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第十二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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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详细的比较後,选择了程启思来作你的搭档。事实证明,你没有错,他很完美地帮你搭建了你的舞台,而且,即使他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他还是不能揭穿你。你研究了他的过去,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切入点,然後从他的性格,喜好里准确地判断他情感和想法的走向并控制得宜,加以利用,作为心理学家,你是成功的。当然,作为一个人,是不可能做到完美的。辰轩,这场游戏,你成功了,但绝不够完美。你对於诱导犯罪,并不陌生,你也不需要再一次实践,你只是想引我出来,但是,你是不会成功的。

    作为同事,作为朋友,我都是不愿意看著你犯罪的。即使只是这种触媒似的犯罪。所以,我帮你了结了这桩长达一年的连环杀人案。我在维也纳遇上了苏雅。不要问我是怎麽了解那桩杀人案的细节和了解朱锦的,虽然我们同事几年,可是,你了解我多少?基本上还是一无所知吧?你在那张撕去一半的照片上看到的男人就是我,你应该还记得我手上的那枚戒指吧?录制夜莺之歌的人也是我,诱导朱锦杀人的还是我。就像你诱导林明泉杀人一样。那面镜子倒真是一个巧合,我离开後,居然落到了卓嫣的手里。你当然是认得那面镜子的,这或者也是你设计这次连环谋杀的起因吧?你无意中看到了那面镜子,看到了照镜子的卓嫣──她的鼻子的美是谁都无法忽略的,如同你的眼睛一般……於是,你想起了第十二夜,并开始选择实施的对象。你接近林明泉,并以催眠的方式一次次诱导他,并让他忘记了跟你的接触。这也是林明泉对别的受害者都是选择的自己圈子里的人,只有卓嫣是例外的根本原因。你必须用那面镜子向我作出暗示,你是在向我挑战。此後,你要求跟程启思作搭档,你可以随时监控你的这一次艺术。你想要我出现,因为我会立刻知道这个案件是出自於谁的手笔。如今,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跟我知道。

    辰轩,你找不到我的。就像当时你在大火里找不到消失的我一样,你永远都找不到我。也许,我就在你的身边,静静地注视著你,但是,你却永远找不到我。

    你为什麽对若兰的死那麽执著?你为什麽就一定认定,若兰是我杀的?好吧,辰轩,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好的话,那麽,你就这样想吧。”

    尹雪把这封信反复地读了几遍,她看得非常仔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读。她终於把信放了下来,说:“照这封信看来,诱导林明泉杀人的是辰轩,但诱导朱锦犯案的则是这位姓赵的心理专家。不过,这封信里也有很多的疑问。镜子因为巧合而落到卓嫣手里?他可没说清楚是个什麽样的巧合。”

    “我查过。”程启思说,“有一次,卓嫣出国旅游,回来的时候就有了这面镜子了。相信海关也仅仅认为那是一件仿造的工艺品,所以轻松地通过了检查。”

    “出国?”尹雪问道,“到哪个国家?”

    “东南亚。”程启思说,“自由行,就是不跟旅行团那种。所以,你看,时间过了这麽久了,我压根就不可能查到卓嫣当时的行踪,不可能知道她当时见过什麽人,做过什麽事。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是自那一次旅行里带回这面镜子的。”

    尹雪沈思著。“从信里看来,辰轩似乎怀疑这个姓赵的心理专家就是杀文若兰的凶手?或者,也就是你看到的那个穿礼服的男人?”

    程启思说:“他似乎一直是这样想的。”

    “似乎?”尹雪敏锐地抓住了他这个字眼,“你有别的怀疑吗?”

    程启思注视著她。“以前没有太多的怀疑,但是最近,我有了一个新的怀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说,“因为我终於想起来我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的字迹了。”

    他跟著解释说:“我看过那封信的原件,字写得非常漂亮,是属於有‘体’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尹雪点了点头。“我明白。凡是练过毛笔字的人,不经意间也会把毛笔字的‘体’带入普通的硬笔字里。”

    “就是这个意思。”程启思说,“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的书法一定很出色。当然这个想法只是在我脑海里一晃而过,我并没有去多想。可是,前几天,当我到文家的别墅时,看到他家的花园挂著一块匾牌,据辰轩说是文致越本人的手笔。我当时就觉得那字体有点眼熟,我今天……终於想起来了。”

    尹雪惊愕地说:“你的意思是,那封信是文致越写的?可他死了呀!”

