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归府之时,已经是晚上。林锐陪着他一道进入林铭玉的小院。
夜晚风凉,林铭玉披散着头发,围着一件外衣歪在榻上看书。听说林海回府,头发也没梳整,便迎到了院子门口。林海迈着沉稳地步伐一步步走近,林铭玉的眼前却慢慢儿模糊了一些。
林海在他面前停住,盯着他打量了许久,才笑骂了一句:“多大人了,还哭鼻子,羞不羞!”
林铭玉抬手一抹,果然在眼眶上摸到些许湿意。他可没啥不好意思的,快乐地奔入林海的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腰,深吸一口气,仰头笑道:“爹,我可真想你!”
林海哭笑不得,让他抱了片刻,才拉开他手,斥道:“不成样子,还不快些站好咯。”
林铭玉便也不在他身上黏糊,转而对林锐笑道:“九哥,你也回来啦。”
林锐也笑道:“安顿好使者,又与圣上回禀之后,正好叔叔也回府,我就一块儿回来了。”
林海道:“无妨,凉瀛使者自有礼部接待,你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就住在府中吧。”
“铭玉,我与你九哥还未用餐,去拿壶酒来,咱们爷三好好儿喝一杯。”
林铭玉笑眯眯应了。
一时间,林府便重新活了,林恒很快张罗好了一桌席面,都是林铭玉素日爱吃的菜色,林海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对林恒投去满意的一瞥。林恒略得意地在旁伺候着,要论弄清楚老主子的意思,自己还是宝刀未老啊。
喝着酒,林海道:“铭玉,你与李侍郎家关系如何?”
林铭玉想了一下,听明白他的意思,摇摇头道:“我也纳闷了,去岁我住在荣国府时,表嫂李氏对我们姐弟还算周全,也与我说起过她兄长。这些我与爹说过的,后来她兄长便送了这酒过来。恰好我又回了苏州,此后也未曾见过。今日听恒叔说起,这位李大郎还常来府上走动,我正想找个时间见他一见,弄清楚他的来意。”
林海点点头:“李家不是什么体面人家,不过为人还是不错。若是有求于你,能帮便帮一些,只是你外祖母那头,你也需要考虑周全一些。”
这是告诉林铭玉,如果李家相求之事涉及到贾府,那林家就不用插手了,毕竟,李家与贾府才是真正的姻亲。
林铭玉点头答应了。又问林海关于林黛玉的事情。虽然方才林海已经说过了,但林铭玉对这个姐姐的印象使他总是觉得林黛玉是个比较柔弱,需要人呵护的女子,即便她如今已经锻炼得外柔内刚,很经得住事了,林铭玉仍然有些不放心。这大概是他骨子里男人天性在作怪。
林海便与他又细说了林黛玉的琐事。自他入京,进入皇宫便像是家常便饭一般。当日选秀,林海身为一方大员,林黛玉本应该在待选之列,但他早料到这一点,在与圣上密折之时,不时便暗示黛玉身体虚弱,不便入宫之意,圣上果然也未强求。谁料到后来贾元春横插一竿子,走了皇后的路子把林黛玉重新加入名册,引出这许多事。林海也得叹一声,命也!
但林海既然回了京,圣上又想起当日对林海的承诺,许是出于内疚,便特意恩准了林海与林黛玉父女相见。
有这般便利,林海便对林黛玉在宫中的处境了如指掌,自然对荣妃给她的庇护也是心知肚明,心里存着感激,只是他是外臣,万不可与后宫宫妃有何牵连,因此只把这份感激且记上。荣妃无子,看她的态度,也是不愿意加入皇位争夺之中的,林海觉得,这便是他们合作的可能。荣妃未战队,便是站在圣上一边,这与自己的理念是相同的。
荣妃是聪明人。
知道这一遭,林海对林黛玉在宫中任职一事也便不反对,反而不时指点一番,使她端正自己的位置。林黛玉在宫中已是稳妥了。
“对了,铭玉,黛玉托我转你一句话。”
林铭玉大感兴趣:“什么话?”
