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摇摇头,叹道:“若是这样,也不必娘娘拿主意,老身舍着这副诰命,也办了。事情比这个更麻烦。你可知道,昨儿秦钟上府上,说了好大一件事,咱们家担着天大的干系,我只无法才能到这里来跟你商量一个主意。”
贾母说到这里,却是顿了顿,锐利地目光牢牢钉在元春身边随侍的抱琴身上。
抱琴不禁抬目相视,被贾母目光里的冷意激出一身冷汗,忙低了头,不敢再看。
贾元春自是看到了贾母的异样,心里颇不以为然,为安贾母的心,对抱琴道:“我与老太太久未说话,你把前儿圣上赏的上等的碧螺春沏一杯来,多的包两斤,给老太太带回府去。”
抱琴忙应是,轻身退了出去。
贾元春道:“祖母不必担心,抱琴自小在我身边服侍,又随我进宫,是第一等的得用之人,对我忠心耿耿。”
贾母却道:“不是我不信娘娘身边的人,此事干系重大,我不得不谨慎小心些。你道秦氏是什么身份,我们原以为她不过是皇后身边的人,却是错了。她是个私生的孩儿,亲生父亲是这个。”说着拇指向上,比了比。
贾元春愣得一愣,猛然醒悟。“义忠……”话出半截,便咽回了肚里。
贾母神色凝重的点头:“我们都被骗了。圣上最忌讳这个,虽说秦氏已死,但她在我们家做了许多年的媳妇,要说我们与她那图谋没关系,就她这个出生,谁能信?圣上为安心,也不会放过我们贾家了。娘娘,怕是宫中的你,十三皇子,少不得也要受到连累了。”
元春脸色煞白,半响方恨道:“早知有这祸根,当日便不该投了那人。废后误我。”
“如今忠顺王府拿了这天大的把柄,定然要我们出力的了。”
贾母说着,森冷的目光看着元春。元春毕竟在宫中多年,心性是历练过的,虽然痛恨震惊,这会儿也记得得解决眼下的危机。忠顺王所求,无非是失银一案涂硕能脱身,原来她们自然是不能认得,拼得撕破脸皮也要保住贾宝玉。时移势易,贾府也只好壁虎断尾,绝处求生。
元春按捺下心中不甘不舍,毅然道:“给宝玉送些素日爱吃的吧。”
贾母一震,挪挪嘴,终究是默然。
因十三皇子发热之后又出痘,陆续竟有三位住在宫内的小皇子小皇孙出现同样的症状,为防病情扩散,圣上下旨,暂停宫内的课程,各府的小主子们都被遣送回府安置,何时复课,听候宫中的安排。
成年的皇子仍需要进宫理事。
涂砚回府,林铭玉等人的差事也就停了。乐福王怜惜他们连日读书,因发话放他们几个的假。也不必每日去乐福王府点卯。
京都里最大的事情,就是王子腾何日回京,谁知方过了四五日,边地贪墨之案事发。因军官吃空饷过厉,又克扣士兵饷银,兵士不服,奋起杀了两名将官,又担心朝廷处罚,索性揭起义旗,逃到他部。
边境之族蠢蠢欲动,正好寒冬凛冽,秋收无获,边境牧民们牛羊饿死,填不饱肚子,有这一批兵士熟知营防布置,突发夜袭,一时连克边关数城。
而此地,正是此前王子腾奉旨巡边之处,上月发来的奏折如今还压在御案之上,上边恳请表彰边地军士勇猛,肃清异族,边防稳固。余音犹在,今日就被狠狠打了一个耳光,皇帝震怒,即令刑部大臣前往边关查清贪墨之案,一面又在朝中点将,务必收服失地,降服番邦。
至于王子腾,自然要送往京都,不过迎接他的,就不是朝廷御前,先得去大理寺走一遭了。
林铭玉见到涂凌光匆匆走来,忙迎上去:“大哥,有何消息”
涂凌光拉住他的手,一面走一面道:“外头冷,进去再说。”
到了室内,两人在炕上坐定,涂凌光捧着茶碗喝了一口,道:“没想到王叔竟然下这样大的手笔,这事是我疏忽了。如今西北边境也不稳固,有我大哥坐镇,暂时不必担心,但西南部,今天传来的战报又是败仗,我父王已经请令出兵。”
“短短半月,连失六城。西南兵力已经虚乏到如此地步!忠顺王竟然做下这样的叛国之举,不怕引狼入室吗?”