    “文致越的死是这两年的事。”程启思说,“但我认识辰轩可有好多年了。林明泉的案子,是我们认识後的第一桩案子。”

    程启思又自嘲地笑了笑。“其实,如果不是因为辰轩策划了那桩案子,如果不是他需要利用我,我跟他也不会认识了。一切都是他布的一个局罢了。”

    尹雪沈思著。“文致越的研究方向是?”

    “他是外科医生,是著名的心脏手术的专家,在行内非常有名。”程启思说,“不过,辰轩的导师,是心理专家,这个孟教授……是孟采桦的父亲,生父。”

    尹雪用小勺轻轻地搅动著咖啡。“很复杂的关系,有点让人摸不著头脑。”

    程启思看著她的嘴唇轻轻地触在咖啡杯的边缘,浅浅地喝了一口,又放下来,忍不住问:“你没有什麽意见提供给我麽?”

    尹雪略略有些惊讶地笑了。“意见?原来你是在等我的意见?”她想了一会,说,“其实,你要我说的话,有些事,是不必那麽固执地追求一个结局的。这个世界上的事,往往不是一加一等於二,也不是非黑即白,非白即黑。有时候,我们看一部电影,结局可能是开放式的,让你自己去思考。中国的国画,有一种技巧就叫‘留白’,通过一定程度上的留下空白,也同时是给人留下想象的空间。”

    程启思打断了她。“是的,那是国画,那是电影,但不是谋杀。你看动画片麽?”

    尹雪吃了一声笑了出来。“怎麽,难道你要看?你是想说柯蓝的名言是吧?真相只有一个?不不不,启思,结局未必只有一个的。你干嘛那麽固执?你说辰轩固执,我看真正固执的反而是你吧!”

    程启思沈默著,最後说:“就算是我固执,我也想知道真相。”

    “你所指的真相是什麽?”

    这个问题问倒了程启思。他的眼睛瞪著前方,看在一片不知名的黑暗里。终於,他慢慢地说:“从我认识锺辰轩开始,发生的很多事──很多看起来无干的事,是不是都是相关的?一些看起来已经有了解释,其实仍然有未解之谜的事──尹雪,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我也是当事人,我这个要求,很过份麽?”

    尹雪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她的叹息几乎是温柔的,像春天晚上的风。“你总是想要一个明知道不会好的结局。”

    她站起身,披上大衣,说:“我先走了,我跟心怡约好在她家的花圃见面的。她在打理那些兰花,我答应给她带些吃的去。”

    “为什麽不叫我一起去?”程启思又点了一根烟,笑著说。尹雪一笑,说:“你要来就来吧,有免费司机我难道不愿意?”

    程启思却摇了摇头说:“算了,我知道你不想我去。我也累得要命,改天再请你们吃夜宵吧。”

    尹雪朝他嫣然一笑,消失在了玻璃门後。

    第10章

    一个巨大的玻璃温室,里面搭了很多高高低低的木架。架子上,地上,都摆放著一盆一盆的兰花,甚至还有一些吊在天花板上。淡淡的幽香弥漫在温室里,因为加热了的空气而更加馥郁。

    袁心怡正站在一张椅子上,给一盆挂著的兰花浇水。尹雪在温室门口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头来。

    “哎呀,你来了。”

    她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放下了水壶,伸手把包住头发的绸巾给拉了下来,一头长发随之披泻了下来。“花太多了,浇都浇不完。”

    “心怡,兰花不是你这麽浇的。”尹雪淡淡地笑著说,“浇太多了,花会死掉的。有些兰花很娇贵。”

    袁心怡在一张干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都是你给我找的事,启思不知道在哪里弄了这一大堆兰花没处放,你说我家有个温室花圃,叫他把兰花运过来。这下好了,我天天就得过来浇花了。这麽多,累死我了。”

    “有什麽好抱怨的,你成天坐著,动一动也好,对身体有好处。”尹雪不经意地说。

    “这些兰花究竟是哪来的?”袁心怡不满地嘟哝著,她又爬上了一张桌子,想去把一盆吊著的兰花取下来。“看看,这个里面的土颜色都不对了。我拿下来重新换换……”她说著说著,忽然身子一歪,原来那张桌子有一条腿本来就是快断了的,经不过她的重量一压,“喀”地一声,桌腿折断了。袁心怡尖叫一声,从桌子上摔了下来,她捧著的那盆兰花也“啪”地一声摔到了地上。

    尹雪也吓了一跳,忙奔过去扶她。袁心怡揉著腰站了起来,尹雪忙问:“怎麽样?有没有摔伤?”

