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四五里,前边倏然开阔。茂盛的灌木之后,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地面。几颗古树枝干粗壮,直冲天际。视野开阔了,光线却变得昏暗起来。
两个人的目光一致地落在一个方向。在他们身前不到百米的溪流边,一只巨大的黑熊背靠着大树磨蹭着背部。它的力气太大,以致于两人合抱粗的古树枝干好似也随着晃动,摩擦间的沙沙声传入耳中,更是说不出的可怖。
林铭玉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屏住呼吸去看涂凌光。
涂凌光先在他身前的,不知何时已经退回来,蹲在他旁边,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的黑熊,眉目间有些疑惑之色。
许是察觉到林铭玉的目光,他侧过头,黑沉沉的眼眸转过来,盯着林铭玉的眼睛。
一瞬间,双方的目光对视上。林铭玉蓦地觉得心头一震。他的目光是那样的专注,带着一种深思中的冷厉,直直落在他心头。林铭玉从未见过他这样认真端肃的神情,不觉跟着严肃起来。
“涂大哥,我们怎么办?”林铭玉眨了一下眼睛,把嘴巴凑过去,贴着他的耳朵问道。
这只黑熊如此强壮,神情也显得很狂躁,显然是不好对付的。两个人轻装简从的,就带了弓箭,这山林深密,连黑熊都出现了,也不知是否还有别的猛兽,这样看来,这次打猎可不像往日那般轻松了。
涂凌光耳朵细微地抖动了一下,不过林铭玉只担心着其他人的处境,并未留意到。
他转回目光,等着涂凌光做决定。
涂凌光视线跟着他的动作,落到他嫣红微启的嘴唇上,诡异地觉得喉咙有些痒,嘴唇有些干,不由得下意识就要咳嗽一声。
可巧林铭玉正关注着他,见他举动,吓得呼吸一窒,想也不想,伸手捂住他的鼻子嘴巴。
温润的手掌覆盖在他充满年轻人弹性和热度的脸上,林铭玉心里一麻,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他看着涂凌光一瞬间瞠大的眼睛,有些尴尬地慢慢收回了手,低下头。
气氛沉默下来。
涂凌光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笑,凑过来,学方才林铭玉一样,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吐着热气:“再看看情况,这只黑熊好像有些不对劲。”
林铭玉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温热的呼吸随着他嘴唇的挪动吹入敏感的耳廓内,一阵酥麻顺着耳廓一下子扩散进五脏六腑,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偏过头去下意识的躲避。
却不想这一下,因为涂凌光不知何时倾斜过来的身体影响,他自己蹲着的姿势已经是别扭极了,这一动就失去平衡,失控地往旁边栽倒。
“铭玉。”涂凌光轻声急叫了一声,长臂一捞,把他稳稳地捞在怀里。
两个人惊魂未定,还未来得及慢慢体会方才一瞬间的暧昧,只听到前方的响动突然一静,又一阵粗重地喘息声响起来,隐隐夹带着愤怒的情绪。那只黑熊转过身来,两只黑洞一般的眼睛锐利地射往他们藏身的方向。
“不好,铭玉,快准备弓箭!”
涂凌光一声断喝,把林铭玉往一颗树后一推,自己跳起来,跑向另一颗大树,一面跑一面张弓引箭。这一连串动作虽然急促,却并不慌张,他的双端得极稳,箭射出去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箭落空。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两支羽箭,唰唰连射而出。
那黑熊虽然生得笨重,身体却格外灵活。而且显得智商不低,见着箭射过来,并不硬碰,也会借着树干遮挡。
它的速度不慢,便是有突起的石头,灌木阻拦去路,也视若无物一般碾压过去。地上的灌木一下子被它蛮横的四肢扫荡得一片凌乱。
趁着涂凌光吸引了注意,林铭玉已经在树后站定,把弓拉开,羽箭搭在弓弦上,微微内扣,视线对准黑熊的一只眼睛,箭身稳稳地,然后手腕用力,手指弹开。快愈疾风的一道黑色的光影闪过,正中目标。
黑熊发出凄厉的惨叫,然后愤怒地拍打着周围的树干,树皮碎屑随之飞扬。涂凌光脸上俱是严厉至极的神情,对着林铭玉这边跑过来。
“铭玉小心,这畜生往你这里来了。你不要射箭,交给我。”
说话间那黑熊已经加快速度往这边追来,它好像恨林铭玉至极,浓艳的血液从它少了一只眼睛的眼眶里流出来,沾上怒张的獠牙。它一面怒吼,一面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一般飞快地往林铭玉的方向扑压过来。
