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是做碗最简单的蛋花汤,超一流的厨师却羞赧得想要钻进甲板的缝隙里。搂着自己也就算了,那家伙还总是伸出手来,不是抚摸一下自己的手臂,就是托起没来得及拿稳的厨具。
但是也并不会多想,搂住自己是不让双脚承受过久的重量,捏一捏手臂则是看肌肉恢复得如何了,至于招呼那些餐具更是顺势——要不是那家伙及时出手的话,它们就要滑到地上去了。
当山治用两只手微微颤抖着端起汤碗递给医生的时候,罗从下面捧住了那双手。他的表情很庄重,像是接过来一件非常珍贵的宝物。
“我开动了。”
金发男人坐在桌边,心情复杂地盯着对方慢慢喝光了这碗汤。自己现在的手艺,只能说不到平时水准的十分之一。调料还略略放多了点,会影响到口感的吧……这种焦灼感很久没有体验过了,老实说,倾尽全力却还是做不到,简直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多谢款待。”罗放下碗,弯起嘴角,“和我在庞克哈萨德喝到的那碗一样好喝。”
一刹那,山治感到自己的心跳不可抑地快了几分。特拉法尔加罗说这句话的表情非常自然,没有一丁点做作的样子,就好像真的如此,尽管自己知道那不可能。
“笨蛋,怎么可能一样阿。”刚自嘲地笑了笑,金发男人就眼睁睁地看着医生拽过自己的手,在那些缠着绷带并不那么灵便的手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山治的大脑突然就变成一片空白。
【柒】
对方的视线无论何时都会追锁在自己身上,那双黯琥珀色的眼睛仿佛只会看着自己一个人,百分之一百地占据着对方,也百分之一百地被对方占据。在这段特殊的日子里,说是错觉也好,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也罢,山治深切地体会着,并为此暗自欣喜,像是一个甜美的秘密,一颗魔豆和一场梦境。他不为人知地吞下了这份甜美,再等待着它的凋零。
指尖传来的宛若蜻蜓点水的吻让心脏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树叶,又像是寒风中凛冽未冻的溪水,虽然冰冷却始终流淌不息,为死寂的荒原带来一线难得的生机。山治艰难地想,自己难不成喜欢上了这个男人?毕竟只有这个答案,才能让所有的心动都顺理成章……可这听上去一点都不现实,一点都不。特拉法尔加罗是那么自然,自然到自己根本就找不到理由去问他,那个吻的理由究竟是什么。更别提鼓起勇气来说什么“难道你喜欢我”这类试探的话了。
所以,就没有然後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石子跌下平静的深湖,激起了一小片涟漪就杳杳沉入湖底,销声匿迹。
又过去了一周,病人早已不再需要医生的贴身保护,行动也没什么大碍了。不过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看上去如此”。山治依然在勉强自己,和真正的“无碍”还有很远的距离。不过肯定会好的。金发男人很满意这样的进展,一切都尽在掌握。
“补给不够了,我们要去最近的岛屿采购,很快回来。”罗向山治稍加解释,潜艇就此离开了渡鸦岛。虽然他们的行动被迫中止,但行踪依然需要保密,因此悄悄从海底靠岸後,罗只派了少数几个人离船采购,更是让山治留在船上,他自己则一个人离开了。
金发男人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搬着椅子走来走去。这也是日常恢复练习的内容之一,简单有效。他时不时停下动作,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潜艇突然开始潜回海下,显然外出的人都已经回到船上了。他们将和来时一样,从海下秘密返回渡鸦岛。很快,熟悉的脚步声出现了。罗推开门,随手扔来一卷报纸。抛接也是练习内容之一,锻炼反应力和平衡性。金发男人伸出手,稳稳地接住它。
“有进步。”
“那是自然。”
“看看新闻吧,有你感兴趣的。”罗示意他打开这份报纸。
金发男人果然在报纸的第二页上找到了值得注意的内容。“草帽一伙袭击了四皇凯多名下的一座岛屿,并将该岛强行划归到自己名下?”他无语地看着白纸黑字,“也真敢写阿……咦?等等,好像也不是不可能……路飞那家伙,当初也说过人鱼岛是他的地盘呢……”
“是计划,”罗笑了笑,接过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我和他们定好的计划。他们完成这件事以後就该来接你了。从报纸上的日期推断,最快的话,大概明天就会到了。”
视线中的黑足屋似乎愣了愣,也许在这一瞬间,比起欣喜,他要考虑的东西要更多。
“明天……吗……”攥着报纸,山治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艘潜艇,离开特拉法尔加罗,回到熟悉的桑尼号了。
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从心口升起来的那股绞拧般的感觉……又是什么呢?