    “……还好。”袁心怡活动著手脚,“幸好我还不是老太婆,不然一定摔断手脚了。”又瞪了一眼那张断了腿的桌子,“破玩意。”

    尹雪没有回话,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地上那盆摔碎的兰花上。袁心怡注意到她的眼神很怪异,就随著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咦了一声。“花盆里有什麽?”

    袁心怡正想弯下腰去拨开泥土察看,尹雪拉住了她的手臂。“等一等。”她左右看了一看,找了一把小花铲,把碎掉的花盆上的泥土慢慢地拨开了。

    袁心怡发出了一声惊呼。花盆里有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这只手的颜色已经变成了青灰的颜色,一种腐烂的色泽,而且像是缩水了似的,皱巴巴的,缩得像是一只小孩子的手,指甲也全部脱落了。

    袁心怡脸色惨白地紧抓著尹雪的手臂。“这……这这……这是怎麽回事?这……怎麽会有只女人的手?”

    尹雪注视著那只手。“我想……这只手,以前一定很漂亮。”她又补上了一句,“在它还长在主人身上,没有被砍下来之前。”

    袁心怡说话都有些罗嗦了。“你……你别说了!这只手怎麽会在兰花的花盆里面?怎麽会?怎麽会?……”

    尹雪没有说话。她忽然捧起了离她最近的一个兰花花盆,扔在地上,砸得粉碎。她看了一眼花盆的碎片,又去砸另外一个。不出片刻,温室里的兰花已经被砸得一个个粉身碎骨。袁心怡叫了起来:“你这是干什麽?你疯了?”

    “心怡,来帮忙。”尹雪说。她看到袁心怡迷惑的表情,又说,“我相信,这些兰花花盆里,藏著的不止这一只手。”

    袁心怡颤抖地说:“可是,我……我害怕……”

    “没什麽好害怕的。”尹雪的声音冷静而平淡,“不是鬼手,只是被从人的身体上砍下的一部分。而且,是砍下很久的了,只不过用特别的方法保存了下来。如果再在花盆里面放一段时间,它们就会变成肥料,而兰花也会开得格外的灿烂……不是说,尸骨是植物们最好的养料麽?尤其是……原本一定是非常非常美丽的手……人体器官……”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也越来越远。

    袁心怡咬了咬下嘴唇。“好吧。”

    半个小时之後,几百盆兰花的花盆都被砸碎了。袁心怡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沾满泥巴的双手捂在眼睛上。但她又实在舍不得不看,於是悄悄地从眼睛的缝隙里瞅著。因为尹雪已经警告过她:“如果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不要看。”

    尹雪戴上了一双花匠用的帆布手套,蹲在地上,正在把从花盆里清理出来的“战利品”一字排开。袁心怡一看清了那些东西,又发出了一声尖叫。尹雪头也不回地说:“我叫你别看了,你偏要偷看,可不要怪我。”

    “……怎麽会……怎麽会有这麽多的……”

    尹雪注视著地上排开的“战利品”。一双手,一双脚,一只鼻子,一对耳朵,还有一大把头发,很大很大的一把,纠结在一起,乱蓬蓬的像一堆枯草。尹雪曾经见过类似的头发──在一个出土的古墓里。一具女尸,她的衣服和皮肤已经全部腐朽了,只有一头头发依然还保存完好。

    尹雪的手指,轻轻地划过那只被细致地切割下来的鼻子。“多麽美好的曲线。普西克的鼻子──有些东西,仅仅是属於美丽的。心怡,你看看……看这个,你能想起什麽吗?”