涂凌光在它身后一面怒吼,一面射箭。虽然黑熊仍然在闪避,到底涂凌光的箭术不是白给的,有两支射中他的臀部,带下一块血皮,还有一支擦过他粗壮的腰身,留下一个锐利的伤口。
黑熊突然便狂怒了。两只爪子抱住一颗水桶般粗细的树木,用力一拍,竟然把树干拍折了,断枝往林铭玉的身体扫过去,险些砸中了他。
幸而林铭玉自穿过来之后,便一直注意强身健体,平日里弓马骑射之余,也不忘耍耍拳脚,这会儿,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往前奋力一跃,躲过树干砸下的危机。
奔跑中,不知不觉双方换过了方向,等两个人意识到不对,林铭玉已经被逼到溪边。
这时候,黑熊也已经被两个人的弓箭射的满身是伤,然而它好像不会害怕一般,越是受伤,越是凶狠,让涂林二人不由得生出一丝淡淡的敬意。
当然,这敬意只是对它悍勇的钦佩,转瞬即逝,这会儿,势必要争个你死我活了。
林铭玉胳膊脸蛋被树枝划算不计其数,涂凌光也是同样的狼狈,两个人此时已经站在了一起,身上的信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了,羽箭射的差不多了,一部分贡献给黑熊,一部分贡献给中途误打误撞冲出来的两只野猪。
眼见着黑熊喘着粗气,又扑了上来。涂凌光抓过林铭玉箭袋中的最后两只箭,对着黑熊的肚腹部瞄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周旋,两个人已经知道肚腹部是黑熊的短处,只有瞄准这里的弓箭它有所顾及,并且运转也不那么灵活,似乎受过伤。
涂凌光一声断喝,吸引黑熊抬高身躯,紧接着手里的弓箭一松,压低准头,对着它露出来的腹部笔直飞射而去。
黑熊狂怒,然而它身在空中已经是直立前扑之势,避无可避,两只箭隔开皮毛,直扎入肉中。黑熊再度发出一道惨嚎,却在最后一刻,凶性大发,对着两个人的方向,奋力一扑,同时高高扬起了爪子……
林铭玉只感觉到一头一脸的血洒下来,呼吸间全是浓稠的腥味,然后身体被剧烈的撞击,整个身体飞起来,狠狠摔入了水里,他被一双臂膀牢牢护住,随着熟悉的温度,一起跌入到冰凉的溪水中。
岸上,剩下一具浑身箭伤从胸到腹被利刃剖开的一头庞大黑熊,古朴的匕首闪着暗淡地光泽,深深嵌入它的躯体……
林铭玉醒来的时候,下半个身体都是冰凉的。他抬起头观察了一下周围,发现自己还半个身体还躺在溪水里,忙往岸上爬过去。涂凌光就躺在他身侧,全无生气。
他心中剧震,赶紧爬过去,伏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还好,心口是热的。只是昏迷了过去。这个时候,他发现他胸膛有处不对劲的地方,仔细一摩挲,原来是肋骨断了两根。
林铭玉想起落水前那一刻,涂凌光从他手中抢过匕首,凶猛地劈下,被划开的熊皮里边,血液喷洒出来,淋了他们一头一脸。
然而黑熊巨大的身躯还是撞了过来,涂凌光抱着他使力闪避,仍然被擦过,撞到了水里。
他被护在胸前,尤觉得撞击力沉重,胸口闷疼,可想而知直接面对黑熊的涂凌光会受到怎么的冲击。
好在两个人都还活着。
现在被溪水冲刷到下游,离与黑熊搏斗的地方不知道有多远,但水中已经没有半点儿血腥气味。两个人身上脸上的血迹也被刷洗得干干净净。天色昏暗起来,应是傍晚,其他人应该已经发现他们两个不见,必然会找过来。说不定,现在已经开始在找了。
他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两个人带离水边,到安全一点的地方。把身上的衣服弄干,以免受风着凉。涂凌光的情况,虽然不到危及生命的境地,但如果受了风寒,结果就不好说了。
林铭玉找来合适的枝干,先把涂凌光被撞断的肋骨复原——他没干过这事,只在医术里看过,也不知对不对。然而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夜晚的水边绝对不是安全的栖息之地,他们手中的武器也失去了,几乎是没有反抗之力,万一碰到一两只野猪……
林铭玉果断用腰带和树枝把涂凌光的肋骨固定起来,然后小心地把他挪到离岸远一些的树林中。弄出一块稍微空一些的地方,然后捡来干柴。
荷包里带着火折子,经过溪水浸泡,不知能不能用。林铭玉把自己的拿出来试了,果然已经失效了。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他又翻出来涂凌光的荷包。
第一百一十三章
涂凌光的荷包里时常带着火折子。这一点,林铭玉当初还是跟着他学的。他那荷包不知用的什么材料,里边并不是全湿。林铭玉看到了希望,拿出他的火折子一看,还好,还能用。
