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卿神色淡淡,眉宇间的冷肃在茶烟中被冲淡,“我不过是一介武将,何德何能能入耿先生的眼。”
耿南仲笑着道:“武将?青远兄可是这文昌阁的九斗上宾,有惊世谋略之才,谁敢小瞧。”
这文昌阁定期会摆台举行文斗,所有有识之士均可参与,比试内容涉及天下大势及诸子百家,最终折桂者可获得相应称谓。这称谓共分九等,“一斗”最低,“九斗”最高,每胜一局晋级一次。
而之所以以“斗”计,是因为自古形容有才之士,便是用“才高八斗”。文昌阁以“九斗”为最高,一方面暗喻当今文学之鼎盛胜过以往任何朝代,另一方面是因为“九”为大成之数,所谓“九九归一”,得“九斗”者,毕竟是惊才绝艳,文韬武略无一不精的全才。
慕容卿曾被称为文昌阁“九斗”上宾,也就说明他曾经至少连胜九场!
在参与过文昌阁文斗的学子看来,能获得“九斗”者,无一不是状元之才。只是过去三年来,还未曾有人获得“九斗”,即便是当今状元蒋季元,也才堪堪“七斗”。
三年前京中最负盛名的才子慕容卿就曾获得“九斗”称谓,众人翘首以盼等他参加科举,好一举蟾宫折桂,谁知这慕容卿也不知道哪里出了毛病,竟然从了军。
弃文从武,自毁前程。
真真是令人惋惜。
文昌阁内热闹依旧,却谁也没发现,他们口中的惋惜之人正坐在小厢内饮茶,他姿态优雅从容依旧,只是眉宇间已经没有当年的肆意狂放。
慕容卿眸中笑意浅浅,显然也想起了当年摆台的事,“不过是年少气盛,做的一点可笑之事罢了。”
“哦,那我这个‘八斗’上宾,岂不是更可笑?”耿南仲笑着道:“当年若不是你,这‘九斗’之位可就是我的了!可还记得当年我邀你与我一同协助太子时说的话?”
见慕容卿不动容,耿南仲继续道:“若是你未曾出现,我也就不强求你。可这次你主动出手,既救了蒋季元,又帮了太子,还令郓王殿前出丑,一箭三雕,精彩绝伦。往后你我皆身处宫中,若是能联手,定能成就一番大业!”
“我对大业并没有兴趣。”只想铲除掉蔡京。
“那为慕容家雪耻呢?!”耿南仲冲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现在,至少明面上,慕容一家获罪是因为慕容沣行军出错,至于其它的,慕容卿应该还是不知道的。
慕容卿看着耿南仲,却是语气平静,“耿先生知道什么?”
耿南仲脑海中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我一直在怀疑你当年突然离开京城的原因,莫非是因为知道了当年事情的真相?!”
耿南仲越想越觉得这是真正的原因,顿时激动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暗中调查?”
慕容卿面上无波无拦,“我不会帮太子,过不会帮郓王。不过可以与你联手,铲除掉太子的劲敌。”
“你是说……”
慕容卿道:“如今郓王在朝中有太师蔡京父子、少宰王黼、太傅梁师成等人支持,反观太子,除了东宫外,朝野几乎无人。”
耿南仲恨恨道:“这些奸臣佞贼,太子不屑与他们为伍!这些年我与太子一直试图拉拢朝中大臣,只是未见成效。蔡京等人在朝野运筹二十余载,三省六部皆是他们的朋党,根本无法撼动!”
慕容卿道:“我看未必。”
耿南仲心中如千石激起,“青远兄有办法?!”
慕容卿摇头,“办法目前没有,只是王黼与蔡京父子不和,凭这一点,未必没有机会。”
耿南仲是知道慕容卿之能的,当下竟觉得或许真有希望,“你刚才说要联手铲除的劲敌是?”
“蔡京。”
“蔡太师?!”耿南仲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十分震惊,“蔡京四度为宰相,又得皇上恩宠,六部几乎任凭他摆布,又手握兵权,如今他在朝中是无恶不作,残害无数忠良,更贪墨朝廷税银,至民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慕容卿眉目稍冷,“若不是朝野如此,我何必弃文从军。”当年的慕容卿已足够风光站在朝堂上。
“若是青远兄真有办法对付他,是社稷之福!好,我愿意与青远兄联手,除掉蔡京一党!”
慕容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挑动桌上的熏香,他神色平静,修长的手干净分明,不由得令人想起那句话“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只是有谁知道,这双执笔的手早已染上斑斑血迹。慕容卿嘴角扬起一丝嘲讽,垂下的双眸越发冰冷。
——
文章是谁所做这件事,很快就由东宫调查清楚呈递给宋徽宗。文德殿里,宋徽宗看到是蒋季元所做后,眉头也只是皱了一下,并未有多大的不满。
程紫英正给宋徽宗换茶,刚要退下,就听宋徽宗道:“紫英,你来看看,这可是蒋学士亲笔所做。”
既然是调查,太子呈上的自然是蒋季元的原作。程紫英拿起文章看了一下,半响道:“看起来的确像是蒋学士亲笔所作。”
她将文章放下的时候,闻到纸上传来一股淡淡的药香——像是宫中专门治伤的伤药。
程紫英心神恍惚了一下。
宋徽宗道:“来人,带蒋季元,朕要见他。”
程紫英听到这句,收回心神,自觉端着换下的茶去了偏殿。
没多久,蒋季元被带了上来。程紫英看不到他人,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多半并未听清。
只隐约猜到宋徽宗问蒋季元为何会做这篇文章,还有何时所做之类的。
这两个问题蒋季元早有准备,心中也早已备好了答案,“启禀陛下,微臣自那夜从有幸观赏过万寿山后,一直对其中的景致历历在目,无法忘怀。草民虽已是罪身,但仍想将臣所闻所见与天下人共享,所以轻率写了这篇文章,还请陛下恕罪。”
“哦,既如此,又为何会出现在文昌阁?”
蒋季元心中寒了又寒,他堂堂状元、翰林学士要靠这种文章洗脱罪名,而官家所问竟与青远兄所猜无二致,他喉中艰涩,“父亲和兄长来看草民的时候,草民给了他们,想来是他们送去的文昌阁。”
宋徽宗称赞道:“蒋家不愧是一门三杰,高风亮节,若不是太子将这篇文章及时传与朕,状元郎你此时恐怕已经被发往边疆了。”
蒋季元将头弯得更低,身体微微颤动。
宋徽宗道:“你既有此等才学,若是发配的确是暴殄天物了,回去等候朕的旨意。”
蒋季元重重磕了三个头,满头泣泪,竟然一句话说不出。
“行了,先下去吧。”看蒋季元感激涕零的样子,宋徽宗心里仅剩的那点不愉也消失殆尽了。
“是。”
蒋季元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恍惚,脸色煞白。有道是天地君亲师,而今他在殿上满口谎言,却反而能救命。
蒋季元站在文德殿门口,抬头,看着烈日,心中却是彻骨的冰寒。
忽然眼前一黑,蒋季元倒在了地上。