师问罪吗?那就明天来我家排队吧,我今天累了,想回家睡觉。”
说完,彭秋涵微微让开了一点,不让自己碰到左晴的肩膀。刚走了两步,左晴就急忙转过身,声音也提高了好几个分贝:“彭秋涵!我不怪你!”
彭秋涵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但她并没有想要回头的意思。左晴姐说不怪自己,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根本就是自己害死了她最爱的男生,连她自己都觉得她是一个罪不可恕的杀人凶手。她可以自动屏蔽所有人的谩骂和责怪,她可以自己一个人勇敢的走下去,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对她说不怪她,这到底是讽刺还是真正的心里话。
“谢谢,我也不怪自己。”彭秋涵说的这句话只是想给自己一点力量,只是不让自己那么快的就崩溃。可同时这句话也被刚从房间里走出来的贺佳豪听见了——她在说什么?她居然连自责都没有,居然还这么大言不惭的说她不怪自己?
左晴的眼泪已经哭干了,眼睛里的红血丝很明显,甚至有些恐怖,彭秋涵听见她这样说:“赵瑾洋是为了救你,是为了救他爱的女孩,我不能完全的麻木自己说这件事与你无关,可我也不能自我安慰的为你开脱说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你是他用生命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我无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
彭秋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作为礼貌性的回答,但最终一分钟都快要过去了,她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没有了思考的能力。
“我也是这样想的。”她侧过身子点了点头,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大步的头也不回的朝走廊的尽头走去。她多希望这条走廊再短一点,不要那么长,她快要坚持不住了,现在她只想好好的找一张床躺一会,让她的心不要再那么累。
贺佳豪冷冷的看着彭秋涵离开的背影,心里却早已经是千疮百孔——彭秋涵,你以为只要摆出一副冷漠的样子就可以置身事外了吗?他的脸上早就没有了当初的痞气,就连他这个年纪的青春朝气都没有了。
时间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东西,让他们这一群人的青春早逝,让他们这一群人明明是二十岁却有了一种五十岁不惑之年的心态。彭秋涵,杜淼,贺佳豪,杨若澜,冯婧怡,王世豪,贾俊昊,几乎没一个人的心里都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们的青春是用来祭奠的,他们的生命是用来跌宕起伏的,他们的这一辈子,都是拿来焚烧的。于是,他们这些人是无法用永恒来衡量的,他们这群人一生的传奇,拿来回忆都嫌少了。
然而,他们只不过是从微小的细胞演变而来的,在这个不停旋转就像是有人帮它上了发条一样的蓝色水晶球里,他们身上的故事,只不过是别人听来当下酒菜的,或者又只是人们茶余饭后闲谈的时候才会偶然间想起的故事。
故事而已,但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称之为传奇,可那些家喻户晓的传奇传记,都跟他们这群人的故事无法相比。因为这里不单单只有喜怒哀乐,还有灵魂,只有用灵魂演绎出来的剧本才是最有血有肉的。
彭秋涵摇摇晃晃的回到病房,除了原先就在的三个人之外,她还看见了扑在杨若澜胸口哭得正欢的杜淼。看到用手扶住门沿的彭秋涵回来了之后,杜淼睁开眼睛又扑到了她的怀里:“小黄米,挺住,挺住啊!”
彭秋涵嫌弃的揪住她的马尾辫,在她叽叽喳喳的叫唤声中,彭秋涵拉开了她。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她拉着杜淼的袖子擦着胸口上她的眼泪和鼻涕。擦了好一会儿之后,她还是很嫌弃,直接解开纽扣脱掉病号服扔在了地上。
从床头柜取出自己的外套,很平静的穿好,用手在后脑勺简单的扎了一个马尾,彭秋涵淡定的朝病房门口走去。
被拉开的杜淼呆呆地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的看着她,房间里另外三个人着保持着跟杜淼一样的姿势,随着彭秋涵的动作晃动着自己的眼球和脑袋。贾俊昊最先反应过来,他走上去一把拉住彭秋涵,把她顺势压倒在了门的玻璃上:“你去哪?”