涂凌光冷哼了一声:“他心中若有朝廷百姓,便不会做这样的事。涂硕如今被关在宗正司,贾宝玉下在大狱,王子腾虽然收押,因贪墨之案一日未决,失银案又被圣上暂压下来,此人尤有威胁。王叔是狗急跳墙,可惜我们手里没有十足的证据。”
“王爷此时离京,是否不妥?”林铭玉提醒道。
“朝中无可用之将。”涂凌光叹了一声。再有西北,本是昌平王府根基之地,昌平王也不会把这个漏洞交给旁人。
林铭玉便不再问,只是叹道:“眼看着就是新年,边境的百姓们过不得一个好年了。”
因军情紧急,接连败仗使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整个朝堂急需一场大胜来鼓舞士气,这个时候,哪怕皇帝心里不情愿昌平王出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缓解这燃眉之急。
早朝之上,昌平王又一次自请退敌,这一回,附议之臣甚多,皇帝终于准奏。
三日,兵马粮草需要筹备到齐,三日后,昌平王将领兵五万出征。
西北驻军原有十万之众,西南六城虽经战败,归拢的残部也有四万余众,昌平王手中可调用的军队就有二十余万。当下朝廷上下都为着这件事忙碌起来,失银案也好,空饷贪墨案也好,此时都排在出征之后了。
林如海为户部尚书,各处需要的银钱往来都需要经过他的衙门,索性就在衙门里支了塌,暂时安置在那边了。 林铭玉手头没什么紧要的事情,他算术方面比旁人更有天赋,便被林海抓了壮丁,帮忙核算一些开支事项。
这三天,林铭玉与涂凌光就没好好见过一面,偶在衙门里遇见了,说不得三两句话,又被人叫走了,只是哪怕只有一个眼神,两个人心里也是互相明白的。
最忙的还得数胡花,眼见着过了年就要成亲了,还想趁着岳父在京都顺利地把事情办了,结果年也不必过了,岳父出征,作为准女婿,还不得使劲出把子力气。他已经请旨,作为这次的粮草督办官员,将押运粮草去前线。
三日之后,万事皆备。
昌平王辞别皇帝,由诸位王爷大臣簇拥着,出了宫城。这样露脸的场合中,向来少不了忠顺王的英姿,然而这一回,代替皇帝发言的是乐福王,忠顺王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朝臣猜测纷纷,他们不知道,此时的忠顺王,在王府里已经摔了一寮子茶杯了。
“父王息怒。如今正是用得上王叔的时候,皇祖父这样做,许是权宜之计。这对我们未必不是好事。失银案在前,皇祖父对我们府上定然是有些猜疑,又有贪墨案在后,这正是皇祖父暴怒的时候,如今对父王严厉些,我们心下也不是没有准备。父王何必看眼前王叔得意,皇祖父要的是平衡,王叔越得意,皇祖父回过神来,只会越发猜疑他,那个时候,就知道父王的委屈了。何况,王叔能不能平叛成功,还未可知。”
涂凌风的劝说到底有了些效果,忠顺王冷哼了一声,重新在书房里踱起了圈子。
“父皇竟然驳了我的折子,命我在家休养。如今我没病也只能装病了。凌风,西南那里,你要紧盯着,我们费了这么大劲,他既然撞上去,就别浪费了这个机会。有命去争那风头,也得看他有没有命享!”
涂凌风道:“孩儿会加紧与那边的联系。凤藻宫那边如何安排?”
“有王子腾在此牵制,谅贾元春翻不出我们的手掌心。十三不是时疫么,贵妃照顾日久,身体总会抱恙罢?听说前儿皇上赏了缎子,宫中传贾贵妃盛宠不衰。本王有些时日没有进宫问安了,如今抱病在身,更不宜入宫,你代本王尽尽孝心罢。”
涂凌风心中一动,眼中现出迟疑。
忠顺王目光如炬,冷声道:“凌风,当断则断,你的缺点就是太过优柔寡断了。莫忘了,谁是你的对手。”
是啊,昌平王府不仅仅有一个涂凌光,还有一位更加阴狠的涂凌云,这是一个对自己都狠心的人,凭借他的狠心,眼睁睁地挣脱了他们的掌握,在边关逍遥。
涂凌风心里一阵阵的发寒,终于心冷如铁。
他们只有一条路,成王败寇,就不该有半分迟疑。
第138章
昌平王出京之后, 朝堂暂时平静下来。宫中十三皇子的病情反反复复,看起来像是到年节也不会好了。所有的人谨言慎行, 宫里一下子冷静起来。
乐福王忙着总领大军出征之后的后勤内务, 白日里很少在府里。林铭玉等人陪着涂砚习字骑射, 倒也乐得轻松自在。
其实涂砚虚岁也十五了,过了年可以跟着办差了, 林铭玉等人也该思量着各自的前程。用过午饭之后,涂砚没有像以往一样与众人告辞各自回房歇息, 他站起来,对起身准备离开的林铭玉、苏不沾道:“铭玉, 不沾,你们先等等, 随我去暖阁坐一会。”
林铭玉知道他有话要说,与苏不沾对视了一眼, 双双跟了去。
暖阁里烧着炕, 屋角还放着火盆,掀开帘子就是铺面的暖气。苏不沾一面走一面笑道:“这倒是歇午觉的好去处,这么冷的天,进了这屋子骨头缝儿里都暖和了。”
涂砚笑:“我这儿好的地方多了去了,既这么好, 怎见你每日里就留不住, 得闲儿必往外跑呢?想来是尚书府的屋子比我这更好些吧?”