林海笑道:“你小子不知走了什么运,你这一回来,五公主便立刻想起了你,黛玉让我告诉你,明儿五公主便会召你进宫,让你为公主备一些礼物呢。她说了,礼物要是独特的。”
林海这样说,眼里却露出一些自豪。他也是入京方知道林铭玉为五公主写了一本童话集,并从林黛玉手中拿到一本,看过之后,也是大赞林铭玉巧思。得知宫中已经准备把书刊印发行,让大洪的孩童都有机会看到这本童话。据说京都的权贵人家家中,已经有说书的先生能把童话改成话本传唱了呢。
林铭玉可是出名了。
未参加科举便先扬名,以后他的科举之路应当会顺畅许多。林海如何能不欣慰。
第七十五章
林铭玉想着涂铃儿找自己,必得给她一些惊喜才是。对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公主,林铭玉挺有好感,每次一见到她稚嫩可爱的娃娃脸,林铭玉心底便油然而生一种疼爱的心理,也许是见过她最狼狈的时候,又亲手给过她援手,林铭玉完全把她当成自己的子侄辈在疼爱。
从福建带来的礼物还摆在厢房内,林铭玉便整理了一番,各人分发了礼物,连官家林恒也不例外。林恒摸着手里的一支镶着黑玉的旱烟杆,感动得眼眶都湿润了。他就好这一口,没想到大爷还能记得住。
凉瀛的使者被安置下来,林锐照实禀告在福建打听到的凉瀛的情况,圣上发热的大脑也变得冷静,至于何日接见这种话题,自然也没人提起。凉瀛就这么被晾着了,可怜这伙儿浪人还啥都不知道,在使馆中颇神气呢。
林锐的差使卸下来,便恢复在翰林院的职务。一大早,林锐要去衙门,林海照例要入宫伴架,林铭玉得了五公主的召唤也要入宫,三人难得一致的走上同一条道路。
昨晚的月亮已经沉了下去,一点点朝阳的光辉破开云层洒下来,林铭玉在晃悠悠的软轿里面靠在林海的肩头,微微挑起帘子往外看。
“铭玉,这次回京就不要走了,留下来好好钻研功课吧。”林海拍拍他的手,和缓地说道。
“科举中第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从前你年纪尚幼,我也不想逼迫你太甚。这一年来,你也出来见了许多世面,或有所得,也无需骄傲。学问是伴你一辈子的事情,你该为科举之事仔细计较了。”
林铭玉其实已经有了准备,但听林海这么一说,还是觉出慎重的情绪。他点点头,答应道:“我明白。如今圣上年迈,朝中的局势不甚明朗。这几年,我就安心读书,闭门谢客。爹,你放心,我知道你不想我掺和到党争之中去,我就做做生意,念念书,等三年之后,考个功名傍身,听从您的安排,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海就笑了:“你说得这样好听,我倒有些不敢相信了。”
“爹说的什么话,我听话您还不乐意啊?您的儿子,绝对的恭顺温良,这点你可以深信不疑。”
“行了,别逗嘴。在公主面前,别也是这样没个正行,你也长大了,往日猴儿样的性子给我收着点,再过一两年,给你姐姐找个好婆家之后,爹也该张罗着给你娶个好媳妇儿。你这样跳脱,也不知什么样的姑娘家能管得住你。”
林铭玉翻了个白眼,您这想法未免也太着急了一点吧。当然,对于林黛玉找婆家的事情,虽然还早着,他也是相当重视的:“我的事儿不着急,姐姐的事情才该慎重慎重再慎重。爹,在这事上,你可得听听我跟我姐的意见,咱们都点头了,才成。”
“行了,就你事儿多。既然回来了,该躲的躲不过。找个闲儿,去你外祖母府上走一遭,不要遭人非议。”话题就此打断,林铭玉虚心领训,赶晚不如赶早,今儿回来便去贾府走一遭吧。
到了皇宫门前,父子两个就各走各道。林铭玉被个小黄门引着,往涂铃儿宫里去。才入了偏殿,就见一个熟悉的倩影在廊下立着,顾盼不安的模样。
林铭玉谢了领路的太监,顺便袖了一个荷包落到他手心里,看着他去了,这才快走上前,对那女子道:“姐姐!”
林黛玉身穿管事姑姑的宫装,带着惊喜地望着他,眼圈儿都红了:“铭哥儿,一去几月不曾见到你,可让我担心死了。”
“你好不好?”
“你可好?”
姐弟两相见,各自相问,又同时一笑,点头说好。碍于这里不是叙话的地儿,林黛玉很快就收拾好激动的情绪,内敛地再一次打量他,笑道:“公主在殿内等着你,杨姑姑陪着她,她一直说要亲自来接你呢。”
林铭玉明白她的意思,也整理了一下衣冠,待黛玉通传之后,才恭敬而入。
一踏入殿内,林铭玉眼角余光一扫,便瞧见上座的涂铃儿兴奋站起来,却又被杨姑姑一声轻咳阻住,不太甘愿地坐回了座位。林铭玉会心一笑,拱手见礼:“林铭玉见过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五公主用欢快的声音敷衍地说:“免礼吧。”然后蹭蹭地跳下描金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杨姑姑请求一般道:“姑姑,我跟铭哥哥说说话儿,不失礼了吧。”
杨姑姑无奈地点点头。看着涂铃儿欢快地扑到林铭玉面前,拉着他的手开始说话,不由得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她对涂凌光的耳提命面之下,涂铃儿的礼节应对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但这些成果一遇到林铭玉,便有了倒退回去的迹象。公主她,对林铭玉的态度,始终是特别的。
杨姑姑不禁仔细把林铭玉看了又看,心里有了一点不成形的想法。公主还小,再看看吧。
第七十六章
涂玲儿久未见林铭玉,拉着他好一通叙话,言谈之中,比之以往,确实大有长进。
“铭哥哥,我听林姐姐说,福建那里有好大的海,比咱们御花园里的碎玉湖大得不得了呢,你看到了吗?还有很高的大海船,有多高呢?有没有我寝宫这样高?”