彭秋涵垂下眼皮默默的推来了他,手上并没有用力,可贾俊昊还是很自觉的让开了。反而是王世豪走过来,一度的温柔绅士,他握住彭秋涵的手:“走,我们回家。”
彭秋涵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好像隐藏着受伤,但很快彭秋涵就低下了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手上传来一阵一阵的温暖,彭秋涵能感觉得到,王世豪的手越收越紧,她点了点头,却挣开了他的手。
彭秋涵往前靠了一步,她仔细的看着贾俊昊的五官,眉毛,鼻子,眼睛……在这样仔细的端详下,彭秋涵再一次做出了跟以前一样的结论,那就是这个男孩真的是好帅!
“贾俊昊,我谢谢你,不论我的心里你的地位如何,你都会对我不离不弃。”彭秋涵最后把视线放在了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黑白色的影子,“你知道嘛,昨天晚上你一怒之下走掉的时候,我多么害怕你会就这样离开我,你会像我爸爸妈妈抛弃我时那样决绝的抛弃我,我更害怕你再也不会回来。”
看着贾俊昊的眼睛,彭秋涵在心里默默的说出了最后一句潜台词,是她不敢当面亲口对贾俊昊说出口的:贾俊昊,谢谢你爱着我,爱了这么久。
说完,她转过身握住王世豪的手,离开了医院。贾俊昊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刚才彭秋涵转头的时候有一缕头发丝掠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股洗发水的香味。不知怎么的,贾俊昊总觉得这是彭秋涵和他之间的最后一次交心的交谈,他们之间仿佛有一张白纸在无限不循环的折叠,于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就随着这张白纸折叠的次数越来越远。他开始有点后悔那天晚上为她制造的那场惊喜。
事实就是如此,就算彭秋涵自己心里一清二楚,可她除了自责还需要找一个发泄的出口,于是贾俊昊就成了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不是贾俊昊,或者那天晚上她就不会在那个时间里走出那个酒吧;如果不是他当众制造的惊喜表白,贺佳豪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贺佳豪的妈妈又怎么会用短信蒙骗她把她骗到游艇上;只要那天晚上他们几个人一如既往的到半夜才回家,那就不会发生那件事,那么无论是她的哥哥还是贺佳豪的妈妈都会平平安安的在家等他们回家。
走出医院的时候,刺眼的太阳让彭秋涵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王世豪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彭秋涵想起了跟贺佳豪分开后的第一次出门,就是王世豪帮她捂住了眼睛。
彭秋涵愣愣的发了几秒钟呆,但很快她就从回忆里清醒过来。她拉住王世豪很有安全感的手,从脸上拉了下来:“我不怕了。”她轻轻回过头,却在无意间看到了医院大门宣传栏后站着的一个女孩——那张脸她永远记得,宋小妹。就是那个她打了十几个巴掌的女生,那张脸不是有多么的倾国倾城,而是因为王世豪说过,那张脸上存在着彭秋涵当初有过可现在却消失了的东西。
王世豪叫好了出租车,他按住彭秋涵的肩膀把她往车上推,看着她看着某一个地方若有所思的样子,王世豪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宋小妹。
在他发现宋小妹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往旁边的宣传栏后躲着,可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大胆的跟王世豪对视。
彭秋涵看见宋小妹居然对着王世豪露出了甜甜的微笑。王世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手上一用力,把彭秋涵推进了出租车的后座上,自己也坐了进去,狠狠地关上门。在这个过程里,他没有再朝宋小妹的方向看过一眼,可彭秋涵知道,王世豪的心有很多个眼睛,它们都聚集在宋小妹身上。
于是,彭秋涵知道,王世豪终于有了一个念念不忘的女孩子。
“有一个你爱的并且还爱你的人不容易。”彭秋涵的头靠在玻璃窗户上,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她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对某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王世豪心领神会,他知道彭秋涵这句话暗含着的意思,“但对于我来说,守护你更加重要,高过于任何一个人。”
彭秋涵终于偏过脑袋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刚才那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如果不是他一直以来都用行动证明并且一如既往的守护着她的话,她简直都要以为王世豪说的那句话只不过是一个玩笑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