【捌】
「……罗。」
【我选择富强民主文明一下因为这是个煽情的梦】
那个人张了张嘴,再次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罗。」
医生猛地睁开眼睛。是一个梦。他惊异于梦境产生的真实错觉,仿佛做出种种惑人动作的真的是黑足屋本人。焦躁的本源,来自于最直接可也最沉默的情感,如同从那个人端出的料理中品尝到的那样。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他想。可这是一个……多么虚妄的念头阿。距离和那个人分道扬镳,只剩下最後的一天了。
罗默默压下自己的心情,待到一切正常,这才悄然起身推开隔壁的舱门。黑足屋自从不再需要24小时监护後,就一直睡在自己隔壁。医生靠着门框默然打量了片刻,金发的男人睡得正熟,自己的动作很轻,也并没有靠近,应该没有吵醒他。
是自己对同盟船上的厨师,生出了觊觎之心吗?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怀着难以解答的疑问,罗重新带好门,穿上黑色的外衣走上甲板。有些问题,也许一时之间根本就找不到答案。
他的潜艇在入夜之前回到了渡鸦岛,此刻泊在和上一次相距不远的一处岸上。岛上没了渡鸦的嘶叫,安静得甚至有几分诡谲。医生发现自己无意中遁着上次的路线,走进了丛林,沿着冰雪覆盖的河岸向上游走去。这样做的结果显而易见。当那副冻结着鲜血的十字架再次出现在眼前的那刻,他感到心底有一头狰狞的野兽猛然睁开了眼睛。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那个人竟然经受了这样的折磨……甚至差一点就会永远失去他。简直……不可饶恕。
他抬起手来,眼底一片冰冷,嗓音中流露出压抑不住的怒火。
“room。”
如同回应内心的暴戾,鬼哭在尽情支配的空间中挥舞,高大的木架被轻易地斩成碎片。可这不够,远远不够。想让折磨他的人以一千倍的鲜血和痛楚偿还,想将这见鬼的过去切成碎片,彻底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抹消,想要……杀戮。这邪念激得血液几近沸腾起来,金色的眼瞳深处燃着火焰,渐渐变得深黯。
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罗?”
特拉法尔加罗愕然回头,他在自己身後找到了声音的主人。
山治穿着一件并不太温暖的外衣,站在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里面依旧是那身病号服,裤管下露出一小截□□的脚踝。
【玖】
特拉法尔加罗收起深紫色的长刀。内心那些危险莫名的念头在看见这个人的时候统统消失不见了。即使见过金发男人身染着鲜血和黑暗的样子,在看见他的时候,也依然只会联想到那些温暖明亮的东西。
因为黑足屋就适合那样的形象吧?
“你不该走太远的路,还穿这么少。回去吧。”罗伸手够上山治的手腕,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冷得像冰。他顺势拽过那双手,小心地避过伤口,攥进掌心暖了片刻。对面那个人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
山治的目光停留在医生的身後。
在睡梦中也察觉到了注视,真要感谢见闻色霸气。发现罗独自一人离开潜艇後,自己便随手取了件外衣悄悄跟在後面。并没有跟得太紧,反正一定不会跟丢,因为那个人提着灯,是黑暗中唯一的光。直到见他向十字架走去,不得不说,那刻从心底泛起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山治感到自己一下子就浑身都是冷汗。
如果……如果这个人和文斯莫克家的人有什么关联的话?几乎是刚一冒出来,这个念头就又彻底消失了。视野中一道淡淡的蓝色猛然扩散,那些令自己不快的东西根本没能在这个世上多存在一秒,就在罗的刀下彻底变作了碎片。
大多数伤口都有愈合的那天,但那需要时间。山治相信现在自己手脚上的所有伤口都是如此。即使眼睛看得见的伤口好了,可看不见的那些呢,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痊愈。心脏不时钝重又沉闷地抽痛就是最好的证据。此刻看到罗彻底斩碎了一切,让那些过去再也不见,山治有些震撼也有些触动。
在充满厄难的回忆中,痛楚因为这地方已经面目全非而淡化了不少。而那家伙这样做的理由?金发男人有一半感觉自己猜到了罗的想法,然而,也只有一半。自己……值得他显露出这样的情绪吗?他无法确定。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为了那一半的想法,像个白痴一样暗暗高兴着。
那个人不肯让糟糕的记忆再一次占据自己的脑海。
他还要为自己做多少事情?