她有数不完的问题期待才林铭玉这里找到答案。
这时候,杨姑姑已经退下去,因涂玲儿留饭,杨姑姑便亲自下去吩咐,殿内林黛玉随身伺候着。
林铭玉便摸了摸涂玲儿的脑袋上的小揪揪,笑着道:“福建靠近大海,在海边一望,望不到边际,海水碧幽幽的,海风吹过来,十分的舒爽。海上往来有渔船,巡航船,还有你说的大海船,不过呢,哪怕最大的海船,也比不得殿下的寝宫大,只是在船上的感觉与在陆地上很不同……”
涂玲儿越发的向往,嘟着嘴道:“等我长大了,一定求着父皇带我去福建看大海去。铭哥哥,你也要陪着我。”
林铭玉就笑道:“公主不必遗憾,虽然你如今去不了福建,但我这里有一个好玩意儿,能让你看到海是什么样儿的。”
涂玲儿忙催促道:“是什么是什么?铭哥哥快给我瞧。”
林铭玉便与黛玉点了下头,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小太监抬上来一个箱笼,放在殿中,然后行礼告退。
林铭玉亲自打开箱笼,指着里边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匣子,对涂玲儿说道:“公主,这里边有许多福建风物,都是些小玩意儿,你拿着把玩也好,赏人也罢,也算得个新鲜。”又从中抽出一个卷轴,让黛玉拿了卷头,自己徐徐打开,一副海景图便展现在涂玲儿面前。
“这便是公主方才说的大海船。这些都是海边渔民们的渔船,一遇着海上波浪平静的日子,便纷纷下海打渔。这些是海边渔民的居所,渔女们闲着便织网补网……”涂玲儿贴着画,仔仔细细地看着,这画与旁的名家大作,或是写实的风景人物图大有不同,人是怪莫怪样的人,便是海上飞过的一道水鸟的剪影,也与其他人画的花鸟各异。若要一个名家来看,必然会批判得一文不值。但涂玲儿看了,却喜不自甚。
“铭哥哥,这画儿是谁画的,海边的人就长这个样儿啊,好逗趣!”涂玲儿咯咯直笑。林铭玉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见是一个卡通形象的渔民在撒网捕鱼,林铭玉在心里小小的汗了一下:“这是我特意为公主画的。这是一种看绘画的笔法,把人物往夸张了画,当然,渔民们长得跟咱们京都的百姓是一样的,公主看个乐呵便成了。公主不喜欢这样画的画吗?”
涂玲儿忙把卷轴边缘抓紧:“我喜欢我喜欢,铭哥哥你看这条大狗,好生喜人,你再给我画一些好不好?”
林铭玉笑:“当然可以。公主先把画儿收起来,我这儿还有许多旁的有趣的东西,公主可以留着慢慢儿看。”
涂玲儿依依不舍地让黛玉把卷轴收起来,又亲自盯着太监们把这一箱笼的宝贝抬到她指定的地方去,这才挨着林铭玉,坐下来与他好好儿说话。
用过饭,公主便要安歇了,恰好荣妃过来,林铭玉请了安,便站在殿下听令。涂玲儿依偎在荣妃的怀里,迫不及待地向荣妃显摆林铭玉送她的礼物,童言稚语,不时便逗得荣妃发笑。这母女两的相处,与前也大不同,涂玲儿的心结打开,与荣妃的关系已经非常融洽了。
荣妃被涂玲儿逗得高兴,转眼瞧见下头面含微笑,清俊逼人的少年,心里便记起了他对涂玲儿的好,于是和颜悦色地与他多说了几句。
“你给玲儿的童话我都看过了,很好,你心至善,难得还有这样一份童心,我已把此书举荐给陛下,陛下已经下旨,令尚书局刊印发行天下。你有空便去尚书局看一看,有何需要更改的,也与他们多说说意见。这件事对你也是好事,要多看多学。”
林铭玉忙谢恩。
荣妃又道:“听说你把庄子经营得不错。那平菇,金针菇……便是你庄子上种出来的?云华在我面前夸了你许多话,说你经济也不错,才学也上等,是可造之才。我瞧着你姐弟却是钟灵毓秀,只是铭玉,如今天下士农工商,不要舍本逐末才是。”
林铭玉顿了顿,依然应是。
荣妃便笑道:“你心里有数便成了,我不过白叮嘱一句。话说回来,你那些平菇等物确实风味独特,更兼滋补养身,宫里的娘娘们都喜欢呢。我与玲儿也喜欢得紧。云华这鬼灵精,竟早早与你掺了一份股,可敞开来供应呢。宫里各处可都打探着。”
林铭玉心中一紧,知荣妃这是在安抚并提点他,话中之言,好像是已经知晓他与云华郡主的私下协议,并且宫里其他人也是眼红这股,要把这事后头的关系理清明白。如今正是局势不明的时候,林铭玉与昌平王府的牵绊不宜太深,若是传到某些人眼中,这无异于是站队的信号,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