点着火,林铭玉回到树底下,查看涂凌光的情况。他的呼吸微弱,时而因为疼痛粗喘几声,脸颊有些发白,整个人显得很憔悴。
人了秋,天气便一日冷似一日。白日里,许还留着夏日的余热,到了晚间,便要防着吹风着凉。两个人在溪水里泡了几个时辰,又都是受了伤,最是容易经受风寒。这还是两人平日里都注意着锻炼筋骨,若是身子底子文弱一些的,就此倒下也未可知。
林铭玉把火堆拨大了些,添了柴火进去,一下子身上就暖和了。
他探手去摸涂凌光的额头,有些发烫。情况果然往不好的方向发展,涂凌光应是受了伤再加上风寒,已经发烧了。
若是伤口被感染……林铭玉陡然警觉,这样傻坐着不行,但让他丢了他在这里,自个儿去寻人来,也是万万不放心的。荒郊野外,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测之事。
涂凌光身上的衣衫干了,又被汗湿。林铭玉忙解开他的衣裳,敞着胸膛晾着汗,又怕他再度着凉,便也脱下自己的内衫,不停在他身上擦拭。忙碌了小半时辰,涂凌光又瑟瑟发起抖来。
林铭玉忙为他拢好衣裳,又把人抱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和他。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涂凌光说起了胡话。
“母亲,母亲……中毒……”他说的含糊,林铭玉恍惚着听到什么“下毒”“皇叔”之类的词。皇家阴私,无非也就是那些事。涂凌光后来就含着“母亲”,“大哥”慢慢儿安静下来。
林铭玉用手探他的额头,还是滚烫一片。收回手的时候,沾到他脸上的湿液。林铭玉的手在那里顿了一下,温柔地擦干那点泪痕,手顺着他汗湿的头发,轻柔而有节奏地抚摸着。
涂凌光在他怀里微微瑟缩了一下,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间,渐渐睡得稳了。
林铭玉的心不禁颤动了一下,第一次正视自己对他的感情。
在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身躯里呆了太久,久到他也把自己当成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年,前世种种离得那样远,连自己独特的性取向好像也随着新生被有意无意的忽略掉了。
也只有在今日,在抱着涂凌光的这一刻,他恍惚还是前世的自己。那个年轻而成熟的生命,始终渴望能找到彼此理解、珍惜的另一半。
原来自己第一次见他,就与他要好。不足一年,就愿意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事无巨细地与他分享;信任他、牵挂他,哪怕隔着迢迢几千里的路程,也时刻惦记着他,是因为自己从一开始就对他生起不可告人的心思。
他呢,可曾也有对他一点点的情义?不是友情,而是超越友情的那一种感情。
林铭玉收紧双手,看着怀中的涂凌光,眼睛放佛也发着光……
不知过了多久,林铭玉被涂凌光的咳嗽声惊醒,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睡着了。火堆还发着光,涂凌光安安稳稳躺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够着树枝王火堆中添。
“醒了?饿了么?渴了么?”涂凌光哑着嗓音,苍白的脸上带着笑问他。
林铭玉心中一热,挪动了一下身子。
涂凌光眉头随之皱起来,显然忍受着疼痛。
林铭玉立马想到他身上的伤口,不敢随便乱动,忙问:“涂大哥,伤口感觉如何?你的肋骨断了两根,我简单包扎处理过了,但不能乱动。”
涂凌光笑:“嗯,我看到了。你包扎得不错,我现在感觉挺好。”
林铭玉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醒来的?”又用手探他的额头,高兴地发现烧退了一些。
“醒来有一会儿,见你睡得香,就没叫你。我看火堆要灭了,就用你放在身边的树枝重新添了火。大哥身子结实着呢,别担心。”
林铭玉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不过他有这个精神劲儿,足见身体是好转了一些。如果他再昏睡下去,林铭玉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方才你发烧得厉害,我很担心,只是没想到我照顾人的人睡了,让你一个伤者来照顾我。”林铭玉捉住他的手,放在胸前,又把他衣襟整理好,问:“冷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