    袁心怡尖声地说:“美丽?”她放下遮在眼上的双手,仔细地看了两眼。“好恶心……不过……”

    她思索了一会,说:“对了,在卢浮宫。有一尊普西克的雕像,雕像的鼻子的弧度……哦,几乎跟它一模一样。我曾经去过那里,惊讶於雕塑所塑造的那种曲线的完美……没想到真的会有人长著如此完美的鼻子。”她又多看了两眼那鼻子,“现在它已经有些皱巴巴地变形了,也变色了。我想它……它原来一定很美,长在原来的主人身上的时候。”

    “对。”尹雪说,“就像那双手一样。”

    两个女人一时间都沈默了。袁心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了尹雪旁边,注视著地面上排列的东西。“我想那双脚,一定是个跳舞的女人的脚。那耳朵……像是从海边拾来的贝壳,它在倾听著海的气息。”她突然说,“眼睛呢?为什麽没有眼睛?人类最具有灵性的东西?心灵的窗口?能够看到人的灵魂的地方?”

    尹雪喃喃地说:“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

    袁心怡还在看著地上的那些东西。“尹雪,这些东西……是什麽地方来的?”

    “这是启思送给辰轩的礼物。”尹雪回答,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辰轩说,不少兰花很娇贵,在冬天没有遮盖的花园是养不活的,所以才想找个温室暂时放著。”

    袁心怡的肩头再次颤抖了一下。“尹雪,你这是什麽意思?你想告诉我,这些手,脚,鼻子耳朵头发什麽的……是辰轩或者启思埋在花盆里的?不……不可能……他们……这些都是人身上的东西……它们并不是标本……”

    “你错了。”尹雪打断了她,“这些东西确实是标本。你是h城的人,你难道不记得几年前发生在h城的一桩很有名的案件麽?”她见到袁心怡还是满脸茫然的神色,就提醒说,“一些女孩子,被一个残忍的凶手杀害,这个凶手取下了她们身上最美丽的那一部分器官……”

    她话还没说完,袁心怡就嚷了起来。“我想起来了!当时,这个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我出门我妈我奶奶都一再叮嘱我要小心呢!对对,我记起来了,好像有一个受害者是个舞蹈演员,不对,有两个都是舞蹈演员……”她猛然地停住了,“你是说……我们现在发现的这些东西……是当年那些……”

    “我查过那桩案子的资料。”尹雪说,“因为案子最後破了,警方把一些案情都公布了。比如,最後那些人体器官还是没有人找到,警方猜测是凶手提前销毁了,或者是藏在了不知名的地方。因为凶手最後被警方枪杀,所以,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人体器官在哪里。”

    她停顿了一下。“我记得,当时枪杀那名凶手的警官,名字就是──程启思。”

    袁心怡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乌黑的瞳仁里带著一股茫茫然的表情。终於,她眼里的表情由迷惑和茫然变成了恐惧。“你……你想说……说什麽?……尹雪,你……你在暗示什麽?”

    尹雪沈默著。袁心怡又说:“你为什麽会关心那件案子?你并不是h市的人,你平时是最不喜欢管闲事的。你是没有好奇心的人……你为什麽会去查以前的资料?……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对不对,尹雪?”

    尹雪凝视著温室中央悬挂著的一盏水银灯。她并不是想看那盏灯,只是随便找个东西来看罢了,因为没有人愿意对著地上那堆带著腐坏的味道的人体器官长时间地凝视。她的表情是空洞的,也是疲惫的。

    “我还是那句话,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好。如果不是你失手把兰花的花盆摔破,而这个花盆里面又恰好有那只手,我们什麽都不会发现。过不了多久,手就会腐烂,彻底地消失……它们上有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以前一定是泡在福尔马林里面防腐的。一旦拿了出来,腐烂就会很快。呵,放在花盆里,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办法,烂掉了,成为了肥料,就跟罗尔德?戴尔的小说《羊腿凶器》(lamb to the slaughter)里面那个把敲死丈夫的羊腿煮成汤吃下去的妻子一样聪明!只可惜……这里有几百个花盆,你偏偏摔碎了这一个……”

    袁心怡颤声地说:“我们现在应该怎麽做?报警吗?”

    尹雪看了她一眼。“你说呢?我们应该报警呢?向谁报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