苏不沾中意尚书府的杜小姐,林涂二人已经知晓,私下来偶会用这话打趣他。
这话一出, 几个人都笑起来,苏不沾毫无羞赧,眼眉间带着几分得意,呵呵笑道:“哪里哪里,你这儿可是好地方。别顾着笑话我,有什么事儿吩咐,哥俩儿听着呢。”
林铭玉正色道:“世子直说无妨。”
涂砚把两人让到炕上,看着丫鬟端了茶上来,每人奉了一杯,然后又退下,屋里安安静静的,方道:“我出年就十五了,也该跟着兄长、长辈们办些差事,历练历练。你们是我跟前的兄弟,我也不说虚的,这件事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想法?”
“世子是有计划了么?”林铭玉道。
涂砚点点头,“眼前就是机会。昌平王叔祖出征,正是用人之际。我父王已经跟王叔祖说过,让我跟着在后面办些差事,若有信得过的人,也可带着一道做个伴。我身边信得过的人,自然是你们两个为首。只我想着这件事到底幸苦些,因要问了你们的意思,若是想去,那没得说的,我来安排。若不乐意,那也无妨,我另选了人,你们还是我的好兄弟,待我归来,再做安排。不知你们两个意下如何?”
林铭玉心中一动,未想到涂砚会有这样的机缘,得昌平王的青睐。这确实是极好的历练自己的机会,而且自己来到这里这么多年,所去过的地方除了京都,福建,再就没有了。如今可以到边境去走一遭,正合自己的心意。再说,边境不仅仅是战乱,有战乱的地方,必然也有着很大的机遇。这么一想,林铭玉心里难免蠢蠢欲动。
苏不沾同样一副惊异的表情,看得出来,涂砚的提议让他颇为意动。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涂砚也不催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静静等着他们的决定。
这件事不是一时三刻能决定下来的,林苏二人俱是少年,在家里也没有旁的兄弟,边疆之地,征战之所,定然是威胁处处。两个人勿自考虑了片时。
涂砚虽喝着茶,心下也在时刻观察着两个人的神情,见他们似有决定,便笑道:“可是有了主意?”
苏不沾看了林铭玉一看,示意他先说。
林铭玉道:“世子说的我很有兴趣,再说这个机会实在难得,从我个人而言,我是愿意跟随世子去的。只是这也不是小事,待我回府与父亲商议之后,再给世子准确的答复。”
涂砚道:“这是自然。虽然机缘极大,到底战场上刀剑无眼。我父王、王叔祖虽然做了万全的安排,还是谨慎一些为好。不沾呢?”
“我与铭玉一般。你是知道我的,自出生就未离开京都半步,早就想出去看看了,再说男儿在世,就是要建功立业,我当然是很愿意去的。待我今儿回去,就跟我父亲,叔父好生说说,一定说服他们放我去。等我好消息吧!”
涂砚笑道:“很好,我就等着你们两个的好消息了。”
因为这件事,挑起了三个少年人极大的兴趣,当下也顾不得别的,就这件事说起边疆风情、轶闻,林铭玉趁机也听了一肚子蛮族的故事。
直欲到申时,林铭玉谢了涂砚留饭,先告辞而去。苏不沾见此,也站起来跟着一起走了。
与苏不沾在路旁分开之后,林铭玉策马停顿,把林大唤到身边,道:“阿大,你去跟涂公子说一声,请他戌初到小宅相见,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林大领命去了,林铭玉也未回府,拨马去了六部衙门。
林海还在衙门里,林铭玉去时,户部的郎官们刚刚回禀完事出来,见了他,便点头示意。林铭玉避在一侧,待人都走了,方进了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