“罗……”山治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回到医生的脸上,那双黯琥珀色的眼睛是如此专注地凝视着自己,有那么短短一瞬,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再需要了。很快回过神来,山治笑了笑,像是告诉对方也像是在告诉自己,“都结束了。”
特拉法尔加罗静静看着他。这句话,黑足屋在刚醒来的时候就说过。听上去像是解脱了,可罗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中传来的阵阵颤抖。和对方脸上那宽慰式的笑容截然不同的反应,可不仅仅是来自于此刻寒冷的天气。
这家伙,总是要如此逞强。到底会不会说出他的真实想法?手和脚自己都能负责医好,就是断掉也能再接续起来,可是,要怎样才能医治心脏里的伤口?想要这个人,真正发自肺腑地展露笑容。特拉法尔加罗清楚,也许时间能够治好,也许有什么人能够治好,但既不是现在,也不是自己。
动用能力带那个人和自己一同返回潜艇,两人出现在船长卧室中。在倏然变暖的温度中,山治攥了攥冻得有点僵硬的手指。
“真遗憾阿,你连我都骗不过。”身边的罗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
“阿?!”
在金发男人没来得及问个仔细的时候,医生转身打开了衣柜。山治一眼就看到自己那套西装,干净整齐地叠好了,就摆在衣柜正中。
“明天你的船就该到了。恭喜,黑足屋,你出院了。”
山治愣愣地看着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平静淡然。再正常不过的他的模样。可就在这一刹那,一种无法描述的东西猛然冲破了一切。他知道,自己就要离开了。那个人明明给了自己多到无法偿还的东西,可自己依然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可能要更多,想要的也更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就下定了决心,向那个医生走去。
“不需要再检查一下吗,罗?”他顿了顿,感到那个名字是如此自然地从自己的唇齿间流出,这让他忍不住又叫了一次,“罗。”
【此处富强文明民主】
迎接他的,是一个可以牢牢束缚住灵魂的,宛若野火的亲吻。在暗仄的世界中,汩汩肆虐的光。
【拾】
梦境变成真实的概率是多少,特拉法尔加罗已经无暇顾及了。当他将嘴唇印到另一双唇上时,才明白自己是在茫茫大海中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个。
站在流理台前的样子,端出美味的料理的样子,因为自己挑食而不悦的样子,对女人们满怀爱意的样子,注视着自己的样子,以及,被自己注视着的样子。仔细想来,也许根本就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黑足屋就在自己心脏里生了根,发了芽。这是一株发源于秘密流域的植物,可眼下,竟然交还给自己一颗最为甘美的果实。
【自由平等公正诚信友善】
第二天一早,山治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腰间环着罗的手臂。他贪恋地看一眼这个男人的模样,微微扬起嘴角。当他穿回那身久违的西装,站在镜子前一丝不苟地整理领带的时候,身後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我爱你。”特拉法尔加罗的声音十分慵懒,仍然带着睡意,却非常平静。他在阐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山治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回过头,还给医生一个无声的微笑。罗盯着他,没有再说话。这个笑容已经告诉了自己一切,没有逃避更没有後悔,只消看一眼就知道,那个人的心脏里已经充满了名为幸福的声音。
这一刻,医生感受到心脏在跳动,一个真切活着的证据。
原来,自己也是一样阿。
“船长,已经看到草帽他们的船啦!”甲板上接连不断的欢呼声终于将这个消息传到两人的耳中。
“知道了。”
金发男人立刻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刚走到舱门边,肩膀就被按住了。他被扶着转过身,正对上那双黯琥珀色的眼睛。医生将他摁在门上,低头看了一眼,便狠狠吻上那双唇瓣。无法延续的话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吧。他们狂热地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在交战的舌尖上体会缠绵。山治抬起手臂,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那样,紧紧抱住罗的肩膀。
如果一秒钟能够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就好了。因为他们都知道,不会再有时间了,这将是……最後的。
没有人做出什么承诺,但这样也足够了。在这片海上,未来从来都是充满未知的东西。他们知道自己拥有的是什么,已经足够了。是能医治心脏最深处的伤口的最灵验的万能药,是能支撑自己创造奇迹,闯过死亡的近神的力量,是最简单也最复杂,根本无法用任何语言和文字描述的感情,是这世上的一切也是这世上的唯一,是别人对自己说过,自己也对别人说过的,是爱。
望着甲板上金发男人的背影,再远一些的地方,是那艘飞速接近的狮子头的船。罗听到草帽精神满满的声音破空而至。
“——我们接你来啦,山治!我要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